第1062章 御书房论政(一)

李言掌握了北方突厥的绝对暴力机器,也不能什么也不顾的乱来。

草原接近原始社会,大部份的人还是像动物那样思考和行事;而中原的已经脱离那个阶段,进入了一定程度的文明。这里的事情离不开暴力,但仅仅只靠暴力,是不够的。

安史之乱,打的大唐元气大伤,安禄山和史思明却没落到什么好下场,他们所代表的河北军事利益集团也被彻底消灭;黄巢起义,结束了两百多年的大唐帝国和世族门阀,自己也战死在山东莱芜的狼虎谷。

这两次事件,打碎了国家,祸乱了百姓,最终落得一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整个神州,再次陆沉,重现五胡之祸。

破坏容易建设难,若是自己打破旧有格局,却不能建设一个新的格局,撑起整个天下,重建新秩序。那就暂时不要打破,不然就会重现杨广的覆辙。

大唐不是草原,自己也不能无所顾忌的肆意妄为。

李言现在有自信,可以轻易打破甚至摧毁一个像隋唐这样的王朝体系,却没有能力和本事,更没有耐心,在打破它们的旧有格局的同时,建设一个新秩序。

这里面涉及到的军政体系的管理和各层权力的架设,价值观和文化体系的重塑,还有那些如牛毛般的索碎政务,也让李言发自内心的感到不适和反感。

打江山容易,治江山难。

打天下不仅仅只是在战场上快意恩仇的杀伐,打败敌人,取得胜利那么简单。

战场背后的事情,更加麻烦,也更加重要。

这也是李言为什么留着李世民的根本原因所在.

这方面,天可汗的能力和耐心都远胜自己,实在弄得一团糟的时候,还可以祭出这尊大神来。

能开创贞观盛世,以李世民的耐心、能力和威望,足以收拾烂摊子。

所以,李言绝不能乱来,有李世民存在,给自己压阵,李言才能试着小心的使用局部力量,来打破藩篱,企图达到自己的目标;若是李世民真的咽气了,李言反而不敢随意做为了。

几千万百姓的福祉,不是随意拿来让自己测试治理水平的试验场。

只是,经过了上次的博弈和这段时间的了解,李言也得出了一个结论,若想在和平环境下,靠着一些斗争手段和斡旋策略,就想解决数百年经历了残酷恶劣的极端生存环境考验活下来的世族门阀问题,基本上不可能。

至少以自己的政治手段无法和平解决。

当李言得出这个结论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隋炀帝杨广,估计那位才华横溢,拥有远大抱负,志向比天还高的帝王,也得出过自己这样的结论吧!

这也就不难理解,他创科举,修运河,发起三征高句丽的惊世绝唱后,他会不顾一切的回到江都,整日沉浸在酒色当中,坐东南而望西北,笑看天下潮起潮落。

若他真的待在东都,可能看不到下一个入彀的人是谁?

所以他让出了长安和洛阳的主战场,退到偏安一虞的江都。当他看到李渊起兵晋阳,仅用了三个月便打入关中,六个月便进了长安城,他就知道,下一个重蹈覆辙的,就是李氏了。

杨广最后走的时候,也一定是坦坦荡荡的。

李言替杨广惋惜了一阵,玄武门之变和后世武代李兴,还有玄宗先明后暗,安史之乱,黄巢起义,李氏皇权和世族门阀缠斗二百多年共存亡的历史,无一不说明了。

杨广的选择和做法是对的,没有其他路子,只有靠武力,才能解决世族政治。

李言无数次的思考,也只有这一种方法,虽然他已经有了绝对力量,可怎么使用,还要详细斟酌。

不过还好,世族几百年的旧有经验让他们只会在内部经营,在朝堂上加强权力,紧紧约束限制住皇权。却不会想到自己会借外部的强力,用另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方式,敲响他们的丧钟。

呃.

想到这里,李言又皱了皱眉,也不能太大意了。

世族的力量深不可测,杨广的事情殷鉴不远,玉石俱焚给世族也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和损失,教训惨痛。他们未必不会想到这一招,只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整个突厥的力量都掌握在自己的掌握中。

自己等于即是参赛选手,又买通了裁判,球证、旁证、主办、协办,所有单位都是我的人。自己于是在开卷考试,及格是一定的,就是看分数多少了!

“皇上,皇上?”一阵大声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呃,什么事”

李言一愣,回过神来,看到长孙无忌和岑文本等众臣,都是一脸神情怪异的的看向自己。这才发现,自己一时思绪飞扬,陷入了沉思当中,时间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

“哦,朕看到这幅图,一时触景生情,想到了游历西方的一些情景,有些失神了。”

“各位卿家,现在我们言归正传。”

李言晃了晃脑袋,来到在众人看来十分怪异的地图前,介绍道:“众位,这幅图其实很简单。”

“大家看,最底下这条直线是代表了时间,最初是前隋文帝开皇初年,每年一个节点。最后直到大业十四年,隋朝结束,也就是高祖进入关中,建立大唐武德元年,共三十八年。”

几位重臣好奇的围拢上前一看,马周还仔细数了数。

果然,下面的一条直线上,有密密麻麻的几十个点儿,代表了隋朝的三十八年历史。

见众人理解了,李言又指着左边竖着的一条线,说道:“这条线代表了数量值,大家可以理解为每年国库收入的钱粮总量。”

众人连忙把视线移过去,只见左边的线上也划了二十个点儿,只是每个点儿上不再是时间,而是标上了繁体大写的数字。五百万贯是一个节点,最上面达到了一万万贯。

长孙无忌尽自聪明,皱眉思索了半响也不明其意,很是好奇的问道:“陛下,这个年份和钱财是什么意思?”

“大家看看,这幅图是要看中间范围的,其中还有两条线,一蓝一红。”

李言指着中间的区域解释道:“这两条线也是由一个个的点儿组成,每个点的位置都要参考左边和下面,代表了当时的国库情况。蓝色的线代表国库历年的收入,红色代国库相应年份的支出。”

“大家看看,这是大业元年,隋朝的国库收入情况。”

李言指着其中一个蓝色的点儿,顺着直线拖下去,众臣的视线紧紧追随,生怕错过一点儿信息,弄不清皇帝想表达的意思。

果然,这个点儿最下方,就是大业元年。

李言又让众臣顺着这个点儿水平往最左边移,大家看到在左边对应的数字是七千万贯。

马周比较年轻一些,思维也十分灵活,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连忙兴奋的说道:“陛下,这个点儿的意思,是不是说,隋大业元年,国库总收入为七千万贯?”

“不错。”

李言赞赏的点了点头:“这个图就是要看每一个点儿,这其中每一个蓝色的点,都对应着隋朝当年的国库收入情况。”

“萧老大人,你是前隋萧皇后亲弟,也是炀帝身边的臣子。这里您的资历最老,对前朝也最为熟悉,对隋朝文帝和炀帝时期的国库开支情况,应该也是最了解的。”

“朕这些数据,都是找人调查了前朝资料,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出入吧?”

萧禹年纪大,反应慢,经过两人的解说,此时也大概明白了此图的含义,急忙上前,顺着蓝色的线条,找了几个他印象中比较深刻的年份,最后点头道:“皇上英明,大概数字都还是对得上的。”

说到这里,萧禹仿佛触动了往事,走上前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顺着蓝色的线条,从开皇初年的四千万贯,到开皇十七年,蓝色线条尤如一道拔地而起的抛物线,冲到了山顶。

随后一直徘徊了好几年,直到仁寿四年,略略开始下降。

直到进入大业年间,蓝色线条不断向下走。萧禹明白,其中伴随着开运河修东都,还有三征高句丽,直到大业后期,这条线如同一枚炮弹,头也不回的扎了下去。

从此再也没有起来,大业十四年,隋朝亡国。

最后的数据,也停留在五百万贯的地方,这也就意味着,隋朝最后一年,整个国库的收入,只有五百万贯。

看到这里,长孙无忌和岑文本也激动起来。以前大家对于隋朝亡国,都是从军事,政治,还有形势上去做道理上的分析,却从来没有用数字的方式去解释。

如今,皇帝把国库收支情况直观的画了出来,很容易就能让人发现其中的规律。

几位重臣都意识到,原来一个国家的兴衰荣辱,竟然能从这方面去解释。几条简简单单的线,竟然能展现出一个王朝的发展和衰落,这不是比分析大局更靠谱一些?

若是这样的话,这种角度对于治理天下,就太重要了,它能抛开重重迷雾,让人提前发现王朝所处的状态。

(本章完)

第1063章 御书房论政(二)

即然蓝色的线都如此重要,那红色的线呢?

岑文本连忙请教道:“皇上,那这红色的线条代表什么,请您给我们解释一下。”

“嗯,其实明白了蓝色的线,红色的线也就不难了。”

李言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它代表了朝庭在这一整年中的全部开支,一蓝一红,一收一支,这也能最直观的反应出朝庭的健康状态。”

众臣连忙凑到地图前,凝目看去。半响后,几名重臣的心都沉了下来,只见和蓝色的弧形有升有降不同的是,红色的线则是从左下角升起后,就一直居高不下。

红线在开皇年间,还低于蓝线。到了仁寿年间,几乎就持平,到了大业年间,随着收入下降,开支却一直居高不下。修建东都和大运河那几年,开支更是飙到了八千万贯以上。

到三征高句丽时期,更是顶着九千万到一万万贯一直冲到了末尾。

待众人完全弄懂这个图所代表的含义后,李言这才说道:“诸位都看到了,朝庭的收支如何,完全反应了一个国家的真实状态。财政的健不健康,就代表了国家的危亡程度。”

把这幅图放到一边,李言和几位重臣回到座位上。

等到再次回来的时候,几人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股轻松和随意。他们已经意识到,李言所说的东西,是他们之前没有去关注,甚至说完全不了解。

而又更加具体和客观的反应一个国家状态的东西,难道这就是遥远的极西之地的国家治理方式吗?

通过李言的一些简短信息,众人已经知道,在西方也是土地辽阔、诸国林立。如同中原历史上的周朝一样,从几百个势力开始,不断的通过战争兼并融合。

现在形成了十几个大的势力,每隔段时间就会暴发战争。

眼见众人都是陷入了沉思,没有说话,李言再度说道:“通过这两个指标,我们能清晰的看出来,若是国家的支出小于收入,那国家就是健康的。”

“甚至是大治的,比如隋文帝时期的开皇之治。”

“若是支出和收入齐平,国家就进行了一种不安全的状态;”

“若是支出大于收入,国家就会陷入危险当中,这个差距越大,就越接近于亡国。其实这个道理不难想明白,国和家一样,一个家庭若是入不敷出,肯定也坚持不下去。”

侍中萧禹和刘泊以及马周,此时都是十分震撼的。之前他们觉得,对于朝庭的治理,皇帝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再怎么也比不上他们这些浸淫了一辈子的老臣。

李言虽是皇帝,可这个位置是太上皇给的,治理天下的能耐,却要靠自己一点点学。依他们的经验,新皇帝要想真正掌握这个国家,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心经营,想都不要想。

可此时,皇帝却绕开了他们熟悉的那种方式,用另一个独特的视角,无可辩驳的解释了王朝的兴衰。这种有数据做为依托的推论,明显更加有说服力,这让他们也不敢再小视皇帝。

众人一脸复杂的看了看放在旁边的图例心道,看来那些化外蛮夷,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这种数据分析方式,就让大家耳目一新。

刘泊扫了一眼众人,最后向李言请教道:“皇上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大唐,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提前判断王朝所处的状态?”

“不错,大唐建国近三十年,高祖武德有九年,太上皇贞观有十九年,朕也做了这么一幅图。”说完,李言挥了挥手,让王德再度抬出了一幅和刚刚一样的图。

相对于前隋,众人更加关心如今的大唐,一鼓脑的站了起来,聚到了图的前面。

这幅图和前面一幅图差不多,只是时间和线段与隋朝有所不同,众人聚精会神的死死盯着看了起来。

待看完之后,众臣眉头紧锁,愁的再也拧不开。

原本大家觉得,大唐还处在鼎盛时期。可看看图例,从武德初年朝庭两千万贯收入到贞观十一年,达到了五千万贯,随后就进入相对平稳的过程。

增长十分缓慢,到去年贞观十八年截止,国库总收入六千万贯。

可想对应的,大唐的连年开支,一直都居高不下。除了贞观五年到贞观十年,短暂的降低了些,低于收入外,贞观十一年后,就一直呈上涨趋势。

去年国库收入六千万贯,开支却达到了八千万贯,两条线已经越拉越大。

待众人重新落坐后,心情已然变得十分沉重。

“马周,这图怎么看的,你也知道了,这些数据,不知道朕有没有弄错?”

“皇上,臣在中书省多年,贞观时期的开支情况,臣都了若指掌。武德时期的,臣也查过资料,虽然没那么精确,但大体不差。”马周连忙起身回道。

长孙无忌和萧禹都是默然,他们就是从那个时期走过来的,对这些数据自然心中有数。

李言点了点头,神色严肃的说道:“诸位都是我大唐最核心的重臣,这其中的收支数据,我想各位心中都有数。若是按前前隋的示意图,我大唐如今,当处在哪个阶段?”

这一句话问出,几位臣子们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洋洋,反而都有些沮丧的低下了头。

见众人高昂的气势不在,李言曲起两指,毫不犹豫的敲了敲御案,严肃的说道:“若是朕判断没错的话,现在的大唐,应该和隋炀帝大业四年五年的时候相似。”

“也就是说,我们大唐已经过了鼎盛时期,正在走下坡路。”

“当然,朕若像杨广那样折腾,大唐也同样会重复前隋的老路;即便朕老老实实的当一个守成之君,不打仗,不修大工程。那么,这个衰落的过程可能会延续。”

“变得缓慢,可能五十年,也可能一百年,最后依然会重复这个过程,对吗?”

李言一席话,说的几人大汗淋漓,他们很想反驳。

若是之前,李言这么说,他们自然可以引经据典的驳斥回去。毕竟,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可经过李言用这种特殊的方式,用国库的收支,剖析了前隋的兴亡。

他们发现,面对这种铁一般的事实,竟然无言以对。因为数据做不了假,这个图形也有前隋做参考,一时也找不到理由推翻。

长孙无忌只好硬着头皮说道:“皇上,虽然臣等也想大唐能千秋万世,可兴衰荣辱本就是历史发展的规律,就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谁也无法左右。”

“长孙大人说的不错,不过,有的只活了十多岁就夭折了,有的人却能活到八九十,这能一样吗?”

李言对长孙无忌的敷衍很是不满,断然道:“隋朝三十八年,大秦更是只有十四年国运。可两汉加起来,却有四百年,之前的周朝,更是有八百年国运。”

“天下没有不亡的国度,也没有长生不死的人。”

“可长短之下,却有天渊之别,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等着,不做点什么,用以延续王朝寿命吗?”

萧禹犹豫的接口道:“皇上,臣等自然会竭尽全力的来改变现状,只是现实的情况,经不起太大的改变,只能做一些细节的调整,比如开源节流。”

“虽能改善一些情况,可若想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不太可能。”

岑文本心思灵透,已经明白,皇帝摆出了这么一手,必然是有些想法,于是谦虚的问道:“萧大人所说极是,也是实情,若依我们现在的情况,大体如此。”

“不过,皇上您曾经游历极西之地,眼界宽广,非吾等所及。”

“仅这一幅能解释王朝真实状态的图画,就让臣等叹服。不知皇上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些问题,极西之地的王朝,又是怎么治理天下的?”

岑文本话音一落,长孙无忌和刘泊、马周等人都是默然。

他们自然也猜到了皇帝搞出这种阵势,必然是有想法的。虽然不情愿,可事实摆在眼前,小皇帝的对事情的看法和视角,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学识和认知范围。

他们隐隐感觉到,这是一种全新的角度。

在这方面,他们只能被动接受,却无法去置疑,因为根本不懂,面对这种降维打击,他们之前的准备,都没了用武之地。若是瞒不讲理的强硬反驳,又会得罪皇帝。

另一方面,他们眼神中也有好奇,皇上莫非真的有办法,借它山之石以攻玉,解决他们都束手无策的事情?

之前,李世民和房玄龄面对这些问题,最后也只能盯着世家大族,通过解决这些顽疾,释放出人口和财源,缓解治理压力和社会矛盾,所以大家害怕李言也有样学样。

众人都能想到,李世民在临昏之前,必然会传授机宜。

这些机宜,肯定也是如何稳住阵脚,然后和世家大族做斗争,这几乎是几百年来不变的套路。就是不用说,大家也都懂,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新花样呢?

他们没想到,皇帝今天,还真的弄出了新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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