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出击!

“陛下,宰辅大人,已经在御书房外候着了。”

魏忠河禀报道。

燕皇眼里,闪现出一抹疲惫。

下了马车,

赵九郎站在那里,就这么看着燕皇,没行礼。

燕皇在魏忠河的搀扶下,向这边走来。

当双方距离拉到一定程度后,赵九郎叹了口气,跪伏下去:

“臣,叩见吾皇万岁。”

燕皇开口道;

“朕还以为宰辅大人会将官帽先摘下来放在一边呢。”

“臣倒是想,但我大燕毕竟不是大乾,没那种动辄挂冠而去撂挑子的风气。”

“是。”

燕皇点点头,步入御书房。

赵九郎起身,跟着一起进来。

燕皇坐上首,

赵九郎跪伏在下面。

无论是燕皇在这御书房里还是太子监国于此,堂堂宰辅,都是有座位的,但他没坐。

魏忠河站在里头,也没去主动请宰辅大人坐下。

“陛下。”

赵九郎开口了。

这对于燕皇来讲,是很熟悉的一幕;

很多臣子开始以“道德”以“规矩”以“礼法”以“万民”,总之,当臣子觉得他的理由十足,中气十足时,

就会以这种方式,做开场。

原本,赵九郎是不会的,他身为宰辅,本该是朝堂上官僚集团制衡皇权的领头人,但在燕皇登基后的这些年来,他从未带头忤逆过燕皇的意志;

就是朝野上给他个纸糊宰相泥胎首辅戏称,他都浑不在意。

但在今日,

在这里,

他,

开始了。

虽然他还没开口,但燕皇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燕皇,到底还是燕皇,当他坐在御书房里,坐在这张椅子上时,他就像是灯烛后的眼睛,而百官,则在灯烛之间战战兢兢的玩偶。

同时,

燕皇也清楚赵九郎为何敢在此时,来个第一次;

因为,

他,

姬润豪,

老了。

不是说年岁,而是这次自后园出来,已经近乎宣告这位帝王的寿元,真正意义上进入了倒计时。

一个年富力强的燕皇,

他可以随意地更迭自己的宰辅,只要他显露出丝毫不听话的迹象,就可以架空、制衡,更或者,远远地打发出去。

但,

年迈的皇帝,

面对这种局面时,

他除了妥协,就只剩下了妥协。

他是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权力中枢,但他不再是生杀予夺的九五至尊,他清楚,臣子们也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

相对而言,

现在轮到年迈的皇帝,去希望有序地保留住整个朝堂的稳定,以交给子孙继承人。

“陛下,国本大事,关乎社稷安危,安能如此随意,安能如此儿戏,安能……如此!”

赵九郎“长歌当哭”。

燕皇笑了,

这神情,

这语气,

这姿态,

可以的,可以的,不愧是自己一路提拔上来的宰辅,那些官员们会玩的把戏,他赵九郎,其实能玩得更好也更投入。

君臣之间,

没有争论,

因为彼此之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熟悉得一切争论,在自己脑子里过一遍,就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即刻的反应;

所以,根本就没有说出口的必要,彼此,都省事。

但因为太快了,就未免有些过于单薄,只是,宰辅在情绪上,依旧把控得极好。

他没摘帽子,

而是将自己的官服解开,

露出了自己的臂膀,

甚至,

还伸手对着自己的胸膛,拍了拍。

“陛下,臣没带棺材来。”

大燕军中,一直有一个关于平西侯爷曾经的故事流传,据说,早年平西侯爷征战时,必然携棺同进,做好死战的准备。

但事实上,

打仗时带棺材并不方便,而真正喜欢动辄将棺材抬出来的,其实是文官。

赵九郎说,

他没带棺材来,

意思是,他图个省事,就不带了;

陛下,

您就当臣身边,放着一口棺材。

燕皇点点头。

“陛下,臣自入亲王府为幕,追随陛下入东宫为属官,追随陛下入殿登基从尚书至宰辅,臣,从未忤逆过陛下的任何意志;

但这一次,

臣,

不得不刺谏陛下:

陛下,

您老了,

您在时,自然无所不可,但请陛下,为大燕千秋万代计,以定规矩!”

国本之事,

您可以随意,

您是皇帝,

您是皇子们的父亲,

你是大燕近百年来,最有权势的君主;

您可以恣意,

但您恣意之后,这个烂摊子,谁来收?

“爱卿。”

“臣在。”

“那你说,该选谁啊?”

“身为臣子,自当恪守臣纲,太子并无大错,监国以来,勤勤恳恳,臣请陛下,既然曾告慰太庙,立下太子;

就请陛下,

给予太子以体面,

给予太庙以体面,

给予大燕江山社稷以体面!”

这是文官的政治正确。

太子,已经算半个人君了。

朝堂上,可以允许有六爷党的存在,但当别人在正式场合问起你时,哪怕你是铁杆六爷党,也不可能说废太子,立六爷!

这是忤逆,忤逆人君。

“太子,并未犯错?”燕皇摇摇头,“若非朕的扶持,太子如今这东宫,怕是早已经坐不稳了。”

没他这个皇帝拉偏架,

六爷党早就将太子党压制得喘不过气来了。

“陛下,太子是您立下的储君,您不扶持太子,谁来扶持?”

“朕,并未废太子。”

“可如今,朝野上下,早已人心惶惶,陛下,臣恳请您,早做打算,早定乾坤!”

言外之意,

我支持太子是真的,

但您,也可以换太子,

但请您,

赶快!

“朕,还没死呢。”

“陛下,可知臣今日为何不把戏做足,没带那口棺材入宫?

是臣的俸禄,买不起一口上好寿材么?

是臣的手下没家丁,搬不动这寿材么?”

言外之意,

是因为,

陛下您快到了,

所以臣不敢拿棺材来犯您的忌讳。

燕皇看向站在身侧的魏忠河,

道;

“瞧瞧,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呐,不愧是朕的宰辅。”

“陛下,臣在亲王府时,您是主子;臣在东宫时,您是主子;如今,您是大燕的陛下,臣,是大燕的宰辅。

臣,

当为大燕千秋万代计!”

说完,

赵九郎额头抵在御书房的青砖上。

燕皇闭上了眼,

赵九郎也一动不动,

良久,

燕皇开口道:

“朕,饿了。”

魏忠河马上走出去,喊道;

“传膳!”

御膳,很快被送了进来。

像当初一样,两份。

魏忠河走到赵九郎身边,道:“宰辅大人,先吃饭吧。”

赵九郎抬起头,

其额头位置,有明显的暗青。

没扭捏,没矫情,他起身,对燕皇行礼:

“臣,谢主隆恩。”

随即,

他在一侧坐下。

饭食,很简单。

赵九郎吃饭的速度,很快,他早就养成了一边办公一边进食的习惯。

燕皇那里,

就用了一点,就停下了。

赵九郎吃完了,

看向燕皇那边的御案。

魏忠河会意,走上前,将陛下面前剩下的饭食端起,就要往赵九郎这里送。

当初,陛下身体刚见坏时,食欲就下去了,基本每顿留膳,赵九郎都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

他很撑,

但还是得吃下去,

不能让外界知晓,大燕的皇帝陛下,身体出了岔子了。

但这一次,

燕皇抬起手,

阻拦了魏忠河,

同时,

目光看向赵九郎,

道:

“爱卿不用再强撑着了,别把胃给撑坏了。”

说着,

燕皇身子微微向后一靠,

道;

“剩饭剩菜,就剩在那儿吧,反正上上下下,都知道朕的身子,好不了了。”

赵九郎嘴巴张开,

这个手腕能力都是绝对一流,被先皇委以重任二十载的大燕宰辅,在此时,泪流满面。

他起身,

跪伏在地上,

道:

“陛下,臣万死,臣万死啊。”

“爱卿,朕忽然想太爷做的米糕了,这时候,好想能吃一块。”

“臣……”

“可惜,太爷不在了。”

燕皇发出一声叹息,

“不在了啊。”

赵九郎不说话了,魏忠河也不说话,没人敢在此时打扰到这位君王的追思;

“有些人,不在了;

还在的人,过得,也不见得开心。

魏忠河,

你觉得,

值得么?”

“陛下,奴才虽是个阉人,可若是有朝一日大燕需要,奴才也是会毫不犹豫地持刀冲杀上前的,为了大燕,为了陛下,奴才万死不辞!”

燕皇又将目光落回赵九郎身上,

道:

“爱卿,明日宫中设宴,朕不希望看见百官来向朕逼宫请愿,朕现在,最怕的就是吵闹。”

“臣遵旨,臣会帮陛下平息群臣激议。”

“嗯,这大燕,离不开爱卿呐。”

“臣,惶恐。”

“行了,爱卿去忙吧,朕该歇息了。”

“臣告退。”

赵九郎起身,

在其刚要走出御书房时,

燕皇忽然开口道:

“爱卿,值得么?”

赵九郎深吸一口气,

笑道:

“陛下,臣,总不至于连魏公公都比不过吧?”

魏忠河当即提了怒火,

当然,不是真生气。

到了他这个地位,被人骂一句阉人,怎么可能会随意动怒?

而且,还是来自当朝宰辅的调侃。

之所以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还是为了让陛下看见热闹。

“呵呵………”

燕皇笑了,

指了指赵九郎,

对魏忠河道:

“魏忠河,你这能忍?”

“哎哟,陛下,您可得为奴才做主啊,宰辅大人这也太埋汰人了!”

……

虽说当着父皇当着两位王爷的面,喊出了要削藩的口号;

但在从烤鸭店出来后,姬老六还是领着郑凡回到了他的王府。

何思思和苓香出来见客,还带着两个婴孩。

郑侯爷一人包了个红封,很厚,铜钱堆的。

见了该见的人,逗了该逗的孩子后,

姬成玦领着郑凡,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是没密室的,因为要是连这书房都看护不好周全,那姬老六也就别夺嫡了,早点去卖玉米面儿得了。

郑凡自己坐了下来,翘起了腿。

又被喂了满满一大口的宝宝粮,心里真的是相当抑郁。

姬成玦坐下来后,则拿起侯府产出的风油精,涂抹自己的眉心和太阳穴,他今日,可谓是真正的身心俱疲。

“老郑啊,我苦啊。”

“珍惜这次见面吧,说不得下次见面,就在你的坟前了。”

这声调侃,

郑侯爷说得,不像是调侃;

姬老六也没恼羞成怒,反而一边点头一边笑。

烤鸭店的事儿,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冷静,二人,其实都有了一定的新的认知。

坐在马车里时,双方互相一个眼神,都能从对方眼里看见所需要的讯息。

不是晋地的风吹到了燕京,

纯粹是二人自打当年在镇北侯府的第一次见面时,就互相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类似于自己的某种特质。

“你没提醒我。”姬成玦指着郑凡,“靖南王,竟然是这个态度。”

“我事先,也不知情。在历天城时,王爷曾问过我,认为哪位皇子继承大统更合适。”

“你怎么回的?”

“你知道的,我这人向来举贤不避亲,直接保举了你,认为你才是大燕未来最好的君王人选。”

姬老六用小拇指抠了抠自己的耳朵,

然后放在唇边吹了吹,

道:

“我很感动,但我还是不信你会这么说。”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说?”

“你嘛,大概会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已经成了藩镇了,靖南王又铁了心保你,甭管日后谁在那张龙椅上接着坐,你在晋东,在你的侯府,都能隔着老远地继续打你的推手。

你这人,

和我一样,

心性啊,

最是凉薄。”

“你居然这般看我?”

“嗯哼。”

郑侯爷起身,摇摇头,感慨道:“行吧,那我就去东宫拜见拜见太子吧。”

可能,

在其他人眼里,

这是一种威胁,

又像是兄弟之间的打情骂俏,

但姬老六却身子向前一探,

看着郑凡,

问道;

“在店里时,你没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两个茶几,叠在一起;

为什么要决定自己也下场;

甚至,

为什么在今天,跟我回家?

“你本可以隔岸观火的,看个戏,手里兜两把花生,为什么,为什么要亲自下场;

别说是为了我,

你郑凡有朝一日和我位置互换,

我不会下场的,

我只会,

保你家人。”

“你想坐那把龙椅么?”郑凡问道。

“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我必须要做。”郑凡看着姬成玦,一字一字道,“你还没坐上龙椅呢,问这么多干嘛?”

“我姓姬。”

姬成玦坐回自己的椅子,

继续道,

“有些事,不是我坐不坐龙椅就会改变的,直觉告诉我,你准备玩一盘大的,而且,会威胁大燕的社稷。”

“放心,我不会刺君。”

“你也不敢刺君。”姬成玦沉声道,“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告诉你,只会让你为难。”

郑凡也重新坐了下来,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行,好。”姬成玦又揉了揉眉心。

这显然,是一种默认了。

郑凡笑了,“果然,江山社稷的安稳,还是没个人的龙椅重要。”

“我当爹了。”

“好,你可以闭嘴了。”

“三个孩子的爹了。”

“我想去东宫了。”

“以后可能还会继续当更多孩子的爹。”

“我去投靠太子。”

“哈哈哈哈哈。”姬成玦摊开手,放在郑凡面前,“我要那张椅子,我必须要,我和你盟誓,你帮我,我帮你。

咱不说互不相欠的话,就当,咱像当年在荒漠时那样,再互相信任一次,我挺喜欢那种感觉的。

这大燕,

这燕京城,

比你平西侯还要重要的人,可不多。”

“话别说太满。”郑凡很认真地盯着姬成玦的眼睛,“丑话,我先说在前头,击掌盟誓,简单,但我帮了你之后,你要是敢因为位置不同了忘记你今日的誓言;

对不起,

我会很生气。

到时候,

就算你姬老六坐上那张龙椅了,

除非你将我扑杀在燕京城内,

一旦让我活着离开京城,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搞翻你的江山,搞死………你全家。

我不喜欢相信朋友后,再被背叛的戏码,忒俗,忒无趣,忒膈应人。”

说完,

郑侯爷摊开手掌;

姬成玦笑骂道:“姓郑的,别狗眼看人低,老子当年也是混过江湖的,你去南安县城打听打听我大侠燕小六的名声!

人这辈子,

总得脑子一热,为什么人,疯那么一把,这日子,过得才有意思。

姓郑的,

我跟了!”

说完,

姬成玦主动和郑凡击掌。

“啪!”

击掌之后,

双方快速坐定。

姬成玦开口道:

“父皇和两位王爷的关系,可谓剪不断理还乱,小七上位,是最稳妥的法子,可以让家庭和睦,至少,这几年,会继续和睦的。”

郑凡开口道;“但两位王爷想瞧热闹。”

顿了顿,

郑凡补充道,“或者,在他们眼里,动了刀子,才能真的清静。”

“他们,不是想定国本,而是想看我们兄弟自相残杀。”姬成玦说道。

“所以……不能犹豫了,该出招了。”

“不。”姬成玦摇摇头,“是该出刀了,既然长辈想看晚辈们打架,成,那我燕小六,就献丑了。

明日大哥归京,宫中设宴,既然两王二侯齐聚,那么后日,父皇必然会召开大朝会,我这第一刀,就落在大朝会上。

你啊,就等着看下一场好戏吧。”

“拭目以待。”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郑凡点点头。

姬成玦站起身,

拿起毛笔,蘸足了墨汁,

在面前的纸张上,

写了八个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怎么着,心痒痒了?”郑凡问道,“趁着还有点时间,我可以再陪着你想想谥号。”

姬老六对着面前的纸张吹了两口气,

道:

“其实,挺没意思的。”

“又怎么了?”

“接下来,你会看见,如果父皇他们不出手的话,我打那些兄弟们,根本就不叫事儿。”

“啪!”

姬成玦拍了一下双手,

伸了个懒腰,

道:

“瞧着吧。”

(本章完)

第686章 刺杀

今晚,郑侯爷没宿在小六子的王府里,而是出来了。

嗯,

毕竟现在,他也是在京城有房产的人。

坐的,是小六子的马车,赶车的,则是郑凡的人。

剑圣坐在马车里,闭着眼。

郑侯爷双手贴在小六子平时坐马车时用的暖手炉上,开口道:

“感觉如何?”

烤鸭店里选国本,可曾见过这般荒唐事?

剑圣依旧闭着眼,没说话,只是手掌轻轻拍了拍龙渊的剑鞘。

更荒唐的事,他都亲历过。

儿子派人找自己借剑,杀的,是自个儿老子。

一瞬间,

郑凡明白了,笑了。

剑圣随即也笑了。

郑侯爷又在马车下面翻出了一个鼻烟壶,犹豫了一下,没用,而是揣兜里。

继续翻,翻出了一些熏香,本着不用白不用过期浪费的原则,丢面前的小炭盆里烧一烧。

“所以,在您看来,我大燕的这些个皇子,还是不错的。”

至少,没弑君造反。

剑圣摇摇头,道:“主要还是燕国的皇帝,比司徒家老家主,要厉害得太多太多,甚至,根本就没什么可比性。”

司徒家老家主之所以会被司徒雷给做掉,

原因还是在于当时司徒雷已经近乎控制了大半个政局,同时将自己的两个哥哥给发配到了雪海关。

那时候,

司徒家上下都默认了司徒雷会是下一代接班人,就连老家主自个儿,也默认了。

反正都是自己的儿子不是。

这,大概就是君臣和父子融合在一起后的这种微妙关系的尴尬所在了。

当权力被默认交接后,儿子取代父亲,本就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大家也早就做好了接受这个结果的准备,所以,过程如何,就不会有太多人会去在意了。

“是啊,要是让姬老六和太子换个位,他要是当了这么久的监国太子,我甚至觉得,陛下能否再从后园回到他的御书房都难说。”

“我确实是听说过大燕的这位六殿下有财神之名,也知道在最早时,他似乎资助过你,但我并未看出来,你所说的那种特别。”

“这就跟你一样,不出来时,在家喂鸡养鸭,龙渊拿去垫桌脚。”

“好,那我就等着看。”

这时,

马车对面又来了一辆马车。

这里,是燕京内城,也就是达官显贵居住的地方。

小六子的亲王府,靖南王的王府以及郑凡的侯爵府,都在这片区域。

在这里,有高大上的马车,很正常,但很少会出现堵路的情况。

一来,远远的,前面是谁家的马车,赶车的人或者随同的小厮早就清楚了,官位高低,辈分高低,爵位高低,红火高低,该让就早就让了。

就是要顶牛,

说白了,

达官显贵顶牛自有他们顶牛的地方,搁外头,像演戏耍猴一样在黔首面前丢人现眼,失了格调。

所以,现实里,那种马车面对面互不让路的情况,几乎不会出现,就是遇到了,大概也就是相熟相知的,特意凑过来打个招呼。

“谁家的马车。”郑凡问赶车的亲卫。

“回侯爷的话,好像是宰相府的马车。”

宰相府?

郑凡开口道:“我们让开或者拐道。”

剑圣有些好奇地看着郑凡,“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懒得折腾罢了。”

“宰相也不像是来找你麻烦的。”剑圣又道。

“懒得寒暄了。”

“敢问,前方可是平西侯爷?”

因为郑凡坐的是小六子的马车,对方这才有此一问。

坐在马车里的郑凡开口道;

“说是王府家眷,不方便。”

赶车的亲卫喊道:

“这是我家王爷的亲眷,不方便见客。”

“如此,是小人唐突了,在此向王府赔罪。”

传话人回去了。

剑圣越发感兴趣了,道:

“到这个地步了?”

郑凡扭过头,微微掀开帘子,看向那边错开后渐行渐远的宰相府马车。

“老哥。”

“说。”

“你能不能感应到,宰相的马车前后,有多少高手保护?”

“我可以现在对着那辆马车出一剑,然后,你的答案,就有了。”

“别介,别介,我就是问问。”

“呵呵,你问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我不是一向胆小怕死么,就想看看别人是否和我一样。”郑凡解释道。

“不是的。”剑圣否定道,“你在骗我。”

“哥,你没以前好骗了。”

“这是夸赞还是……挖苦?”

“哈哈哈。”郑侯爷笑了起来。

“你想杀赵九郎。”

“没有,没有。”

“你就是想杀他,你这人,在不演戏的时候,尤其是在和你信任的人待在一起时,你的情绪表露得,很清晰。”

“我疯了么,身为大燕的侯爷,却要杀大燕的宰相?”

剑圣闻言,帮着补充道:“还是在燕京城里。”

郑凡摇摇头,再次端起暖手炉,道:“大燕一直有两个番子衙门,一明一暗,明着的,是密谍司,这你应该知道。

但因为密谍司实在是太明了,明到了君王对这个衙门都不是很放心的地步,所以,还有一处暗的。

这支暗处的衙门,

被陆府的老爷掌握着,现在是鸿胪寺少卿,陛下的奶哥哥。

这是姬老六很早以前告诉过我的事,所以,他的妻子何姑娘出嫁时,母家就选在陆家,他的长子姬传业,现在就被寄养在陆老夫人也就是奉新夫人那里养着,美名其曰,是怕老夫人孤单寂寞。”

“怎么又说到他身上去了?”

“按理说,宰辅手上除了内阁,就没直系的衙门了。”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但咱们这位宰辅与陛下,就如同孙有道和司徒雷那般,甚至,更不一般。

从亲王府,到太子府,再到拜相。

这些年来,虽然他一直秉承着陛下的意志在做事,但他那个位置,从二十年前到现在,经他手,提拔了多少人,又安插了多少人?

为什么乾国的宰辅,隔三差五地就会去位,就会换?

因为宰辅的位置待久了,就太容易树大根深。

他不掌管密谍司,

但密谍司里,必然有他的人,甚至,那位陆少卿的暗衙门里,也必然会有他的人。

朝堂上,他的人,其实更多;

比六爷党,比太子党的人,都要多,因为他的人,很多都挂着六爷党和太子党的名头。

一定程度上,宰辅和魏忠河一样,都是天子权柄的第一散发点。”

剑圣伸手,揉了揉眉心,

道:

“听得,头疼了。”

江湖儿女,不适合听这个。

“但宰辅又和魏忠河不一样,魏忠河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宫内大太监,是皇帝的体己人,而宰辅,则是皇帝意志,也就是国策的传承者,这种传承,一定程度上,比皇子,更可靠。”

“这话听懂了,嫡亲血脉和衣钵传人的区别。”

“是。”

“所以呢,你说了这么多,还是对着我说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其实,这些话你本不该对我说才是,又或者,你其实是在对自己说。

要不,

我还是现在下马车,趁着宰辅的马车没走远,去刺上一剑吧?”

“他是大燕基石,我也是大燕柱国,怎么可能自相残杀。”

剑圣闭上了眼,懒得再听了。

马车,

继续行进。

沉默了许久后,

郑凡再度开口道:

“其实,杀他,不难吧,比如就像先前的那种情况,不在他家,而在街面上。”

有剑圣在,

刺杀谁,都有可能。

当然,这世上也不是谁都能奢侈到将剑圣用作刺客的。

剑圣叹了口气,

道:

“确认他在马车里,我出手,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做到。”

已经很高很高了。

毕竟,谁都不清楚宰辅身边,有哪些高手,但必然是有的。

郑凡摇摇头,道:“不够啊。”

郑侯爷开始掐指头,

道;

“徐闯,我带来了,阿铭也带着自己的血袋。”

但,

还是不够的样子。

刺杀,哪怕做到了九成九,缺一丁点,就是功亏一篑。

最重要的是,

在京城,

宰辅身上,有着皇权的笼罩。

一定程度上来讲,当年的郡主敢头脑发热让人去杀姬老六,却不一定敢让人去杀赵九郎。

一个,是皇帝的儿子,在没入主东宫前,皇子,再优秀的皇子,都是消耗品,在这一点上,燕皇早就做过实际的阐述了。

“其实,我觉得问题不应该出在这上面。”剑圣看着郑凡,“正如你所说,宰辅地位超然,许是因为他面对的燕皇实在是雄才大略,所以才将他的光芒给遮盖住了。

但他在京城,就相当于是金刚不坏。

而且,最重要的……”

“你说。”

“最重要的不是他身边有多少高手保护,你身边有多少高手可用,我虽然行走于江湖,但如果你想杀宰辅………”

“我没想杀宰辅,我只是举例。”

“好,你想杀一个类似宰辅一样地位的存在,这在江湖上,就是坏了规矩。

江湖人,讲究个快意恩仇,刀剑如梦,庙堂上,则讲究一个规则,一份体面。

这一点,你肯定比我看得更清楚。

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不用堆高手了,你可以直接像在颖都那样,调兵进来,靖南王的令牌不在你身上你都能调兵,更别提靖南王的令牌现在就在你身上了。

京城外,可是有一万靖南军驻扎着的。

哦,你肯定不会这么做,因为这比江湖方式,更坏了规矩,等于是完全将棋盘给掀翻,棋子撒落一地。”

“是,但你还没说那个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田无镜在京城,就这一条,你就不可能去杀宰辅。”

“不是宰辅。”

“好,是宰辅一样地位的人。”剑圣笑了,“成与不成另说,如果宰辅真如你所说的,对这个大燕这般重要的话。

事后,第一个会拧下你脑袋的,就是田无镜。

别把田无镜对你的呵护当作无穷尽的,

他之所以拿你当弟弟看,主要原因还是在于,你一直没越过那条线;

要知道,

他已经贡献进了自己的全族,贡献了自己的妻子,贡献了自己和儿子相见的机会。

他肯定不舍得杀你,

但如果你过了那条线………”

剑圣摇摇头,

道:

“你是想马上就给我找机会跟田无镜比武找回场子么?”

郑凡摇摇头,却又点点头。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故意露出这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真的,每次看见这种表情,我就觉得龙渊在发颤。”

郑侯爷长舒一口气,

道:

“一切,才刚刚开始,急什么。”

这时,

薛三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主上。”

“三儿,怎么了?”

薛三上了马车。

剑圣惊讶地发现,薛三今日穿的竟然是乞丐衣。

很形象,一个活脱脱的侏儒乞丐;

手里还兜着一个破碗,里头铜板不少,比郑侯爷先前给姬老六俩孩子包的红封厚实多了。

但剑圣在意的是,

这副打扮,是在做什么?

刚刚和自己聊了刺杀的事,

所以,

眼下这位侯爵府的三先生,

是在踩点么?

“主上,四娘让我来知会您一声,说是晋王府派人来邀请您过府赴宴。”

“晋王府?”

“对。”

郑凡下意识地看向剑圣。

剑圣不言语。

上次进京,郑凡去过晋王府;

但没见到晋王虞慈铭,只是见到了晋太后,虞慈铭据说那时是在祖庙搞什么仪式的,具体的是干嘛,是真是假,郑凡还真给忘了,只记得太后越来越有味道了。

人王府是派人去现在的京城平西侯府请人,

四娘没自己过来而是让正在踩点的薛三来通知,显然是贴心之举,省得她在,不方便主上去暧昧。

说不得,四娘心里还想着,郡主公主没挑战性了,来个太后,更有嚼劲。

“去不去?”郑阿瞒征求剑圣的意见。

“去看看吧。”剑圣开口道。

该放下的,他早就放下了,去看看,不打紧。

郑凡对薛三道:“回去告诉一下四娘,我陪剑圣去晋王府赴宴。”

“好的,主上。”

薛三吸了吸鼻子,转而道:“有什么味道。”

说着,

薛三蹲下身,摸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很多瓶瓶罐罐还有药丸。

“哦豁。”

“怎么了?这是六皇子送的一些补气的药材。”

“主上,您缺这个跟我说呀,还信不过三儿我的手艺么?”

“这不是补药?”

“是补药,大补的药。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是给女人吃的,这个,这个,是给男人吃的。”

“虎狼药?”

薛三摇头:“不,不是的,简而言之,这些药的成分,不是来催情的,却是能帮助受孕的。”

“呵。”

郑侯爷再度感受到来自姬老六的得瑟。

“这药材还挺好的,挺珍贵的,就是属下想配,就是凑齐材料也挺难的,这六皇子手下有能人啊,普通人没这么高水平。”

“行了行了,帮我带回去吧。”

“是,主上。”

薛三抱着锦盒回去了。

郑凡则示意马车向晋王府驶去。

………

与此同时,

太子府;

“殿下,到该出手的时候了,现在局面已经很明朗了,两位王爷不打算管,也不愿意管,他们想要的,可能仅仅是一个热闹。”

一名中年文士跪伏在太子面前劝谏着。

而太子,

则依旧坐在椅子上,手里,摩挲着两块鞋样。

母后疯癫的岁月里,时而,也会得以清醒。

她会打鞋样,

说是给自己的儿子,给自己的弟弟,一人做一双鞋。

母后,是心灵手巧的。

只可惜,

这鞋,却一直没能真的做起来。

清醒时,做着,浑浑噩噩时,又发了疯似的将快做好的鞋用剪子剪断扯烂。

“殿下!”

“朱先生。”太子用些许疲惫的目光看着这位中年文士。

这位朱先生,名子聪,精通文武之事,是现在太子府内第一幕僚。

当初,甚至惊动过姬老六去调查太子身边是否又多出了个什么能人,其实就是这位朱先生。

“殿下,该决断了,这一次,咱们再站着不动,没用了,这一次,陛下不会再下场!

臣甚至已经嗅到了来自六殿下府邸内传来的杀机,

这是六殿下,最后的机会,他绝不会放弃。”

太子微微颔首。

“殿下,明日大殿下归来,殿下要去迎么?”

太子摇摇头,“大哥,是六弟的人。”

“大殿下或许是支持六殿下的,但大殿下只能和那位平西侯一样,他们,其实什么都不能做。殿下,你明日该去的。”

“孤,不去。”太子摇摇头。

朱先生默然,

只能道:

“明日宫中设宴,后日陛下必然会开大朝会,臣以为,六殿下必然会先于大朝会上发难。”

“嗯。”

太子应了一声。

“殿下,无论如何,您都必须要撑住大朝会。”

“孤晓得。”

“殿下,还请您为大燕万民着想,为大燕百姓休养生息着想,切勿颓废。”

“孤,没颓废,其实,朱先生,你说错了。”

“殿下?”

“这两年来,孤做与不做,斗与不斗,其实都没什么差,斗得过,斗不过,最后,都有父皇在托底。

其实,孤什么都不做,反而更好一些,更适合做父皇的提线木偶,被拿来和六弟去交锋。

这样,

父皇和六弟,都能玩得尽兴。”

“殿下,如今,最后的时刻到了,您可千万不能………”

太子笑了,吸了吸鼻子,

道:

“明日,孤不会去迎老大的,正如你所说的,老大和那郑凡一样,身份贵重是贵重,但这是京城,他郑凡也不可能像在颖都那样,说调兵进城就调兵进城。

孤明日,

去靖南王府,吃一杯舅舅新居的乔迁酒。”

朱子聪闻言,面露苦笑,

道:

“殿下,您怎么还………”

“唉。”

太子叹了口气,

道:

“先生,不是孤故意让你失望的,而是真论党争论手腕,我们,都不会是六弟的对手,这一点,在当年还小时,见到父皇将六弟抱在自己膝盖上说六弟最像他,

孤,就清楚了。

我们怎么斗,

都不可能斗得过年轻时的‘父皇’的。

既然斗不过,这些细枝末节上,咱们就不斗了呗,让六弟来攻就是了,这两年,我都是这般应对的。

咱们就走大局吧,大局在我,则是我,大局不在我,就一切无用,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真要下场斗,反而才是失了真正的排面。”

“可是,殿下,平西侯是六殿下的人………”

“你错了。”

太子微微摇头,

“以前或许是,现在,不,其实在之前,就已经不算是了。

至于说,靖南王因为平西侯的关系,也会是六弟的人,呵呵。

不会的,

不会的,

靖南王,绝不会是六弟的人,

甚至,

孤认为,

靖南王,也不是父皇的人。

唉,

孤是真的想舅舅了………”

说着,

太子又将目光落到手中的两份鞋样上,

“顺带,将母后做的鞋样,给舅舅送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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