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2.第1184章 再造中兴

第1184章 再造中兴

按照马斯洛的五种需求。

章越初穿越时过着朝不保夕日子,家里遭遇赵押司威逼。章越只想着如何保住一家人的安危。

后来还过了一段衣食无着的日子。

除此之外,他再无其他考虑。

这就是底层的生理需求和安全感。

日后为了家里过上好日子,又为了娶亲,为了门当户对,又为了不被章惇瞧不起。

到了为官后一步一台阶,越大的官调动的资源越多,受人尊重越高。

这就是中层的社交与尊重的需求。

而今到了宰相位置上,上述对自己而言都已是满足了。

如今到了更高的追求。其实人每个时候都有一定的追求,而不是一成不变的。章越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很长的时间都没有那等以天下为己任的念头。

有句话是无权无钱,不谈格局,生存才是王道。

无人无势,不谈情怀,务实才是根本。

人都在底层混了,整天硬灌鸡汤,学什么富人思维的,肯定是行不通的。你可以有情怀格局,但一切还是要以切身利益的出发,该争的一定要争,是你绝对要当仁不让。

而如今身为宰相,章越也曾觉得自己躺平算了,索性尸位素餐好了。

可是事情真到了眼前,却不能不管。比如王珪儿子和一群衙内利用内幕消息做空盐钞,换了其他身份,他肯定觉得不好因这个得罪人。

但到了宰相这位子,你真的看不下去,不得不管。

就好比是个普通人,你打个游戏也会动了真火。更何况这一切都是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那么多的百姓被你几个人玩得团团转,白白被割韭菜,一辈子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故而老子火了,该得罪也就得罪了。

这时候还真不是为了自己着想,而是站在天下家国的角度。

不然这个宰相,老子还不如不干。还以后还别叫老子遇见,否则见一次管一次。

就是很自然而然的念头。

所以什么是自我实现?就是水到渠成觉悟。

而这也是官家如今需求,这也是君臣之间最契合的时候。

在灭党项之前,君臣之间也是关系最密切。这也是每个人臣所梦寐以求的得志行道。

如今我是真正的与国同休!

章越道:“陛下,熙宁之政变法革其新,而元丰之政则当通西域,灭党项,再造中兴。”

不会写ppt的臣子不是一个好臣子。不会喊口号的宰相,不是好宰相。

正如诸葛亮北伐的口号,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口号一定要提出来,一定要响亮,再造中兴!

官家已不是熙宁时的天子了,王安石几句话就能忽悠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官家沉静地道:“本朝自朕已是第七位皇帝,百年之基业,再造中兴,朕也曾想过。”

“但如今志向不改,却觉得当从长计议。”

冯京松了口气,章越这句话说得极像王安石,幸亏官家不是当年的那个官家了。

蔡确一眼看出章越的意图,同时揣摩天子意思言道:“陛下,熙宁之政已是大成若缺。不易再有更动了。”

官家徐徐点头,他觉得熙宁变法已是够好了,章越执意的元丰新政令他有些顾虑。

章越道:“陛下,荀子曾言,天下乱世之风气,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

章越引用荀子的话,乱世是什么样的?

穿衣服崇尚华丽和奢侈,男人打扮得像女人,社会风俗放纵无度。人人贪利,行为千奇百怪,音乐都是非主流的那种,文章空无一物词藻却很华丽。

富人们追求长生,丧事办得很草率。不重视礼仪而重视蛮力。没钱人去做盗窃,有钱人靠老百姓的割韭菜。而治世则反之。

章越之前也是推崇价值观多元化的,但如今为宰相发觉真不能这么搞。

章越此言一出,不仅是冯京,王珪也听出来了,这不是王安石的‘一道德’吗?

你当初章越不是最反对这一套吗?

怎么如今也搞起这一套了。

你章越看起来越来越像王安石了。

当了宰相以后,简直是性情大变。

官家赞许道:“先变其风俗,再易其法度,善也。”

就好比一个班级,如果风气很败坏,同学之间相互攀比,有人持强欺凌同学,那么学习成绩一定不可能好。

冯京问道:“那么章公以为治天下是以宽,还是以严呢?”

章越回答道:“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人多溺。故而治天下理风俗尚严。”

火看起来很厉害,但很少有人被烧死的,水看起来很柔弱,所以被淹死的人很多。治理天下,理风俗一定是严更好过宽。

“而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

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就是草一样,只要风吹过则草必倒。

所以说要正风气,如何正?就是要树立一个榜样来。用这个榜样来压倒一切不正之风。

官家道:“当如何为之?”

章越道:“此番归义军东归便可!”

听了章越的话,众人恍然,为何对方一定要冒着风险,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代价也要接归义军返回兰州。

众人已是看到了其背后的政治意义,却没有章越看得更深。

说到这里,章越将蔡京之前所述与自己的想法结合地讲了一番,通过民间说书和戏剧这等潜移默化的方式,来渲染党项之残暴好杀,归义军之崇汉慕化,官家之仁德爱民,明确宋朝是天下汉人的祖邦,塑造一等民族的向心力。

记起汉唐时通西域的武功,盛唐万邦来朝的气象,再造如如此的盛世。

最后通过这些在民间树立攻伐党项的正确性,彻底压下一切反对对党项用兵的声音。

日后即便有了元佑更化,但民心已成,你们想改也改不动了。

章越道:“陛下,这一次党项必派人质问我们为何撕毁和议,擅自派兵进入党项境内。”

“在这个事上,我们不仅不要解释,还要以民族大义责问党项为何杀我同胞兄弟。”

冯京问道:“若党项再度兴兵呢?”

“那便战之!”章越道,“原先如何,还是如何。半年之休养生息,熙河路已是固若金汤,泾原路亦更是完固,而是鄜延路亦重整旗鼓。”

“焉知党项没有厉兵秣马?”

章越道:“当然,不敢说必胜,但也有把握。”

“不过党项如今的宰相李清亲善于我大宋,若是交兵他怕是第一个不肯。”

梁乙埋被杀后,党项的国相出现的空缺。

梁太后还想亲自主政将国主之位传给梁乙埋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梁乙逋,不过党项国主李秉常不可,以宋夏议和的功劳让自己的心腹李清出任宰相。

又为了制衡梁家在朝中的势力,李秉常又让皇族嵬名阿吴为将,又让仁多崖丁为右厢统军,仁多保忠为卓罗监军。

所以党项国内皇族和后族矛盾仍在,表面上看是汉化与党项化的矛盾,若与宋重启战端,那么李秉常就要借助梁氏在各部族中的威望。

章越正是看准这一点,故而在归义军之事上主张对党项进行地强硬。

……

冯京,王珪听了章越说完之后,意识到了若是对党项进行战争的政治正确一旦得到确立。

那么章越的相权将稳如泰山,至少还有十年宰相的光景。

这就和党项的国情一样,李秉常要对宋作战,那就一定要用梁家。若是对宋议和,则可以任意用自己的心腹。

同样宋朝以后对西夏议和,那么似冯京,司马光这样就要得到启用了。若对夏继续战争,就必须倚任章越。

同样确立对外战争,如果能不断获得胜利,则天子的权威亦无以复加,更何况有再造中兴这个大命题在。

殿议之上,官家毫无疑问地支持了章越的主张。

官家道:“六万多名心归汉土的子民,居然被党项人杀了大半,此事朕岂可坐视不理,若是不对党项予以惩戒,朕何以统御万方。”

官家立即召了归义军的曹仲寿以及十余名首领进京,并让他们携带归义军节度使的信物,到时候会在金殿之上,百官群臣的面前献给天子。

这将是一个巨大的仪式。

势必到时候会重封曹仲寿为归义军节度使,此举再度确认曹家对河西走廊的统治地位。

当然这不是实封,而是遥郡。

你是名义上的节度使,但是你曹仲寿一直住在京师里。

将河西的版图纳入大宋,再通西域,重现汉唐的盛世,这背后就是再造中兴的大命题所在。

……

殿议结束后,王珪,冯京都与章越讨论着。既然这件事已得到了御前的通过,再反对也是无济于事。二人都是非常成熟,已是商量归义军首领进京的具体事宜。

商量后,章越走到吕公著则有些面色凝重,他似等了自己很久。

吕公著向章越道:“丞相,这一次与西夏议和是我与李清二人促成的,一旦朝廷以后对夏用兵,那么我到底做了什么?还请丞相明示!”

1193.第1185章 整治风气

第1185章 整治风气

听吕公著之言,章越也是一时无词应对。

吕公著一贯反对宋朝对西夏开战,不仅是两路伐夏之前还是之后。

当初自己让吕公著出使党项时,吕公著就很直白地问自己,你章越与天子并没有真正与西夏言和的打算,为什么还要派我吕公著前去议和呢?

章越承认在与吕公著的商量中用了一些话术。

当然说骗也不合适,只能说话术,这就和推销产品的销售员类似。

当然吕公著也不是那么傻。他是看在二人是亲家份上,章越开口他于情面上不好推脱,而且章越也确实反对过对党项用兵。

要换了一般人,章越早就骂过去了。你吕公著如今已是枢密副使了,通过议和之功我一手保你位列两府了,好处你没有拿到吗?

你如今位列枢密副使,难道不香吗?

你和我啰叽八说干吗?

但章越这样说,甚至透露了这个意思,吕公著立即拂袖就走,以后自己再托他什么事就别想了。

所以说君子就是磨叽,但是偏偏有能力成事的也是君子。否则章越又何必找到吕公著呢?换了其他人等人想去,章越也不愿对方去。

章越道:“吕公,政治之事不是非此即彼,此一时彼一时,朝廷与党项之间何尝不是如此。”

“吕公以天下苍生为己念,希望宋与党项之间能够罢兵,使百姓不再遭受兵灾之苦。这实令我肃然起敬。”

“但我处置一向从务实出发,但能战方能和,能和亦能战。”

吕公著道:“丞相,党项何尝不想和。如今其国主已是罢了后族梁氏的实力,改用汉制,并重用李清为相国。一旦重启兵事,其国主必是重用梁氏,到了那时候,两边将兵祸连连。”

“章公可知民心一旦煽动起,日后将会如何?此举如同是在玩火啊!”

章越闻言想反驳,不过他按捺下去。

他仔细一想。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俾斯麦发动统一德意志的战争。

当时议会大多反对,结果俾斯麦强行解散了议会。后来他还派人监视议员的言论。

在普奥战争决定性的萨多瓦会战中,当时普遍认为奥地利军要强于普鲁士军队,在决战的关键时刻,普鲁士王储指挥援军赶到击败了奥地利军队。

当时有人对俾斯麦说,若王储的军队迟一步赶到,你就是普鲁士的罪人,而现在则是一位伟大的人物。

而在对奥地利战争胜利之后,当初那些反对的百姓,全部变得拥护俾斯麦。每天都有上千群众等候在俾斯麦的官邸前,当他出行时向他欢呼致意。

之后进行的普鲁士进行选举,原先反对战争的议员也大多被主战的取代。但俾斯麦压制言论,废除报纸,同时将反对派一扫而空,也令后来的帝国埋下了穷兵黩武的种子。

其实章越一直就是走俾斯麦的路子。

可是吕公著说得对,自己树立讨伐党项政治正确,让全国从上至下地支持自己对党项的战争,就如同玩火。

想到这里章越问道:“那我请教吕公,当如何处置呢?”

吕公著闻言微微讶异道:“还是谨慎处理为上,党项如今确有与本朝修好罢兵之意,但是若持论退让,亦令党项以为我等好欺。”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事情到了自己这里,自己就将球踢回去。

自己一再坚持对西夏进攻,吕公著必然反对,但让吕公著自己决断,又恢复持中之论。

章越道:“吕公说得对,党项确实是得寸进尺之辈。”

吕公著道:“持理而为之。我处大国,犹当持礼,主持道义。”

章越点头道:“此乃金玉良言。”

吕公著走后,章越目送对方的背影。

没错,自己是要搞王安石‘一道德’的这一套,但一道德不等于说就要排斥异论。

朝堂上必须有良行的反对意见才行。

好像大家骂骂咧咧,吵吵闹闹地商量事情的时候,都在走上坡路。但什么时候大家不说话,懒得发表意见了。知道说了也白说,甚至会被打击报复了,那么往往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既要凝聚伐党项的政治正确,又要保持异论让人敢于说话,如何持两端而执中呢?

……

章越回到中书西厅,却见蔡卞好像等候多时,见章越来了道:“丞相,秦凤路廉访使孙路密禀言秦凤路一百三十二名官吏渎职贪墨。”

一口气告诉我熙河路一百三十二名官员有问题。

章越展信一看,原来近一半官员牵涉进一个窝案。

从秦凤路至凉州的河西走廊,便是丝绸之路。如今章越欲通西域,收复了熙河路数千里,而且宋朝还有了贝吉步这几乎等同于丝绸之物。

现在宋朝的西北外贸可谓激增。

现在孙路查出这个窝案便是外贸爆出的,据孙路统计熙河路收到的关税,不过是真正关税的十分之一。

其余要么是走私,要么是正常报关之中,被官员贪墨走了。

章越看了不由寒笑,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他看过一个段子,清末中兴三杰应该怎么排?

一个人排名超过了曾李左三人,这人不是大清人,而是一个洋人名叫赫德。

在赫德的打理下,清朝海关税收从一年不到五百万两,一路激增到两千万两。正是有了这笔钱才维持住了摇摇欲坠的大清国。

其实赫德也不是有什么过人的手段,他只是发现一个问题,清朝外贸最大的问题就是走私,而且是正常货物的走私上。

比如说军火以及奢侈品走私是比较正常的,因为要么军火海关不许,要么是奢侈品的关税太高。

但正常货物的通关为什么也要走私?

因为通关环节手续太繁琐,层层吃拿卡要,所以通过走私正常货物,商人的利润反而更高。

所以赫德改革了税制,杜绝了吃拿卡要。

本来是挺丧权辱国的事,清朝也能搞成逆来顺受。后来英国想将关税还给清朝,清朝反而不要。而左宗棠收复新疆就是拿清朝的关税向外国银行作抵押筹来的款项。

章越仔细看了名单,上面除了孙路的画押,还有秦凤路转运使范育的画押,显然是确认过的。

这里面有一半的人自己都是认识的。

甚至很大部分,都是跟随着自己曾经在熙河路流过血,负过伤,大家一起打下熙河路这份江山的。

曾经是自己的部下,其余也是部下的部下。

蔡卞道:“丞相,官场风气如此不是一日两日了。”

“幸亏孙路是丞相派到熙河路去的,否则此事给外人甚至蔡确拿到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同时范育,孙路不是出自丞相幕中,也没有跟随过丞相,他们的话也要复核。”

章越道:“我看九成是真的。”

“正是因为范育,孙路不是出自我的幕中,也没有跟随过我,所以他们所言的事才多半是真的。”

蔡卞知道此事确如章越猜测,熙河路都是章越一手打下的天下,在这里任职的官员大多与章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官场便是这般,一个人起来,便是一个提携一个,被提携的人再提携下一个。

所以熙河路的官员不是章越亲手提携,不少也是他提携过的官员所提携的,都是徒子徒孙。

而范育和孙路之前都得罪过章越,反而与章越下面的人没有任何关系,这才敢一个个地纠出来,最后爆发成了窝案。

章越道:“这些名单上的人跟随过我,自以为我作了宰相以后,便大树底下好乘凉,行事全无顾忌可言!”

蔡卞道:“孙路的意思这些人都是替朝廷立过功劳的,只要能将贪墨缴出便可抵罪。”

章越道:“先罚王厚!”

“王厚御下不严,先罢了他熙河路兵马总管之位!其余人要么编管,要么降级,甚至流放,不可让他们在原位上。”

“元度,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去熙河路。以官制详定司的名义巡查地方!主动缴脏可以抵罪,过去有功劳的也可以酌情,这些你自己处理,不要怕别人说我章三不念旧情。本相要整治天下之风气,当先从熙河路的风气而始,我会修书一封给王厚告诉他,你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蔡卞称是,知道这一次章越是动了怒了。

同时蔡卞又感到欣喜,能被章越全权委托处理这样的事,也足见章越对他的信任。

特别是这句话你的话便是我的意思,几乎是以章越代言人处理这件事情。

当然蔡卞也知道此事确实棘手,这些官员都是章越的故旧,既要杀鸡儆猴,整肃熙河路官场的风气。同时也有旧情要考虑,这些人也是为熙河路开边立过功的。

官场上都知道章越这人是很念旧情的。

所以章越是相信蔡卞能替自己做出个决定吗?

甚至章越也隐隐也吐露出,有将政柄托付给蔡卞之意在其中。王厚是章越的第二位弟子,是有师生名分的。

此事办得好,王厚也会卖蔡卞一个人情的。不说别的,有了王厚的支持,蔡卞在章党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的。

当然这一切只是蔡卞的猜测,章越如今还年轻,在击败党项之前,最少还有十年宰相的光景。

没有理由这么早就在考虑替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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