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风水轮流转

十月底,昌北机械厂,厂长办公室。

王秦山站在窗户前面,茫然的看着外面红红火火的工厂,忽然觉得自己是个苦命人。

他作为一厂之长,为了全厂职工的利益兢兢业业,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翻身打胜仗的机会,但是就在吹响冲锋号之后,却突然发现,自己好似是带着弟兄们准备送死。

就在两个月前,刚刚成立的昌南贸易公司,接下了昌北机械厂的销售任务,并且成功的签订了订单。

但是王厂长把原料买进来了,生产动员也做了,工人热情高涨的把产品也生产出来了,这货却迟迟发不出去了。

“铎铎铎~”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还没等王厂长允许,外面的人就把门推了开来。

负责生产管理的焦副厂长满脸焦虑的走了进来。

“厂长,咱们的仓库已经堆满了,今天生产出来的产品已经放不下了,您看是不是先暂停生产?”

王厂长慢慢的走到办公桌后面,稳稳的坐在椅子上,然后才说道:“生产不能停,现在一停下来,工人们的干劲儿可就松了,你带人把操场整理一下,把产品露天存放几天。”

“露天存放?”焦厂长忧心的说道:“现在这个时节有露水了,露天存放的话万一上锈”

“怎么会上锈呢?”王厂长很不悦的道:“拿篷布铺底,再把上面盖严实,放多久都不会上锈,何况最多就放几天,我们的货就发走了。”

“那好吧!我去安排人收拾操场,不过.”

焦副厂长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但还是回过头来说道:“厂长,这原材料要是不生产,很容易就能换成钱,但是生产成了缝纫机要是卖不出去,可”

刚才还稳若泰山的王厂长,突然间暴躁了起来。

“什么卖不出去?为什么卖不出去?

我们的新产品使用了海外的先进技术,领先同类产品一大截,现在我只是趁着机会抬抬价格,多给厂里挣点利润,你们都急个什么?”

“.”

老焦被王厂长呵斥了半天,本来还想反驳几句,但还是叹了口气,点点头走向门外。

他在厂里干了几十年,这产品是在囤货等着抬价格,还是卖不出去发生了滞销,还能分不清楚吗?

“老焦。”

王厂长忽然喊了一声,焦副厂长停住了脚步,回过了头来。

“下次进来,记得敲门。”

“.”

焦副厂长刚刚有些期待的眼眸,再次黯然了下去。

他刚才进来之前是敲了门的,但他没等到王厂长喊“进来”就进来了,所以王厂长的意思,他懂。

但特酿的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强调一个厂长的威严,不觉得本末倒置吗?

“知道了,厂长,不过今天是三十一号了工人们都问我发不发工资,我该怎么回答他们?”

“.”

厂长办公室里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焦副厂长预料中的凌厉叱喝没有发生,王厂长就像突然间没了电的大喇叭,完全没声了。

好半天之后,王厂长才说道:“以前我们比这苦比这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怎么就不能再等几天?”

“你把生产骨干都召集起来,让他们一定发扬精神,起一个好的带头作用,带着工人们坚持坚持.”

“.”

焦副厂长看着再次祭出“精神”法宝的王厂长,忍不住的摇摇头,都不等王厂长把话说完就走了。

如果是以前,只要有人带头发扬精神,大家也许是可以共同坚持下去的。

但是在合资之后,大家已经习惯了工资、奖金的按时发放,你这突然从月中拖到月末不说,还想着再拖到下个月去?

你是在开玩笑!

苦日子大家还没过够吗?你想让大家再回到又苦又难的以前?

看看栅栏那边属于港资的工人,你这一套还蒙得了谁?

王厂长其实也知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也知道现在的工人可能不太听话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要“纠正风气”的原因。

这风气一乱,队伍就不好带了。

所以在焦副厂长走了之后,他立刻就给昌南贸易公司打电话。

“喂,朱才德,你联系的怎么样了?今天汕城那边给我们汇款了吗?”

“厂长.好像不行了。”

昌南贸易公司的经理朱才德犹豫的说道:“人家说咱们的产品又贵又落后,要退货。”

“什么?退货?”王厂长当下就愤怒的喝道:“货都发过去一两个月了,他们现在要退货?

你是怎么搞的关系?那一张张的白条子都白花了吗?我不管,你必须要让他们把货收下,货款也一分不能少,要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他们。”

“.”

“厂长,你要是这么跟人家说,那人家就更不给钱了,我本来好不容易跟那边说好了,再给几个点就能汇款,可你前天就说给钱,到现在我也没收到啊!”

朱才德挨了一顿骂,也是有些委屈,说出来的话就有些埋怨的意思。

那意思都是你王秦山的错,要不然这钱早回来了。

可朱才德话音刚落,王秦山就愤怒的吼道:“你还好意思跟我要钱?你这个公司从开始就一直往里搭钱,就跟个黑窟窿一样深不见底,

签的合同全踏马成了废纸,那些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你自己吞了多少?”

“现在你立刻把贸易公司的所有资金拿到厂里来,先给工人把工资发下去,剩下的账我慢慢跟你算”

“.”

“嘟嘟嘟嘟~”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王厂长愣了很久,一张刚毅的脸庞都变得跟锅底一般黑。

“你竟然敢挂我电话?你竟然敢你要是敢学大碴子他爹我活撕了你.”

王厂长一边重拨电话,一边神经质的赌咒发誓。

就在去年的时候,大碴子他爹卷了厂里的七万多块钱,带着小姨子跑了,差点就让昌北机械厂停摆。

这次如果朱才德也那么干.

那昌北机械厂会不会停摆不知道,但王厂长肯定要停摆。

因为昌南贸易公司,是王厂长主使朱才德成立的,虽然他是一心为公,但到时候谁说得清?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王厂长不断的拨打电话,朱才德那边就是没人接听。

朱才德忽然慌了。

风风雨雨几十年,他第一次心慌的这么厉害。

良久之后,王厂长咬着牙拨通了本厂的一个分机。

这是港方经理郭天永的分机。

“喂,哪位?”

“郭经理,我老王,今天是厂里工人发工资的日子,但是因为工厂需要全力生产,所以资金在周转上出了一点小问题,你马上拨十万块过来。”

“.”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之后,郭天永才操着港岛腔说道:“王厂长,我不记得港方欠你什么钱,而且因为你违反了我们的合作条例,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有拿到工厂的利润分成”

“你先不要跟我说这些,”王秦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沉声说道:“今天如果不发工资,可能会出问题的,真出了问题对谁都不好”

“.”

“嘟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并且王秦山再次拨打,却成了占线的忙音。

王秦山默默的坐了好久,才再次拿起电话重新拨了个号码。

“喂,田经理,我昌北机械厂老王啊!最近怎么样.哈哈,我们厂刚刚生产了一批新产品,性能一流,价格合理

咱们还是老规矩,你带款提货,我给你个批发优惠价.”

“嘟嘟嘟嘟~”

田洪山都没跟王秦山说一个字,就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几个月前,王秦山突然断了跟京信贸易公司的代销合作,现在又想起田洪山的好了,人家能伺候他?

田洪山是以德报怨的人吗?

“啪~”

王厂长把电话摔了。

他可没觉这是风水轮流转,自己作孽自己受,他认为田洪山是小人得志。

毕竟在以前的时候,田洪山可是一口一个王厂长、王大哥的喊着,恭恭敬敬任凭拿捏,结果风水轮流转,现在那孙子竟然敢拿捏自己了。

“铎铎铎~”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然后不等王秦山同意,就被人直接推了开来。

“怎么回事,我刚才不是让你敲.”

“.”

王厂长只发了半句火,就愣住了。

然后他的手,就忍不住的抖了起来。

(本章完)

第444章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根基是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之后,王秦山只是愤怒了半句话,就开始冒冷汗了。

因为进来的人,是王秦山平时需要堆起笑脸接待的人,也是这些天王秦山最不想见到的人。

“老王,脾气不小啊!”

“.”

王厂长的心咯噔一下子,细密的冷汗悄悄的爬上了额头。

看看对方的脸色,冷的跟三九天的寒霜似的,说出来的话更冷,这跟往日和气宽厚的形象截然不同。

今天这是要出事儿啊!

来人进门之后也没废话,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就冷冷的开口质问王秦山。

“你当时给我保证的是,两个月利润超过百分之五十,三个月利润超过百分之百,三年还清银行贷款

可是现在还不到三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下个月是不是又要找我协调资金帮你们昌北发工资?”

“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把一个蒸蒸日上的盈利企业,三个月就搞回两年前的?”

“.”

“没有的,没有回去.领导我们没有发不出工资,只是厂里最近有重要的生产任务,所以就先紧一紧工人,保证产品出货之后”

王秦山站在办公室中,低声向对方解释,但人家显然没时间听他的理由。

“我当时帮你扛着人家港资的抗议,可不是让你紧一紧工人的,相反你说一定会让工人过上好日子,大幅度提高工人的工资、福利,证明我们自己走自己的路,比另外一条路更好走.”

“.”

王厂长默默的听着对方的训话,心里全是酸楚、憋屈和不甘心,但唯独没有惭愧。

因为他是真的相信,自己靠自己,是可以让昌北机械厂重新红火起来的。

工厂还是原来那个工厂,工人还是原来那些工人,就算是生产出来的产品,也还是卖给内地的那些服装厂、被服厂。

怎么就非要把一半的利润分给外人,还要让人家牵着鼻子走呢?

其实如果李野在现场的话,就能理解王厂长的心情,

毕竟摸着石头过河还要有个过程,别说八十年代初这个争执不断的时代了,就是到了九十年代,也还有很多王厂长这样的人。

他们崇拜过去的辉煌,对于突然的改变和猛烈的冲击,不适应也不信任。

记得在某一年的时候,有个叫某村的地方,曾经在王厂长这种人心里成为神圣的标志。

严格执行集体配给,村民家家都有小洋楼,学费、医药费各种生活费全免.提前迈入小康。

就这样的村子,内地涌现出的不是一个两个。

李野的某个长辈,就曾经拿着这种例子大肆贬斥各种私有制的改变,说是剥削,而如果照着原来的路走,我们早就住上小洋楼开上小汽车了。

但是

他并不知道,某村有着两万多名临时工,他们是没有小洋楼住的,也没有各种免费,他们创造的剩余价值,支持了小洋楼和免费。

这其实跟某些发达国家一样,他们的高福利,也是来自于对其他某些地区和群体的技术掠夺。

而王厂长到现在也不明白,昌北机械厂之所以能扭亏为盈,不仅仅是因为港资提供了资金,还有是像拿走临时工的剩余价值一样,拿走了港资提供的机械技术、经营理念以及其他“不拿白不拿”的价值。

王厂长到现在还是认为,没有港资的资金,只要有银行的贷款,他一样可以把厂子救活。

“我们厂现在跟两年前不一样的,我们仓库里堆满了新产品,还有很多原材料也是随时可以换成钱的硬通货,我们只需要一点周转资金,您看看能不能跟银行研究一下.”

“你们还要贷款?呵~,你们昌北现在欠着银行几笔贷款你不知道?你这个月的利息没还,是不是忘了?”

当初港资跟昌北机械厂合作,对于之前的银行欠款是有协议的,只承担一部分,其余的王厂长这边自己消化,

但是昌北的贷款已经十几年贷上加贷,还起来肯定没那么利索,这两个月王秦山大干快干,看起来不少的资金,突然间就周转不灵了,利息都还不上,还指望再贷款?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拯救了处于极度尴尬之中的王秦山。

虽然那电话听筒因为刚才被王秦山摔了,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但此刻却成了救命的遮羞布。

王秦山希望这个电话能打上很久,最好能打到下午的饭点儿,然后再拿出喝吐血的气概谋求转机。

“喂,你是哪里?你要找谁?”

“我们是鹏城中艾机械公司的,我们要找王秦山王厂长。”

“你们找我什么事?”

“王厂长你好,我们第三批的机械部件已经已经到港了,请按合同约定,把应付款项汇到我们的指定账户,我们收款之后立刻发货.”

“.”

王秦山感觉自己好似被人拿着一只臭袜子堵了嘴,想骂却骂不出来,真特么恶心死了。

因为这几天他已经好多次向鹏城中艾机械公司反映,市场上出现了一款性能更好、价格更低的工业缝纫机,导致他的昌北牌缝纫机卖不出去,

但中艾机械公司没有任何回复,反而继续要自己履行合同,把剩下的核心配件买下来。

这要是办公室里没有别人,王秦山一定骂它个天崩地裂,非要以昂扬愤慨的一身怨气,逼的对方无地自容不可。

但这会儿有人坐在一边呢!你骂什么?

难道说本来说好的我们现在生产的这批缝纫机是内地最好的,但现在出了一款工业缝纫机,又好使又便宜,你们这些小日子都是骗子?

那岂不是告诉身边这位,我主持的“重大技术突破”,现在堆在仓库里的缝纫机,都是卖不出去的滞销产品吗?

所以王秦山尽管心里无比憋闷,还是强忍着愤怒说道:“你们的货我们暂时不要了,别家的货又好又便宜,你们不用求我,好好思考反省你们的问题。”

“.”

对面愣了一下,好似有人小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中村直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王厂长,你反映的问题我们已经调查过了,那个新星牌缝纫机,只是在某些方面比我们现在的产品强一点点,

我们已经设计了改进方案,并且拿出了试制样品,下个月就可以正式投产,大幅度提高技术优势.”

本来王厂长都要放下电话了,听到中村直人的话,却好似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们的技术优势,能提高多少?”

“百分之三十五,并且价格不变,但是王厂长,做生意必须讲诚信,您事先订购的这批产品必须按时完成交易,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合作。”

“而且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如果我们的新产品不如新星缝纫机,可以退赔所有交易费用。”

“.”

挂断电话之后,王厂长愣了愣,心里有纠结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把牌哐哐哐全赢回来的渴望。

“我们要抵押贷款,我们厂还有价值五百万的产品和原材料.您帮忙跟银行协调一下吧!我们只借三百万就行。”

“.”

“呵~”

“你还要借三百万?三百万拿来干什么?”

“用来完成跟鹏城中艾机械厂的合同,如果不完成的话会被人家追责,另外我们还可以引进更先进的技术,有了先进技术,赚钱不是问题”

但是沙发上的人却打断道:“那你不给工人发工资,怎么就不怕工人追责呢?你拖着银行的钱不还,怎么就不怕银行追责了?

别人的钱不能欠,自己人的钱就能欠了?”

“.”

中艾机械公司的钱,王秦山一分都没欠,因为欠了之后人家不发货,而且万一到时候打官司,自己也不好处理。

至于欠工资欠银行以前又不是没欠过,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王厂长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请相信我们的工人,他们是最好的工人,我们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是完全可以克服的,等我们厂拿到贷款,第一时间就.”

“好了,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坐在沙发上的人伸手指了指外面道:“第一,你所说的那些产品和原材料,不是你自己的,是跟港方共同有的,他们未必会同意你的决定,”

“第二.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吗?不知道的话,你就站到窗户前面往外看看。”

“.”

王厂长有些惊讶,又有些奇怪,这会儿工厂里正忙的时候,你让我到窗户前面看什么?看那空空的操场上,铺上雨布存放产品吗?

但是当王厂长疑惑的走到窗户前面的时候,却一下子被震惊的半天反应不过来。

窗户外面的操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昌北机械厂的工人,一直有着紧急集合的相关训练,三声哨响过后所有人都会有序的集合。

但是这一次,或许是刚才王厂长因为沉思而不闻窗外事,他们竟然达到了无声无息的水平,没有让王厂长察觉。

“王秦山,我们的根基是什么你还记得吗?我们的根基是群众的拥护,你觉得现在昌北的工人还拥护你吗?”

“今天有工人集体向上反映,说你巧立名目,把厂里的钱都挪用了,我相信你王秦山不会那么愚蠢,但是如果明天工人集体上访呢,你觉得会是一个什么后果?”

“.”

王秦山汗流浃背,脸色煞白,他当然明白是个什么结果。

但他还是挣扎的道:“我可以保证我没有犯错误,我没有贪一分钱,我可以用我的前途保证.”

“嘭~”

沙发前面的茶几被拍的震天响。

“你给谁保证?你的前途算个什么?你还想连累多少人?”

王秦山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最依仗的支柱坍塌了。

这么多年来,那些沉默的工人无数次的支持了他,相信了他,但是这才仅仅一年多的时间,那些淳朴的工人,却被港资那边吹过来的歪风邪气,给彻底洗脑拉拢了。

十几秒钟之后,王秦山睁开了眼睛,露出了忍辱负重的坚韧神采。

“我愿意跟港方和解,尽快化解工人们的误会,银行的利息最多三天就会还上。”

“你还想着当厂长啊?”

沙发上的人鄙夷的道:“要不现在你出去主持一次公开选举,看看还有多少人支持你当厂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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