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何用读春秋

在围观的读书人眼里,目前很明显是扫地生占了上风。

因为泾阳先生和扫地生的思路都差不多,都是抠出一个字眼,然后用圣人的思想进行编造.啊不阐释。

泾阳先生抠出来的是全春秋经第一个“天”字,林扫地生抠出的是全春秋经第一个“王”字。

在同一个模式下,扫地生只看到首句就参透大义,而泾阳先生第四句才参透大义,当然很明显是前者段位更“高”了。

林大官人站在大成殿门口,单手提着扫帚,高手寂寞,四顾茫然的开口道:

“说了这许多,诸君还是回去多读书吧,不要在这里徘徊了。

若解经连我一个扫地生都不如,还能指望从圣人香火这里求来什么?”

然后又对顾宪成说:“以后请不要再说什么你写的序文蕴含大道,还有什么序文道理压过诗词一筹之类的屁话了!”

说罢,林泰来果断转身,就要离开月台,回到殿里。

经义不是诗词,林泰来心里是没有底的。

他虽然知道一些新奇的片段观点,突然拿出来一两点很能唬人,但他的经义学识并不是完整体系,而是碎片化的知识。

与本时代浸淫数十年的那些学者相比,在深度和系统性上还差了不少。

这就导致了持久力不行,如果进行反复辩驳和拉扯,根基浅积累少的缺点就会暴露无遗。

回合数越多,这个缺点就越会被放大。

所以对林泰来而言,装完了就赶紧跑是最佳策略,这叫见好就收。

“慢着!辩经尚未结束,你想要逃走吗!”有人突然对林泰来叫道。

这次开口的不是李三才,也不是邹元标,而是顾宪成本人了。

林泰来实在是个很奇特的人,与林泰来对阵的话,如果缺乏经验总会上来就吃亏,比如刚才的李三才和邹元标。

所以为了团伙的脸面,顾宪成不得不亲自出面了,至少他是一定经验的。

本来林泰来可以装作没听见,溜回殿里。但顾宪成喊出了“逃走”两字,他就不得不停住脚步。

林大官人对外树立的人设形象一直都是勇猛无畏,绝不可能被人看出“逃走”,那样会崩人设的。

如果一个人的人设太成功了,就会导致这个人反过来会被人设绑架,这是所有世间名利客共同的悲哀。

林泰来又问道:“顾先生还有什么指教?如果因为不服而喋喋不休,那就算了!

在下在这里是为了以扫除敬拜圣人,又不是来与你们这些所谓的清流直臣做口舌之争的。”

顾宪成见林泰来这个态度,心里就更明确了想法,林泰来可能真就是色厉内荏!

算上今天,与林泰来直接打了两次交道,两次都有辩经,让顾宪成隐隐产生了一种直觉。

林泰来的行为很像是一个搞偷袭的刺客,一击得手,绝不纠缠,立即远走高飞。

辩经的时候,都是抛出一个新奇或者很有噱头的解读,将人打得晕晕乎乎的,然后立刻就走人。

上次林泰来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让斗争嗅觉很灵敏的顾宪成起了疑心。

他刚才就怀疑和猜测,这种仿佛“刺客”的行为是一种没有底气的表现。

就好比在历史上,派出刺客的一方往往大概率是弱势方,指望通过刺客来平衡强弱。

所以现在这个时间,可能是经义刺客林某人最虚弱的时候。

看到成功喊住了林泰来,顾宪成答话说:“自古以来,未闻辩经可以单方面说完后,立刻自称获胜的。

伱说完了后,不等别人再说,就欲匆匆离去,又是什么道理?”

林泰来无可奈何,如果只是一两个回合,还能靠着投机取巧的诡辩小胜一阵。

但若打成了持久战,那可就要拼纯粹的功底了。

就算他上辈子因为专业原因涉猎过经义,但如何能跟皓首穷经的古人学者相比?

再说那会儿流行研究王阳明学说装逼,关于王学他倒是看过几本专著,其他的经书也不时髦啊。

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顾宪成这个有名望的学者都亲自降低身段与自己撕逼了,不敢接更丢人。

于是林泰来就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本以为点出主旨就结束了,不知泾阳先生还有什么见教要补充?”

顾宪成立即进入了大学者状态,张口就责难说:

“你的解读固然精妙,但也不见全局,只参透了春秋经大旨的一半而已。”

林泰来反驳道:“余以为,解《春秋》要先读《论语》,读其中《礼乐征伐》一章,便可知《春秋》之大义。

只看首句的王字,便可知天下受命于王,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如何就不是春秋大义的全局?”

顾宪成吃了一惊,贯通《论语》和《春秋》,用《论语》解《春秋》,这个思路很可以。

但他逐渐进入了状态,此时能不假思索的回应说:

“所谓无道,无论礼乐征伐自诸侯岀,还是自大夫出、自陪臣出,都是以道义责其下也。

探本寻源,却都是从上之无道始,故而圣人有讽其上之意也。

你看春秋只看到了天下受命于王,就以为哦得道,但却没有看到王受命于天!

所以从天字就能明白,《春秋》为端本澄源之书也,所以告天下万世之为人君父者也。”

林泰来说:“圣人笔削《春秋》之时,诸侯乱政,天子失御,君臣关系紊乱,天下为无道。

故圣人以《春秋》匡正世人,震慑乱臣贼子,希冀拨乱反正,复三代先王之治,才是圣人根本之意也。

开篇首句就是一个王字,还不能说明问题?”

顾宪成说:“你说的都对,完全没错,但是不完整。

我方才也强调过,你只体悟到了一半。

在首篇的你所关注的王字后面,很快又在无礼之事中出现了天字。

这正可以说明,天下是有道还是无道,除了臣下作乱,还有天子能否率承天命这个因素!

首先要有二者相加之意识,才能去参悟完整的春秋大义!”

经过思想火花的碰撞,顾宪成顿时感到思路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

感受到了学术顿悟的快乐,他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昂。

情不自禁的转身朝着月台下方读书人们,高声道:

“臣子篡弑僭政,为无道之象,算不得根本!

因此论《春秋》,必须同时要寻及君王之本。

圣人的春秋大义,除了对臣下行为匡正,还有对天子的道义规讽!

由臣子而天子,由天子而天命,这才是春秋意旨之全局!”

李三才也兴奋的叫道:“顾君高见!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齐备,方能成就一部《春秋》!

天下之大源在于王,而王之大源在于天!

首篇两字相加即可明义,真乃春秋大旨也!今日耳闻如此妙解,真不虚此行!”

人群响起了一些欢呼声,显然是被顾宪林的解经倾倒了。

还有人跟着李三才喊起来:“天下之大源在于王,而王之大源在于天!”

顾宪成十分享受这种欢呼声,还有那一个个崇拜的眼神。

感觉又回来了,这才是讲学的该有的样子!这趟国子监来对了!

正当顾宪成打算闭上眼,用心去感受增加的声望时,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一支可恶的扫帚,对着他晃了晃。

扫帚的主人林泰来似笑非笑的说:“顾先生突然兴奋什么?辩经尚未结束,你就突然转身,莫非你也想逃跑吗?”

刚才顾宪成强加过来的话,他基本上照搬着还给了顾宪成。

顾宪成指着月台下的读书人,答话说:“辩经到底有没有结束,听听公论就知道了。

看看别人的反应,你还有什么质疑?”

林泰来反问道:“你说的这个春秋大义,我看到王字,只能算参悟了一半?”

顾宪成便答道:“当然如此,有何疑惑?”

主要是林泰来的解读太好了,想黑都黑不掉,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说是“一半”。

林泰来驳斥说:“若以为由臣及君,再由君及天命为春秋大义,那么我看到了王字只能算一半。

可是你开始也只看到了天字,同样只是一半,为何你又觉得自己赢了?”

如果说心里话,顾宪成根本不想承认林泰来那一半,

但还是那句话,他没有足够实力公开黑掉林泰来的见解,连武力驱逐都做不到!

顾宪成指着台下的士子们,仿佛求证明一样说:

“但全局之见解,却是我先想到的,也得到了诸君的认可。”

林泰来又问道:“所以你认为王和天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体现春秋全局?”

顾宪成得意的答道:“正是如此,也是我率先悟到的。”

林泰来皱着眉头苦思,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李三才唯恐再出幺蛾子,主动上前替顾宪成分担压力。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早了就是早了!不然礼数中为何要以早晚分前后辈?”

林泰来叹口气,重新开口道:“可在下在功名方面,目前只是一个武生员而已。

顾先生在辩经上面与一名武生员分高低、争早晚,又有什么意义?”

顾宪成:“.”

恍恍惚惚,不知为何就感到,自己刚才挖空心思、绞尽脑汁的解经,似乎都是白费了。

他真是吃饱撑着,才会和一名武生公开辩经!

月台上的清流人物,集体陷入了沉默,思考起几个哲学问题: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趁着没有人抢话,林泰来提着扫帚,一个大踏步,直接蹿到了顾宪成的身边,与他并列而立。

然后林泰来举着扫帚,对着月台下挥了挥,似乎很激动的说:

“今日在下与顾君辩论春秋,不想我看到王,他看到天,各得一半心得。

但组合起来便无可辩驳,就是由臣及君的全局大义!

真是想不到,在下居然可以与名闻遐迩的学者泾阳先生并列,共同概括出了春秋大义的新解!

每每想到顾先生以后讲《春秋》时,就会提到在下解读出来的一半大义,在下这心里就与有荣焉!”

众人:“.”

你林泰来有多么自大,才会将自己与学术名家顾宪成并列?

可是从刚才的案例看,林泰来确实概括出了一半,而另一半就是顾宪成的。

至少在这个问题上,说是并列似乎也过得去。

这时候当事人顾宪成回过神来后,立刻就醒悟到什么!

林泰来出现在这里的真实目的,也许根本就不是赢了或者打倒自己!

林泰来的目的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碰瓷!更具体的说,就是拼命找自己碰瓷!

输赢可能不重要,林泰来今天也许就没有胜负心,他只是一直挑逗自己,然后想方设法的碰瓷!

忽然林泰来对众人发完了感想后,又抱着扫帚,对顾宪成行了个礼说:

“今日与顾先生辩经,齐齐由一半而窥全局大模样,可谓是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心中不胜甘畅,在此要谢过顾先生!”

历史上的顾宪成可是只靠着讲学,就能名满天下的人物。

而且顾宪成最精通的就是《春秋》和《易》这两本,所以讲《春秋》不可避免的。

以后顾宪成再讲《春秋》,自己的名声没准就传播扩散一番,这波不亏。

此刻竟然还有不明真相的天真士子在月台下叫道:“共解春秋,此乃佳话也!”

林大官人笑容可掬的伸手延请道:“顾先生今日到此,想必是来给圣人献香的,请进!”

但顾宪成却没有迈步的意思,脸色阴晴不定的站了一会儿。

突然又转向台阶,拾步而下,头也不回的朝着大门方向离去。

林泰来喊了几声后,也没有留住人,又看向左右,对李三才等人道:

“你看这,辩经就辩经,他也没输,怎么还急眼了?”

李三才等人齐齐冷哼一声,克制住了动手的欲望,同样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林泰来摇头叹气,挥舞着扫帚,慢慢着在月台上打扫了起来。

口中还哼哼着唐人的诗:“日觉儒风薄,谁将霸道羞。乱臣无所惧,何用读春秋。”

其他读书人此时再看向扫地的林泰来,仿佛感到此人身上充满了神秘的光辉。

这段本该一气呵成写完的,结果拖到今天了。好歹是完成了,求月票啊!!

(本章完)

第205章 救风尘

虽然清流势力那些人都走了,但扫地生林泰来却没有退场,仍然在殿门前月台上不紧不慢的打扫着,被一些读书人围观和议论了一会儿。

林泰来这个堵着殿门打扫的行动,让新来献香的读书人都非常不方便,少不得要问问先到的人怎么回事。

所以就起到了一传十、十传百的效果,刚才的扫地生和大学者辩经的传奇段子逐渐扩散。

后来者听到先到者的讲述后,立刻也能看到殿门扫地生身上的光辉了。

就殿门里外这点地方,林泰来一直兢兢业业的打扫到了下午,对前来献香的士子们造成了巨大妨碍。

直到临近傍晚,林姓扫地生才收了扫帚,回了国子监给安排的号房休息。

号房就是单间宿舍,国子监有上千间号房正在使用,给扫地生分一间小意思。

到了晚上时候,林泰来就陪着左谕德侍读兼国子监司业赵志皋吃饭。

“听说你今日与顾泾阳辩经了?”赵志皋问道。

林泰来叹道:“甚为可惜,竭尽全力也没有辨赢,侥幸平手,甚至还稍落下风。”

赵志皋:“.”

那顾泾阳是江南地区前三的学者,春秋经又是他最擅长的两经,你还想怎样?

随后赵志皋又说:“我原本以为顾泾阳要批判王学,没想到是说春秋。”

王学就是王阳明心学,大明后期最时髦的学术流派。

林泰来闻言就连忙问道:“这位顾先生是反对王学的?”

赵志皋很纳闷的反问道:“你连这些学术脉络都不清楚,是怎么敢混学术圈,还找人辩经?”

林泰来解释说:“在下生平爱好打熬文学,精力都放在诗词上了。”

赵志皋这才继续说:“不然伱以为顾泾阳的正道真儒四个字,是怎么来的?

这四个字针对的就是王学,在顾泾阳看来,王学不是正道,也不是真儒。

在当今学者中,批判王学最重的就是顾泾阳了。”

林泰来若有所思,随口道:“那看来在下也要温习一下王学了,有机会遇到顾泾阳再辩辩经。”

“看来你也是崇尚王学的。”赵志皋说。他对此倒是不奇怪,毕竟现在王学太流行了。

林泰来否认说:“不不,在下并不崇尚心学,在下更崇尚气学。”

赵志皋理解不了,“那你温习王学干什么?”

林大官人很坦率的回答说:“在下只是想找个理由,再跟顾泾阳辩经而已!”

赵志皋:“.”

那顾宪成到底积了几辈子德,碰到你这么一个人?

此后赵志皋不想再扯顾宪成了,越扯越同情,又说起别的事情:

“八月十五那天,不会真出事吧?海刚峰这样的官员,古今罕有,如果出事就太可惜了。”

林泰来为什么会被海瑞辞退,赵志皋是十分清楚的,主要就是对是否继续高压有分歧。

别人可能还不清楚,但赵志皋已经从林泰来口中得知,海瑞的态度有多么强硬,甚至还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乡试第三场结束的八月十五日,肯定就是一个爆发点。

就连赵志皋这样知道了内情的局外人,也对局势有所担忧。

林泰来也叹口气,答道:“到时在下想法子去捞出海青天。”

赵志皋赞道:“你也是个有担当的人。”

今日大成殿外激辩春秋经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文坛盟主王世贞的耳中。

“泾阳无能啊。”王世贞无奈的叹道。

给你顾宪成制造出了面对面的机会,又是在你最擅长的春秋经领域,你居然都不能给林泰来一记重创?

不过还好,让清流势力吸引林泰来注意力的意图达到了,那林泰来果然在盯着顾宪成。

然后王老盟主对左膀胡应麟吩咐道:“你拿我的帖子去拜访顾泾阳,约个时间聚聚。

我要仔细安抚和鼓励他,免得他心灰意懒离开南京,怎么也要让他坚持到文坛大会结束后。”

然后王老盟主又对右臂冯时可问道:“先不说他们东林派了,我们八月十五中秋夜雅集筹办得如何了?”

文坛大会三场雅集,预计中秋夜这场是第一场。

冯时可回答说:“遵照前辈吩咐,已经借用到了三层高的大型楼船!

到时可以沿河停靠随机而动,一定能将林泰来隔绝在外面!”

王世贞点了点头,“甚好!如今看来,楼船确实是最安全的办法了。

无论在什么楼堂馆所或者园子,林泰来都有可能混进去,只有楼船才是最独立的空间。

即便林泰来找到地方,也只能站在岸上望而兴叹!”

“前辈高见!”冯时可忍不住又问道:“到时候停靠在哪里?”

本来这是个机密,王世贞不想轻易说出来的,但对冯时可如果都保密,就未免太寒人心了。

所以王老盟主还是答道:“第一选择是武定桥旁边,当晚那里必定人流极大,可以给雅集增加气氛。”

武定桥以及周边是南京城大部分地方涌入秦淮旧院片区的必经之路,当晚的流量可想而知。

经验丰富的老盟主肯定也知道,八月十五考试结束,那时候的考生会有多么疯狂。

在这个特殊夜晚,如果岸上有点乐子,那就更好了,雅集还怕不热闹?

此后南京城文坛突然平静了下来,因为万众瞩目的应天府乡试正式开始了。

在这样等级的考试面前,即便是林大官人的光芒也不够看的。

这次乡试与林泰来完全无关,他的武乡试在九月,在八月份林泰来就只能充当看客了。

乡试三场里最重要的是第一场,取士基本就看第一场。

第二场和第三场的重要性就差了很多,所以考生的忍耐度也越来越低。

到了八月十五日第三场时,很多考生等不及耗到最后,下午就早早交了卷,然后一身轻松的从考场呼啸而出。

有的人先回住处休息一会儿,有的人则直奔秦淮旧院。

基本没有单独成行的,大都是呼朋引伴三五成群,找地方去发泄考试带来的压力。

不知不觉间,武定桥下通向秦淮旧院的旧钞库街的街口,就已经聚集了数百人,而且人数还有持续增多的趋势。

之所以都聚集在这里,没有继续前行,是因为有两列军士在街口一字排开,阻断了前行的道路。

如果只是军士在这里拦截也就罢了,几百名士子绝对敢冲击过去。

但是在军士的身后,却还有一名七十多岁的正二品高官,大家也都认识,正是右都御史海瑞海青天。

此时海中丞全副冠带袍服,一丝不苟的板着脸,立定在军士的后面。

武定桥下人员越聚越多,数目由几百向上千蔓延,大多数都是刚考完的士子。

他们的心情正是极度需要放松的时候,却被堵在这里进退不得,情绪逐渐不稳和暴躁起来。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众人一起不停的高呼:“放行!放行!放行!”

成百上千的人一起喊起来,也是声闻十里,震动两岸了。

反正这时候都已经考完,众人也不怕被禁考,更没了约束。

在互相推攘之下,人群整体向前缓缓的移动,逐渐逼近了阻断街口的军士。

气氛十分严峻,激烈的冲突仿佛一触即发。

但海瑞依然没有挪动步伐,死死的站在军士后方,仿佛就是第二道防线。

可是一旦冲突爆发起来,在这并不宽阔的河岸桥头街口地带避无可避。

七十多岁的老人被混乱人群卷进去后,不会有好结局,弄不好还会栽倒在地被人群践踏而死。

可是海瑞还是不为所动,他仿佛不在乎牺牲自己,对别人怎么看待更是不在乎。

就算最终不能扭转这种堕落的风气,也愿意为此殉道而死,只要他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

河道下游半里外的楼船上,计划在今晚中秋夜举办雅集的王老盟主,以及他的门生故旧友人正站在顶层甲板栏杆边。

居高临下看着上游岸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王老盟主也不由得动容。

他预料到了会有大批士子情绪爆发冲击禁令,但没料到海瑞竟然如此不要命的死扛。

冯时可有点钦佩海瑞,问道:“前辈身为文坛盟主,不能想想办法么?”

王老盟主摇头道:“人性如此,岂是人力所能挽回?海刚峰一心要殉道,谁又能拦得住?”

看着逼近的人群,以及摇摇欲坠的军士防线,海瑞脸色平静从容,等待着混乱时刻的到来。

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海瑞忽然听到了从身后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奇怪的转身向后看去,却看到有数百名女子从南曲旧院区域的几条巷口一起涌出来,然后又一起提着裙角,朝着自己奔来。

对最前面的带头女子,海瑞并不认识,但别人都认出来了。

不是南曲行首、金陵十二钗第一、姬中豪侠马湘兰又是谁?

此刻海瑞将大部分人手都调派到街口,去堵截蜂拥而来的士子了,所以身边只有两三个侍从。

正错愕之间,海青天就被数百名女子团团包围了起来。

马湘兰上前一步,对海瑞说:“奴家虽然敬佩青天,但也没听说过,自古以来有故意断人生路的青天老爷!恳请海青天放曲中姐妹们一条生路!”

七十多岁的海青天从未遇到过这种红粉阵仗,正一脸懵逼。

又有个脾气暴烈的女人冲了上去,对海瑞叫道:“青天爷爷若真是看我们伤风败俗不对眼,就下令直接打死我们姐妹,反正我们也活不下去了!”

顿时数百名女子七嘴八舌的吵闹了起来,还有不知道谁趁乱把香囊解了下来,狠狠的砸向了海瑞。

于是人群里又有许多效仿的,眨眼间海青天又挨了十几个香囊攻击。

不能怪这些女人过分,毕竟海瑞做下的是断人生路的事情。

向来果决明断海青天面对几百名被逼急的女人,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脑中完全没有一个章法。

本来人力就很紧张,他不得不将人手都部署在前线堵截士子,可是万万没想到,后路居然遭到了集结起来的娘子军的包抄攻击!

所以现在身边根本没有可用的人手,两三个长随侍从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更何况海瑞就算再铁石心肠,也做不到下令对为生活所迫的女人们大开杀戒。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几百名女子逐渐将海青天逼向了岸边,背后就是秦淮河!

冷不丁头上又挨了一下香囊,海青天心里忍不住哀叹道,从来未有事,竟出大明朝!

堂堂一代青天,竟然被女人逼到快跳河了!

桥上、船上、街口的人们也为这个突发状况,齐齐目瞪口呆,这现场气氛突然就古怪起来了。

要是海青天被几百名妓女逼得跳了河,那可就是大新闻了。

正当这时,忽然从河上驶来了一叶扁舟。

船上只有三个人,两个书生负责奋力划船,一个高大身影负责傲立船头。

“海中丞勿虑,我林泰来定会救你于风尘!”船头的高大身影叫道。

听到这声喊的人齐齐无语,还真踏马的是从“风尘”救人。

然后等船只靠近岸边时,在众人惊呼中,这高大身影一跃而上,从船头跳到了岸上。

又见林泰来张开宽大的双臂,奋不顾身的挡在了海瑞身前。

“海中丞只管安心,在下一定竭尽全力保海中丞周全!”

然后林泰来气势汹汹的对女子们叫道:“苏州林泰来在此,谁敢上前!

识相的都给我退后,不然别怪我辣手摧花!”

还真有个昏了头的女人,冲上前来,朝着林泰来“啐”了一口。

但却被林泰来轻易躲开,然后反手一记铁拳直接打飞了,不惯毛病!

这时候,两名划船的书生也气喘吁吁的爬上了岸,却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了海青天。

海青天此时年事已高又多病,体重很轻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书生抬到了林泰来的宽阔后背上。

而后两名书生挡在了女人们面前,大叫道:“林朋友快带海中丞走!我松江董其昌为你断后!”

而后林泰来稳稳地背住了海瑞,沿着河岸就是发足狂奔。

海瑞连忙喝道:“你放本院下来!”

林泰来一边狂奔,一边叫道:“老大人不用担心!

在下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一定将你送到安全地方!”

海瑞气得大骂道:“你这个混账东西!别以为本院不知道是你捣鬼!”

林泰来鸡同鸭讲的答道:“扶危救难乃是吾辈义士应该做的,老大人就不必谢了!”

站在楼船顶层甲板上,王老盟主将上游岸边的“救风尘”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林泰来背着海瑞狂奔的身影越来越近,王老盟主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突然林泰来立定不动了,对着站在河道大楼船顶层甲板栏杆边的王老盟主叫道:

“海青天遭难在此!不知船上何人,万望伸出援手,先放我们上去!”

王老盟主:“.”

能说一句戳你娘吗?

求月票!别说我写得没别人多,但这种写法本来就费劲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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