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皇命恩典

夏侯惠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臣不善射,却善作文。”

“人臣侍奉君王非以全能,能做好一事、尽力职守也就够了。”

曹睿笑道:“稚权先在崇文观,而后又入太学学了一年,言谈也颇有体统。”

“你与你弟义权皆二十二岁,义权两年前就随朕出征蜀国,你两年前入了崇文观。”

“两年过去,义权从校尉已经升为裨将军,你也从太学中毕业了。说吧,想和朕讨个什么职位?”

夏侯惠拱手一礼:“臣善文也喜文,若能得陛下恩准,臣愿做个管理书籍典章的官员。”

曹睿笑道:“既然稚权有如此志向,那就先留在朕身边为散骑侍郎、磨砺两年,再去研习你的文学。”

说罢,曹睿扭头看向和逌:“子期,你有何志向?”

和逌干脆利落的说道:“学生愿为州郡之官,治理一方、造福百姓。”

曹睿笑道:“怎么,受你父亲的影响了?他一生都在洛阳里做官,却最后被朕派出外任。他与你谈过这些事吗?”

和逌拱手答道:“禀陛下,家父在书信中曾多次与学生谈及此事,提到朝中与州郡不同。”

“朝中是从大处着眼,州郡里是从细处着手。不可偏废。”

曹睿微微颔首:“你父亲说的是对的。”

“你们知道朕担心什么吗?就是担心中枢官员久在洛阳,不知州郡艰难、不顾百姓艰辛,在朝堂上似是而非的做着决策,自以为有功社稷、实际却苦了百姓。”

“朕前几日在太学里也与你们说了,朝廷当下的政策,就是要让你们这些太学郎,多去看一看州郡里做事的辛苦。”

说罢,曹睿拍了拍和逌的肩膀:“屯田是个好去处,却也不是惟一的去处。子期,与稚权一起做散骑侍郎吧。”

“在朕身边多学、多看。”

和逌与夏侯惠二人一齐行礼,应下了这份差事。

不过,回过神来的和逌倒有了些困惑。当日太学问政之时,陛下足足点了三个人的名字。除了自己与夏侯稚权外,还有司空的次子司马子上。

为何选了自己,却没选他呢?

就在几人闲谈之时,文钦由内侍领着,匆匆赶到了北宫的演武场内。身后还有一名虎卫随着、牵着文钦自己的那匹战马。

曹睿朝着文钦招手示意:“文卿,到朕这里来。今日朕与近臣在此,欲要一同看看你领的甲骑。”

毌丘俭会意,上前半步、替文钦介绍起了和逌、夏侯惠二人。

几人纷纷见礼后,文钦说道:“禀陛下,臣奉旨意,将战马和铠甲都带来了。不知陛下想看什么?”

对于皇帝的这种心血来潮,文钦不仅不嫌麻烦,而且还欢喜的很。这种能在皇帝面前刷脸的事情,越多越好。

在这个天下权力都围绕皇帝一人的年代,接近皇帝才能进步的更快。

曹睿道:“朕这几日辍朝不欲出宫,因而将文卿唤来。给朕和诸卿演示一番甲骑冲阵如何?”

文钦有些迟疑:“禀陛下,此处狭小、恐怕马匹冲不起来。”

“无妨,”曹睿道:“慢些就慢些,给众人演示一番。”

文钦心思一转,笑道:“禀陛下,既是演示、不如请陛下另选一人与臣对向而驰,这样感受能强烈一些。”

曹睿指了指毌丘俭:“仲恭来!”

毌丘俭略显无奈的拱手应下。

非毌丘俭不愿,而是他真觉得没什么好对冲的。文钦的战马身着马铠,马背上还负着那么一副明晃晃的大铠,这如何打?

轻骑、重骑、具装甲骑,这完全就是三个不同的兵种。

毌丘俭惯领重骑。所谓重骑,只不过是骑士着重甲、马匹还是没多少防护的,且穿的也不是文钦这种超重的明光铠。

此间区别,明眼人一看便知。

不过皇帝有命,毌丘俭也不能不从。

两人各自上了马,又各自持着一柄没有矛尖的矛杆,以慢上半拍的速度对冲了起来。

果不其然,没有着甲的毌丘俭面对文钦甲骑冲来之时,竟有些绝望的扔下矛杆,大半个身子躲到马侧让开了这一击。

两人勒马停住,而后同时回到了皇帝身侧。

曹睿看向毌丘俭:“仲恭感觉如何?”

毌丘俭叹道:“禀陛下,此等具装甲骑可夺敌军之胆。一千具装甲骑,足以在战场上纵横无忌。”

文钦在一旁笑道:“仲恭有所不知,此处一丈长的矛、与我军中用的丈八矛还短些。”

说着说着,文钦竟持矛比划了起来:“方才我持矛是高举下刺,与中军惯用的战术相同。”

“而用丈八矛的时候,全身着大铠不需担心敌人兵刃,可以双手向前捅刺、也可挟在腋下向前冲撞。”

毌丘俭一听就懂了,感慨道:“若非甲骑耗费甚巨、难以选拔,否则这样的甲骑当真越多越好。”

曹睿在旁边说道:“枢密院和朕说、以具装甲骑的靡费来论,大魏有三千骑就足以使用了。”

说罢,曹睿又看向文钦:“文卿,待明年卿练出两千骑时,从中择一千交给中领军来领吧。”

“到时中领军领一千,羽林左军领两千,羽林右军就不必有了。”

文钦有些意外,难不成陛下今日叫我来此,就是为了让我给毌丘俭分一千具装甲骑的?

若真要这样,直接下诏不行吗,何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文钦心里嘀咕着,但嘴上却丝毫没慢:“臣遵旨。陛下,臣以为可让仲恭先选几名用惯了的军官,让臣领着一同训练。”

“到时归了仲恭所领,也好更方便一些。”

曹睿微微颔首:“文卿想的周到。仲恭,听到了吗?”

毌丘俭朝文钦拱手示意:“多谢文将军照拂。”

文钦咧嘴一笑:“仲恭无需谢我,你我都是为了公事嘛!”

曹睿看着两人寒暄,自己向后坐到了椅子上。围着的众臣看到皇帝动身,复又走了过来、在皇帝面前围成一个半圆。

曹睿轻咳一声:“朕召诸卿来此,习射观武,兴致颇高。今日朕也就与你们多说几句。”

“你们身边若有俊才贤士、或者忠诚用命之人,现在可以向朕推荐一番。”

“朕信得过你们,你们推荐之人朕也会试着用一用。”

曹睿此言既出,面前众人都颇感意外。

当今陛下从未大开恩荫之门,今日是为何要听我们举荐了?

虽说这样想着,但谁有没有亲旧友人?若能推荐做官,当然还是应当推荐的。

只是没有一人打头。

曹睿笑道:“朕要赏下恩荫,怎么都不会说话了?举贤选能,却也不必避亲!”

说罢,曹睿抬手指了指文钦:“文卿,你先来。”

文钦得了旨意,一时却有些纠结。

文钦在中军为将,其实是受了其父文稷的恩荫。文稷作为在曹操起兵早期就随行扈从的元从之将,颇得曹操喜爱。

当年文钦受到魏讽案牵连之时,曹操还看在其父的旧情、破例赦免了文钦。

可文钦乃是寒门出身。

其父本是谯郡一名农夫之子,后来应募参军,从步卒、骑卒开始,而后做到了千石司马。被曹操招募后,这才走向了人生的快车道。

文钦根本没有亲族可以推荐!

曹睿看着文钦的纠结之态,笑道:“文卿一人都选不来吗?若如此,朕可就当你没有了。”

文钦咬了咬牙,有些难为情的说道:“禀陛下,臣有一谯县的同乡,与臣相识多年。此人有勇力、素来忠诚。只不过……”

曹睿笑道:“只不过什么?”

文钦道:“只不过出身低微,曾在大将军府上为护卫。大将军驻守陈仓后,此人就在大将军家中护卫。”

“臣也想过用他,不过因他在大将军府中、臣也不好开口去讨。现在陛下金口开了恩典,臣以为此人足矣做个千石司马。”

曹睿点头:“千石而已,准了。这是何许人也?”

文钦拱手道:“此人姓尹,名忠,字大目。”

曹睿追问道:“大目?哪个大目?”

文钦指向自己右眼:“广大的大,眼睛的目。”

曹睿笑道:“还真出身不高。这样吧,让他明日去枢密院报道,领一个河内郡中的千石武官之职吧。磨炼一番后,再视情况调入中军。”

文钦拱手:“臣替尹忠谢过陛下恩典。”

曹睿摆了摆手,看向其余众人:“仲恭呢?你来说!”

毌丘俭拱手道:“禀陛下,臣弟毌丘秀尚未出仕。臣想请个恩典,让他做个郎中。”(本章完)

第384章 方便之权

让毌丘秀做郎中?

曹睿挑眉看向毌丘俭:“仲恭怎么不让他去做个司马,反倒让他去做郎中?”

毌丘俭尴尬一笑,拱手解释起来:“臣弟叔恭自幼就喜爱文学,如今年方二十、还在河东族中没有来得及出仕。”

“叔恭不善习武,也没有臣这般带兵的本领。”

曹睿意味深长的瞥了毌丘俭一眼:“那你是生来就会习武?生来就会用兵的?”

毌丘俭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答复。

军队再听皇命,本质上也是由一层层军官指挥的。

除了负责指挥用兵的大将重将,基层的曲长、司马,以及校尉这些刚摸到两千石边的武将,实际上是不需要太多才能的。

放些关系户并无多大妨碍,反而还可让军队指挥更加流畅。

老实说,曹睿是对毌丘俭的话有些失望的。

今日出了一个夏侯惠,难道人人都要像夏侯惠一般?父亲是武将、兄长也是带兵的,到了自己就转为文士了?

难道大魏还缺这些文士吗?你毌丘俭本人就是个文武兼资的,让你亲弟文武兼资不也行吗?

怎么都想着从文呢?怎就不愿为将?

毌丘俭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皇帝方才说话的语气,与方才应下对文钦举荐时的爽快相比,多了一丝质问的成份在内。

毌丘俭大略猜到,皇帝是想让自己兄弟二人同时为将,因而拱手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请陛下准臣弟入军中锻炼一番,就做个司马。”

曹睿淡淡说道:“做司马也行,不过就不要在中军做了。二十岁的少年,让他掌兵是害人之举。”

“让他领个司马的头衔,到朕身边当侍卫来!和朕身边的虎卫们学学规矩,磨砺一下性子。”

毌丘俭拱手道:“臣替臣弟谢陛下恩典,明日臣就派人往河东去,召他快速赶至洛阳。”

“可以。”曹睿接下来又看向桓范:“元则,你有何人可以推荐?想好了再说。”

桓范沉默片刻,思虑已定后拱手说道:“陛下,臣的情况其实与文将军仿佛,族中人口稀少。”

“建安初年动乱之时,家族离乱几成单家,因而族中并无可以举荐之人。不过,臣倒是想举荐两名与臣相善的士人。”

“士人?”曹睿微微颔首:“也对,你为朕的中护军,掌中军武官典选。若是你有眼热的武官可以举荐,也轮不到今日朕问,早就可以提拔了。”

“说吧,元则想向朕举荐谁?”

桓范的语气似乎夹了一丝犹豫,不过还是开口说道:“禀陛下,臣想举荐许允、袁侃二人!”

许允和袁侃二人,正是昔日在尚书台邀名、赶在浮华案中获罪的两人。此二人先是流放幽州,又在去年得胜的大赦后被赦免。

曹睿轻笑一声:“这两个邀名之人,朕记得他们的名字。元则想在哪里用他们?”

桓范恭敬一礼:“陛下,许士宗、袁公然二人都是才智之士,交友不慎、误入歧途,他们在大赦后都暂居于邺城。”

“自从浮华案一事后,许允袁侃已经与何晏等人割席断交、幡然醒悟,非复彼时的邀名之辈了。许允还多次从邺城给臣写信,陈述志向和国家大事,希望能继续为大魏、为国家效力。”

桓范继续道:“陛下也知臣素来脾气急躁、友人不多。许允、袁侃二人与臣相善,已是难得之人。若非他们二人的确是难得才俊,臣是万万不会提到他们的。”

曹睿看向桓范真挚的眼神,不禁感慨道:“他二人曾被朝廷流放,再次做了官后,难道不会怨恨朕、怨恨朝廷吗?”

“必不至于!”桓范连忙解释起来:“此二人蒙陛下大赦而开恩,心中只有报答陛下的一片赤诚,绝无任何妄心妄言。”

“臣可为他二人担保!”

“更何况,使功不如使过。陛下若再度用此二人,他们定当更加竭力效忠陛下。”

曹睿点头:“大赦都赦了,司马子元都在扬州做到从事了,袁侃、许允二人却还只在邺城窝着。”

“元则想举荐什么官职?”

桓范施了一礼:“臣不敢举荐官职,陛下能稍微起复二人、就已经是他们莫大的造化了。”

曹睿点头:“那好,元则去给他们二人写信、召他们火速回洛阳吧。”

“许允袁侃都做过尚书郎,朕要亲自见见他们,再行安排职位。”

“谢陛下隆恩!”

剩下没问的只有四名散骑侍郎了。

和逌、夏侯惠都是刚来,这种好事还轮不到他们。

杜恕拱手说道:“禀陛下,臣有一弟唤作杜宽,身子羸弱实在是做不来武官。”

“臣欲请陛下赏个恩典、让他入崇文观中修学治经,以全他平生之愿。”

“准了。”曹睿没多理会,又看向钟毓。

钟毓与皇帝对视片刻,一副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而后俯身一拜:

“臣谢陛下圣恩。不过臣实在没什么友人,家里也没人可以举荐……”

自从黄初七年、钟毓被选为散骑侍郎后,这名少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入宫随侍,几乎全年无休。加之还没到入太学的年纪,这也是一件无奈之事。

至于族中之人,颍川钟氏自有做官的渠道。更别说钟繇还是天下官职第一的太傅,想让谁为官、直接公车征辟就是了。

曹睿有意逗一逗钟毓:“怎么,稚叔家里开府可以举荐,连朕的恩荫都不要了?”

皇帝脸上带着笑,周遭众人比钟毓都要大上许多,一同默契的看向钟毓的面孔,试图在钟毓脸上看到什么有趣的神情。

钟毓面孔微微涨红,憋了好几瞬才拱手回应道:“禀陛下,臣有一弟……”

“哈哈哈哈。”曹睿大笑了起来:“稚叔莫不是要向朕举荐钟会?朕还抱过他呢!”

钟毓连忙解释起来:“陛下,臣只是想为他求个太学的名额。他这么小,臣又如何能给他求官呢?”

曹睿看向钟毓一本正经的神情,看着看着、竟起了一丝怜惜之意。钟毓随在自己身边三年,几乎相当于看着他长大的。

如此机会,竟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弟弟。

兄友弟恭,不论弟弟恭敬与否,兄长算得上是足够友爱了。

曹睿叹道:“钟会自有他自己的造化,不劳你操心了。你家的情况朕也知道,朕给你母亲孙氏赏一套洛阳的宅院吧。”

钟毓愣住了,呆呆的看向皇帝。

曹睿神色依旧:“今天朕赏下恩荫,若不赏你、那就是朕偏心来了。朕虽从不干预大臣家事,但钟太傅当年做得确有些过了。”

“朕的腹心之臣有母亲,就要接到身边来,远隔两地算怎么回事?将你母亲从颍川接回来吧。”

钟毓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谢、谢陛下恩典。不瞒陛下,自从臣父将臣母赶回颍川族中,臣已经四年没有见到过母亲了。”

众人尽皆惊奇,一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曹睿朝着杜恕努了努嘴,示意他与众人说一说此事。曹睿此事还是从杜恕处听来的。

杜恕应下,几句话言简意赅的将钟毓母亲孙氏之事描述了一番。一旁众人不敢臧否,只好接连叹息。

钟太尉现在家中只有二子,钟毓年长、钟会年幼,二人并非同一母亲所出。

钟会之母唤作张氏,在怀钟会的时候遭到钟毓母亲孙氏的嫉妒。钟繇听闻此事后,将孙氏赶出了家中。

据钟毓与杜恕闲谈时说,是张氏诬陷孙氏对其下毒。但洛阳校事的档案里又说,当真是孙氏下的毒。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法律原则还是民不举官不究。

钟繇既然只将孙氏赶回族中,而非休掉,显然还是有些情分在的。而钟毓又思念母亲太甚,随手帮一帮他也是应有之义。

皇帝是有这种方便之权的。

对于曹睿来说,不过一件举手小事而已。但对于钟毓,却是一件让他刻骨铭心的大恩。

……

临近傍晚,提前半个时辰下值的司马懿回到了府中。

不为旁人,正是为了今日来访的王祥、王览兄弟二人。

王祥年过四旬,只比司马懿小上五岁。

但王览只有二十三岁,兄弟二人的年龄差了二十余岁。

当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司马昭早在前几日就领了前往许昌的通知,还要过两日才能出发,因而无事闲居家中。

看着提前回家的父亲,司马昭诧异问道:“父亲为何如此重视这个王氏兄弟?”

“平日家中宴请宾客也不少,父亲却极少提前下值回府。”

司马懿瞄了一眼司马昭的好奇脸,淡淡说道:“今日为父疲倦,早些下值休憩不行?”

“如何不行?”司马昭陪着笑:“那父亲今日就少饮些酒吧。”

司马懿淡定道:“若我是说,要早些回来、与你交代一下这二人的底细呢?”

司马昭凑得更近了些:“那就请父亲教我,上次父亲说的‘卧冰求鲤’和‘王览争鸠’,到底是何典故?当时父亲还不肯说。”

司马懿道:“那为父现在就说给你听。”

这两则事迹长也不长,司马懿须臾便讲完了。可司马昭听后,脑子里的疑问满的都快溢出来了。

“父亲,这两人不会都是傻子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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