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命运的十字路口

“一路顺风,塞隆阁下,记得代我向法耶特元帅问好,以及问问现在罗兰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我会的,艾拉里克阁下,也请祝我平安归来。”

总督府的门口。

塞隆·加德伯爵在艾拉里克总督的送别下登上了等候多时的马车,于清晨时分驶过了王权大道,向黄昏城外的方向驶去。

那匹拉车的老马显然比它的主人更有精神,至少这一路上它没有像车厢里的伯爵那样,隔一会儿便掀开窗帘往外看一眼,仿佛少看了一眼,这座城市就会崩塌陷落一样。

马车里堆满了文件、墨水瓶,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而塞隆自己则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深灰色外套,扣子扣得很紧,将他肥胖的身体绷紧。

说起来,以前他是穿不下这件衣服的,可最近却瘦了不少,居然能把自己塞进去了。

不止如此。

他的眼神也变了许多,那股被恐惧击垮的浑浊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老练政客的沉稳和狡猾。

当然,要说这位曾经把领民当累赘的伯爵老爷突然脱胎换骨,那未免也太看得起人性的弹性。

他的变化更多还是因为那接踵而至的变故,令他对人生有了全新的感悟。

尤其是罗兰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更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时代变了。

无法与时俱进的人,最终都难逃一死。

而在这个连国王都会被砍头的时代,没有谁敢说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马车最终停在了奔流河西岸的码头。

一艘悬挂着圣光议会旗帜的平底船已经等在那里,短粗的烟囱飘着混杂煤灰味儿的白雾。

作为暮色行省的实权人物以及唯一还算派得上用场的贵族,塞隆·加德伯爵将代表暮色行省的圣光议会,沿奔流河而上,前往罗兰城参加制宪议会。

一个新莱恩的骨架,将在那座浸满旧王朝鲜血的城市里被拼凑起来。

看着窗外那艘蒸汽客船,想着心事的塞隆又一次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仆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说实话,他的心里充满了悲观。

不是因为他瞧不上罗兰城的市民,而是因为他总觉得,这帮人怎么看怎么眼熟。

如果是救世军那群人倒也罢了,他们背后大概真站着一尊神灵,而神灵能无视许多现实的问题。

至少解决雀木堡的问题绰绰有余。

但罗兰城不一样,那里是莱恩王国的中心,算上周边区域,足足有三百多万人。

如此庞大的数量,恐怕连圣西斯都未必帮得了他们。

塞隆·加德在心中如此想着,朝着那宏大图景的中心迈出了脚步。

而在这幅宏大图景的边角处,蹲在河边的老汉斯正缩着脖子,一脸羡慕地望着蒸汽船上的那根烟囱。

“那玩意儿得烧不少煤吧?”

烧煤的地方肯定巨暖和!

听到他的小声嘟囔,旁边的码头工咧嘴笑着调侃了一句。

“可不呢,一天吃掉的煤比你还贵。”

老汉斯突发奇想。

“你说我要是上去当船工怎么样?”

那工友瞅了一眼他那张爬满皱纹的脸,笑着说道。

“好主意,但首先也得有人要你。”

老汉斯表情一僵,撇撇嘴扔下一句“没劲儿”,过了一会儿便起身踱步去了其他地方蹲着。

他今年四十二岁了,在码头上混了快三十年,地里一闲就来这儿搬货,搬过的货物比他说过的话还多。

然而自打裁判庭那档子事以来,码头上就没什么活儿可做了。商人们像避开瘟疫一样避开暮色行省,河面上连条渔船的影子都难得见着。

他们也许不是怕裁判庭,但谁都怕被那些穷疯了的士兵以裁判庭的名义扣下来。

不过,即便码头上没活儿,他每天还是会来这里碰碰运气。

人嘛,总得有个去处。

而且天天待在家里,岂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令老汉斯遗憾的是,挂着圣光议会旗帜的蒸汽船上并没有货物卸下来,上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家伙之后就开走了。

他的力气没了去处,目光也随之从那耀眼的旗帜上挪开,飘向了码头人群聚集处。

很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排宽敞的帆布帐篷,帐篷下面支着黑色的铁锅。

锅里的东西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股麦香味儿顺着风一飘,老汉斯的喉结就不争气地动了动。

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他往前凑了凑,正好瞧见了一位熟悉的工友。于是他便用胳膊肘顶了那人一下,好奇问道。

“他们是什么人?”

那搬运工回头看见老汉斯,笑着说道。

“就几天前从飞艇上下来的那伙人,你忘了?”

老汉斯恍然大悟。

圣科林·医院骑士团!

他们没穿盔甲,以至于他都没有认出来。

正巧这时候,一位小伙子转过了身。他这才从那人背上的披风瞧见,上面纹着两把斜交叉的血色长剑。

那的确是圣科林医院骑士团的标志。

现在他终于信了,他们是骑士团的人。

“他们在这儿干嘛?”老汉斯接着好奇问道。

“如你所见,他们在煮麦粥。”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老汉斯瞪大了眼睛,“他们疯了吗——”

“你小声点!别人好心给你做饭,你说人疯了,这合适吗?”那搬运工立刻捂上了老汉斯的嘴,狠狠瞪了一眼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生怕他把人气跑了。

所幸这里声音嘈杂,没几个人注意到他,而那些忙着煮粥的小伙子们想必也没空搭理他们说啥。

那搬运工松开了手,看着已经冷静下来的老汉斯继续说道。

“事情就是如此……说起来,这些伙计最近可干了不少好事儿。不光是在各个街区搭建粥棚救助流民,他们还兼了看病的活儿。对了还有,我听说昨天他们在市政厅协助北边来的流民做人口登记,我还以为他们是救世军呢……哈哈,我记得那帮家伙在雀木领的时候也干过。”

老汉斯听得嘴巴微张,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

“他们……是教廷的人?”

“怎么可能!你见过教廷的人拿着《新约》吗?我看他们人手一本。”

搬运工笑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裁判庭在这儿浪费了一整年时间,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他们……应该算是圣西斯的仆人吧,不过跟教廷没什么关系。我听说有人问过他们,他们很认真地回答,说他们不会侍奉任何圣西斯的仆人,并且建议我们也这样。”

老汉斯心中略微有所触动,尤其是后面那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为什么圣西斯的仆人一定得服务于圣克莱门大教堂?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里!

伺候一个神灵已经够累的了,还要伺候祂的仆人和仆人的仆人,那叫什么道理?

明明《圣言书》上都说了,凡信仰圣光的子民都是平等的,神灵平等地爱着世人。

他们自己读过这玩意儿吗?

老汉斯朴素的大脑袋难得转了这么一圈,以至于他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不过很快,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就把他从短暂的哲学思考中拽了出来。

“那……他们招工打算做什么?找人帮他们煮粥吗?”

老汉斯注意到,粥棚旁边立着的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劳工登记”。

那是他为数不多会拼写的单词,也让他心中蠢蠢欲动了起来。

搬运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那块木牌之后,笑了笑说道。

“那倒不是。听说是要拆除南面的城墙,改造新城区。不过他们只要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你还是稍微省省吧。”

“拆,拆除城墙?!”老汉斯闻言一愣,接着大惊失色道,“他们要把墙拆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有人说,要把天上的太阳摘下来当油灯用一样。

没了城墙怎么预防强盗?!

还有混沌来了怎么办?!

不过,旁边其他几个搬运工倒是无所谓,笑着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了他俩的闲谈。

“拆就拆呗,反正那玩意儿也没啥用了。”

“还记得之前那个什么混沌的大老鼠吗?比黄昏城大教堂的塔顶都高,那种高度的城墙给它提鞋都不配。”

“就是啊,而且现在炸药也厉害了,那种防御工事几炮就轰塌了。”

“听说雷鸣城现在流行往下面挖。”

“往下面挖?挖什么?”

“不知道,他们好像称之为‘战壕’。据说是他们在万仞山脉的战役中学习的新战术,在地面上挖一条一条的沟,人藏在里面,能够躲弓箭和子弹。”

“那要是下雨呢?”

“泡在水里也总比被枪打着了好吧。”

“……”

几个码头工兴奋地交谈了起来,把老汉斯抛在了一边。老汉斯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战壕”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心中忽然觉得,他们好像说的也有些道理。

时代已经变了。

过去的老办法或许真用不上了。

尤其是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这辈子好像都没住在过城墙里,那玩意儿对他一个住在城外的乡下人来说还真没什么意义。

倒不如说,那东西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挡他的,拆了不但少了一道入城税,进城还更方便了。

粥棚终于搭好了,施粥的小伙子敲了敲锅沿。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一窝蜂涌过去,随后又在几名骑士扈从的引导下排起了队。

在这个饥饿的年代,早餐无疑是奢侈品。甚至别说是饥荒年间,就算是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众人也都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过早进食”被传统的教士认为是一种贪婪。

吃饭的家伙一直都揣在身上,老汉斯也排进了队伍里,从骑士团那儿混了一碗粥。

随后,他一语不发,端着木碗匆匆去了码头边上的空地,蹲在河边小口小口地嘬着。

浓稠的汤汁飘着几粒碎麦仁,烫得让人下不去嘴,但这丝毫阻挡不住他的狼吞虎咽。

就好像有人要和他抢。

这年头能喝到这样一碗粥,老汉斯觉得自己的运气简直好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将碗底舔干净的他意犹未尽地咂巴了下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夹克的年轻人走到了码头空地上。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名册的助手,看样子是来招人的。

那年轻人也没绕圈子,清了清嗓子,便冲着这些吃饱了没事做的码头工们吆喝道。

“城南边的河畔要修一座新的大型仓库,现在急需能扛大件、肯吃苦的壮劳力!日结工钱,中午管一顿饱饭!另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褐色的钞票,用两根手指捏着举过头顶。

“工钱不用铜币结,全用‘铜镑’支付!一天二十铜镑,完成进度还有十铜镑的奖金!对了,还管一顿午饭!”

众人都觉得新奇。

“铜镑”两个字在绝大多数码头工人们的耳朵里还挺陌生,只有几个走过南闯过北的老江湖见过那东西。

“是坎贝尔的货币,”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比那些贵族们发的‘铁片’硬气多了。”

又有人笑话了一声。

“铁片?谁这么良心?”

听到“管午饭”的时候,老汉斯明显有些心动,然而想到工钱用铜镑支付,他的脸上还是带着一抹明显的犹豫。

铜币的购买力固然不如以前了,但……怎么也该比纸片强吧?

“这玩意儿能买到面包吗?”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有人听见了这句话,一旁的小伙子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调侃道。

“你猜你刚喝的麦粥是哪来的?”

老汉斯愣了愣。

“不是医院骑士团的吗?”

“那医院骑士团的粮食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这倒是超出了老汉斯的知识范畴。

硬要回答的话,当然是地里长出来的。

那小伙子也没和他解释,只是笑容中透着一股过来人的自信,用笃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好了,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了。我敢打赌,市场上有的是人收那东西!”

老汉斯几分犹豫之后,最终还是把木碗往腰间一别,跟着那小伙子一起挤到前面报了名。

他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攒的那点余粮还不知能不能熬到后院里的红薯长出来。

不管那铜镑能不能买到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而且,管一顿饭也不亏了!

那登记的伙计拿炭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很快招够了人手,接着便招呼众人往城南走。

老汉斯跟在队伍里,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应该让孩子们来这里排队领救济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粥棚,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跑回去叫人,旁边的小伙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拉了一把他的胳膊。

“用不着这么麻烦,这里有的东西,你家门口也有!”

老汉斯愣了一下。

“你确定?”

“真的!你想一想嘛,让全城的人都跑来这里领救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既然开了粥棚,就不可能只开这一个。”

“可为什么我出门的时候没看到?”

“废话,你出门的时候多早?天都没亮吧?”

看着那信誓旦旦的小伙子,老汉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心来,跟在了稀稀拉拉的队伍里面。

今天遇到了太多稀奇的事情,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许是安心,也或许是惊讶,又或者……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奥斯历1054年的冬天,某个低头行走在奔流河畔的码头工暂时还没有意识到,此刻他心中生出的是一种名叫“希望”的东西。

就在旧王朝的鲜血将罗兰城染红的同时,也有别的东西逆流而上渗入了这片土地。

以前它是奢侈品。

但现在不是了。

……

另一边,黄昏城的街上。

穿着改良修女服的薇薇安,正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圣科林医院骑士团的救济点。

说是修女服,其实也就只剩了个形。

宽袍被改成了窄袍,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也短了一截,不至于走快了踩着边摔倒。

不过,即使是被改造成了这般亵渎的模样,也并不妨碍伟大的薇薇安小姐圣洁得像一幅刚从教堂墙上揭下来的画像。

紫色的秀发束在头巾之下,只有几缕碎发调皮地从鬓角漏出。红色的眼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陶瓷般光洁的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那笑容是和她敬爱的兄长大人学的,并且学得惟妙惟肖。

如果让黄昏城的市民们知道这位笑容甜美的“修女小姐”其实是一位来自地狱的吸血鬼,大概会集体昏过去。

不过,他们不会知道。

薇薇安从魔王那里学来的可不只是迷人的微笑,把那“深不可测”和“深藏不露”的技巧也给学了过去。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朝她点头致意,而她也愉快地和每一个向她问好的人打招呼。

在路过一位母亲的时候,她还朝着那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扮了个怪相,把那哭鼻子的小家伙逗得咯咯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可惜阿尔弗雷德不在这里。

否则他一定会嫉妒到哇的一声哭出来。

明明都是人类的幼崽,为何他却得在草坪上飞翔?

只能怪坎贝尔家族的底子太好了。

粥棚边上,一名年轻的骑士扈从正卖力地给排队的人舀粥。

他动作麻利,手腕稳当,一勺下去不多不少,是个干活的好手……直到他看见了薇薇安,手中的勺子便“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小伙子手忙脚乱地把勺子捞出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又连忙丢下勺子跑到薇薇安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薇,薇薇安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的脸红得像苹果。

薇薇安的脸上浮起了慈祥的微笑,抬起小手摆了摆。

“不必多礼,我只是随便看看。你们忙你们的就好。”

“是,是!”

小伙子胸膛挺得老高,步伐僵硬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而那舀粥的动作也明显比刚才更有干劲儿了。

拜此所赐,在这儿排队的每一个人都分到了比平时更多的食物。

几个排在后面的人偷偷朝薇薇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默默祈祷这位大人物能多来几趟。

站在旁边的血族骑士捏了捏眉心,但最终还是没说啥。

随便吧。

反正几口饭也花不了多少钱,反正她也不差这一点。

薇薇安大人的确不差这一点。

魔都小霸王的零花钱是无上限的,更不要说圣科林医院骑士团的背后还有兄长大人鼎力支持!

地狱最不缺的就是黄金,而只要有金子,在雷鸣城的港口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漩涡海东北岸的小麦吃完了,还有迦娜大陆吃不完的玉米!

而且说到底,黄金本来就是恶魔们用来蛊惑人类的工具,她不过是在实践自己在高等恶魔学院里学到的课程罢了。

唯一的区别是,大多数恶魔的蛊惑对象往往是掌握超凡之力的贵族,真正能够决定世界命运的人。

而薇薇安,则是把钱花在了平民们身上。

至于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兄长大人喜欢!

其实,薇薇安并不完全理解罗炎为什么要支援这些人类,但既然兄长大人选择这么做,想必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且——

她不得不承认,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其实还挺上头的。

尤其是想到之后兄长大人会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她,她便兴奋得能连干三大块一成熟的牛排!

而这也是薇薇安出门巡视的最大动力。

一般来说她是不大喜欢白天活动的,尤其是在这种晴天打伞会被人议论的地方。

就在薇薇安心情不错的哼着小曲闲逛的时候,正好迎面走来了一位牵着两个孩子的老妇人。

老妇人的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

她左手牵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右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两个孩子的脸蛋都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但气色却不错,眼睛炯炯有光。

老妇人明显愣了一下。

盯着薇薇安看了好久,直到意识到失礼了才匆匆垂下头,用不确定的声音小声问道。

“您是……薇薇安·科林小姐?”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薇薇安停下脚步,温柔地笑了笑,“没错,是我,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不,不用……您已经给了我们很多帮助了。”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嘴唇不大利索地动着,“我只是想和您说一声谢谢。”

她似乎也没想到薇薇安会回应自己,匆匆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贵族礼节,动作生疏却很郑重。

看得出来,她不是本地人。

而老妇人接下来的一番话,也印证了薇薇安的猜想。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诉说着自己的经历,斟酌着词句,像是怕说得太多会给人添麻烦似的。

她来自罗兰城,在一家教会学校当教书匠,过着朴素而幸福的人生,直到那天街上的枪响。

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支持谁,只知道他死在了大革命的某一天晚上。然后,他的妻子也不见了,只剩下了两个可怜的孩子,茫然无措地坐在餐桌前等父母回家。

后来,老妇人的故事就如许多南下的流民一样,只能带着两个孙子孙女从罗兰城一路南下,辗转到暮色行省投奔远方亲戚。

可到了黄昏城才得知,她打算投奔的那一家人早在前年闹匪患的时候就失踪了,而且还是失踪在了去罗兰城投奔她的路上。

人多半是没了。

“如果不是您的慷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老妇人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抬起手抹着眼泪,几乎快要站不稳。

薇薇安没有躲开,反而伸出手,轻轻托住了老妇人摇摇欲坠的胳膊,用温柔的声音安慰道。

“已经没事了……会好起来的。”

“至少,您孩子的延续还在您的身边。我想……或许他们并没有离开您太远,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守候在你们身旁,带着圣光的祝福庇佑着你们。”

这句安慰的话语,似乎比圣光管用。

或许,这和她是“圣光贵族”也有一点关系,绝大多数莱恩人心中还是比较吃这一套的。

只是很少有贵族愿意说这些。

老妇人又擦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小手在胸口装模作样的画了个十字,一脸圣洁地继续说道。

“不用客气,能够帮到您是我的荣幸。我们都是……神的子民,祂教育我们博爱,我们理应互相帮助。”

可惜了——

哥哥不在身旁,帕德里奇狐狸精也不在。

她觉得自己的表演实在是太精彩了,简直就像真正的修女一样,一定能让米娅的眼睛瞪得凸出来!

当然,她说的倒也不完全是假话。

虽然身为血族的她的确不大能共情人类的苦难,但她确实觉得,眼前这个老妇人挺不容易的。

人类,实在太脆弱了。

还是把他们圈养起来比较好。

顺便一提——

薇薇安绝对没有想过把身为人类的魔王圈养起来,因为她刚思索了一秒钟便发现那也太亵渎了。

还是留到天黑了再想吧。

薇薇安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老妇人身旁的两个小家伙身上,两个小家伙正怯生生的望着她。

她笑眯眯地蹲下身来,和他们平视着说道。

“你们有没有听奶奶的话呀?”

小女孩往后缩了缩,最后还是她的哥哥鼓起了勇气,硬着头皮用力点了一下头。

“有……”

“真乖。”

薇薇安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了两块巧克力,一人一块,在两个孩子不可思议的目光下,放在了他们手心。

“这是神明大人对你们的奖励,以后也要听奶奶的话哦。”

老妇人一看那精致的包装就慌了。

“这、这怎么可以?太贵重了……”她连忙拍了拍孙子的手背,“你们快把糖还给姐姐!”

小男孩的手已经攥紧了巧克力,闻言嘴巴一瘪,一副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表情。小女孩倒是乖乖地把巧克力举了起来,虽然眼眶也红了。

薇薇安微笑着摇了摇头,将那只伸出来的小手轻轻按了回去。

“让他们吃吧,快乐的血液更美味哦……啊,我的意思是,总是愁眉苦脸的话,连血液的味道也会变得苦涩难咽哦。”

咦?

两句话好像是一个意思?

薇薇安刚回过神来,“科林公国的日常问候”用在人类世界似乎不大合适,他们似乎更喜欢聊天气。

而老妇人愣了一下,也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辈子都没见过血族的人,不大可能因为一句话就联想到血族身上去,尤其是这位像天使一样善良的薇薇安小姐。

不过,她倒是没有再阻止孩子们了。

两个小家伙如获大赦,三两下就把糖纸扒开,将巧克力塞进了嘴里,一脸幸福地咀嚼着那从未品尝过的香甜。

薇薇安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其实她本来也没有别的意思。

她又不是什么野蛮的低阶吸血鬼,会馋人类小孩的血。很久以前血族就摆脱了茹毛饮血,就像人类不再刀耕火种一样。

如果不是心爱之人的味道,她还是更喜欢米诺陶诺斯的血一点。

小女孩吃完了巧克力,嘴角还沾着一点棕色的残渣。她抬起头看着薇薇安,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忽然冒出一句话。

“是天使姐姐!”

小男孩也一脸笃定地说道。

“您一定是天使,对不对?我听这里的人说……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天使来过这里。”

看着脸上写满激动的小孩子,薇薇安微微愣了下,随后食指点在唇边,坏笑着眨了下眼。

“库库库……被你们发现了。”

两个孩子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为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而雀跃。这个寒冷的冬天,似乎因他们的笑声而变得没那么寒冷了。

老妇人感激地看了薇薇安一眼,随后笑着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

“快说……谢谢薇薇安姐姐。”

两个小家伙立正站好,奶声奶气地异口同声道。

“谢谢薇薇安姐姐!”

说完,他们还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薇薇安的脸颊浮起了一抹酡红。

并非害羞。

纯粹是因为觉得有趣。

两个小家伙居然把恶魔当成了天使……

库库库,人类真是太有趣了!

……

就在薇薇安哼着小曲从街上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只落在屋檐上的蝴蝶,正用那双瑰丽而透明的翅膀注视着她。

之前在雷鸣城的时候,罗炎其实是不大在意薇薇安平时去了哪儿的。

这小家伙可太会照顾自己了,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之下其实藏着一堆鬼主意。

相比之下,帕德里奇笨蛋反而更让他担心。

每次米娅想去科林大剧院里看剧,他要么陪着一起,要么就会让莎拉或者薇薇安替自己陪着她,以免惹出乱子。

偶尔还会拜托琪琪或者艾琳。

不过,黄昏城到底不同于雷鸣城。

这里的宗教色彩相当浓厚,民风保守,而薇薇安本人又不熟悉这里。

万一迷路了怎么整?

并非担心。

罗炎只是觉得,如果发生了意外会很麻烦,最后还得是他来擦屁股。

而且,学邦已经盯上了他,很难说他们在背后会使什么手段。

留一只眼睛总是有备无患。

“嘿嘿,魔王大人,悠悠发现您不止傲娇,有时候还意外的细——”

‘悠悠,你不要总是在论坛上学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话,这些形容词根本不适合用在我身上。’

“咦?是这样的吗?等一下!你在岔开话题,对不对!?悠悠不会再上当了!”

‘并非岔开。’

“不要再并非了呀!你你你又把话题岔开了!”悠悠鼓成了一团儿又大又白的气球,在魔王的身旁上蹿下跳。

可惜,它啥也碰不到。

面对气鼓鼓的悠悠,罗炎脸上的表情依旧看不到任何变化,甚至压根没有关注它。

不过很明显,他的注意力同样不在一旁的艾拉里克总督身上。

因为就在刚才,他“屏幕”中的某只小吸血鬼忽然触发了特殊事件,卷入了一场街头斗殴之中。

黄昏城的闲人还是太多了。

虽然1054年的奥斯大陆还没有人统计失业率这种新鲜的玩意儿,但罗炎却很清楚,这玩意儿一旦太高,威力可不比饥荒小多少。

别看大多数人都饿着肚子,饥饿可不会让人变得温良,反而会成为滋生混乱的温床。

总之,罗炎在心里为那个倒霉的家伙默哀了0.1秒。

薇薇安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很明显那一拳不是“能打飞五节火车车厢”的力量。

不知道那帮家伙怎么想的,居然真把魔都小霸王当修女了,这下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顿。

紫色头发在黄昏城应该还挺少见的吧,难道是觉得科林家族的继承人和某些名不见经传的男爵一样疏于武艺吗?

地狱可不是人类世界那么安逸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窥屏意外地有趣啊。

罗炎有一种在玩俯视角RPG的感觉,而且还是解放双手,挂机自动升级的那种。

“科林……殿下?”

站在罗炎的旁边,艾拉里克有些忐忑地看着突然不说话的亲王,最终还是开口说了一句。

他此刻最担心的便是,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这位殿下不高兴了。

此时此刻的艾拉里克异常卑微,一点儿也不像一个行省总督兼议长。

而他之所以如此,只因黄昏城的振兴全都仰仗着这位帝国的亲王。

艾拉里克很感谢科林家族对这座城市的援助,但当地的市民不可能永远活在乞讨中,他们除了食物之外,还需要谋生的手段。

如果科林集团愿意投资黄昏城的工业就好了,想必雷鸣城的商人们一定会一拥而上!

没有比这更能给那些观望中的人们信心了!

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罗炎回过了神,脸上重新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您继续说,我在听着。”

艾拉里克小心斟酌措辞说道。

“殿下,我已经说完了,关于黄昏城南部工业区今后规划的事……”

罗炎微微愣了下,随后笑容体面而不失优雅。

“那就劳烦您……再说一遍好了。”

(本章完)

第600章 坎贝尔的忧虑

坎贝尔堡的书房,壁炉中的火焰跳跃着,将坐在书桌背后的爱德华坎贝尔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就像窗外那棵枝叶稀疏的白桦一样。

皇家情报局的局长希笛尼正站在他的面前,一身整洁的军装扣得严实,手中捏着一份密封的文书。

这位中年军官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眼底的凝重。

“陛下,罗兰城的最新情报,请您过目。”

“嗯,放在这吧。”

“失礼了。”

希笛尼走上前去,将手中的情报恭敬地放在了桌上,随后便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爱德华放下手中看到一半的财务报表,伸手接过了那份文书,拆开火漆,目光从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甚至于那绷紧的嘴角还微微上扬。

直到他的目光下移,看见简报中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捏着文件的手指才不由自主收紧。

良久。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直到一撮火星越过了黑铁栅栏,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军情简报合拢,放回原来的位置上。

“消息可靠吗?”

几天前,他就听说了西奥登身死的传闻,但说那家伙失踪甚至是已经逃到了罗德王国的传闻也不少。

《雷鸣城日报》对此事亦有报道,不过采信的也是多方说法,并未对公众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显然,他们想多卖几期报纸。因为但凡是出现了西奥登名字的报道,那一期的报纸就会立刻被人们买爆。

现在爱德华可以确定,这个丑陋的老东西的确是死了,带着他肮脏的圣水一起下了地狱。

希笛尼认真地点了下头。

“……如您所见,我们的情报人员确认了他的头颅,魔术相片就在您手中的那份简报上。”

“海格默呢?”

“他……连尸体都没留下。”

“那是否意味着还活着?”

“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当时的情况……与他交手的是另一位半神级强者。”

希笛尼的喉结动了动,低声说道。

“而且,那位半神强者您应该见过……他就是万仞山脉中那位自称炎王的阁下。”

炎王。

爱德华当然记得这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名字,只是没想到这家伙的实力竟然还在海格默之上。

不过令爱德华担心的倒不是这位神秘强者,至今为止那人所做的事情似乎都只是在践行圣光的意志,肃清“圣水”的余毒。

或许海格默也牵扯到了其中,又或者是出于自身的立场,被迫与那位神秘的强者交手……总之这些都不重要。

真正令爱德华担心的是,罗兰城中的起义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也在脱离罗兰城市民们自己的掌控。

爱德华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

老实说,他对西奥登的恨意可谓是滔天刻骨,而德瓦卢家族对坎贝尔公国犯下的罪行更是罄竹难书——甚至于直到今天,那场政变仍然是许多坎贝尔人心中难以释怀的旧账。

不止如此。

那家伙还触动了他的逆鳞,将手伸向了他的家人——被他软禁在克兰托岛上的杰洛克。

然而即便如此,爱德华还是没有想到,莱恩的国王居然会死在罗兰城市民的手上。

按理来说他应该高兴才是。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除了大仇得报的痛快之外,竟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彷徨。

事情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以及——

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他为罗兰城的局势做过许多预案,也考虑过许多种可能性。但现在看来,这些准备似乎都追赶不上事态的变化了。

希笛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陛下的表情,试图揣摩出这位君王的心思。

然而很遗憾。

爱德华的城府不是他能轻易穿透的,而他更不敢轻易试探这位白发公爵的威严。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西奥登的死,对大公陛下触动很大……

也许是思考终于有了结果,爱德华重新睁开了那双因长期操劳而略显疲惫的翠绿色双眼,缓缓开口道。

“王后呢?伊莎贝拉夫人她现在在哪?”

他记得安东妮夫人与伊莎贝拉的关系不错,或许可以将那位夫人接到坎贝尔堡——

“她已经遇害,陛下。”

“……死了?”

“是的……”

“那……加文和崔斯坦呢?那两个小王子——”

“均在叛乱中被杀,陛下,他们当时和他们的母亲在一起,也是在夏宫被抓住的。”

看着沉默不语的爱德华陛下,希笛尼的声音沉了下去,继续说道。

“根据线人的回报,皇家卫队在革命初期便溃散了,甚至就连狮心骑士团内部都发生了叛乱。其余王室成员试图出逃,但因为消息被仆人走露,在城外被截获……至于具体的细节,说法有很多,国民议会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没有写在报告里。”

爱德华没有追问具体细节。

那种东西根本不重要,况且不用问他也能猜到。

他从书桌前起身,走到了窗前,视线越过窗帘,投向了城堡中庭的那片白雪皑皑的花园。

城堡的仆人正在修剪着白桦树的枝杈,列队的卫兵正从石板路上走过,一切静谧如画。

坎贝尔堡的景色过于祥和,以至于让他不禁有一种光怪陆离的错觉——就好像那份报告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一个都没有活下来吗?”

“王室的直系成员大多都在罗兰城中,因此有人幸存的可能性很小,”说到这里的时候,希笛尼停顿了片刻,又神色复杂的说道,“但也有消息说,好像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爱德华转过了身。

“谁?”

希笛尼立刻回答。

“西奥登的远房堂侄,夏尔·德瓦卢,现年17岁。他的爷爷是老国王的亲弟弟,头衔经过两代的稀释,他只有一块偏远的贫瘠封地,在埃菲尔公爵领的旁边。虽然他的宣称很弱,但毫无疑问……现在他可能是最接近继承顺位的继承人。”

爱德华盯着希笛尼的眼睛,立刻追问。

“能联系上他吗?”

希笛尼低着头,如实回答。

“我已经派人去了,但陛下……恕我直言,对那位殿下感兴趣的人恐怕不只有我们。我们的速度再快,也很难赶在埃菲尔公爵前面,更难以赶在罗德人前面。”

最关键的是——

您可是他的仇人。

想要把那家伙弄到坎贝尔堡,恐怕无法使用文雅的手段。或许,把他杀了会更容易一点。

爱德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思索了良久,他说道。

“夏尔的事情你们尽量争取。实在争取不到,至少帮我搞清楚这枚棋子被握在了谁的手上。”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道。

“德瓦卢家族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告诉我罗兰城现在的局势如何,目前那里谁说了算?”

希笛尼松了口气,微微颔首表示领命,随后立刻回答。

“目前罗兰城中没有一个具体能说了算的人,但根据我们的观察,法耶特元帅目前掌控着罗兰城的军事力量。他的合法性获得了国民议会的授权,然而令人担忧的是,议会左右两派的分歧正在扩大,激进派开始提议清算所有旧王朝的合作者,而保守派……很多都是他们要清算的对象。”

爱德华点了下头。

“法耶特元帅的意见呢?”

“他是百科全书派中的保守派,支持国民议会最初的诉求,也就是用‘宪章’限制王权,实现三个等级的共和……”

说到这里的时候,希笛尼停顿了片刻,提醒了一句,“另外,严格来讲他是您的人。包括那些参加了冬月政变的莱恩王国军官,我们对他们的影响虽然有所削弱,但至少……比对其他派系的影响力更大。”

他的言下之意,支持法耶特元帅“加冕”或许也可以成为一个备用的选项。

这当然不是说要让这位元帅成为国王,而是从德瓦卢王室旁系中找一个适龄的公主和那位元帅联姻,然后让他以摄政王的名义统治莱恩王国。

然而,这么做的问题也很大。

首先奥斯帝国未必会认可这种非法的继承,而莱恩的贵族更不可能同意成为坎贝尔公国的附庸,他们宁可倒向北边的罗德王国。

尤其是,他们手上还握着王室继承人这枚棋子,在关于莱恩王国的未来命运的抉择上,进可攻,退可守。

不止如此,法耶特元帅自己也未必会答应这样的提议。对于没有信仰的人来说或许难以理解,但对于拥有信仰的人来说这根本毋庸置疑。

即使他是这场大革命的发动者,他也并不认为自己背叛了莱恩王国和德瓦卢家族。

要求他取而代之,意味着让他自己否决了自己心中的正义——自始至终他都认为自己是为了纠正这个正在走向错误的王国。

其他人亦是如此。

爱德华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陛下。”

希笛尼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贵族礼,随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房门静静关上,将壁炉的暖意封在了书房。

爱德华独自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晃了晃旁边的铃绳。

不多时,一名仆人推门而入。

他开口下令道。

“让安第斯先生来一趟。”

……

扬·安第斯来得很快,不多时便出现在了书房。

看着等候在书房中的爱德华陛下,他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比希笛尼还要小心谨慎。

“陛下,请问您有何吩咐?”

“坐下来说吧。”

爱德华用宽厚的声音说着,同时伸手示意他随意就坐,接着吩咐仆人给他倒了一杯红茶。

茶杯上漂浮着氤氲的茶香,红色的茶汤中倒映着捉摸不定的脸。

爱德华走到安第斯的面前坐下,跳过寒暄,开门见山说道。

“罗兰城的事,你听说了吗?”

似乎没想到陛下会问自己政治上的问题,安第斯迟疑了一瞬,措辞谨慎地开口说道。

“我听说了一些传闻……据说,那里的市民处死了他们的国王?”

“你的消息很灵通。”

“不敢,”安第斯苦笑了一声说道,“其实我也无法确定这事儿是不是真的,因为听起来实在是……”

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停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所幸爱德华并没有放他一个人尴尬,伸出茶匙搅动着茶杯里的茶汤,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过于亵渎对吗?”

“是的……”

安第斯如释重负,这才敢说出心中的想法。

“陛下,恕我直言,我对于西奥登的死一点也不意外。他倒行逆施太久,而罗兰城的市民们也忍了他太久。再加上混沌在背后的挑唆,这场起义滑向失控几乎是必然……我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一切发生的居然这么快,以至于他在王宫被攻破的当天就被自己的臣民送上了断头台。”

“这同样是我没想到的,”爱德华点了下头,继续说道,“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安第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缓缓说道。

“陛下,坦率地讲,我对罗兰城的局势持悲观看法。莱恩王国的问题不是杀死一个国王就能终结的,而国民议会在接手这个王国之后的表现也令人汗颜。他们提出的诉求都是很好的,但问题就在于他们说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实际上做到的又太少,良药也变成了毒药。不止如此,德瓦卢王朝的贵族并没有消失,我不禁担心这个王国会四分五裂……这对我们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坎贝尔公国需要一个稳定的莱恩王国,而非一群四分五裂的诸侯。从这个角度上来讲,罗兰城如今的局面对于坎贝尔公国来说很难算是胜利。

无论是爱德华还是安第斯都没想到,那群被他们送回罗兰城的军官,居然真靠着他们给的罗克赛步枪把罗兰城打下来了。

安第斯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慎重。

“另外,陛下或许也应当留意一下帝国方面的动向。名义上,莱恩与坎贝尔都是奥斯帝国的附庸国。虽然长久以来帝国对附庸国的管束甚少,但这次罗兰城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爱德华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安第斯,那双碧绿的眼睛深沉得像结了冰的河,许久才缓缓开口。

“安第斯,我想问的不是你对罗兰城局势的看法,而是你对国民议会这件事本身的看法。”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第斯的额前渐渐渗出了一滴冷汗,心中念头转得飞快。

他猛然明白了爱德华真正在问什么。

陛下不是在问罗兰城会怎么样,而是在问雷鸣城会不会也走上同样的路。

这个问题……

太敏感了。

但不回答,会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

“陛下,我理解您心中的忧虑,但您完全无需有那样的顾虑。”

安第斯斟酌着词句,语气诚恳地说道。

“坎贝尔公国与莱恩王国完全不同。西奥登的结局是他咎由自取,他让自己的子民饥寒交迫,纵容贵族的横行无忌,最终酿成了今天的结局。而雷鸣城的市民在您的治下过着幸福的生活,铁路通了,工厂多了,码头每天都有新的货船靠岸——”

他说到这里,注意到爱德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既不是赞同,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种他也读不出来的情绪。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陛下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

安第斯的冷汗冒了出来,将头埋得更低了。

圣西斯在上——

他真没有说谎,更不可能是故意藏拙,刚才他说的那番话就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随着坎贝尔公国的实力空前之高,安第斯家族的威望也在同时达到了顶峰。他的命运早就与坎贝尔王室绑定在了一起,故而他也绝无可能像罗兰城的新贵们那样投身革命。

“安第斯,请把你的头抬起来,我并不是在质疑你的忠诚。或许就如你所说,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但我毕竟与西奥登处在同样的立场上,我很难不为坎贝尔家族的未来忧虑……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忧虑,它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感受,并非无病呻吟的共情。”

“我……当然能理解您,陛下。”安第斯抬起了头,却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更琢磨不透陛下为何会与自己讨论这些。

显然,哪怕是雷鸣城最新锐的改革家也有自己的局限性。而爱德华多少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为难他。

其实,他说的是对的。

雷鸣城的市民现在的确很满足。

银镑的出现在雷鸣城筑起了一道大坝,终结了帝国货币体系对坎贝尔公国长久以来的无声吸血。

蒸汽机的烟囱虽然吞没了农田,但并没有将农民的孩子一并吃掉,相反给他们带来了与以往不同的人生,至少他们能像码头工人一样吃上肉了,而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农奴制就此终结。

受益的不只是农民,码头工人的日薪也涨了不少,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和那些文化人们一样漫步在公园,又或者站在科林大剧院里观看鸢尾花剧团的表演……哪怕他们买的是站票。

铁路、时钟塔,还有百货大楼,以及正在升上天空的飞艇……那是连帝国人都会叹为观止的奇观。

就在几年前,雷鸣城的市民们还会向帝国人投去羡慕的目光,憧憬着圣城的光芒,而现在他们自己就是漩涡海东北岸的梦想之地,他们的眼睛里便散发着令人羡慕的光芒。

然而,人们不可能永远满足于现状,甚至于他们取得的成就,就是因为对于现状的不满足。

爱德华不禁想到了理查德。

等到他的孩子接过坎贝尔的王位,那时候的坎贝尔公国或许已经是一个无比强盛的国家,他们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创造了无数值得人们铭记的辉煌。

然而与此相对的,硬币的另一面是——雷鸣城市民们的孩子,将面对的是一片几乎已经被开垦完的土地。

到了那时候,人们还会满足吗?

他们总会想起发生在罗兰城的那场变故,会说——看啊,莱恩人都做到了,坎贝尔人没道理做不到。

除非理查德的成就能超越自己,创造更伟大的奇迹,让这首悠扬的交响乐一直演奏下去。

然而这是不切实际的。

爱德华扪心自问,可能自己都做不到。

他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固然有个人的努力,但更多还是因为时代的机遇。

或许……

坎贝尔的王室也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罗兰城的《宪章》给了他许多启发。如果王室能主动卸下一部分权力与责任,与市民分享治国的荣耀和风险。那么真到了那一天,或许至少所有的矛盾不会聚焦在他们一个家族身上。

而且,如今的雷鸣城市民足够的宽容和理性。

由一群文明人冷静地坐下来讨论出的法案,无论如何也是比一群疯子吼叫出来的法案更有建设意义。

人们需要为此支付的代价也会更小。

可看着安第斯那略显紧张的模样,他还是叹了口气。

这位聪明的商人显然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他根本不敢接这个话茬,生怕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而失去所有筹码。

其实不只是他,整个坎贝尔堡里,恐怕没有人敢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哪怕是他最亲近的夫人,在这种问题上也只会温柔而崇拜地注视着他,并将话题转移到艾琳的婚事上。

爱德华不禁在心中如此想着。

要是科林殿下在这里就好了。

倒不是因为艾琳的婚事与那位殿下有关,而是那位殿下恐怕是整个坎贝尔公国唯一一位能够与他平等交流这个问题的人。

而且最关键的是,只有他不会因为个人的立场,支持或反对,又或者干脆装傻……

“安第斯,我想交给你一样工作。”

“您请吩咐,陛下。”安第斯前倾着身子,做出郑重的模样说道。

“其实就在两天前,国民议会向我们抛出了橄榄枝,他们就冬月政变一事向我们郑重的道歉,并提出愿意赔偿……当然,我没打算要乞丐的钱,何况格兰斯顿伯爵的钱还没花完,赔偿的事情暂且放在一旁。”

看着等候着吩咐的安第斯,爱德华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能以随行顾问的身份,陪我的使团去一趟,也顺便替我深入了解一下……他们正在制定的宪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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