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 阴翳

天高云阔,官道之上,一袭青衫漫步而行,踏碎青云朵朵,瞧来从容不迫,速度却是极快。

他的怀里鼓鼓囊囊,过得一会,一颗灰毛迎风的小脑袋钻了出来,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刚睡醒的懵懂。

这一人一狗,自然是姜望和他刚收养的小灰狗。

不是姜望喜欢这样贴地飞行、自己限制视野,而是现在伤势并未尽复,又不知平等国动向,不得不低调行事。

早先逃跑的时候,没工夫细究,只知最后是往南跑的。离开那处小镇之后,姜望才知道自己是到了象国。

此国有巨象,象国人以庙祀之。

姜望没见着。

毕竟巨象栖居之处,是人家的圣地,等闲并不开放。而他现在,也没有太多好奇的心思。

只是身在象国的话,他自然要去一趟星月原。

一则补充图腾星力,二则与观衍大师再做交流,三则……有没有强者追踪他,他是发现不了,观衍大师却能帮他排查一遍。

姜望一边疾飞,一边随手取出一个油纸包,解开来,伸掌托着,摊开在小灰狗面前。

油纸包里,是一块一块切好的鸡腿肉。

小灰狗眼中的迷糊一扫而空,霎时变得很精神。一口一个,一口一个,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相对于它的体积,它的胃口显然是过于好了,很快就把一包鸡腿肉都吃了个干净。吃完后,还讨好地舔了舔姜望的手。

姜望嫌弃地咦了一声,引动水元,把手洗了一遍。

看着那细细的水流在空中舞动,小灰狗立时缩了缩头,显然想起来被逼着洗澡的痛苦经历。

一人一狗,径往星月原去。

……

……

容国是东域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国。

往年来说,比较让人有印象的一件事,可能就是道历三九一八年,容国率先发出国书,向全天下宣告阳国有乌祸肆虐之事。

这应该是一件很见国家担当的事情,往大了说,容国可能是消弭了一场大祸,拯救东域于水火……这当然只是容国人彼时的自以为。

事实是,齐国果断调集大军,彻底扫除乌祸,同时也把阳国,收为了齐土。

担当的名声和实际的好处,都是齐国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容国都是其它国家的笑柄。

费尽心力的一番操作,结果把自己变成了齐国的邻居。就好比一只兔子,主动睡到了老虎的嘴边,天底下还有这么想不开的国家吗?

不过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上,容国的确让很多人改观。

身具无拘神通的林羡,以一柄砍柴刀,在观河台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璀璨光芒。

诚然远不能跟盖压群星的齐国姜望相比,但撇开姜望来说的话,放眼整个东域,在内府层次,也就一个申国的江少华,可堪比较。

容国人都已经称林羡为东域内府前三了。

所谓“东域内府前三”,其实并不怎么威风。

但这亦是一种慰藉,代表容国……或许还有未来!

因为笼罩在容国上空的阴影,已经如此庞大。

真正清醒的人其实明白,容国藏了许久的林羡,在黄河之会上黯然落幕,基本就已经宣告,容国的努力失败了。

或者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重复阳国旧事。

甚至于,如阳地归为齐地那般,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更恶劣的结果其实有很多。比如……齐国并不愿视容国人为齐人,而把整个容国,都作为凶兽巢穴!

引光城是边境重镇,曾经是容国与阳国相对的边城,现在直接与齐国接壤……

驻军力量已经增加了两倍有余。

相对于边境线上齐国驻军的稀稀落落,容国这边可谓是严阵以待。但齐国士卒个个昂首挺胸,自信锐利。容国这边的士卒,虽然不至于畏畏缩缩,一个个的也格外忐忑。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国力上的差距如此巨大,任是什么名将,也难以保持昂扬的士气。

作为军镇,引光城自不像那些普通城市那样气氛轻松、商业发达,可供消遣的地方少得可怜。

所以当那个胖汉骂骂咧咧,说“什么鸟城市,玩钱的地方都找不着。”

也就不足为奇了。

“就是,就是。”跟在他旁边的瘦个儿附和道。

抱怨引光城无趣的声音虽不稀奇,这一胖一瘦两个人走在一起,还是比较引人注目的。

“没有办法了。”胖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玩不成,就先办正事吧。”

“三哥,能不能再玩会?”瘦子苦着脸道:“我不想上工。”

啪!

胖汉一巴掌盖在他后脑勺上,大义凛然道:“躺平是可耻的!你不上工,我吃什么?我的花销从哪里来?”

瘦子揉了揉脑袋,委屈巴巴地道:“好吧。”

两人于是往北走。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路过了很多人,很多房屋。

胖汉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舆图,对照着仔细瞧了瞧。

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又往南走。

瘦子跟在后面,闷头走了半天,忍不住问道:“三哥,刚才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胖汉回过头来盯着他:“嗯?”

瘦子瘪着嘴:“问问嘛。”

“李老四啊李老四。”胖汉呵斥道:“你脑子不好使就少说话。晓得什么叫探路吗?咱们这些做坏人的,什么时候都要先把后路看好。这叫下雨之前就备伞,你可晓得?”

“晓得嘛!”瘦子委屈地道。

“烦人!”胖汉一甩头,趾高气昂地继续带路了。

两人这一次没有再走错地方,照着舆图,很快找到了位置。

“欸,这里有人住欸。”瘦子表现得有些苦恼:“真麻烦。”

在他们面前,正是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

两个孔武有力的门丁,正警惕地看着他们:“干什么的?”

不知是这里太偏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此时街上,恰无行人。

胖汉什么话也不说,直接一手一个,像摘桃子般,轻松摘下两颗头颅,一脚就把大门踹开了,大步走入其间。

瘦子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血迹,一边肩上扛一个无头死尸,紧跟其后,也走进院子中。

他随随便便将两具尸体扔在地上,反身将大门关拢。

门插毕竟是断了,怎么也关不上。

砰砰!

他捶了两下门,气恼道:“三哥啊,你劲使太大了!这门修不好哇!”

彼时胖汉正一巴掌把一个侍女的脑袋拍进了胸腔里,抓住这具尸体反手一丢。

尸体便刚刚好卡在门后。

没好气地道:“这不就完了吗?笨蛋!”

“欸~”瘦子仿佛发现了新世界,开心地拍手道:“我们看谁叠得高!”

胖汉翻了个白眼:“一点都不好玩。”

但脚下却一错,赶紧抢身入了里间。

“不许耍赖!”瘦子哇呀呀叫着,紧跟其后。

里面很快响起了尖叫,但声音并不能传远。

感谢书友层楼终究误了少年,成为本书盟主!

(本章完)

第1229章 断魂

广袤的星月原上,晚风自由吹拂。

小灰狗正在撒欢。

在以姜望为圆心、方圆五百米的范围里,跑来跑去。

因为它实在有些小,星月原的草地又很茂盛,往往要等它跳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到一堆飘摇的灰毛。

也不全是贪玩,那枚铁浆果仍未被它吸收完全,正是精力充沛,需要跑动宣泄的时候。

而盘膝坐着的姜望,沐浴在纯净的星光之中,自然是正在跟观衍大师交流。

观衍大师语带笑意:“为何每次见小友,你都有些狼狈啊?”

姜望老脸一红:“我也不想……”

观衍大师倒也不让他太难堪,转问道:“这次怎么还带了一条狗过来?”

“有点缘分,正好它也黏我,就养着了。”

观衍大师的语气有些唏嘘:“我倒是很久没有看到狗了。森海源界里,不存在这种动物。”

姜望想起黄脸老僧那一辈和尚,偷人家芦花鸡吃的往事,以及被苦觉老僧骂为偷鸡摸狗的苦谛……忍不住问道:“大师你也爱吃狗肉?”

观衍大师显然是愣了一下,经由星力传来的声音,都有些断断续续:“这……你养来……是为了吃?”

“这倒不是。”

姜望当然不好说,他以为这是悬空寺的传统。

只道:“有时候觉得,狗真的是很容易满足。”

他看了一眼蹦来蹦去的小灰狗,这可怜的小东西,仍是欢快地不得了,根本不知道主人在讨论什么。

“知足是一种大智慧。”观衍大师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怀缅的情绪,蔓延在星力中。

姜望问道:“大师年轻的时候,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吗?”

观衍大概是想了想,然后才回道:“悬空寺还是很强的。”

像观衍大师这样的绝顶人物,悬空寺肯定重点照看。且观衍大师的师父、师祖,想也知道都是强者,不会让旁人轻易欺侮自家晚辈。

以观衍大师的资质和出身,或许一直到进入森海源界之前,都不曾吃过什么大苦头。

他在进入森海源界之前的生活,大概就像重玄遵那样,从小风光到大,一路都在掌声中。可能最大的“挫折”,就是被胖弟弟异军突起,威胁到了家族继承人的位置。

哈!

这么一对比,好像还挺心酸的。

姜望却既无自艾,也无怨尤。只笑道:“我在道院外门的时候,一个普通的山匪寨子,就能让我狼狈。我刚刚超凡的时候,一个腾龙境的修士就能让我狼狈。现在我虽然还是以狼狈的样子出现在您面前,但却已是因为神临境以上的强者了。”

他的语气,笃定而从容:“我相信只要我一直往前走,能让我狼狈的人和事,都会越来越少。”

“妙哉。”观衍大师笑道:“此心如菩提,当无来忧!”

……

……

容国在星月原的东北方向,容国再北,便是断魂峡。

今夜起的正是北风。

断魂峡的风,或许吹来了容国,才会如此凄冷。

在引光城里的那栋大宅中,已经不见一个活人。

唯独在那扇大门前,两摞高高摞起的尸堆,并立无言。

从尸堆的高低上来看,郑肥和李瘦,显是已经分出了胜负。

赢的是李瘦。

砰!

郑肥坐在院中,握拳捶地面。

“可恶!”

“可恶啊!”

他倒是很有赌品,比试输了虽然生气,却并不因此欺负李瘦。

李瘦蹲在旁边,嘿嘿嘿地笑,又假惺惺地安慰道:“三哥莫气,常言道,输乃兵家常事。你要是不输几次,旁人还以为咱们兄弟不知兵呢。”

郑肥并不说话,被李老四趁机教育,使得他气鼓鼓地又捶了一下地,砸得震声作响。

李瘦抬头看了夜空:“唉,卦师怎么还不来?我等得都犯困了。”

郑肥这时说话了,气呼呼道:“骗咱们来东域,说这里很有意思,可以玩得很开心。结果一点都不好玩!”

“就是就是。咱们哥俩命苦哇!”李瘦附和着,又一脸羡慕地道:“燕子那边肯定好玩。”

郑肥不屑道:“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有什么好玩的?”

李瘦本来说的并不是玩哪个‘人’,而是说燕子在做的事情更好玩。但郑肥这样说,他也连连点头:“还是我们上次在雍国遇到的那个玩具好玩!又讲道理,又禁得起折腾!”

旋即又垮下脸,很有些失落:“但是他好像不愿意跟我们玩……”

郑肥撇撇嘴:“等挨揍了,他就知道厉害啦。”

便在这个时候,忽有一个披甲的人影从天而降。

“不知何方高人,大驾光临引光城!”

其人一身明光甲胄,生得相貌堂堂,手提一杆关刀,轰然落进院中,气势煊赫。

他便是这引光城的驻守大将,外楼巅峰的静野!

他从前便主持引光城防事,自阳国被灭后,引光城的驻军力量是增强了,朝中却无其他大将肯来接手此城。在边境对阵齐国,功勋不可能有,遭厄却是第一个。

是以虽然有不少人埋怨他无端生事,害得容国上下现今提心吊胆。引光城却还是由他负责。

静野治军向来勤勉,尤其在阳灭之后,每日亲自巡城,从不间断。

今夜偶然发现城中这处宅院有些异样,因而降临察看。

这一看,令他勃然大怒。

也不再说其它的,关刀一转,拉起数丈刀芒,便向着郑肥劈落!

撒开腿坐在地上的郑肥,却并不动弹,还歪头看了看李瘦。

一直到那柄关刀砍进他的头骨里,他才在静野骤然响起的闷哼声中,疑惑道:“他为什么先砍我?”

李瘦仍然保持着蹲姿,双手张开,对着郑肥的体型比了比:“可能是你的目标大一点。”

那边静野一刀斩落对手,自己却突遭重创,已是惊骇难言。

却见得,那已是满头鲜血的胖汉,转回头恶狠狠地看向他:“你是不是觉得我郑老三好欺负?说!”

静野心知今夜托大了,在有大军镇守的城里,自持勇武,贸然降临院中,实属不智。

说不得便无声被杀了,也不稀奇。

他愤怒于自己现在为何会如此冲动,好像自从那之后,就……

在这危局之中,他压制了情绪,怒视着这令人惊惧的胖汉,五府轰隆隆启动,又接引天外星楼,气势暴涨:“在我容国的领地上,还敢行此恶事!今日必叫汝等死无全尸!”

同时却悄悄释放秘术,试图联络大军。

但这时,他感觉到自己负在身后偷偷掐诀的手,被轻轻按了一下。

一种巨大的恐惧感降临心间!

手已经不自觉的散开。

然后他看到,一个面容清瘦,留有三绺长须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他面前,正与他四目相对。

“不想死得很惨,就懂事一点。”

这个穿着文士服的男人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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