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向着清流领袖迈进的严嵩(一更)

“陛下,一心会将郝氏杀夫案的卷宗整理完毕了。”

“拿过来。”

朱厚熜接过案卷,翻开查看。

起初还是大致看看,毕竟只不过是一起民间的旧案,并非郭勋那种涉及大礼议新贵的重案。

但很快,速度就慢了下来,仔细地看了起来。

因为这份卷宗不仅符合格式规范,内容上更令人耳目一新。

首先供词完整,从去年断案的原告、被告、证人供词,到今年重新审理的所有证人,逐字记录,有些话语一看就知是百姓所言,不做修饰删改,避免曲解本意。

其次是证据,物证为凶器、赃物,书证为契约、遗嘱,勘验笔录包含尸格与现场图,附列清晰。

最后是审问过程,其中就有海玥安排多名女犯出列,让灯草胡同的百姓指认郝氏的细节。

而法律依据也穿插其中,皆引用《大明律》。

这一段就不是海玥的手笔了,而是回到书院后,让弟弟海瑞也参与进来,补充后的成果。

“发于刑部传阅,往后的卷宗,以此为例!”

朱厚熜欣然下令。

此番案情突如其来,他原本是有一番安排的。

大礼议新贵的精力,理应放在推行新政上,那是关系到国家强盛的重中之重,不该为这等杂事分心。

而寄托希望的,正是去年因天地分祭,表现突出的夏言。

朱厚熜相信夏言的能力,给予这个机会,也是让这位证明,自己并非谄媚君上的小人,而是为君上分忧的能臣,同样也让张璁产生些危机感,不要因昔日的功劳有恃无恐。

结果夏言的所作所为,不能说令他失望,只能说完全被一心会比了下去。

朱厚熜甚至途中忍不住透题,吩咐内侍将案情的真相告知,结果夏言居然去找一心会联手!

这一步不能说错,毕竟那是最有利局势的选择,可朱厚熜最厌恶的,就是臣子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默契。

即便是忠臣之间,如此私下勾连,置天子于何地?

好在一心会更加纯粹,查案就是查案,办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是最忠诚的体现。

“不枉朕慧眼识珠!”

朱厚熜欣然之余,不禁生出另一个念头。

本来他是想要好好安排夏言,用来制衡权势越来越大的张璁,哪怕给事中官品低微,但只要得了圣眷,还怕不能火速提拔?

但现在来看……

或许有一位更合适的人选?

无论是士林威望,还是官场资历,都更深厚的人!

“且看严嵩有没有这份担当了!”

……

国子监。

窗外北风呼啸,斋舍里面,海玥四人都缩在被子里。

不得不说,北京的天是真冷啊,如今已近三月,依旧风雪飘摇,冰寒刺骨。

别说没有习武的海瑞三人,就连海玥都喜欢这暖烘烘的被窝,正拿着一本水浒传看得起劲,特意把床铺挪到边上的严世蕃凑了过来:“明威,汤府的后续,我们真就不管了?”

“毋须我们操心。”

海玥头也不抬:“当今陛下有太祖之风,这种百官威逼天子的事情,不会在他身上发生。”

严世蕃想到左顺门哭谏和李福达大狱,哦了一声。

但片刻后,他又悄咪咪地凑过来,低声道:“如果动手的是我爹,明威可有建言?”

“嗯?”

海玥的视线终于从林冲风雪山神庙上移开,露出郑重之色:“当真?”

严世蕃低声道:“家严告诫我,此事万万不可告知外人,但在我心中,明威早就不是外人,而是亲兄弟,这件事自然能告诉你!”

‘嘉靖让严嵩主持这起大案?’

海玥有些意外,仔细想了想,低声道:“陛下信重严伯父,这是来日入阁的良机啊!”

严世蕃在被子里搓了搓手,兴奋地道:“是!是啊!”

海玥接着道:“但这件政务极其艰巨,稍有不慎,严伯父就会背负骂名!”

严世蕃不搓手了,忐忑起来:“是……是啊……”

当忠勤贞一的玉印与陛下的口谕一同传到吏部,严嵩接旨的同时,心情也是狂喜与忐忑交杂在一起。

他曾经千方百计地希望得到陛下的关注,为此不惜让自己的独子陪着桂萼的幼子一同读书,给对方当跟班当了三年,结果由于大礼议圈子的排外性,还是未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现在阴差阳错之间,他反倒得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同时面临的任务,也是凶险至极。

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张璁、桂萼、方献夫等重臣,推行新政,千难万险,诸多阻挠。

张璁的身体每况愈下,桂萼脸色差得朝臣都能看出来,方献夫已有急流勇退的想法,可见处境的艰难。

而这群重臣身边还有着诸多朝臣的帮衬,都到了这个地步,严嵩自忖虽然在国子监祭酒的任上,培养了不少学生,可与那边相比,就差得远了。

他如果大刀阔斧地办理此案,到底是会位极人臣,真正进入统治的核心圈呢?还是连如今的吏部左侍郎都保不住?

所以严世蕃的疑问,也代表严嵩的困顿,甚至不惜请教小辈。

海玥稍稍沉默,缓缓地道:“太祖严于吏治,凡守令贪酷者,许民赴京陈诉,赃至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剥皮实草!”

严世蕃微微色变:“这太严苛了吧?”

他家并无贪污,靠的是母族欧阳氏的钱财,但母族欧阳氏的经商就那么干净么?

所以对于太祖的严苛律法,即便是此时的严世蕃都不敢认同。

“太祖的年代,确实不可能回去了!”

海玥颇为感慨,朱元璋纵有许多局限性,但杀起贪官污吏来确实痛快,而且他那个年代的大明俸禄,是足以养家的,贪污就是贪得无厌,并不能类比如今的处境:“现在不可大肆株连,也绝不能对这群贪官污吏过分宽容,倘若连京师的官员都控制不住,那陛下的威严何存?新政何以推行天下两京一十三省?”

“这批人,一定要狠狠清算!”

“关键在于,他们下去后,有何人能够接替原先的位置,让朝廷运转无碍,不至于拖累政务的施行?”

严世蕃连连点头:“是啊!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家严也一筹莫展!处置的人数少了,不痛不痒,陛下不会满意,可一旦处置的官员多了,六部空缺一时间难以补齐,难道从十三省的州县调集?”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真要那样,恐怕陛下又会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趁机培养党羽了……

这不是一根筋两头堵嘛!

海玥知道嘉靖这种皇帝一贯难伺候,老了是没有底线,年轻时是敏感多疑,沉吟着道:“其实有一群朝臣,倒是合严伯父所用。”

严世蕃精神一振,赶忙问道:“谁?明威只管举荐,若是两广之地多有合适,家严绝对敢用!”

“不是两广……”

海玥摇了摇头:“东楼莫不是忘了,四年前曾经有一批官员被贬出了京师。”

严世蕃猛然怔住。

海玥道:“嘉靖六年,因李福达一案便贬黜出京的中枢要员!”

严世蕃变色:“不行!万万不行!岂能为李福达翻案?”

海玥纠正:“不是为李福达翻案,而是将其中部分官员赦免,容许回京戴罪立功。”

历史上的徐阶之所以在嘉靖死后,特意以遗诏的形式为此案平反,因为李福达的大狱案,确实牵连了许多有为的才干之辈。

而按照原来的轨迹,这群官员被贬出京后,在十年的时间内,又陆陆续续地返回朝堂,因为他们的才能,在政治尚且清明的嘉靖前期,足以得到重用。

海玥也是刚刚想到,可以加快这个进程,让这群能臣不至于在外蹉跎。

关键在于,前面还发生了一件有着巨大影响的案子:“国子监一案后,陛下已知晓,曾经信任的武定侯郭勋一直在辜负圣恩,对待李福达一案当然又有了不同的看法,或许也会想念那些当年在六部素有清名的能臣,严伯父不妨试着提一提。”

严世蕃面色逐渐变化:“若陛下有宽赦之意,召回罪臣任命,正好填补空缺,此次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海玥低声道:“将这群人官复原职,严伯父可就不止是士林称颂,更是清流领袖!”

“哎呦呦!使不得!使不得呐!”

严世蕃越想越觉得靠谱。

此案最大的难题,是如何清洗了一批六部官员后,又让政事畅行无阻。

从各行省提拔不切实际,大礼议新贵都不敢如此安排亲信,但如果将之前的罪臣赦免一批,让他们回来填补此次罪有应得的官员空缺,岂不是两全其美?

陛下既能得宽宏仁德的美名,这些官员各有资历,也不会因此事就投靠到严嵩的麾下。

当然感激之情必不可少。

爹爹虽素有清誉,但清流领袖确实当不起。

现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那自己岂不是……

未来的小领袖严世蕃把头蒙进被子里,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本章完)

第153章 大明朝永远不缺能臣当官(二更)

“蠢货!蠢货!这是要害我一起死啊!”

锦衣卫指挥佥事萧震听完手下秘报,气得脸色通红,红里又透着黑,黑里则发着白。

去年领队抄了二张兄弟的侯府,从里面搜出了甲胄衮服,就是他带的队伍。

后来也是他雷厉风行,将二张兄弟及其府上豪奴的罪证收集完毕,将这对国舅爷打入无底深渊。

但陛下要震慑群臣,便不满足于只在锦衣卫内部审问,便让他将犯人和案子移交三法司。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这起案件的性质就变味了。

因为大伙儿都发现,二张这些年作恶之多,连他们自己都弄不清楚,同时经过锦衣卫的审讯后,两位国舅和其麾下的豪奴也彻底崩溃了,什么事情都认。

你们敢认,那就好办了啊!

于是乎,卷宗越来越厚,越来越厚,最后整整弄出了十大本!

哦,原来这些年那么多恶事,都是张鹤龄、张延龄做的啊!

现在真相大白,普天同庆,皆大欢喜!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落下帷幕了,结果一出市井谣传,再度将张家兄弟的案子推到了风口浪尖,当时萧震就意识到不对劲,赶忙派出人手去追查散布谣言之人。

但那里还未有结果,大理寺少卿汤沐的旧案爆发,一下子将众人拖下了水。

事情发展得太快了,萧震这边还未及时沟通,那里三法司已经想要捂住盖子了,一如他们以前所做的一样。

三法司以为能够办到,因为揭开旧案的,并非大权在握的张璁桂萼,而是小小的一心会,更是存在感并不强的吏部左侍郎严嵩。

可显然,他们碰上了刺头。

“严嵩在武宗朝就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连官都不当,自个儿躲在老家进学!威胁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比刘瑾还能耐呐?”

“汤沐最是可恨,本来弃了自己的儿子,自己贬官外放,过个三年五载,我们还能捞他,现在把大伙儿都拖下水,想一起死么?”

萧震恨不得拔出绣春刀,一刀将罪魁祸首汤沐给砍死,再把刑部右侍郎姚景阳、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一并送下黄泉。

跟着这群蠢物一同执政,怎么能坐得稳高位呢?

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一味的怒火并不能解决问题,萧震开始琢磨如何撇清自己:“汤沐、姚景阳涉案过多,必死无疑,张润只是知情不报,若是可行,还是要保他一保的!”

这并非顾忌同僚情谊,是因为他的罪名其实也是知情不报,可大可小,如果左都御史张润能平稳落地,那他身为锦衣卫,更不会如何。

当然萧震清楚,当今陛下杀心甚重,或者说对于杀臣子来说,根本无所顾忌。

能够让陛下改变主意的,不是严苛的恶名,而是朝局的稳定。

“事到如今,干脆让汤沐把更多的六部京官拖下水,让严嵩投鼠忌器,最后陛下才会只诛首恶!”

萧震思路很快清晰起来。

张阁老整顿吏治,本来就已经罢免了一批不合用的官员,弄得各部人心惶惶,再大肆牵连,那官场的震荡就要产生不可避免的恶劣影响了。

讲白了,哪怕手底下的人不干净,可把他们都罢免了,谁来办事呢!

若说从地方上调任提拔,大规模的人事任命不是那么简单,极容易形成新的派系。

官员结党营私是历朝历代天子都最为痛恨的事情,萧震清楚陛下对于大礼议新贵的敲打,连那群昔日立下大功的臣子都被警惕,更别提其他。

所以这条路走得通。

萧震稍作沉吟,唤来心腹,他来口述,让对方写信,分别传给汤沐和姚景阳。

这方面他向来做得谨慎,别说署名了,连字迹都不会留下破绽,即便对方不阅后即焚,事后也攀咬不到自己的头上。

同时萧震又招来另一批亲信嘱咐:“王佐那边要盯住了,切莫被抓住把柄,再以查案不利为由,把你们的人手给排挤出去了!”

锦衣卫若以官职排名,首推指挥使,正三品,是为锦衣卫的最高长官,其次是指挥同知,从三品副职,设两人,其下便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

别小瞧指挥佥事,这已是锦衣卫里绝对的决策官员,足以立起一个山头。

比如萧震,他就和都指挥使王佐向来不合。

哪怕王佐的都指挥使是特赐正二品,因宠信获此兼衔,萧震依旧敢跟对方抗衡。

因为这也是天子默许的。

锦衣卫里面绝不能只有一个声音,他与王佐相互敌视,彼此制衡,才能让那位不被蒙蔽。

萧震最可惜的是,王佐抢先一步,收了陆炳当弟子,自己没能搭上这条潜邸旧臣的线,其余的怡然不惧。

现在同样如此,在他的指挥下,心腹亲信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很快朝堂上的局势一如期望的发展。

六部人心惶惶,越来越多的官员被迫站到了汤沐等人身后,抱成一团,希望免于责罚。

期间倒也发生了两个插曲。

一是夏言出面,说服了部分朝臣,让他们自承罪责,请陛下宽恕。

此举让萧震颇为惊讶,看来以前还是小觑了这个给事中,竟真有几分能耐。

二是严嵩常入乾清宫面圣,据说第一次还触怒了陛下,可惜黄锦嘴严,没有将具体原因传出。

不过萧震也能大致猜测,那位吏部左侍郎肯定是坐了蜡,进退维谷。

这种浑水不是好蹚的,此案过后,这位在国子监祭酒上崭露头角,如今又历任礼部吏部的高官,说不定就得黯然退出中枢高层,去南京养老了。

萧震坚信这个判断,直到一个消息传来。

“司礼监内侍去了颜颐寿的府邸探望?”

颜颐寿,前任刑部尚书,祖上据说能追溯到唐朝名臣颜真卿。

此人是弘治三年中进士,历任地方,嘉靖四年奉召任左都御史,升刑部尚书,奉命审问李福达一案,触怒天子,被打入大牢,后见其年岁已高,放出牢狱,罢职闲住。

算算年岁,今年已经七十岁高龄了,威望确实不低,却早就精力不济。

‘朝廷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人?’

‘难不成要平反李福达一案的罪臣?’

‘呵!怎么可能呢!’

萧震连连摇头,只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并未深入参与武定侯一案,缺少了这关键一环,当然不会认为那位对待反对朝臣一向手段残酷的天子,会如此宽宏大量。

只是内心深处,又隐隐不安起来。

如果一向心眼小的当今天子,难得大度起来,这回的案情,又将以何种方式收场呢?

……

“东楼兄!东楼兄留步!”

严世蕃脚下放缓,特意路过,果不其然呼唤声传来。

开口的是国子监生颜绍芳,也是前任刑部尚书颜颐寿的幼子。

自从颜颐寿罢职去官,这位尚书之子的日子颇为难熬,但此时此刻,眉宇间洋溢的都是喜意,到了面前深深一躬:“此番若无严侍郎直言,我父再无起复之日,颜家上下皆感激此等大恩!”

严世蕃云淡风轻地还礼,轻轻仰首,眼神里仿佛映出一道刚正不阿的伟岸身影:“家严从小教导我,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此番他不过是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颜绍芳肃然起敬,眉宇间愈发敬仰。

再说了几句,严世蕃目送这位转回学堂的背影,侧过脸来,笑容已经压抑不住。

但笑到一半,又猛地止住。

因为赵文华站在不远处,也对着他露出巴结的笑意。

严世蕃轻咳一声,恢复仪态:“元质啊!你怎么来了?”

赵文华颇有些低声下气:“东楼兄,小弟此来是拜会陛下的御笔亲书……”

“哦!”

严世蕃不置可否,对于这一位,他现在是有警惕的,太能溜须拍马了,让他极为看不惯!

但也知道,此番赵文华立功颇大,若不是此人提供刑部内的种种隐秘揭露,更是找到了那个外号黑无常的南监一霸孙黑虎,案情进展不会如此顺利。

说到孙黑虎,严世蕃眼珠转了转,突然道:“有件事我之前就有些怀疑,狱卒孙黑虎是南监一霸,为何会对你言听计从,如此轻易地透露出了关键的情报?”

赵文华干笑一声:“小弟与他确实颇有几分交情……”

“我看不对吧!”

严世蕃脸色沉下:“若非此番由明威出手,坚定我们一心之念,更有家严出面,为陛下分忧解难,此案对于我们可是祸非福!我倒是觉得,那个孙黑虎故意给我们设套呢!”

赵文华断然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孙黑虎不敢如此!”

严世蕃瞪起眼睛:“原因呢?事到如今,你还敢隐瞒?我看你也是包藏祸心!”

“小弟对一心会一片赤诚,绝无半分隐瞒之意,只是此事与小弟的身份有些不符,才没有详说……”

赵文华支支吾吾,最后叹了口气:“其实孙黑虎之所以肯听小弟的话,是因为我卖给他一种药酒,之前也和东楼兄提过,就是那‘百花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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