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可能性，怕是要撑不住了。”
李凡屹立于玄黄仙舟，遥望远方，观察许久。得出了如此结论。
跟十年前相比，原初星空的情况已经大不相同。
有没有生机尚存另说，最为关键的是，整体稳固性的剧烈下降。
如果说之前原初幸存生机星空，是被道湮之海所包围分割的无数零星岛屿。海面上偶有风浪，岛屿以自身为屏障，勉强还能维持生存的话。
那么现在，道湮之海上正酝酿着一场可怖至极的巨大海啸。几乎可以预见，在这即将吞没一切的海啸面前，所有这些岛屿，都将不复存在。
“幸好，仙舟将成。就算原初覆灭，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李凡征伐星海、搜刮资源、凝练舟身的行动进行的很顺利，但是对山海孤帆的领悟，却有些不尽如人意。
并非是李凡悟性问题，而是因为，李凡性情跟孤帆相差太大所致。
“若是山海偶遇，我轻舟亦没有倾覆。载你一程又何妨……”
李凡轻轻品味着话里的韵味，许久之后，微微摇头：“以我性情，怎么着也要收一张船票才是。”
不过纵然跟内心本能相悖，为了彻底领悟孤帆的超脱真意，李凡还是愿意改变自己思维的。
“这些年，仙舟搜刮的资源已经绰绰有余，甚至有些饱和了。接下来，不妨就尝试，做回好人。”
道湮之海上，风浪阵阵。然而仙舟却如鬼魅般，静悄悄穿梭。
相较于十年前每次航行都显露的惊天动地的威势，现在这般安全，却是更显仙舟驾驭道湮的能力。
“正所谓，大巧不工！”
李凡口中轻吟，工字说完的瞬间，玄黄仙舟已经再次穿破道湮，来到了一处新的残存生机之海内。
“这次在道湮中，足足穿梭了大半年的时光。”
“跟已经逝去的光吾星海等距离太远，彼此间没有交流。这是一处完全陌生的界域……”虽是如此，李凡内心却是没有丝毫波动。
距离超脱之境越近，所看众生，越是平等。
无名，真仙，凡人。皆无差别。
玄黄仙舟的驾临，没有引起这片星海中生灵的注意。
他们此刻正陷入劫难突然来临前的慌乱与绝望之中。
此处星海，并无名号。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他们应当是下界唯一幸存的星空了。
当初仙界破灭，有十二真仙集体逃亡至此。若干年过去，真仙庇佑下，凡人文明非但没有凋敝、反而愈发昌盛。
十二真仙中，更是有一半晋升无名之境。
真仙们也尝试寻找其他同伴的踪迹，奈何纵有无名之力，却依旧无法横渡道湮。被困死在这片孤岛之上。于是他们开始寻求，离开原初可能性的方法。
只是还没有等他们有所头绪，道湮之劫，却是忽的失控了。
风浪渐起，有将他们顷刻吞没的势头。
此刻，十二真仙，又聚在一处，商议对策。
在这片凡人星海中，他们的存在是如此令人瞩目，以致于刚刚到达的李凡、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于是暗中进行一番窥探。
这十二真仙，关系似乎极好。并没有因为其中有六人成就无名，就因此分成尊卑两系。而是另有排序。
因为被他们称之为大哥的，只是位寻常真仙。
“道湮果然毫无道理可言，明明据我们观察推衍，最起码应该还能安稳过万把年。足够我们兄弟俱成无名。但现在……局势崩坏的实在太快了！”
“道湮、道湮。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年道湮忽至，仙界破灭的恐怖情景。”
“还是我们倏忽大意了，想想吧，当初仙界众仙、大部分不都是像我们这么乐观么？甚至还想要抵御驯服道湮……谁也没想到，它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老七说的对，道湮莫测，不可以常理论之。现在的情况，怕是跟当年一样，道湮降临、无法挽回了。关键是，如何找到求生之道。”
众仙说着，俱是将目光看向“老大”。
十二真仙的魁首，乃是一位侏儒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只是身形外貌，如孩童一般。
一开口，则是苍老跟幼态，两种音色叠加，听上去颇为怪异：“原计划，是我们兄弟齐心，以十二无名共成超脱之法，求得一丝生机。现在的情况，是肯定来不及了。但我们兄弟，早已经立下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们六个，成无名者，定然也不会抛弃我们。”
“为今之计，只有冒险一试了。若是十二皆成无名，我们有六成的机会幸存。只有一半成就无名的话，幸存下来的可能，暴跌到一成……”
“一成……这么高，大可试得！”
“不错、不错！若是不成，大不了就陨于道湮中算逑。反正多活了这么多年，也算够本了。”
十二真仙丝毫没有为黯淡的前景吓到，反而情绪异常振奋。
似乎生存几率不是一成，而是九成九一般。
老者轻咳一声，将众人亢奋情绪压下：“话虽如此，还是要想办法，尽可能增加我们安全性的。”
“此处星海，我们经营数万载，已然颇具规模。虽然无一人成就真仙，但若是利用得当，也能为我们增添半成胜算！”
此言一出，其余众人，神情却是各有不同起来。
有不忍者，有若有所思者，也有兴奋迫不及待者。
但显而易见的，没有人站出来提反对意见。毕竟仙凡有别。
“老大，你的意思是，还像当初那般……真灵尽毁？”十二真仙中，老三开口问道。
此言一出，场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侏儒老者，重重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有伤天和，有伤天和啊。”
“其实，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们就要离开，这条可能性大概率也没有以后了。就算断了后来者路，也不算什么。”
众人一番眼神交流后，算是正式定下。
除了那所谓的【真灵尽毁】之外，十二真仙似乎还有其他保命手段。
一人取出一块散发着不同色泽的碎片，在中央位置组成一圆形光球。光球中，隐隐传来缓慢的心跳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
“此太初生灵，我们兄弟数万年来，分而养育之。虽仍没有将其孵化，却也各自从中悟了些神通。不愧是仙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的生命。”侏儒老者感叹道。
“说不舍，是假的。可惜，这次横渡，若是没有它的帮助，我们恐怕连一成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它的牺牲，是必须的。”老者几句话已然定调。
其他十一人，看向光球的目光中，俱有不舍。但面对如此至宝，他们的意见也是极为统一。没有反对者。
“这是自然，再怎么玄奇、也只是身外之物罢了。一切以我们兄弟性命为先。失去了这次超脱机会，以后还有。命没了，一切可真没了。”
“好，既如此，大家动手吧。”侏儒老者沉声命令道。
说完，率先猛地一拍自己脑袋。
老者闷哼一声，脸上一抹嫣红泛起。而随之，光球中的心跳为之一顿，似乎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般。
并非只有老者跟光球。
其他十一人还没有动手，却仿佛同样受到了伤势的影响。稍微歇息了片刻，等众人都调整了番，老二才继续动手。
众人的生命气息，仿佛连接在一起般。只要一人受伤，其他都会有相应的变化。但与之相对的，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机，都是远超常理的庞大。
虽没有一人证的是长生相关道则，生机却都无比旺盛。
一圈自残下来，众人都没受到什么特别大的影响。
倒是中央的那个光球，已经奄奄一息了。
本就缓慢的心跳，即将停止。
更隐隐有微弱的啼哭之声，自其中传来。
“给它最后一击吧。”
众仙神情复杂，但都没有留手的意思。
然而，就在此时……
一股莫名的波动，骤然降临，锁定光球。
片刻之后，光球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了！
处在只有十二真仙统治的星海环境下太久，已经使得他们失去了对“外敌”的足够警惕性。
此刻突发异状，他们俱是微微一愣。第一时间不是怀疑有外敌入侵，而是纷纷看向身边之人。
只从这一点微妙细节，就可看出，这十二真仙虽然性命生机通过某种神秘方法绑定在了一起。
但是内心，却未必真的是一体的。
“哪位仙友跟我们开这个玩笑？”
不过毕竟当了几万年的兄弟，彼此都知根知底，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的扫视四周，寻找小偷。
“仙友？开玩笑？”
回应他们的，是淡淡的冷哼之声。
没有扮演怪盗、躲躲藏藏，李凡身影，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出现在十二真仙的包围之中。
睥睨扫过众人，最终视线落在手中生命气息已经极为虚弱的光球之上。
丝毫没有将十二真仙放在眼里。
然而，面对李凡的不问而取以及藐视，在场十二真仙却是敢怒不敢言。
只因伴随着李凡的出现，众仙只感觉一座无边连绵大山，压在了他们肩上。这山太过沉重，虽十二人合力，亦是寸步难行。
十二真仙，心中惊惧，难以形容。需知，他们当中，已经有六人成就无名之境。
无名真仙，可抵道湮。然而面对面前这人威势，都有些难以招架。
再联想到此处星海已经万年来都没有其他真仙踪迹了，此人今日却突兀出现……
于是他们已经明白了李凡的身份。
“超脱……”
“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太初生灵，长之不易。你们为一己私利，就欲将其猎杀。非善举也。”李凡摇头，轻轻朝着光球一拍。
被十二真仙重伤的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伤势痊愈。而且仿佛受到了极大滋补般，心跳声越来越快，愈发清晰。
十二真仙顿时瞪大了眼。
因为只这刹那时间，光球的生长程度，就已经超过了他们过去数万年的温养。
要知道，过去可是他们十二人合力、以整座星海之力供养的！
不及眼前这位超脱强者一拍！
“这便是……超脱么？”侏儒老者，怔怔失神。受到了极大打击般，神情都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李凡一边继续用玄黄木雕以及山海古物，喂养手中光球。
一边对着十二真仙说道：“你们所求，不过是于道湮中求生罢了。”
“我今尚有余力，未必不能载你们一程。”
此言说的极轻，在十二真仙听来，却有雷霆之重。
起初因为李凡强取豪夺以及彼此间实力的巨大差距，他们心中已经做到了今日身陨的准备。
不想顷刻间峰回路转，竟陡然看到了生机所在。
“这……前辈此言当真？”侏儒老者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李凡轻笑：“横渡道湮，在你们看来，是无比艰辛之事。对我而言，却是一帆可渡。”
说着，一叶孤帆，在众人眼中浮现。
宛若定海神针，孤现，风平，浪静。
自从道湮异变以来，一直萦绕在众人心中的灭世危机感，在目睹山海孤帆的瞬间、顷刻瓦解。
十二真仙也对李凡的实力，再无怀疑。
定是超脱强者无疑！
“此帆，尔等不可久观。”
“我之超脱大道，并非尔等之道。”
十二真仙沉浸在李凡所展示山海孤帆中，没过多久，李凡却是主动将孤帆异像收起。
好心提醒道。
“欲求超脱，必先走出独属于自身道途。你们十二人一体，倒也勉强算是种横渡之法。只是落了下乘。”李凡淡淡评价道。
十二真仙闻言，面色皆有些黯淡。
侏儒老者更是苦笑：“昔日道湮至，仙界灭。若不是这【共生】之法，我等早已经陨于道湮大潮之中，又哪里会有今后的超脱呢？”
“能渡山海，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求上乘、下乘。”老者低头道。
“能有如此觉悟，倒也不错。”李凡淡淡称赞道。
十二真仙，脸上这才好看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