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1章 1926

寒冬腊月里被扒光了衣裳、像驱赶瘟猪一样轰出白鹿村的巡警小队,成了滋水县乃至西安城里长久不衰的笑谈,也成就了白鹿村“穷山恶水出刁民”的恶名。

巡警队长被冻得青紫肿胀的脸和语无伦次的控诉,在县城“听雨轩”茶楼的唾沫横飞中被描绘得活灵活现,最终化为一缕滑稽的青烟,飘散在官僚体系那深不见底的冰湖里,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原因?谁心里都揣着明镜似的。如春雷般炸响的“我有一个梦想”,早已乘着报纸的翅膀飞遍了大江南北,要是真被抓了,肯定要被舆论骂死,不说别的,光是蔡先生、鲁迅、章太炎这些文坛大家,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人淹死。

派个巡警队长去就是给北洋政府点面子,不至于落个违抗上峰命令的罪名,要怪只能怪那巡警队长利欲熏心,还以为接了个肥差。

随着冬雪消融,春风再次拂过苍茫的白鹿原,一场由北京引爆的风波仿佛真的被这厚实的黄土高原吸收了。

白鹿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坚韧。秦浩深居简出,不是在朱先生的清净小院里潜心完善他的《新华字典》与拼音方案,就是在黑娃家,指点着保安团更精进的训练与弹药储备的秘密管理。

岁月在钻研学问和未雨绸缪的警惕中,无声流淌。

暮春时节,一只沾着旅途风尘的信鸽,准确地落在了朱先生小院的窗台上。拆开信封,是蔡元培熟悉的清癯字迹。

这封从北京辗转寄来的书信,不复往日的沉稳笃定,字里行间压抑不住深深的失望与悲愤。

信中详述了新上任的北洋政府教育总长种种倒行逆施、结党营私、侵吞教育经费的龌龊勾当。

他为争取教育经费、维系学府正常运转所做的努力,在强大的官僚势力和腐败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教育之根基尚被虫蠹噬咬,又何谈国之未来?……我心已灰,恐无力再为学子谋一线光明……”

字字沉重,仿佛带着墨汁的苦涩和理想被碾碎时的木屑味。

秦浩叹息良久才提笔回信:“鹤卿兄厚爱,拳拳之心浩不敢忘。浩常忆兄在京所教: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力微而不举。今庙堂之上有魑魅魍魉,兄去其位,恰如游龙离于泥淖,岂非天道……”

“望兄勿丧其志,持本心,行所信之事。教育非一日之功,救国更需水滴石穿。浩虽僻居荒原,深信兄之才华志向,终有一日,能于更大天地间,再启新民之智,再燃兴华之薪。万望珍重,切切。”

约摸一个多月后,蔡元培的第二封信来了。笔墨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灰败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虽疲惫却有了方向的沉静。他关切询问秦浩在白鹿原的境况、《新华字典》的进度,以及西北教育的点滴现状。

信的最后,一个消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涟漪:“近接旅欧学友函电,谈及英美有识之士,对于庚子赔款颇有异见,或有协商退还、用于教育之可能。此诚千载良机,为国育才之一线曙光!兄虽不在其位,犹思当尽绵薄之力。已决意南下,由沪乘桴浮于海,往英、法诸国一行,欲竭力斡旋于此,期能以此‘不义之金’,筑我育才之基。前途未卜,然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子瀚弟当知我意……珍重待还。”

朱先生在看过信后喟然长叹:“鹤卿,真乃国士!胸有济世鸿鹄之志,腹藏安邦锦绣之才。若能逢治世,必为一代名臣,青史彪炳!”

……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不知不觉已经是1926年元月,在这三年里白鹿原像是得到了上天的垂怜,接连三年“风调雨顺”,连年的好收成,让原上家家粮囤冒尖,人丁也随之兴旺起来。

新添的娃崽啼哭声响亮,为古老的塬坡注入了勃勃生机。黑娃家的臭小子能满地跑了,虎头虎脑,是白鹿原下一代孩子王的胚子。

白孝文也已经年满十四周岁,在农村已经算是大人了,不少人家这个时候的男娃已经娶妻成家,白嘉轩原本也动了这个念头,还是秦浩极力劝阻,这才打消这个念头。

原本按照白嘉轩的想法,大儿子的能力明显不是一个小小白鹿村容得下的,就想着让二儿子白孝文接自己的班。

白孝文巴不得呢,他做梦都想当族长,在他看来当族长多威风啊,跺跺脚整个白鹿原都颤三颤。

“孝文,你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白鹿村不出去了?”秦浩也没有直接反对,而是私底下找白孝文谈心。

白孝文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吧,等下半年开学,我安排你去西安上中学,等你念完三年中学,要是还想回村里接达的班,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在接班跟去西安之间,白孝文还是选择了去西安,毕竟接班他还早,可去西安上学的机会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没见白灵求了那么多回,秦浩都没松口嘛。

白灵听说白孝文要去西安上学,也跑来跟秦浩撒娇。

“大哥,你偏心,凭啥二哥可以去西安上学,俺就不可以?”

年满十岁的白灵眉眼已有了美人胚子的底子,可这副好模样下,包裹的是依旧像小子般的烈性子。

读书写字颇有灵气,可骨子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丝毫未减,不是和东村狗娃子争河沟里的泥鳅打起来,就是西头三娃子抢白孝武一块糖打起来,甚至看到邻家大点的男孩欺负弱小她也敢冲上去。

仙草为这事愁白了多少头发,晚上辗转难眠:“这女子娃……日后怎么寻婆家啊!”

白嘉轩却总是嘿嘿一笑,眼里的纵容藏也藏不住:“打就打嘛,没吃亏就行!谁说女子就得低眉顺眼?我白嘉轩的闺女,就是要有一股虎气!”

不过白灵天不怕地不怕,却从来不敢在秦浩面前放肆,因为她很清楚,在这个家里大哥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一碗水端平的人。

也正因为这样,白灵才跑来跟秦浩撒娇,眉眼里的委屈都快藏不住了。

“你以为西安的女校教的是什么?还不是封建社会三从四德那一套,你要真想去也行,给我立个字据,不能违反校规,一次警告,两次零用钱减半,三次退学回家。”

白灵一听顿时蔫儿了:“啊,不是都说西安城比咱这开放吗?咋还教这玩意?还不如咱们村呢。”

秦浩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以为什么村都能跟咱们白鹿村一样啊?”

白灵瘪瘪嘴,最终还是不甘心的转身离开,拉上躲在田埂后头的鹿兆海去抓麻雀了。

回到家,刚好碰到白孝武正在帮仙草喂牲口,不自觉停下脚步。

白孝文有奶奶白赵氏宠着,白灵也有白嘉轩的溺爱,只有白孝武夹在中间,再加上他天性安静,沉默寡言,总容易被忽视。

“孝武,你二哥要去西安上学的事你知道不?”

白孝武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点了点头。

秦浩走到他面前:“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白孝武摇摇头,小声说道:“去西安上学要花很多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要是想去,我给你出。”秦浩打断。

然而,白孝武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俺还是不去了,俺不是念书那块料,爹说俺还是适合种庄稼。”

“孝武,你看着我。”

秦浩目光直视白孝武:“现在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想听你真正的想法。”

白孝武眨了眨眼:“俺还没去过西安呢……”

“行,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你就跟我一起搬到姑父那住下,我给你补补课,下半年我送你跟孝文一起去西安念书。”

白孝武望着秦浩的背影,默默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仙草将他搂进怀里,无声安慰。

她也知道老实巴交的二儿子受了不少委屈,可有些事她又不好说,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孝武,去洗个澡收拾一下,俺给你收拾行李,往后要听你大哥的话,知道吗?”

“知道了娘,俺不会吵到大哥跟姑父的。”

“俺的意思是,让你以后都听你大哥的,他不会害你,你知道吗?”

“嗯。”

当天晚上,白孝武就跟着秦浩住进了朱先生家里,朱白氏倒是很乐意,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多添双筷子的事。

从此,朱先生那弥漫着书墨香的清幽小院,便成了白孝武的第二个学堂。

白天,他在朱先生指导下习文、写字、诵读经典,傍晚,秦浩便是他的“武教头”。没有繁复的套路,只教最实战的格斗技巧——如何发力、如何卸力、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一招制敌。

冷硬的拳脚击打在沙袋上发出闷响,汗水浸透衣衫,白孝武却从来没喊过累,反倒相比学文,他更喜欢练武。

他最喜欢大哥说过的一句话:肌肉记忆是不会骗人的。

……

这一年春耕刚过,布谷鸟的叫声才歇了不久,白嘉轩接到了一纸由新任滋水县长签署的公文:县府决定在“人杰地灵,文风初显”的白鹿村,创办一所新式国民小学校!命白嘉轩这位族长即刻赴县府开会商讨具体事宜。

这消息不啻一声惊雷,在白鹿原炸开了锅。各家的饭桌上、田埂旁、村头老树下,都议论纷纷:

“在咱村办学堂?县里给钱?还有这好事?”

在黑娃看来当官的要是不捞钱,那才叫见鬼。

秦浩调侃道:“兆谦现在看问题颇有些一针见血的味道了。”

自从黑娃生了娃,秦浩就开始称呼他的大名,一开始黑娃还有点不习惯,后来慢慢就听习惯了。

正如秦浩所料,会议冗长而琐碎,县长讲话一套接一套,县教育局长的方案听起来天花乱坠,唯独对实质性的资金投入语焉不详。白嘉轩心里那点期待凉了大半。

主持会议的县教育局长扯着嗓门喊:“下面,我宣布一个重要决定!经过慎重考察筛选,并报请省府教育专员同意,决定委任一位年轻有为、在省城师范接受过最优质新式教育的英才,出任我白鹿村国民小学校首任校长。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白鹿村学校一定能办成全县、乃至全省乡小之典范!”

会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白嘉轩没什么兴趣,端起茶杯正琢磨怎么开口要钱。

“现在,请新任白鹿村小学校长,鹿兆鹏同志上台,与大家见面!”教育局长的话音清晰洪亮。

“哐当——”白嘉轩手里的茶杯没端稳,砸在砖地上,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白嘉轩已经不知道会议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满脑子都是鹿兆鹏在讲台上慷慨激扬发表就职致辞的样子。

消息很快就在白鹿村传开,要说最开心的还要数鹿兆鹏的母亲枣花,自从丈夫跟公公先后去世,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她跟鹿兆海的日子就没之前那么好过了,鹿家的财产虽说被鹿子霖败了不少,可田地祖屋还在,这可是一笔不菲的资产。

鹿家那些沾着亲戚的叔伯时不时就来打一次秋风,她一个女人又不敢得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家底一步步被掏空。

天可怜见,她的大儿子终于回来了,而且还是来当校长的,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她孤儿寡母!

白家院子里,白嘉轩抽着旱烟:“兆鹏不是在西安的大学里教书吗?怎么好端端的要回来当个小学校长?”

“可能是受他爹的影响,官瘾犯了呗。”白孝文不屑道。

秦浩可不相信鹿兆鹏回来是官瘾犯了,这个时候鹿兆鹏应该已经加入我党,肯定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甚至有可能,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搞土改,弄不好是冲着保安团,甚至是他的弹药工厂来的。

当晚,鹿兆鹏就回到了白鹿村。

不过他并没有回家,而是敲响了朱先生家的门。

第1262章 底子太好也发愁

“这么晚了……谁?”朱白氏疑惑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伴随着她走向院门的脚步声。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师母是我,兆鹏。”鹿兆鹏的声音透着久别重逢的激动。

“哎呀,是兆鹏!快,快进来!”朱白氏看清来人,立刻惊喜地让开身。她对这个鹿家饱读诗书、在省城求学的后生印象还是不错的,连忙回头朝书房喊道:“老头子,浩儿!你们看谁来了!是兆鹏回来了!”

秦浩跟朱先生也循声来到堂屋。

“朱先生!”鹿兆鹏对着朱先生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虔诚,这是对当世大儒发自内心的尊重。“学生……回来了!”

“子瀚……”

朱先生扶住他,脸上露出真诚而温和的笑意:“几年不见,愈发沉稳了!听说你要回咱们白鹿村当校长,好,教育乃是重中之重,你跟浩儿也算是不谋而合了。”

鹿兆鹏苦笑着冲秦浩拱了拱手:“子瀚编写教材、简化汉字,惠及天下学子,岂是我能比拟的。”

“非也非也,教书育人不在多寡,何况兆鹏能够放弃西安的高官厚禄回到白鹿村,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秦浩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他很清楚鹿兆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管是保安团还是弹药工厂,他都不可能让鹿兆鹏染指,先把对方捧起来,省得待会儿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来。

鹿兆鹏摇头,苦涩道:“子瀚太抬举我了,我这是在西安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还没等鹿兆鹏把话说完,朱先生就拉着他进了堂屋:“唉,此言差矣,如今官场上乌烟瘴气,兆鹏你没跟他们同流合污,能回到家乡教书育人,说明你没有忘本,吾心甚慰。”

三人来到堂屋落座后,朱白氏端上热茶。

“我在西安就听说了你在北大的壮举!‘我有一个梦想’!简直如同黑夜中的明灯,震动九霄!整个西安学界都在传诵!兄长那腔血勇,那份赤诚,实在令兆鹏……五体投地!”

说这番话的时候,鹿兆鹏语气真诚恳切,眼神炽热,不像是在说假话。

秦浩含笑道:“你要再这么夸,我这尾巴可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三人哈哈大笑,多年未见的陌生感逐渐消散,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二人一起在朱先生手底下求学的日子。

一番忆苦思甜后,鹿兆鹏语气真诚的对朱先生跟秦浩道:“先生、子瀚,虽说我从小是在村里长大,但这十几年一直在外求学,对村里的情况知之甚少,关于这白鹿村小学,兆鹏是诚心请教。办学育人,根基在何处?如何才能不负这‘国民教育’四字?”

朱先生摆摆手:“我整日深居简出,这事你还得问子瀚。”

秦浩倒也没有推辞,正色道:“兆鹏,这白鹿村原本就有一座私塾,几年前我花重金从西安请了两位从师范学堂毕业的先生来,一个带小班,一个带大班,小班教的是一二年级的课程,大班教三四五年级的课程,总体来说,咱们村教育底子还是不错的。”

“不过,私塾是免学费的,你们这个小学……”

“学费由教育部拨款,不过听子瀚这么一说,我们小学招生恐怕困难不小啊。”鹿兆鹏不由苦笑,其他村的小学估计都在发愁学生的底子太差,可白鹿村的情况却是学生底子太好,但是竞争对手太强。

“村里也有不少没能上私塾的孩子,兆鹏你可以在这些孩子身上多花些精力。”秦浩提醒道。

虽说私塾不用交学费,但上课是要花时间的,农村的孩子很小就得帮着干家务、干农活,还是有不少家庭困难,或者是觉得念书没用的家长不让孩子去上学。

鹿兆鹏闻言眼珠一亮:“果然,我今天这趟算是来对了。”

三人一直聊到后半夜,鹿兆鹏话里话外都是对“十月革命”的推崇。

等鹿兆鹏走后,朱先生望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息道:“兆鹏这孩子……他心中那团火,岂是一个小学校长职位能盛得下的?但愿……但愿这火能点灯照明,莫要……焚林燎原……”

“姑父,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朱先生微微点头,重新跨过院门时却忽然顿了顿:“浩儿,这白鹿原,怕是真要起风了,你多看护着点。”

“嗯。”

……

从朱先生家告辞后,鹿兆鹏踏着月色返回久别的家门。

“谁啊?”

“娘,是我,兆鹏!”

听到熟悉的声音,“吱呀”一声,枣花猛地拉开院门,昏黄的煤油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常年忧思的脸庞刻满了皱纹,眼窝深陷,鬓角已经有几缕发丝发白。

“兆……兆鹏?”声音发抖,泪水瞬间涌出,她踉跄扑来,死死抱住儿子:“我的儿啊,你可算回……回来了!”

鹿兆鹏鼻尖一酸:“娘,天冷,进屋说。”

枣花慌乱擦拭眼角,拉着鹿兆鹏进了院门:“饿了吧?娘给你……给你煮碗面!”

她手忙脚乱地捅开炉灶,往铁锅里添水。锅盖叮当响,水汽蒸腾起来,暖意稍解寒凉。

她背对着儿子切葱花,絮絮叨叨,声音带着哭腔:“你回来就好!往后谁敢再欺负咱孤儿寡母?你三叔上月还来讨债,我塞了半袋麦子才打发走,上上个月你二叔又要借咱家的牛,我堵着门骂了一天……你爷在时他们谁敢?现在好了,俺大儿是校长了,是官家人了!”

面煮好了,热气腾腾,飘着油花和葱花。枣花捧来大碗,塞到儿子手里,眼巴巴盯着他吃:“快尝尝!娘知道你从小就爱吃宽的。”

鹿兆鹏低头吞咽,汤汁浓香,却味同嚼蜡。

看着大儿子狼吞虎咽,枣花笑眯了眼:“儿啊,娘都给你盘算好了!冷家二闺女秋水,一直等着你呢。婚约早就定下,趁着年底办了吧!她姐嫁给了白家,这样咱家跟白家就是连襟了,再说你现在是校长了,也得有个知书达理的媳妇支应门面……”

话音未落,鹿兆鹏呛得面汤喷出:“娘!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把婚给退了吗?”

枣花脸色骤变,指节捏得发白:“退婚?放屁!婚约是你爷和你爹在时定下的!庚帖早换了,全族都知道!我哪儿敢退?冷家会戳脊梁骨骂死俺!”

“那我自己去说!”鹿兆鹏霍然起身。

枣花一把拽住他衣袖,嘶声道:“你敢踏出这门一步,我……我就跳河!”

她扑到门框上,眼泪鼻涕横流:“我苦守半生,就盼你成家立业。你退婚?我哪还有脸活?”

哭声凄厉刺耳,鹿兆鹏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奈,鹿兆鹏只能转移话题,枣花见他不再坚持退婚,也心疼儿子,擦了擦眼泪给他收拾好屋子,让他早点休息。

次日天刚蒙蒙亮,房门就被撞开,鹿兆海风一样卷进里屋。“哥!”

少年尖脆的嗓音驱散压抑。十一岁的鹿兆海只穿单衣,鼻尖冻得通红,却扑上炕抱住大哥:“早上娘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嘞,没想到你真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鹿兆鹏捏他脸,露了笑:“臭小子,长高了。”

兄弟俩在炕上滚作一团,笑声冲淡了隔阂。

鹿兆海缠着讲西安城楼多高、火车跑多快,鹿兆鹏耐心说着,一直到枣花来喊兄弟俩吃早饭。

餐桌上,鹿兆鹏趁机问:“兆海,村里念书的娃多吗?”

鹿兆海嘴里塞满糊糊:“多着咧!私塾不收学费,都快坐不下了,白大哥请的先生可厉害,不仅教算数,有时候还给我们变戏法,说是什么物理,以后俺们要是念中学的话就会学到。”

鹿兆鹏皱眉:“没念书的孩子呢?”

鹿兆海掰手指头:“东沟赵三家五个娃,穷的都揭不开锅了,哪有时间念书?西坡也有几家,都是好几个娃,指望着他们劈柴放羊帮干农活呢……”

他眨巴眼:“哥,你真要办小学?可别收学费,这些人家一颗粮都抠不出!”

鹿兆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饭后,鹿兆海挎上布包匆匆去私塾:“迟到要挨手板!”

鹿兆鹏把弟弟给的名单摊在桌上——十几户穷苦人家,他揣好名单,扣上母亲强塞的旧棉帽,深吸一口气出门。

正如他所料,招生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第一家敲了赵三家的破篱门,开门的是个蓬头汉子。

“谁啊?!”汉子赤膊劈柴,刀锋闪着光。

鹿兆鹏堆笑:“叔,俺是新来的鹿校长,想让娃……”

“滚!”赵三啐一口:“家里还指着娃干活呢,念字能顶饱?”

院门“砰”地摔上,压根就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

接连走访了好几家,情况都差不多,即便是说明不收学费,可这些家庭的孩子不是要帮忙干农活,就是要带弟弟妹妹,压根就没时间去学校。

不过鹿兆鹏也没有放弃,翌日清早,鹿兆鹏扛锄头去西坡荒地——赵三家正刨地春耕。

他不吱声,卷袖下地抢锄:“叔,我帮您!”

赵三愣神间,鹿兆鹏已经挖了好几米,汗浸透单衣,寒风中腾起白雾。

赵三妇过意不去,递碗凉水:“鹿校长您歇着吧……”

“不累!”他咧嘴笑,虎口磨出血泡也不停。

赵三撇撇嘴:“就干这点活顶个啥用,除非以后天天来帮俺干半天活,要不然休想让几个娃上什么小学。”

鹿兆鹏也不着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道:“叔,你们是种地的,肯定知道种地的辛苦,难道就打算让娃一辈子跟着你们种地,吃不饱穿不暖的?”

“农民的娃不种地还能干啥?”赵三不屑的道。

鹿兆鹏耐着性子解释:“叔,这世道变了,没谁规定农民的娃就只能种地,他们要是识文断字,完全可以去县里去省城找活干,实在不行,大不了就是继续跟您种地嘛。”

“要不这样,您就让他们每天去上半天课,另外半天继续回来干活,总归是有另外一条出路不是?”

赵三没说话,媳妇却心动了:“娃他达,我觉得鹿校长说得对,就让娃去半天试试看,总好过跟咱们这样,一辈子在这土里刨食。”

“我再想想。”

见赵三态度有所松动,接下来的几天,鹿兆鹏就天天来帮着干活。

或许是被鹿兆鹏的真诚感动,又或许是觉得家里几个娃都跟着他在土里刨食得饿死,几天后,赵三送两个蔫头小子来:“上午跟校长认个字……下午记得回家干活!”

其余村民或多或少也对鹿兆鹏的诚意有所触动,答应让家里的娃去上半天课试试。

就在鹿兆鹏沉浸在学校终于有了第一批学生的喜悦时,田埂忽传来尖利女声:“鹿兆鹏!你给俺站住!”

众人望去,冷秋水叉腰立在风中,眉眼清秀却带煞气,蓝布衫洗得发白。

“你今天给俺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娶不娶俺?如果不娶,那就自己去跟俺爹说清楚,把婚退了!”

鹿兆鹏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就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忙搁锄头:“冷姑娘,咱私下说……”

围观的村民调侃:“鹿校长,多好的媳妇!赶明儿请俺们喝酒!”

“对!喜酒管够!”哄笑声潮水般涌来。

鹿兆鹏脸涨红,一把拽冷秋水踉跄着拖离人群。

一直到没人的空地上,鹿兆鹏才松开手:“冷姑娘,对不起,俺爷在的那会儿,我就让他退婚了,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

“俺知道你家出了事,可你也不能这样一直拖着俺啊,眼看俺都快成老姑娘了,你是想拖死俺不成?”

说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要跟鹿兆鹏拼命,鹿兆鹏自知理亏,也只能一个劲的在前面跑,这一幕很快就在白鹿村传开。

冷秋水哭着跑到白家找姐姐冷秋月哭诉。

“这鹿兆鹏也太欺负人了,之前说他一直在西安没回来,现在可倒好回来了也不娶你,鹿家也不上门退亲,到底什么意思,真当咱们冷家稀罕这门婚事不成?”

冷秋月为妹妹鸣不平。

秦浩暗自摇头,鹿兆鹏还是那个鹿兆鹏,口口声声说自己接受不了包办婚姻,却又不想背负不孝子的骂名,让人家姑娘家名誉扫地。

“别哭了,回头我找他聊聊吧。”

冷秋水立马抬起头:“姐夫,你可一定要让鹿兆鹏那个王八蛋退婚,我才不要嫁给他!”

好嘛,合着跟他在这演戏呢?

“滑头。”冷秋月戳了戳妹妹的额头。

冷秋水缩了缩脖子:“那我不也是没办法了嘛,我一说要退婚爹就要死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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