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万一我们能做点什么呢

“是经委开的一个大化肥设备招标会。”董岩说道,“国家从日本引进了五套大化肥设备,和日本谈好了,要拿出30%的设备由国内企业分包,经委找我们过来是分配任务的。”

“啧啧啧,还是你们国营企业好啊,生意都有人送上门来。”阮福根不无羡慕地说道,“大化肥设备我是知道的,一套下来得一两个亿吧?一共五套,拿出30%来分给你们做,你们不得分到两三亿?”

董岩苦笑道:“现在大家都不想接呢,刚才在经委开会的时候,还闹得挺僵的。”

“不想接?”阮福根瞪圆了眼睛,“有生意还不想接?这是什么道理?”

董岩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向阮福根介绍了一下,阮福根琢磨了一会,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日本的要求太高,你们怕做不下来,所以都不敢答应那个什么罗主任的要求?”

董岩道:“其实也不是这样。日本分包的这些设备,有一些难度不算特别大,我们努努力,也能做下来。更何况日方还有义务要向我们转让技术,帮助我们培训人员。那些厂长们的意思是说,一旦和重装办签了这种协议,未来就要受约束了, 万一哪个地方出点岔子, 被重装办抓住把柄,就麻烦了。”

“那怎么办?”阮福根问道。

董岩道:“还能怎么办?拖呗,拖到重装办撑不住了,自然就会松口。不过, 就我的想法来说, 其实重装办的要求也是合理的,我们态度认真一点, 也不至于会犯什么错。”

作为一名技术干部, 董岩想得更多的一件事能不能做,而不是与上级的关系如何处理。程元定和罗翔飞叫板, 马伟祥则以沉默来支持程元定, 董岩心里是不太赞成的。他觉得罗翔飞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反而是程元定他们这些年舒服惯了,稍微有点约束就接受不了,这不是做企业的样子。可他毕竟不是厂长, 这种大政方针的事情由不得他发言,所以只能是在心里嘀咕几句。现在遇到阮福根问起来,他也就正好发几句牢骚了。

“你们厂也没接?”阮福根又问道。

董岩道:“那是当然, 大家说好了同进退的, 我们厂肯定也不会先服软。”

“你们要分包的都是些什么设备啊,你能给我说说吗?”阮福根道。

董岩看了看阮福根,诧异地问道:“福根汉, 你不会是想去接这个订单吧?”

“这怎么可能呢!”阮福根道, 说完, 他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不过, 听听也不要紧嘛,万一我们能做点什么呢?”

“不会吧, 福根叔, 你还有这样的打算?”董岩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在他看来,大化肥设备只有他们这样的国营大厂才有资格染指, 阮福根不过是个农民,开了个小机械厂,居然也敢觊觎这样高端的产品,这算不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阮福根看董岩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便讷讷地解释道:“董岩啊,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个体企业的苦。我干嘛见了谁都点头哈腰, 不就是想着能从谁那里找点业务来做吗?我们厂子现在就发愁找不到业务, 只要有业务,不管什么东西, 我们都敢接。你刚才说的压力容器,我们也搞过, 搞完以后送到省里的化工设备检测中心去检测过的,人家说我们的质量还很不错呢。”

“你们搞的是几类容器?”董岩问道。

阮福根显得又软了几分,说道:“当然是一类容器了,二类的人家哪敢让我们造啊。”

压力容器是化工设备里数量最大的一部分, 包括各种球罐、热交换塔之类。根据容器承受的压力不同,可以分为低压、中压、高压、超高压四个级别。而从安全监察的角度来说, 则分为一类、二类和三类容器。一类容器是要求最低的, 仅限于盛装非易燃以及毒性较低介质的低压容器。

不过, 即便是一类压力容器, 也是有一整套生产技术规范的, 不是随便哪个企业都能够生产出来。阮福根的全福机械厂能够制造一类容器,而且通过了省里检测中心的检测,也算是不错了。

董岩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他说道:“福根叔,像你们这样的小厂子,能够搞出一类容器来,也真是挺不错的。不过,这批大化肥设备,大多数都是二类、三类压力容器,恐怕你们厂就接不下来了。”

阮福根道:“三类容器我们现在不敢碰,可二类容器我们还是可以试试的。我们厂没有二类容器的许可证,可我们会安化工机械厂有啊,我可以借他们的证和他们的工人来做。”

董岩被阮福根的脑洞吓了一跳, 他说道:“福根叔,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人家有二类容器证, 哪能借给你们用啊。万一出了事, 谁担得起责任?”

阮福根不以为然地说道:“怎么会出事呢?我们造出产品来,肯定要送检的嘛。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是给日本人去检测,这日本人都检测通过了,能有什么问题?至于你说他们会不会把证借给我,这就更不成问题了。你福泉叔就是会安化机厂的厂长,他能不给我面子?”

“……”董岩无语了,阮福根说的福泉叔是指他自己的弟弟阮福泉,董岩也是认识的。因为是省里同一个系统的企业,董岩和阮福泉见面的机会还比与阮福根见面的机会更多。他知道,如果阮福根真的要去找阮福泉帮忙,这位生性有些懦弱的福泉叔没准还真的会同意呢。

“福根叔啊,这件事,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就不给你出主意了。你看,我那边还有领导,要不你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吃吧。我们这几天还会在京城,回头找机会我们再聊。”董岩说着,就准备起身离开,他觉得自己与阮福根实在是没法再聊下去了。

阮福根一把拽住了他,说道:“董岩,你先别忙走,我就耽误你几分钟时间,你给我说说,上级部门招标招的都是哪些设备,以我们的实力,能做点什么。还有,如果我们想接这桩业务,该找哪个单位联系。”

董岩只好苦着脸又坐下了。还好,马伟祥他们那桌上一群厂长们聊得正嗨,也没人在意他这个小小的技术处长在什么地方。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结合着会安化工机械厂的技术实力,给阮福根列了一些他们或许能够承接的产品。阮福根摸出个小本子,几乎一字不漏地记录着董岩说的内容。看着阮福根这样一副认真的样子,董岩只能是在心里感叹了。

唉,如果我们马厂长有福根叔一半的积极性,这件事也不会闹成这样了。可惜了,福根叔空有一腔抱负,毕竟也只是一个社队企业的小老板,他想接这些业务,说不定连重装办的门都进不去。

“你刚才说这个重装办,他们是在哪里上班?”阮福根把董岩说的情况都记录完毕之后,开始打听道。

董岩道:“他们的地址是在永新胡同,具体多少号我也不知道。你如果真的想找,到永新胡同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不过,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叫你去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阮福根笑道,“你福根叔是这样蠢的人吗?董岩啊,我可先跟你说好,如果我们能把这桩业务接下来,你可得帮我。你是我们县里出的最有能耐的人。

董岩可没这么乐观,他笑了笑,说道:“福根叔,我可事先提醒你,重装办是国家机关,门不一定好进的。”

“我有办法,我有办法的。”阮福根自信满满地说道。

董岩长吁短叹地离开阮福根,返回自己那桌去了。阮福根等他离开,这才收起满脸的笑容,陷入了深思。

阮福根看起来很显老,其实今年才37岁。他从小就是一个不安分的人,总想着有朝一日要出人头地。无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作为一个农村孩子,他只读了几年小学就辍学了,跟着父辈在自家的田地里劳作,等合作化以后,又改成在生产队里拿工分,总之便是看不到一点出头的机会。

60年代末,国家提倡搞小农机,阮福根所在的公社也办了一家农机厂。他因为脑子活络,平时就喜欢捣估点机械,被招进了农机厂,成为一名工人。

农机厂里只有一名老师傅,是从浦江退休回来养老的,因为整个公社都找不出懂机床操作的人,他便被聘为农机厂的技师了。阮福根跟着这位老师傅学徒,进步之快,让师傅都觉得吃惊,经常感慨阮福根是投错了胎,如果不是生在农村,现在恐怕早就是工厂里的高级技工了。

由于管理者的无能,农机厂的经营很不景气,到75年前后就已经资不抵债了。就在公社打算关掉这家企业的时候,阮福根站了出来,表示自己愿意承包这家企业,以两年为期,非但不要公社的一分钱补贴,还能够给公社上缴一部分的利润。

(本章完)

第249章 我是来投标的

1975年的时候,国家的政策还远没有放开,但海东人一向头脑活络,阮福根提出的承包方案,居然便得到了公社领导的批准,他也就走马上任,成了这家农机厂的厂长。

阮福根当上厂长后,一改厂子过去只局限于为本公社修理农机的业务思路,开始广泛撒网,从各个地方招揽生意。阮福根亲自拎着一个手提包,到地区、省里甚至浦江这样的大城市去找业务。他对工业知识有着天然的敏感,跟师傅学了几年,各方面技术都有所涉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业务,他都能听懂个大概,并且迅速地判断出自己的厂子是否能够承接,以及承接下来之后会有多大的利润。

在他的努力下,农机厂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扭亏为盈,当年给公社上交了5000元的利润,这是厂子建立起来之后破天荒的第一回。

次年,农机厂赚到了5万元的利润,除去上交的部分之外,余下的一小部分被阮福根发给工人当成奖金,绝大部分则归了他这个承包厂长,这也是当初的承包协议所规定的。

改革开放以后, 海东省的很多地方都出现了私人买断社队企业的事情, 阮福根与公社友好协商之后,以10万元的一次性买断价格,买下了农机厂的产权,并更名为全福机械厂。全福机械厂在名义上仍然是公社的产业, 在事实上, 这就是一家彻头彻尾的私营企业,所有的经营活动都是由阮福根一个人说了算的。

有了自己的企业之后, 阮福根那颗不安分的心便跳得更厉害了。他聘请自己的师傅当了厂里的副厂长, 主抓生产活动,自己则当起了专职业务员, 一年有200多天都不着家, 天南地北地揽业务。

因为只是一家私营企业,全福机械厂很难有什么稳定的业务方向,阮福根能够做的,就是不管什么东西, 拣到篮子里都是菜。轴承、阀门、钢结构甚至压力容器等,他都敢往自己的厂子里揽。也亏了他那位师傅是个全才,凭着几十名水平参差不齐的工人, 加上一些简陋的设备, 他们居然做下了不少大活,让许多原来对他们将信将疑的客户都不得不竖起大拇指,感慨他们一家社队企业能有这样的本事。

从75年至今, 七年时间过去了。阮福根已经有了300多万元的身家, 在今天这个万元户都值得登报纸吹嘘一下的年代里, 他绝对算一个超级富翁了。如果只是想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他早就可以收手不干,或者至少不用干得这么辛苦。但阮福根却并不满足, 他的财产越多,目标就变得越大。他希望自己能够做成一番大事业, 至少要让诸如马伟祥、程元定这样的大型国企领导也能够平等地称他一句“老阮”, 不会拒绝自己与他们同桌喝酒聊天。

正是因为这样的雄心作祟,在听完董岩介绍的大化肥设备招标情况之后, 阮福根就无法摆脱插足此事的念头了。就在刚才这一会,他不止一百次地警告自己:这不是他这种农民企业家能够参与的事情,还是尽早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吧。可是,无论他如何给自己泼冷水, 心里那棵幼苗还是在如蔓条一般地疯狂滋长。

这是一个机会!如果抓住这个机会,我就能够和那些大企业平起平坐了!阮福根激动地想到。

上级部门在进行设备招标, 而能够承接这些设备的企业却在与上级部门较劲。如果在这个时候, 自己站出来,自告奋勇地为上级部门分担一部分压力, 那么上级部门会如何看待自己呢?再如果在一年之后,自己能够交出合格的产品, 赢得日本人的认可,那么日后自己再出去揽业务的时候,这个案例不就可以成为一块金字招牌吗?

你说我是小企业,是社队企业, 试问,有哪家小企业能够承接进口大化肥成套设备的分包任务?哪家小企业出的产品能够得到日本人发的证书?

想到自己没准有机会和国家部委的官员谈话, 自己还能够与日本人交流, 未来办公室里能够挂上几张自己与这些人合影的照片, 阮福根只觉得浑身燥热, 恨不得马上就跑到那个什么重装办去, 信誓旦旦地把业务拿下来。

“同志,你找谁啊?”

次日上午,在位于永新胡同的重装办院子里,刘燕萍拦住了正怯生生左顾右盼的阮福根,向他发问道。

重装办的规模不大,罗翔飞拒绝了刘燕萍要招募一名看门老头的建议,把重装办办成了一个外人可以随便出入的开放场所。其实在当下京城的外来人口很少,基本不用担心有什么小偷小摸会趁虚而入。能够到重装办来办事的,都是有点来头的人,设置一个门卫完全就是多余的。

阮福根找到重装办门口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总觉得门口没有一个把门的人显得不那么正式。他壮着胆子进了院子, 正想找人问问,正好遇上刘燕萍从办公室出来,向他发出了怀疑的盘问。

“领导, 我是来投标的。”阮福根本能地露出谦恭的笑容,手下意识地往兜里伸, 打算掏烟,又想到眼前这位领导是女性,估计不会抽烟,这才没把烟盒拿出来。

“投票?”刘燕萍直接就听岔了,“投什么票,你不会是要去区工会吧?”

“不是不是,我是听人说,你们这个重装办正在招标,我是来招标的。”阮福根拼命地想把普通话说得更准确一些,无奈舌头就是转不过来。

刘燕萍倒是勉强听懂了,毕竟大化肥设备招标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她看了看阮福根这一身农民企业家的典型打扮,皱了皱眉头,说道:“你是哪个单位的,是什么职务,你们单位想投什么标?对了,你是听谁说的?”

这一串问题出来,阮福根忍不住有些慌了。照理说,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业务,与人打交道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有生以来,他哪进过这么大的单位,门口那块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国家重大装备办公室”的字样,能够挂“国家”二字作为头衔的单位,那得比会安地区行署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我我,我是海东省会安地区会安化工机械厂的,我是个……业务科长。”阮福根迅速地给自己安上了一个头衔。他知道自己的全福机械厂身份不够,估计一说出来就会被眼前这位女领导赶出门去,会安化工机械厂的名头虽然也不怎么样,好歹也是地区里的重点企业,勉强能够说得过去的。

“会安?这是个什么地方?”刘燕萍嘟囔了一句,正欲再问几句什么,只见人影一闪,冯啸辰从综合处走了出来,刘燕萍赶紧喊了他一句,笑吟吟地说道,“小冯,你出来得正好,这里有一位海东来的业务科长,说是来投标的。”

“海东来的?”冯啸辰打量了阮福根一番,点点头道,“那你跟我来吧。”

“这……”阮福根向刘燕萍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刘燕萍道:“你不是要投标吗?这位是我们综合处的冯副处长,他就是分管这件事的,你们单位是什么情况,你跟他说就行了。”

“哦哦,那太感谢领导了,我这就去。”阮福根向刘燕萍道了谢,紧走两步跟上冯啸辰,同时把一盒中华烟递到了冯啸辰的面前。

“冯处长,请抽烟。”阮福根说道。

冯啸辰扭头看了一眼,淡淡一笑,说道:“谢谢,不过我已经戒烟了。来吧,咱们先到会议室谈。”

阮福根摸不清冯啸辰的脾气,也不敢过分热情,他收起烟,陪着笑脸,跟在冯啸辰身后进了会议室。冯啸辰给阮福根指了个位子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

“你是来参加大化肥设备招标的?”坐下之后,冯啸辰没有与阮福根寒暄,开门见山地发问了。

“是的,我听说你们这里在招标,就冒昧过来了。”

“你是听谁说的?”

“嗯……其实我是在饭店里吃饭的时候,听到几个客人说的,他们好像是工厂里的领导。”阮福根支吾着应道,既然董岩专门交代他不能透露自己的信息,他也就只能编一个这样的托辞了。

冯啸辰听出阮福根的话里打了埋伏,但他也不打算就此事深究,于是继续问道:“你们是哪家企业的,企业的实力如何?”

“我们是海东省会安地区会安化工机械厂,我们厂是1958年成立的,现在有200多人。我们做过很多化肥项目,现在有二类容器的生产许可证。”阮福根用最简单的语言介绍道。

“二类容器吗?”冯啸辰应了一声,点点头道,“有二类容器许可证,倒也符合我们的招标要求了。不过,二类容器的利润可能会低一些,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没关系的,我们不在乎利润。”阮福根急切地说道。

“不在乎利润?”冯啸辰一愣,“那你们在乎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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