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奥菲娅的决心

圣城,卡斯特利翁庄园的上方,一声嘹亮的啼鸣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路面上。

一只高大威猛的狮鹫,正拖着一辆装潢典雅的马车从云端下方飞来。那青铜海马的纹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像活着的一样。

马车沉稳落地。

厚重的车轮碾在大理石铺就的路面上,就像踩中了一团棉花,车厢里听不见一丁点声响。

铸铁大门缓缓开启,仆人们垂手侍立在道路两侧,仿佛和他们身后的树篱融为了一体。

只有尼可拉女士是个例外,她不顾笔挺制服带来的拘束,快步来到了马车的车门旁。

作为侍奉了家族两代人的女仆长,她几乎是看着奥菲娅小姐长大,待她就如亲女儿一样。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看着那张重新沐浴在圣城阳光下的俏脸,尼可拉女士用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说道。

小巧的皮革短靴踏在了地砖上,奥菲娅摘下了旅行斗篷和手套,递给了恭候在一旁的爱丽菲特。

她轻轻甩了甩那头金色瀑布一般的秀发,看着泪眼婆娑的尼可拉女士,微笑着说道。

“好久不见,尼可拉女士。我的父亲最近身体可还健朗?”

“公爵大人的身体很好,两周之前他才从北部的猎场回来,如果不是您突然决定要回家,他大概还要再去一次。”

看着一如既往美丽动人的小姐,尼可拉女士的眼角也弯成了月牙,克制着声音中的激动,继续说道。

“老爷唯一挂念着的人就是您了,他每天都要念叨您的名字好几遍。”

“是吗?”奥菲娅抬头看了一眼主宅那扇巨大的白桦木门,面带笑容地说道,“那就快带我去见见他吧。”

“请随我来!”

跟在女仆长的身后,奥菲娅穿过了那熟悉的花园,一排排修剪整齐的树篱就像迷宫的墙壁,簇拥着中间那座象征着卡斯特利翁家族无可动摇权柄的青铜海马喷泉。

这里还是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每一片树叶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剪裁,看不出来分毫变化。

穿过大厅和回廊,奥菲娅来到了书房门口。

她的手刚放到那黄铜把手上,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就已经穿过了虚掩着的门缝,抢进了走廊。

“噢!奥菲娅!”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从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弹了起来,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看着自己的女儿张开了双臂。

“你总算是回来了!哈哈,快让我看看,是不是长高了?”

奥菲娅刚朝着书房迈进去一只脚,眉头便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她将帽子随手递给恭候在一旁的侍者,看着指尖还夹着雪茄的父亲,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父亲,你又在书房里抽烟。”

“是雪茄。”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迅速将手里还在冒烟的东西搁在了水晶烟灰缸边上。

“这可是从迦娜大陆运来的上等货,和外面寻常人能买到的普通货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吗?”

“那区别可太大了。”

看着在沙发上坐下的女儿,安德烈来到了女儿的对面坐下,理直气壮地继续解释,“我问过我的医师,这个有益健康……”

仆人提起银壶走到茶桌旁,为两人分别斟上了一杯红茶。

热气氤氲在茶桌上。

奥菲娅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抿了一口属于故乡的味道。

那甘醇的香气中蕴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却也让她在旅途中积攒的疲惫消散了许多。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那张嘴继续不饶人。

“请务必将这句关于‘健康’的至理名言的出处告诉我,我很乐意当面和那位医师聊聊,关于欺骗帝国贵族涉嫌违反的法律条款。”

安德烈夸张地捂住胸口,像是那里中了一箭,不过那藏在皱纹中的笑容却没有改变。

反而多了几分欣慰。

“好吧,奥菲娅,看来你确实长大了,以前那个只会哭闹着要这要那的小姑娘,现在都知道运用规则的手段了。你的父亲我非常欣慰……不过,还是让我们聊点别的吧,比如过去两年你过得怎么样?”

对上父亲期待的目光,奥菲娅略加思索,故作轻松地说道。

“不算太糟,但也不怎么好。科林殿下在学邦没待太久,就启程去了南方,亏我还专程飞到雪原上找他。”

“南边……”安德烈摸着下巴上的胡须,也思索了片刻,貌似认真地问道,“罗德王国?”

“是莱恩王国!”

奥菲娅没好气地白了父亲一眼。

“说得更准确一点,是王国下面的坎贝尔公国!父亲,您真应该好好学学地理了,要不传出去别人会说,堂堂卡斯特利翁公爵,居然连各个王国在什么位置都搞不清楚。”

安德烈耸了耸肩膀。

他并不认为除了自己的女儿,会有人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得罪卡斯特利翁公爵。

何况不知道这乡下地方的又不只是他一个人,这种自作聪明的挑衅,往往都是自讨苦吃的下场。

“我送你去学邦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回来嘲讽你的老父亲。”他靠回了沙发上,不甚在意地说道,“如果那个地方足够重要,卡斯特利翁的公爵自然会知道。既然我不知道,那就说明它不重要。”

奥菲娅并不意外父亲的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那您知道那里最近爆发了混沌的危机吗?”

“有所耳闻。”

听到混沌这个词,安德烈倒是提起了几分重视,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希梅内斯裁判长似乎刚从东边回来,那里的动静闹得挺大,不过听说问题已经解决了。圣克莱门大教堂还特意为归来的裁判官举行了凯旋的仪式,你要是早点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

“显然他们远远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那里的问题远比希梅内斯裁判长看见的还要复杂。”

奥菲娅放下了茶杯,身子坐直,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是安德烈很少在自己女儿脸上看到的神色。

也正是因此,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

“哦?看来你知道点什么?”

奥菲娅张了张嘴。

科林殿下透露给她的秘密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如果情况属实,她毫不怀疑那将引发整个圣城的震动。

然而就在她正要将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冥冥之中的直觉却又让她将已经涌到唇边的秘密收了回去。

父亲真会重视她说的话吗?

那个连莱恩王国在地图上的位置都要想一会儿的男人,真的会在乎那里的人们正在经受什么吗?

或者换一种说法——

卡斯特利翁家族真的会为了一群素未谋面的边民,在元老院上力排众议,将家族以及盟友们的利益重心从漩涡海上的黄金航道,转向已经无利可图的旧大陆吗?

尤其是,在她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她的父亲只会觉得她疯了,然后将她关在庄园里冷静几个月。而即便事态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一切也可以归咎于圣克莱门教廷的无能。

毕竟裁判庭刚刚去过那里。

这对于和裁判庭争夺权力的元老院来说,反而是更加有利可图的选项……

“我……不知道。”

她别过头,看向窗外那片修剪得毫无瑕疵的花园,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但我以为作为帝国的支柱,卡斯特利翁的公爵会知道些什么。”

帝国……

安德烈失笑出声。

他看着自己这个有些赌气的女儿,心中既有宠溺,也有无奈。

“奥菲娅,我的女儿。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很多糟糕的事情,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被魔物吃掉。即使是圣西斯,也不可能每一件事情都做得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何况我们只是凡人?”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坐视不管会比较好?”奥菲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安德烈耐心地解释说道。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我们应该分清主次,以及……不要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贸然插手圣克莱门大教堂负责的事。”

“那什么是主,什么是次呢?”

奥菲娅似乎不打算放过这个问题。

安德烈不再避讳,直入正题道。

“关于圣西斯的神圣事业便是主,而那些被神灵遗弃的土地则是次。混沌之所以爆发,正是因为当地人对信仰的忽视。我们已经无数次警告过他们,但他们在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们咎由自取?”奥菲娅的声音有些不满。

“难道不是吗?”

看着还想争辩什么的女儿,安德烈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我的孩子,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说得更直白一点,只有圣城的事情才值得我们关心。因为如果我们不这么做,青铜海马就会失去它的光泽,而我们会慢慢离开这个世界的中心,然后被其他人取代。”

“圣西斯只会眷顾离祂最近的仆人,这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而是从它存在的第一天就是如此……也许我该早点告诉你,而一直以来我都将你保护得太好了。”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奥菲娅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曾经在她眼里无所不能的背影,此刻却冷漠得有些陌生。

她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那些想要分享的见闻,那些关于迷宫试炼中惊心动魄的冒险……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倾诉的欲望。

看着略微失望的奥菲娅,安德烈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于是又换上了一副貌似重视的口吻。

“不过我还是很欣慰的,至少你没有因为那无用的正义感,冒险去做一些会让你的家人担心的傻事。”

“我看起来像会做那种事情的人吗?”

奥菲娅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状似不经意地将那金色的秀发甩在了肩膀之后。

“放心吧,父亲,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安德烈点了下头,欣慰地看着自己懂事的女儿,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把眼角的皱纹都填满。

“我很欣慰看到你的成长,奥菲娅,至于那位科林殿下……我很遗憾。你的父亲和他只是合作伙伴的关系,如果我和他的父亲认识,或许还能凭借长辈的身份帮你争取一下。但你知道,我们之间毕竟差着辈分,有些事情我也只能帮些锦上添花的忙。”

奥菲娅并没有表现出感动,也没有任何期待,只有那对老父亲的毒舌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没事,我不需要你帮忙,你别给我添乱就行了。”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公爵大人便又捂住了胸口,仿佛刚刚吞下了一整颗没去皮的柠檬。

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足以去剧院领一份薪水,只可惜唯一的观众对此无动于衷。

安德烈讪讪地放下了手,重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那份尴尬。

“好吧,你开心就好。我对你没有特别的要求……除了明天有一场欢迎你回家的宴会,那是必须参加的,至于别的什么时间,你都可以自由支配。”

“没问题。”

奥菲娅答应得很快。

然而不等自己的老父亲把茶喝完,她便话锋一转。

“但我有个条件。我想成立一家商会,需要一笔启动资金,预算大概在十万金币。”

“噗——”

安德烈刚喝进去的红茶差点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就好像头一回认识自己的女儿,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这跨度未免太大了一些。

刚刚从代表着真理与奥术的魔法最高学府归来,转头就要跳进充满铜臭味的商海?

“这……可是为你准备的宴会,你的父亲难道还得为此付钱吗?”

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够有说服力,他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劝道。

“而且,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财富已经足够买下半个圣城,我们不需要你去抛头露面。那种事情通常都是交给代理人去做的,贵族亲自下场既不明智,也不体面。”

“我更情愿您把它理解为投资。”

奥菲娅没有辩解,只是侧过身,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

纸张在桌面上铺开,发出一声轻响。

那上面绘制着复杂的机械结构,线条纵横交错,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奇异的轮廓。

“这是我和我的同学们的研究成果,我们设计了一艘可以飞在天上的船。父亲,我们认为它将是未来。如果您不愿意我在圣城抛头露面,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做这件事情。”

安德烈探过头,只瞅了一眼,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并没有嘲讽,更多的是对童言无忌的宽容。

“飞在天上的船?那可真是新鲜。你真应该坐着那东西回来,而不是让我派狮鹫马车去接你。那样的话,整个圣城的头条都会属于卡斯特利翁小姐,我不介意你以这种方式抛头露面。”

“我倒是有这个想法。”

奥菲娅的手指按在图纸的边缘,眼神无比认真。

“但我们只设计了一艘原型机,目前它正停靠在坎贝尔公国——”

“好了,奥菲娅。”

安德烈摆了摆手,打断了女儿的梦话。

他打了个响指,抽屉里飞出来一本支票簿,自动飘起的羽毛笔在上面飞快地划过。

“我可以给你十万枚金币作为启动资金,就当是给你练练手好了,但我这边也有一个要求。”

那张签了字的支票被推到了奥菲娅面前。

安德烈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食指在桌上交叉,那种属于父亲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的年龄也不小了,奥菲娅。我可以给你两年的时间,如果两年内没有结果,我希望你能收收心,认真考虑一下终身大事。”

奥菲娅刚伸向支票的手僵在半空,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滚圆。

“父亲,我才刚十八岁!”

“有什么问题吗?”

安德烈重新点燃了那根已经熄灭的雪茄,在烟雾缭绕中,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

“你的母亲嫁给我的时候才满十六。”

奥菲娅:“……”

……

奥菲娅最终还是拿起了支票,和她那位精明如狐狸的老父亲,完成了关于终身大事的对赌协议。

虽然她不想拿自己的婚姻作为赌注,但父亲开出的条件其实对她很有利。

毕竟技术是现成的,只要凑够了人手就能做出来,奥菲娅小姐对这件事情毫不怀疑。

而且退一万步,她还能拜托尊敬的科林殿下,相信他一定不会对自己的学生不管不顾。

那位殿下虽然嘴很硬,但其实心是很软的。唯一让奥菲娅有些郁闷的是,如果那朵紫色的蔷薇只向自己绽放就好了。

她毫不怀疑他并非花心之人,只是疑似有点太不擅长拒绝了。

阳光越过玻璃窗,照在通往奥菲娅小姐闺房的走廊,将行走在丝绒地毯上的两人影子拉长。

爱丽菲特沉默地跟在奥菲娅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身后的房门关上,站在门边的她才用恭敬的语气开口说道。

“殿下。”

“怎么了?”

“您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父亲说吧。”

奥菲娅转过身,看着这位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侍女,脸上带着和颜悦色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呢?爱丽菲特。”

“我只是感觉,您的心里还装着心事。”

爱丽菲特没有抬头,只是恭敬说道。

“当然,如果您不便告诉我的话,请当我没问。”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花园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奥菲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了一声幽幽的轻叹,最后坐在了床榻上。

“实不相瞒,的确如此。”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因为……说了也没用。”

奥菲娅望向了窗外的花园,那层层环绕的树篱既是保护,也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如果我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我想去哪里,我大概会被我的父亲禁足。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别想离开这座庄园半步了。”

如果把科林殿下想的坏心眼一点儿,他大概早就猜到了自己这么做的后果,于是故意嘱咐她告诉自己的父亲。

毕竟他是个温柔的人,宁可自己冒险,也绝不愿意让自己的学生陷入危险之中。

然而,他还是小看了自己——

她绝不会让他独自面对一切。

看着眼中闪烁着雄心壮志的奥菲娅,爱丽菲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您打算离开这里?”

她以为小姐刚刚回家,多少也会安分一段时间,没想到她已经在谋划着下一场旅行了。

“不然呢?”

奥菲娅看着爱丽菲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和安德烈公爵一样用那理所当然的声音说道。

“世界这么大,难道我要把自己留在这个金丝笼里,在宴会和舞会中待一辈子吗?”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这座圣城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但自从遇见了科林殿下,她却忽然觉得,除了那日复一日的日常之外,自己还可以有更多的追求。

譬如冒险。

譬如科学。

以及正义!

奥菲娅真正没有告诉自己父亲的其实是,过去的两年是她过往人生中最精彩的两年,她从未觉得自己在那里是虚度光阴。

等着瞧好了——

她会将心中的正义贯彻到底!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凭借着一腔热血鲁莽行事,而是会量力而行,基于对形势的判断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也是科林殿下教给她的。

顿了顿,奥菲娅用半开玩笑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更何况,科林先生还在等着我,我怎么能将他一个人扔在蛮荒之地。”

看着目光炯炯说出这番话的小姐,爱丽菲特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惊讶变成了柔和。

“看来您真的长大了。”

奥菲娅打趣了一句。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任性。”

“无谋的勇敢和脱离实际的固执才会被称之为任性,而您的决定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爱丽菲特微微颔首,停顿片刻之后,继续说道,“在我眼中,有主见的您比任何时候都更有魅力,相信那位殿下一定也会如此认为。”

听到这句由衷的夸赞,奥菲娅几乎压不住嘴角,笑容快要飞上耳梢。

“我记住这句话了,爱丽菲特,希望你不要背叛我的信任,今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麻烦你。”

爱丽菲特莞尔一笑,右手贴在胸口。

“我是您的剑,请您务必不要客气。”

……

与此同时,遥远的雷鸣城,科学学派的到来为这座欣欣向荣的城市注入了新的活力。整座城的人似乎都在争论着,如何用那艘不可思议的飞艇做更多事情。

这大抵也是雷鸣城与黄昏城最大的不同。

换做是那里,被裁判庭吓破胆的人们估摸着只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上去将说怪话的人嘴巴捂上……虽然这并非他们的问题。

同一条奔流河养育的子民,并无生理上的差异,更不存在谁的智商更高,谁的智商更低。

只能怪裁判庭把他们阉的太彻底。

建立自信、信赖与包容需要极其漫长的过程,但毁灭它却只需要几个灵机一动,而所需付出的成本更不到前者的十分之一。

文明亦是如此。

美好的事物总是易碎品。

漫步在时钟塔的罗炎正在向詹姆斯·瓦力教授介绍自己的杰作,以及未来魔法师公会的办公地点。

“……不可思议,这简直就像一座活着的城市!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端详着那座长宽不过一米的“微缩雷鸣城模型”,詹姆斯教授的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张大的嘴巴简直能塞进去一枚鹅蛋。

不过他很快就把嘴闭上了,生怕呼吸大点儿,干扰了魔法阵的运行。

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詹姆斯教授,罗炎淡淡一笑,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实不相瞒,我也是从虚境中得到的灵感,索利普西人对于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的双向探索给予了我很多启发……包括他们对于超凡之力的理解等等。”

詹姆斯教授一脸钦佩地看着科林,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来惭愧,您的实验报告我反复看过好几次,虽然获得的启发和感悟也不少,却远没到这一层。”

“很正常,因为我本来也没写上去。”罗炎理直气壮地说着,詹姆斯教授直接愣在了当场。

飘在旁边的悠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地上打着滚,笑点还是一如既往的低。

罗炎正打算让这家伙安分一点,却是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而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

“殿下,您还好吗?”詹姆斯教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罗炎吸了吸鼻子,无所谓道。

“没事。”

并非没事。

他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自己的计划似乎又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这其实没什么,魔王大人的计划总是遇到变数,随机应变的本事才是他最大的底牌。

唯一让他纳闷的是,他最近也没啥新的计划啊。

‘莫非是塔诺斯那边出了状况?’

罗炎心中思忖着,只希望自己安插在罗兰城的棋子,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本章完)

第579章 魔王的棋子们还在发力

十一月的罗兰城,迎来了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落在黑色马车的顶棚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那声音本该轻柔而美好,但此刻听来却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腐烂掉。

塔诺斯透过车窗的缝隙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羊毛呢子大衣的领子竖起,将那张苍白的脸埋没在了阴影里。

“看来今年冬天会很冷。”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他扬起一根食指,将圆顶礼帽的帽檐轻轻压低。

魔王的担心终究是落了空,暗影魔将注定是他的棋盘上,最不可能出问题的棋子。

这家伙不但诡计多端,而且苟的一批。

马车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哨卡的木栅栏半开着,几名士兵懒散地站在路中间,御寒的棉服上满是煤灰和污渍。

看着迎面驶来的马车,他们就像终于等到鱼儿上钩的渔夫,精神了起来。其中一人径直走到车窗前,用拳头粗鲁地砸了砸车门,气势十足地呵斥。

“下来。”

车夫纳维从前座跳下,弓着身子赔笑,那张脸瘦得颧骨突出,皮肤泛着病态的蜡黄。

“长官,这位是南方来的商人——”

“闭嘴,老子最烦的就是南方来的,“士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盯着车厢,“你是哪儿人?具体点!”

车门打开,塔诺斯没有下车,只是用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扫过几名士兵,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雾岚港。”

说着,他将手伸进大衣里翻找那根本不重要的通关文书,然后“一不小心”将一盒卷烟掉在了地上。

那些士兵也是识货的人,看到那盒卷烟的一瞬,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为首那人,态度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上,要盘问的东西瞬间忘了个精光。

“哎呀,原来是南边来的贵客!怎么不早说?快请我们的客人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溜地弯腰将烟盒捡起,并招呼着弟兄们开门。

“先生,下次再来找我,我叫杰瑞,谁都认识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香烟!

这个从斯皮诺尔伯爵领前线流传出来的新玩意儿,如今已经成了罗兰城的硬通货,甚至比最先流传在这里的《百科全书》和《新约》还要出名。

其次才是银镑,然后是银币。

至于金币,那是王公贵族们的玩具,根本不会出现在普通人的口袋里。而铜币?没有人会对那些已经快碎成沙子的玩意儿感兴趣。

塔诺斯微微一笑,看着那些忽然开始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士兵,就像看了一场好戏。

“一定。”

如果他们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木栅栏被推开,马车重新上路,缓缓驶入风雪飘摇的罗兰城。

在他身后,杰瑞的伙计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分起赃来,并为了谁多拿一根而争吵不休。

不远处就是狮心骑士团的驻地,那面飘扬着金狮旗帜的营房清晰可见,然而骑士们显然管不到这里。

也许是不屑于管,也许是自顾不暇。

根据圣痕组织的情报,海格默带回了数以万计的难民。

那些曾经被赶出王都的乞丐,怀着执念返乡的幸存者,以及被骑士团沿途“征用“粮草后一无所有的人——他们正像蝗虫一样涌入罗兰城,吞噬着这座城市最后的生机。

狮心骑士团的本意大概是好的,结果却给这座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市带来了致命一击。

不只是饥饿和严寒,如今的罗兰城正陷入三方混战的泥泞。

最开始是守墓人与宪章派的厮杀,那些国王豢养的刺客像疯狗一样咬向任何敢于质疑王权的人。

而宪章派的革命者们也没有后退,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里与之周旋,悍不畏死地予以还击。

就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愤怒的狮子终于回到了巢穴,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被夹在了宪章派与守墓人的中间进退不得。

这是罗兰城局势最诡异的地方。

“丧钟”卡修斯疑似得到了外部力量的支持,竟然与“辉光骑士”海格默拼了个旗鼓相当。

双方互相斥责对方为奸佞,誓言要捍卫王国。而西奥登·德瓦卢则安稳地坐在露台上,看着他圈养的狮子和鬣狗缠斗,两不相帮。

纳维在前座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显然逃不过暗影魔将的耳朵。

‘真是浪费。’

他似乎在替自己的客人心疼,贿赂那些大头兵根本用不着一整盒烟。又或者只是在眼红那些扛着枪的伙计,就因为枪在他们手上,所以不管饿死多少人都饿不到他们。

哪怕整座城的人都饿死,他们也能安稳地活到最后,甚至还有烟抽。

塔诺斯的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充分欣赏着那畏畏缩缩的背影。身为恶魔,他的心中没有半点对人类的同情,只觉得那气息甘甜如蜂蜜。

巴耶力在上——

哦不,现在是魔王在上!

毕竟巴耶力统治地狱的几百年里,地表上可从来没发生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怀着对魔王大人的敬畏,塔诺斯的目光从马车夫的背影上挪开,慢悠悠地飘向了两旁的街道。

昔日辉煌的王都,被街垒分割成了一条条扭曲的战壕。家具、石块、木桶、门板,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被堆在一起。

街垒后面影影绰绰地站着些男人。他们有的拿着长矛,有的端着燧发枪。这些人并非都是宪章派的起义者,更多的人只是在守护自己的街道,提防那些企图趁火打劫的士兵和强盗。

那看起来像是羚羊在龇牙。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的酒馆,招牌上便挂着几具看起来和他们没什么区别的尸体。

那些尸体摇曳在风中,就像冻僵的风铃。偶尔能看见几只乌鸦落在他们的肩头,肆无忌惮地啄食着已经冻硬的血肉,在末日中大快朵颐。

和这里相比,《圣言书》中污蔑的地狱根本不值一提。

塔诺斯心中感叹,还得是人类最懂如何折磨自己。

“先生。”

马车夫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么了?”塔诺斯语气温和而优雅,像极了他又敬又怕的魔王陛下。

“您需要仆人吗?或者向导……”纳维语速匆匆说道,“我对这座城市很熟悉,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

“很遗憾,我不需要。”

“这样啊……抱歉,当我没问。”纳维的肩膀又缩小了一圈,似乎在为没能攀上这张饭票而遗憾。

“不必为这种事情抱歉。另外,虽然我不需要向导,但还是很乐意和你聊聊你的故乡的。”

如此说着,塔诺斯从大衣的内兜里取出一根纸卷烟,透过揭开的门帘递到了马车的前面。

瞥见了那根卷烟,纳维的手抖了一下,声音顿时结巴了起来。

“这……这太贵重了,先生,我……”

“拿着吧,这是你的报酬。”

看着那张明显很想要的脸,塔诺斯藏在帽檐下的笑容更加恶趣味了。

纳维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根烟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没有像那些士兵们一样将它点燃。

即使是在食物匮乏的罗兰城,一根香烟也能换来许多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甚至可以救他的家人一命。

“谢谢您,先生,”纳维的声音有些哽咽,“您……真是个好人。”

塔诺斯没有回应这句话。

好人。

这个词从一个人类嘴里说出来,落在一个恶魔耳中,实在是有些滑稽。

感觉到气氛有些冷场,纳维咽下了哽咽的情绪,继续说道。

“您想了解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让我想想,”塔诺斯的视线从一处写着标语的街垒上扫过,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先和我说说那些人吧,他们看起来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纳维紧张地瞥了他们一眼,又迅速将视线挪开了,就好像生怕和他们扯上关系。

“那些伙计八成是宪章派的眼线,也有人称呼他们是国民议会。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他们一般不在白天活动。”

塔诺斯饶有兴趣问道。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纳维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马车的轮子碾过一块碎石,发出咯噔一声,才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我不知道,先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迷茫。

“我和其他市民一样,觉得他们的想法很好,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们的赢面太小了。您看见那些尸体了吗?那些尸体几乎都是他们的,其中不少人还都是手艺精湛的石匠。”

塔诺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一具尸体在风雪中摇晃,那空洞的眼神像极了纳维眼中的迷茫。

“真是可惜。”

“是啊。”

纳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过了今年,罗兰城大概再也修不出来夏宫和圣罗兰大教堂那样宏伟的建筑了。”

塔诺斯没有接话。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守墓人呢?”

纳维的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

缰绳在他手中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先生……请原谅我,我……我不敢评价他们。”

塔诺斯的笑容愈发恶趣味了,又递出去两根卷烟,轻轻放在了马车夫的兜里。

“说说吧,就当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是个外地人,还能告发你不成?我可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纳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也许是想到了嗷嗷待哺的孩子们,又或者是想到了卧病在床的妻子。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我只能告诉您,您最好不要招惹他们。那些家伙……已经疯了。”

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值两根烟,担心报酬被收回去的纳维,又在后面补充了几句。

“他们每天都在杀人。不只是起义者,也有一些莫名其妙被盯上的人。不管是因为犯了什么事被盯上,只要被他们带走了,就别想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甚至连尸体都见不到。”

塔诺斯好奇问道。

“那海格默呢?我们的英雄,就这么坐视不管吗?”

提到这个名字,纳维的表情有些复杂。

“海格默大人……他当然看不下去,否则他也不会拔剑对准……那个人。”

对于“丧钟”的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中,以至于连那个名字都让他感到烫嘴,不敢轻易说出口。

他咽了口唾沫,跳过那个人继续说道。

“我很担心海格默殿下。他是真正的好人,如果骑士之乡还剩一名骑士的话,那一定就是他了。只是……他的善良害苦了他自己,也害了身边的人。我们都能感觉到,国王已经不信任他了。”

塔诺斯好奇问道。

“他不是国王的弟弟吗?”

“是的,但……爱德华不也把他的亲弟弟关在了海岛上吗?“纳维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宫廷里的事情总是如此难以琢磨,我们这些城堡外面的普通人,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塔诺斯淡淡笑了笑。

这车夫倒是看得通透,可惜没什么用。

“看来王室的买卖是做不了了。”

他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之后,话锋一转。

“那普通人呢?你知道我是烟草商人,我在寻找生意机会。你觉得谁会对我的货感兴趣?”

纳维沉默了片刻,随后沉默化作了苦笑。

“生意?先生,别开玩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忘掉您的生意吧。这儿的人们最需要的是食物和柴火……虽然我也不确定明天我还需不需要那些玩意儿。”

塔诺斯:“这么悲观吗?”

纳维低着头。

“我有任何乐观的理由吗?”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萧瑟的街道,不过街垒却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

相反,墙上的标语越来越多。有关于宪章,也有关于面包,而所有的矛头都旗帜鲜明地指向了国王。

西奥登似乎没有注意到,也或许压根就不在意,毕竟这座城里两股最强的超凡之力都在他的手上。

他们再怎么厮杀,也是为了他的王冠在打。

包括国民议会。

他们虽然大逆不道地喊出了不再效忠于任何世俗的君王,但可没敢说他们要给莱恩王国换一个国王。

雪越下越大了,似乎要将整座城市埋葬。

纳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自言自语。

“都是报应啊。”

塔诺斯的眉毛轻扬。

“什么。”

纳维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们家附近有一个老疯子,去年冬月的时候就疯掉了,身上可能沾了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每天在那儿对着墙壁念念有词,说什么冬月死去的亡灵要来索命了……”

有趣的说法。

塔诺斯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却在心中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曾经修建了圣罗兰大教堂的圣光子民,居然开始信起了民间萨满的疯话。看来教会在这座城市的影响力,的确已经微乎其微了。

对于像他这样的恶魔而言,这当然是好事。

或许魔王大人交给自己的那个任务,并没有如他最初设想中的那样绝望……

马车最终在一家旅馆门前停下。

这里靠近上城区,街道比外围整洁了一些,至少没有尸体挂在屋檐上。旅馆的招牌已经褪色,木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不过橱窗的背后还亮着几盏令人安心的灯火。

塔诺斯付了车钱,又额外给了纳维一整盒香烟作为小费,反正那东西他多的是。

“祝你好运。”

纳维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最后深深鞠了个躬。那颤颤巍巍的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就连恶魔都不大忍心继续看。

塔诺斯没有在门外停留,推开旅馆的大门走了进去。

风铃声吸引来的视线寥寥无几,大堂里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且全都低着头,一副各怀心事的模样。

旅馆里的光线昏暗,窗外能看见的那几盏油灯,似乎便是这间旅馆的全部灯火。

吧台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身材矮胖,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在用抹布擦拭着一只缺了口的酒杯,动作多少带着些怨气。

塔诺斯走到吧台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木刻的手牌,轻轻放在台面上。

手牌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长夜将至。”

他的声音很轻,却足以刚好让吧台后的男人听见。

男人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轻轻将抹布放在柜台下面,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

“钟声不息……请随我来。”

那是圣痕组织的暗号。

将生意交给了从后厨走来的酒保,男人从吧台后走出,引着塔诺斯向旅馆深处走去。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进入了酒窖,推开了一只靠在墙边的酒桶,走进了一间隐藏在墙背后的密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塔诺斯摘下圆顶礼帽,露出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孔,那苍白的肤色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就像来索命的亡灵一样。

“汇报一下罗兰城的最新情况。”

听到那阴冷如墓碑的声音,接头人不敢怠慢,躬身颔首。

“遵命,‘暗影’大人。”

……

越来越急的风雪,摇晃着圣罗兰大教堂微弱的烛火。而远在奔流河下游的时钟塔,此刻却仍旧沐浴在深秋暖阳的余温之下。

北部荒原刮来的寒风似乎在半途迷了路,还没有吹到这片繁荣的沃土。穿着毛呢大衣的妇人正带着孩子,在落满红叶的河边公园里追逐嬉戏,笑声被风送得很远。

河的另一头是欣欣向荣的新工业区,一排排红砖堆砌的厂房拔地而起,合着那整齐划一的烟囱,让那片昔日荒芜的河滩彻底变了模样。

也让许多人变了模样。

一间崭新的厂房门口,阿尔贝托正抬着头,仰望着悬挂在铸铁大门前的牌匾。

上面用烫金工艺印着一行字——

“阿尔贝托造船厂”

那行金色的字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的光芒将阿尔贝托的双眼刺得有些发烫。

即使是在梦里,他也未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从一名仰仗法师塔鼻息的小店主,变成一名拥有数百名员工的工厂主。

“圣西斯在上……”他的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抒发着心中那快要溢出来的感慨。

也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神往。

“比起赞美圣西斯,我想我们更应该赞美那位慷慨的亲王……阿尔贝托先生,欢迎来到雷鸣城。”

听到那声音,阿尔贝托立刻回过头去,只见一位中年男人正面带微笑地向他走来。

那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身笔挺的正装。如果不是那双和他一样布满老茧的手,他大概会将对方误认为世袭的贵族。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叫庞克,是科林殿下的合伙人,也是他最忠诚的仆人。”庞克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名片递到了阿尔贝托的手中。

阿尔贝托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名片,身体拘谨地微微前倾致意。

“幸会……庞克先生。”

虽然对方的身上并没有超凡者的气息,但那双眼睛里透着的自信与从容,却让阿尔贝托不敢有丝毫轻视。

早在来到雷鸣城之前,他在路途的酒馆里就听说了这位传奇人物——一个马夫,凭借一枚金币的机会,紧紧抓住了时代的缆绳,最终白手起家成为这座城市的巨头之一。

学邦的魔法师总是蔑视凡人的力量,傲慢地认为普通人只是蝼蚁,然而阿尔贝托却不会如此短视,毕竟他的实力相对于那些魔法师而言和凡人也没啥区别,最多是点火无需火柴而已。

看着这个略显局促的晚辈,庞克爽朗地笑了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不用客气。既然您是科林殿下的朋友,便是在下的朋友。请随我来吧,让我们来看看您未来的领地,希望它能让您满意。”

说完,他带着仍然有些局促的阿尔贝托,跨过了那道铸铁大门,走进了这间庞大的造船厂。

不同于坐落在港口区的皇家造船厂,这里并不直接与宽阔的水路相连。毕竟它所要制造的巨兽,无需航行在波涛汹涌的海里,而是要征服头顶那片无垠的蓝天。

“这里之前是一座纺织厂,后来它的老板发了财,换了更大的新厂房,于是就将它改成了仓库。听完您对厂房层高与跨度的苛刻需求之后,我立刻想到了这里。”

阿尔贝托看着头顶那些巨大的钢结构横梁,忍不住问道:“您花了多少钱?”

庞克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不便宜,不过那不是您需要考虑的事情。科林殿下让我给您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钱也好,人也罢,您只需要专心完成他交代给您的任务就好。”

阿尔贝托环顾着四周,喉结微微动了动。

整座造船厂虽然尚未正式开工,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热火朝天的躁动。

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忙碌地搬运设备,将沉重的金属吊具和滑轮组装在加固后的承重柱两旁。

而不远处,几名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正对照着手中的图纸,指挥施工队对穹顶进行最后的改造。

按照阿尔贝托的大胆设想,他的工程师们将在十数米高的吊塔上作业,直接在悬空的龙骨上完成飞艇的组装。

等到飞艇的船壳组装完成,造船厂的穹顶将在符文与滑轮组的牵引下,向两侧滑开。

届时,早已充气完毕的气囊将直接从空中降下,将庞大的船壳提走。

不得不说,这是个极为疯狂的构想。

然而一旦它成功实现,无疑将极大缩减物流资源的占用量,并让生产效率翻倍!

在厂房里转了一圈之后,两人来到了一间相对安静的办公室。

看着将门关上的庞克,阿尔贝托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跃跃欲试地说道。

“我对这里很满意,工厂的改造什么时候能完成?我和我的学徒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庞克微笑着继续说道。

“我向您保证,冬天结束之前一定可以。而在此之前,科林殿下有几件小事情想要拜托您先研究一下。”

阿尔贝托闻言立刻露出了重视的表情。

“什么事?”

“对您来说应该不难,只是需要一点……想象力。”

如此说着,庞克走到了办公室的角落,从在那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筒里取来了三张卷起的图纸。

他将图纸拿到长桌上,缓缓摊开,首先将第一张展示给了阿尔贝托。

“这张图纸您应该不会陌生。”

“这是……真理号?”

阿尔贝托凑近看了一眼。图纸上的飞艇和真理号的相似度达到了八成,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有所区分。

譬如对复杂的动力系统进行了精简,昂贵的魔法阵被更机械化的结构取代。客舱的奢华装饰被全部拆除,改成了更具通用性的货仓。

还有那对向两侧展开的巨大风帆,也被改得更加短小精悍,看着没以前那么夸张,却更耐造了。

很快他又注意到,图纸的下方印着一行小字——

【欧克魔法工坊】

那是什么?

就在他纳闷着的时候,庞克开口继续说道。

“科林殿下雇佣了迦娜大陆的炼金术士,对真理号飞艇进行了一些改良。这艘‘鹈鹕号’相当于它的轻量化版本,牺牲了一定的装饰和舒适度,转而提升了载货量和稳定性。它将成为公国的空中马车,作为对铁路网的补充。”

顿了顿,他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殿下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公国刚刚开拓的远山行省地形复杂,正需要这种灵活的运输工具。他认为,它将在远山行省的开发中大有作为!”

迦娜大陆的炼金术士?

阿尔贝托表情有些古怪。

身为一名身上带有学邦烙印的工匠,他对于炼金术师这个职业的偏见,大抵相当于传统牧师对于圣女的偏见一样。

那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殿下找的人靠谱吗?”

庞克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神秘地笑了笑。

“这个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他们可是自称龙神的子民,思维方式虽然……独特了一些,但和奥斯大陆上那些只会骗钱的冒险者可不一样。他们非常擅长摆弄这些机械玩意儿。”

见庞克如此笃定,阿尔贝托便也稍稍放下了心中的忐忑。毕竟科林亲王的眼光从未出错过。

他继续顺着庞克的手指,看向了第二张图纸。

这玩意儿可是个狰狞的大家伙,巨大的气囊下面挂载着密密麻麻的投弹舱,而客舱的部分干脆省略掉了,只剩下一个窄小的驾驶舱。

他特意留意了一下“设计单位”的签名,这张图纸出自【‘俺寻思可以’魔法工坊】。

阿尔贝托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大靠谱,简直就像醉汉随手画下的涂鸦。然而想到庞克先生说他们都是龙神的子民,他觉得姑且还是相信一下他们好了。

毕竟一千年前,他们似乎挺牛逼的。

看着一语不发的阿尔贝托,庞克介绍说道。

“这玩意儿的名字叫基洛夫重型飞艇。”

阿尔贝托下意识问道。

“基洛夫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设计师?”

庞克耸了耸肩膀,显然他也不懂这个怪异名字的含义,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殿下的原话是,我们需要一种能在敌人头顶上倾泻死亡的空中堡垒。而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它还将作为我们的最后一发炮弹,给予我们的敌人毁灭性的打击。”

这句话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作为一名追求极致工艺的工程师,一簇兴奋的火苗也在阿尔贝托的心中燃起。

一件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奇迹兵器”,将诞生在他的手上!

他毫不怀疑,从这艘“基洛夫”升空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名字也将伴随那投向地面的噩梦被载入史册!

看着屏住呼吸的阿尔贝托,庞克轻轻抬了下眉毛。

“能办到吗?”

“我觉得问题不大!”

兴奋地回答了一句,阿尔贝托继续看向了最后一张图纸。

“这个呢?这又是什么?”

画在图中的是一艘船。

这艘船没有风帆,也没有传统的木质船壳,高耸的烟囱之下覆盖着厚厚的装甲板。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他确认了图纸上标注的几行小字。

那的确是钢铁!

这竟然是一艘披着铠甲的船!

“铁甲舰,”庞克吐出了这个异想天开的词汇,随后继续说道,“科林殿下希望我们研究把钢铁铺在战舰表面的方法——”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被阿尔贝托的一声惊呼打断了。

“这怎么可能!”

不等庞克解释,他语气急促地继续说道。

“钢铁太沉了,我从来没听说过铁做的东西能浮在水面上,这完全违背了常识!”

庞克静静地等他说完,随后幽幽轻吐出一句。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在遇到那位殿下之前,你听说过船能飞到天上吗?”

听到这句话,阿尔贝托顿时沉默了。

的确。

在遇到那位殿下之前,他也觉得飞艇是异想天开。

然而当他弄懂了这其中的“科学”原理,却发现事情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只要升力大于重力就行了。

想到这里的他,思路豁然打开了。

让钢铁浮在水面上,好像……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将船身做得足够大,排开足够多的水,让整艘船的平均密度小于水……理论上,这块巨大的“空心铁疙瘩”,似乎也能像木头一样浮起来?

这听起来违反直觉,但细细想来,却又是符合科学的。

阿尔贝托再一次看向了图纸,盯着写满参数的位置默默演算着。然而也就在这时,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这艘船恐怕没法在这座工厂里完成,就算理论上行得通——”

庞克微笑着打断了他。

“那是当然。我们的殿下本来也没打算让您在这里生产它,您的主业依旧是制造那些天空的霸主。”

阿尔贝托愣住了,不解地问道。

“那为什么要将这张图纸交给我?”

“因为殿下相信您的智慧。”

庞克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位来自学邦的工匠。

“殿下希望您能把这张图纸彻底吃透,并且充分验证它的可行性。然后,由您去教导坎贝尔皇家造船厂的工程师,利用那里的深水船坞、熟练的技术工人、以及雷鸣城新工业区的资源,完成第一艘试验舰。”

阿尔贝托造船厂即将投产的飞艇项目,是最有希望将雷鸣城新工业区的先进生产力整合起来的项目。

这一点就连坎贝尔皇家造船厂也比不了。

毕竟那座老旧的造船厂,整合的大多是旧工业区的资源,用到的新技术其实很少。

说到这里,庞克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们的殿下认为,您是最有可能将这张图纸从幻想变为现实的人,也请您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当然,这件事情不必着急,它是未来的计划,您有足够的时间去研究。现在真正需要您拿出来的,是前两张图纸上的东西。”

听到这番郑重的嘱托,阿尔贝托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涌上了心头。

科林殿下如此赞助他的事业,若是再犹犹豫豫,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不识抬举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将那三张图纸郑重地卷起。

“我明白了……我会全力以赴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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