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洛书之阵

十月初一,风气渐凉,神都周边的环境越发接近秋季该有的气候,城内城外都在无形中多了几分萧瑟。

内城区的一座宅子内,秋风拂入,带来淡淡凉意,午后的阳光从窗口射入,落在窗边的床榻上,给榻上之人带来不适感的同时,也让他体内的冷意有所缓解。

作为一个鬼修,哪怕是到了不惧阳光的地步,崔珏也依然不喜在阳光下行走,但他眼下却是不得不不借助阳光,才勉强压抑住体内的那股太阴之气。

双眉之上有淡淡的霜色退去,化作水气,升腾而起,崔珏神色稍缓,但郁色更浓。

因为眼下虽然暂时压制住那股阴气,但到了夜晚,阴气又会卷土重来,甚至会和这一具鬼身结合得更加紧密,带来更为剧烈的折磨。

崔珏忍不住咬牙,伸手一拿,一本黑皮书册凭空出现在手上,书页翻飞,同样漆黑的纸面上,猩红的字迹落入他眼中。

——姜离!

乙未年戊寅月庚午日生于冀州,姜氏分家第一百三十六脉七房长子,寿元****。

生死簿上显示着简略的信息,确切的寿元还似被涂抹般覆盖,不见具体数字。但只要崔珏想,只要他能够付得起代价······

看着那两个字,崔珏有种直接划去的冲动感。

“以你的阴寿,便是完全耗进去,也不可能抹去他的性命,还是莫要尝试了。”

低沉的声音突兀响起,地面上一道阴气浮现,有魁梧身影显化。

身穿和崔珏相似的赤袍,但更显宽大,其人豹头环眼,铁面虬鬓,光是站着,都有一种凶威恶相,但却不曾予人狞恶,反倒有种堂皇刚猛之感。

崔珏闻言,又是紧紧盯着那名字看了少顷,似是犹有不甘。

生死簿抹杀性命只需朱笔一划,方便异常。但在方便背后,却是有着付出寿元的代价。越是强大,气数越强,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和易道占卜受到的制约条件相似。

而鬼修,也是有寿元的,其乃阴寿,为魂体之寿,代表着魂体能够生存的岁月。付出阴寿,就相当于付出魂体之“生机”。阴寿若尽,便是鬼修之躯也要彻底消亡。

真要是无寿元之限制,这世界早就成鬼修的世界了。

“我知道。”

崔珏咬牙说着,突然又将生死簿翻动,落在了某页。

——李泌。

这两个字映入他的眼帘。

他真正想要杀的,还是这个叛徒。

若非是这叛徒,崔珏绝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就算被天璇正面撞上,也是有的余地可以转圜。

他显然还不知道某个姜离师徒三人有多小心眼······

看着这个名号,崔珏另一只手拿着凭空出现的朱笔,就要点上去。

然而这一笔才刚刚点上,他就感觉自己身体蠢蠢欲动,有一种一泻千里的感觉。

若要取李泌性命,崔珏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虽不至于耗空阴寿都杀不死,但也至少要去掉大半条命。

“那牛头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地宫中,想来是已经投效在姜离门下,受其庇护了,虽不至于亲近到气数共享的地步,但也足以让杀他的代价大大增加,”魁梧大汉淡淡道,“最好还是莫要想着用生死簿来取他性命了。”

作为阴律司的勾魂使者,牛头好歹也是个六品,再往上就是和判官同品级的五品了,自然是对生死簿有所了解的。所以,他在弃暗投明之后直接一个滑跪,拜在姜离门下,好保全性命。

牛头就不信崔珏会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以崔珏如今遭受重创的情况,要是强行取命,他自己怕是也要一命呜呼,给牛头陪葬了。

一想到这取命的代价,崔珏就是一脸的晦气。

他终究是做不到以命换命,那样太不值了。

“且饶他一命。”崔珏冷声道。

“你如此想,那自然最好。”

魁梧大汉道:“当务之急,是要助你疗伤,你如今阴气缠魂,不得回返,好在神都人气旺盛,你可借此来驱逐阴气。若是内城区还不够,便前往外城区,那里的人气更盛,当可完全压制。”

“尽快恢复,尽快回返,以免发生意外。”

这意外,说的自然是太平教了。

距离崔珏受创也有些日子了,幽王那边也察觉到了天璇的意图,怀疑她是要以崔珏为饵,钓太平教出手。

作为崔珏的上司,幽王自然是不会对其置之不顾,这段时间以来让另一位魁梧大汉就近守护,还在周边安插部属,以免崔珏遭刺。

自从二皇子遇刺之后,神都上城区都不算安全了,何况是内城。

一旦崔珏遭刺,周边部属便会第一时间通知幽王,让这位阎王直接赶来,保证不重蹈二皇子之覆辙。

“有意外才好,最好是法外逍遥前来······”崔珏恨声道。

不管那法外逍遥是不是张道一,只要来刺杀他,就绝对让其有来无回。

魁梧大汉见崔珏这副模样,也是知他这些日子被折磨得狠了,开始走极端了,当下只是摇了摇头,便要隐身暗处。

然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悠然之声突起,声音回荡,带着一股豪迈和坦荡。

外头街道上,一人着青衣,配长剑,步履从容,似缓实疾地走向崔珏所在的宅子。

街道左右随着他的到来而阴风四起,影影绰绰的鬼影悄然出现,天色忽沉。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那人吟着诗接近,哪怕是察觉到鬼影出现,也依旧步履不停。

周边阴气顿时剧盛,倏然间,数条漆黑铁链从暗处射来,街道两侧出现了身着黑色皂衣的人影。

此乃八品鬼差,阴律司基层鬼修。

漆黑铁链从四方射向青衣人,锁链叮铃,发出勾魂摄魄之音。

然而青衣人却是始终未停,且歌且行,身周有剑气乍现,铁链顿分。

“十步杀一人。”

裂帛般的声响突现,那数名鬼差皆在同时被闪过的剑气同时斩杀,身躯两分,魂体崩散。

“千里不留行。”

剑气不绝,纵横捭阖,所过之处鬼影皆灭,霎时有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不绝响起,阴气纷散,鬼体破灭。

而青衣则是已经来到了宅院之前,剑气破门,双眼和内中的魁梧大汉对视。

“是你!”

魁梧大汉见到青衣人的面容,神色更为凛然。

他认得此人,那一袭青衣和纵横捭阖的剑气,在大汉生前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青衣人不答,只是悠悠吟诗,徐徐拂袖。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一个似龟壳般的物事飞出,在空中一散,化作了点和线组合的阵势,如同星斗般扩散,包围了宅院。

天地陡然一幻,霎时间天旋地转,青衣人和宅院,连同内里的二人,都消失无影,原地只留一片空地。

然后不出十息的时间,大地升腾起洪流般的阴气,幽王的身影从那阴气潮流中走出。

但他的到来,却是来迟了一步,只能看见那逐渐散去的阵势。

“这是······”幽王面色丕变,“洛书?伏羲后人还未死绝?”

······

······

神都之外三百里,山野间,春光依旧,虽不及过往明媚,却也还能见到碧树绿草。

在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旁,空气突然一阵模糊,紧接着就见星斗般的阵势突现,一座宅院穿过了空间,来到了溪畔。

魁梧大汉的神识爆发,瞬间扫过周边,将山野之景映入了识海,脸上多出了震惊,心中暗沉。

从周边环境来看,此处还未完全离开神都范围,但整个神都外加周边的坊市,占地之广,可谓是天下无一城能出其右。哪怕是以最乐观的情况估计,此地距离原来的所在都有少说五百里以上的距离。

此等距离对于四品来说应该不算远,前提是他们能够察觉到此地。

幽王能够及时来援的可能,不大。

魁梧大汉神色凝重,突然向前一步,穿过了木窗和墙壁,来到了屋外,看着那青衣人沉声道:“道德宗想要造反?”

青衣剑客,数十年前的修行中人都识得这等身姿,因为那正是道德宗当代宗主之风采。

眼前之人之面貌,也和当年那位对得上。

但是······

“莫要误会,李某只是一介独立的化身而已,如今的我已是和你记忆中的那位脱离了关系,你可以将我当成道德宗的叛徒。”

青衣人微微一笑,周身穴窍剑气隐现,其人正是以人参果塑造肉身的太白真君之化身——李清涟。

只不过现在——

“荒神教李清涟,有礼了。”

李清涟笑着报出了背锅教的背景,赫然是已经改换了门庭,和道德宗做出了切割。

而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机,毫无疑问乃是六品,似是也在表明他和那位太白真君无关。

若是太白真君之化身,理论上来讲不该只有六品才对。

“钟兄,当年你与我之本体论剑,败亡于万古愁之下,如今我欲重走一遍本体之路,还望钟兄不吝赐教。”

喵的竟然都快三点了,只能到这里了。

我实在太阴间了,何时才能够还阳啊?

(本章完)

第387章 诗剑双绝,双车拦路

“铮——”

长剑出鞘,剑身如渊海,而剑光如龙,于海中游走。

“七星龙渊,本体昔年自龙渊湖所得之剑,亦曾是我之灵识寄体。”

李清涟徐徐说着,长剑指地,锋芒毕现,人如剑锋般凌厉,双目中闪耀着如有实质的强大自信。

虽是六品对五品,但李清涟丝毫不怵。

魁梧大汉见此,亦是气机化剑,在身周闪现出如阴影般的剑气,宽大的手掌一招,一口形似沙场战剑的黑沉剑器便已入手,“钟无期,领教。”

对于李清涟,钟无期不敢有丝毫大意,虽然二者的品级有一品之差,但对方可曾经是三品之化身,拥有着远超自己的眼界、境界,不可以寻常六品视之。

现在该庆幸的是对方所用之剑非是太白真君之佩剑,若是那口随着太白真君一路走到三品,经其不断祭练提升的万古愁,钟无期怕是难有胜算。

心中闪过如是之念,钟无期暗叫不好,这过往的惊惧在此刻袭上了心神,记忆中的阴影出现在脑海。

当年他便是被太白真君持万古愁所杀,才转入鬼道的。

当是时,钟无期就要抹去心中之阴影,但李清涟已经抓住了这个一闪即逝的,不知能否说是破绽的波动。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起剑,气贯剑锋,人随剑走,如长虹贯日,化作一道剑光。

繁复的动作组合成一个简单的整体,空间的距离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连十分之一个弹指都不到的瞬间,剑将及身。

钟无期的袍袖无声裂开,而长虹似剑光直射心口。

“呔!”

当是时,钟无期一声暴喝,周身阴气翻涌,竟是如气血般激荡,黑沉重剑倒转,举重若轻,剑柄横击于剑光长虹之上,险之又险地击中剑光。

“嘭!”

一声闷雷般的鸣响出现,剑光被击偏,人影乍现,却是李清涟从人剑合一中脱出。

钟无期倒持重剑,趁势横扫,雄浑阴气势如潮涌,周边空间瞬间变得无比阴寒,阴森鬼气沸腾,如罗网般笼罩李清涟。

他所容纳的道果乃是判官·钟馗,乃捉鬼之神,虽未鬼身但功体不露阴诡,而是尽显刚猛霸道,钟无期便依此特性来整合身前死后之功,创出御阴气如掌气血的“阳灵鬼武诀”,以鬼身行阳法,不惧阳气,兼具刚猛。

鬼气如网如潮,欲要将李清涟锁紧罩死,而重剑势若万钧,似有山岳之重,气与剑并行,恍如山移海啸,而李清涟便是那海啸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电光火石的刹那,李清涟依旧诗不离口,剑气化莲,层层叠叠,与阴气消弭,而其本人则是身影一晃,竟是从剑气青莲中心瞬间消失。

“希夷剑诀!”钟无期目光凛然。

太白真君实际上非是武修,而是剑修,乃是法修一系,但在六品时,他晋升了独一性剑仙道果,才变成了类似武修的战斗方式。

此道果有一能力,唤作【诗剑双绝】,以诗入剑,以剑行诗,相得益彰。

是以李清涟亦会施展剑修的希夷剑诀。

“怒海沧澜。”

钟无期当即提振阴气,化作狂澜怒卷四方,欲要覆盖周边以寻出无形之身影,更够神识疾走,激荡气劲,搅动出阴风。

鬼修之根本便在于魂,越是强大,则神识亦是越为强悍,完全不下于专修此道之人。

两点覆盖,便要以此来逼出李清涟之踪迹。

但还不等狂潮涌荡,阴风怒卷,那阴气狂潮便被撕开一道道剑痕。

有无形剑气顺着气劲之流动,分裂狂潮,如旋风般疾旋,而钟无期之所在,便是旋风的中心。

剑气无形,急奔电驰而至,钟无期两眼大睁,身上阴气更重,凝聚出如实阴煞,身如地府煞神般仗剑,横断狂澜,霎时连中九道无形剑气,重劲狂催,摧枯拉朽般崩解剑气,随后转身,一剑劈在了身后空处。

阴气澎湃汹涌,似是无有穷尽般,剑势牵引着怒潮,由高及低,霎时如同天降暴雨,山洪爆发。

在如此威势之下,无形之剑终于现出了淡淡的痕迹,正是在重剑劈落之处。

“轰!”

剑气交击如雷鸣轰震,一道道剑光炸裂出弧光,更有浩大刚强之音,荡阴破邪。

“佛国的大雷音剑诀?!”钟无期失声道。

他是万万没想到,堂堂道门大佬的化身会使佛国剑诀,大雷音剑气炸开阴气狂潮,居中一道人影舞剑,剑势突收,如海纳百川般吸纳剑气,再出之时,已是变了一番模样。

“簸鸿蒙,扇雷霆。”

剑做清光,辐射上下,却是已经化为道德宗的“太清九天剑”,剑光涤荡上下,动摇山海之势,“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

“嘭!”

怒波涤荡,宅院突然崩塌,山野草木纷纷断折,又被阴气席卷,瞬间枯萎,地面都覆上了一层阴暗之色。

在气浪的中心,一道身影倏然退出,落到数丈之外,长剑倒持于身后,伸手打散了余波,然后拭去了嘴角的鲜血。

六品和五品在力量上终究有差,哪怕李清涟的独一性道果本质上和五品道果相同,皆是真实道果,非是量产,也依旧受了些伤。

但比起他来,钟无期的形象却是颇多狼狈。

只见赤红大袍上剑痕遍布,合计有七道之多,更有淡淡阴气从剑痕中散出,显然是被伤到了身躯。

钟无期忌惮地看着这久违的老朋友,同时扫了一眼坍塌的宅院,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曾经的对手,这么多年过去了,已是在剑道上抵达了鬼神莫测之境地,光是独立出来的化身都可以六品战五品,若是本人,也不知其实力何等恐怖。

适才那一番激战,若是换做寻常五品,而非是他钟无期,也许就已经死在李清涟剑下了。

不过好在,崔珏借此机会遁离,倒是无需担心他受到进一步的威胁了。

“逃了?”

李清涟同样看到了坍塌的宅院,察觉到内中已无崔珏之气机存在,低语一声,然后浑不在意地道:“便逃去吧。”

作为背锅教的新进人才,李清涟此次来此,倒也非是单纯地寻人斗剑,还有对付崔珏的任务。

不过能够拖住钟无期,便已算是尽到责任了,其余的便交予他人吧。

若是连这都做不好,那崔珏逃了,也就逃了吧。

说罢,李清涟身影一幻,剑光再起。

······

······

日光西斜,午后的阳光已是逐渐有落下之时。

树林中,茂密枝叶挡住阳光,投下片片阴影,一股淡淡的阴气游走,转眼间便已是穿梭过数里之距。

由于阴气缠魂,崔珏不得入地遁行,以免被引爆阴气,但他乃是鬼修,哪怕如今还在白日,崔珏也依旧快而隐秘地在山野林地中穿梭,往神都直去。

然而,正当他远离了李清涟和钟无期交手之处,前方突有阴森鬼气浮现。

白色的牛车奔驰在林中,视树木如无物,飞速而来,牛车上一个牛头瞪着眼睛,突然盯紧了崔珏所在,一拉牛车,便让车头转向,停在近前。

“找到了。”

牛头哈哈一笑,铁塔似的身躯站在牛车上,看着崔珏,“崔府君,可还记得李泌否?”

崔珏如何不记得这叛徒,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他在林荫中现身,阴森森地看着牛头,道:“你是如何找到本府的?”

牛头虽也曾是阴律司的一员,但绝对没有锁定崔珏的能耐,否则的话,阴律司那边的人已经先一步找来了。

他必然是有特殊法门能够锁定自己。

说话之时,崔珏背在身后的手上阴气暗起。

但还没等他出手,又有一道赤光闯入了视野。

只见空中一道赤影飞纵,快若流星,转眼便到近前,往着不远处的地上一投。

一股凶狞灾气弥散开来。

在大树的遮挡下,一条牛犊般的大狗拉着一架轮椅落地,然后一抖身子,散去了身上以赤气形成的锁链,人立而起,转到轮椅后方,推着轮椅不疾不徐,从容优雅地出来。

毫无疑问,这正是姜离和他家的狗。

从神都来到此地,哪怕是有着特殊的锁定之法,也不好保证能够准时赶到,又不能和牛头一样以魂体行走,这时候就借助天犬的至极之速了。

虽然有点不体面,但这狗车确实够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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