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众筹下西洋了属于是

“陛下不可!”

身着纻丝绯袍,以玉带系腰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毅然出列,慷慨而言。

“国家方经战乱,民生凋敝,正是与民生息的时候,赈灾、重建、收纳流民,处处都要花钱。大明十三布政使司,一年岁入不过一千五百万石,如今陛下拨出整整一百万石赏赐诸藩,户部没有这个钱!”

夏原吉昂着脑袋,已经做好面对朱棣龙颜大怒的准备。

但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朱棣的表情非常平静,并没有因为他的直言进谏而生气,也不是那种隐藏着杀意的平静。

“夏尚书忠贞体国,赐麒麟服一领,八思巴文银币十枚。”

夏原吉率先趟了雷,众多文臣看到皇帝并没有震怒,于是纷纷上奏。

其中无非就是国家财政吃紧,祖宗成法不可废等等说辞。

朱棣耐心地听完后,示意大臣们坐下,说道:“朕知道夏尚书的担忧,但此事却不得不更改太祖旧制,至于为何,诸位不妨一看。”

随后,便有宦官在宴席中的空地上,铺上了一张棋盘状的硕大地毯。

而衣袂翩跹的宫女们,则捧着一盒盒棋子,将其有规律的放在地毯上。

当第一个格子放了一枚棋子时,众臣不以为意。

而随着棋子越放越多,终究有聪明人意识到了,朱棣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

先是最擅长术数之道的户部尚书夏原吉,然后是杨荣,杨士奇,解缙.

众臣开始交头接耳,明白的人恍然大悟了起来,不明白的则是在一旁抓耳挠腮,竭尽探听。

朱棣微微示意,“黑衣宰相”道衍站起身来给众臣解释。

“.如不更改太祖旧制,大明宗室在第九代,将繁衍数十万上百万人,到时候,国家要花的钱,可就不止一百万石了!”

众臣鸦雀无声,一片震惊!

诸藩更是对日后子孙极有可能因为国家财政无法负担,而自身又没有谋生能力,最终落得衣食无着的惨状,颇为心悸。

朱棣满意地看着这些被震惊的大臣们。

想当初,他可是同样这么被姜星火震惊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该轮到你们了。

朱棣的目光,落到了户部尚书夏原吉身上,夏原吉忽然觉得,皇帝似乎就在等他.反对?

夏原吉硬着头皮说道:“陛下有陛下的道理,可这毕竟是大明日后的事情,现在国家是掏不出这个钱的。”

朱棣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

闻言,朱棣微微一笑。

“国家有困难,朕是知道的,不过老二还提出了一个思路,能改善国家财政的困境,朕也觉得可行,诸位不妨再听听。”

当听到永乐帝打算放开海禁,由皇帝、宗室、勋贵,一起出钱下西洋进行海外贸易的时候,在场的诸藩和勋贵武臣,顿时沸腾了起来。

武将之首的燕军宿将,年逾花甲的邱福站了出来,率先支持。

“臣淇国公丘福,愿献两万石!”

曹国公李景隆地位尴尬,此时也不甘落后,这位英俊潇洒的中年帅哥,一出手就是震惊全场。

“臣曹国公李景隆,愿献白银两万五千两!”

就是一直在默默倾听的大皇子朱高炽听闻,都不由地咂舌。

一两白银能买两石多米,曹国公是真有钱啊。

“臣弟周王朱橚,愿献白银三万两!”

几乎是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在场的宗室勋贵,就凑出了高达二百余万石的海洋贸易启动资金。

众筹下西洋了属于是。

“夏尚书,如何?户部先替朕把今年的‘年终赏赐包’发下去,这个钱算是朕替宗室向户部借的,朕三年之内,就能彻底解决国家的财政困难!”

随着夏原吉的应允,朱棣达成了他的所有目的。

逼迫诸藩献还三护卫兵马,重立宗室供养制度,许诺“年终赏赐包”,筹集下西洋启动资金。

朱棣看着眼前的场景,再回想起姜星火所说的话,根本就是一点都不差。

朱棣再次深深叹服。

姜星火,天下奇才也!

中秋大宴,可谓是主宾尽欢。

喝的醉醺醺的大皇子朱高炽,被几名贴身宦官架着抬进马车,送回了王府。

回到王府,杨士奇、杨荣、解缙,这三个一同迎附朱棣进南京,一同成为大皇子朱高炽支持者,一同被选入文渊阁的才子,早已等候在内厅。

朱高炽洗了把脸后坐在了主位,眸中清亮,毫无醉意可言。

而就在杨士奇打算亲手去关门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却忽地窜了进来。

“儿,且去你母妃那里。”

朱高炽看着气喘吁吁的朱瞻基,和蔼地吩咐道。

“儿子有要事禀报!呕.”

解缙看着眼前的小孩有些想发笑,皇长孙能有什么要事,宴会上糕点没吃够?

而杨荣回想起宴会上皇长孙一直在皇后怀中埋头干饭,不断地吃糕点的场景,却忽然蹙起眉来。

“父亲,儿子听到三叔亲口跟皇爷爷说,二叔在诏狱里,跟‘姜星火’吃月饼。”

“皇爷爷还问,‘姜星火’怎么样了,有没有吃上月饼。”

众人一脸茫然,谁都不知道,姜星火是谁。

而朱高炽则深深地看了年幼的儿子一眼,费力地挪动肥胖的身躯,甚至弯下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

“你刚才一直在皇奶奶怀里吃糕点,是不是想替父亲听到更多的消息?”

“儿,这些事,父亲希望伱不要参与,好吗?”

“呕”朱瞻基一边干呕,却一边坚定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此言一出,杨士奇、杨荣、解缙,不由地肃然起敬。

朱高炽亲手把儿子抱了出去,交给侍女,随后返回内厅。

解缙也把他昨日在大天界寺的见闻说了一番,不仅说了朱棣提出的削藩后遗症和他的委婉劝谏,当他说自己在离开大天界寺时,看到纪纲从诏狱方向匆匆赶来时,几人都沉默了。

“殿下,二皇子决不会有如此智慧,臣原以为是道衍大师借二皇子之口说出的。”

“这份奏折,根本就不是二皇子的主意!”

“还好殿下并未发言,否则,恐怕此计一出,殿下的威望就会被打击。”

朱高炽苦涩一笑,他揉了揉自己胖胖的脸庞,无奈地说道。

“看来老二确实在诏狱中得了高人指点你们可能不知道,除了如何削藩,父皇还给我留了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恐怕就是诏狱中那位高人留下的。”

听完姜星火留下的两个问题后,杨士奇和杨荣、解缙,同时陷入了沉思。

良久,一直没有说话的杨荣感叹一声。

“能提出这种问题,并且似乎早有结论,这个名叫‘姜星火’之人,恐怕已经学究天人!”

(本章完)

第20章 何谓王朝?

秦淮河畔,清晨雾漫漫。

一阵风吹起,卷起岸边的柳叶,枝条在天空中摇曳,轻盈而又灵动。

秦淮河畔的一间茶楼上,身着便装的朱棣和老僧打扮的道衍正在吃早点。

朱棣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一口咬下,有些鲜咸的汁水迸溅在口腔中。

“朕好久没吃过这么舒心的早饭了。”

道衍笑道:“陛下初步解决了解除诸藩护卫和供养宗室的问题,又定下了海洋贸易的基调,自然是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的。”

“大师当日不是说,不与朕一起来听姜星火讲课吗?”

朱棣的话语倒有了几分调侃的意味,显然今天他的心情是极好的。

道衍也不以为意,转动着念珠说道:“老衲本觉得此人不受控制,又会对立储之争造成影响,所以才劝陛下杀之。经历了棋盘摆米、削藩制度这些事,也确实是对此人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但归根到底,却是昨晚夜观天象,若有所悟,所以决定今日随陛下一同前去诏狱。”

朱棣喝了口粥,复又问道:“那大师觉得姜星火的才智学识,与你相比如何?”

“自刘伯温死后,天下无人能与老衲相比。”道衍淡然答道。

道衍的回答,理所当然而又充满自信。

事实上,虽然道衍曾经怀疑过姜星火有可能是谪仙临世。

但道衍也只是这么一说,并不代表他真的相信。

若不是夜观天象若有所悟,道衍才不会决定亲自来听听姜星火讲课。

而这次他亲自来听,如果这次姜星火讲的东西并没有那么惊人,那道衍便可以断定,所谓谪仙之说,这只是他思虑过度了。

朱棣一时哑然,拿着筷子指了指对面的老和尚。

“大师你呀,还是老样子.当年朕还是燕王,尚未就藩时,大师便毛遂自荐,言自己智谋天下无双,朕当日不信,如今二十年风霜雨雪过来,才发现大师所言不虚。”

道衍微微一笑,显然是对自己智谋极为自信的。

道衍缓缓地说道:“姜星火所提的两个问题,老衲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而且,老衲对姜星火讲的的这套东西,有某种暂且不可说的怀疑。”

“大师怀疑?”

道衍摇了摇头,朱棣也没有追问。

事实上,道衍怀疑姜星火所讲的名为《国运论》,但却有可能是另一门传说中的学问。

——屠龙术!

但这种疑惑就如同谪仙之说一样,并不能得到证实,所以道衍并未对朱棣说出来。

朱棣点了头起身,在茶楼隔间中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之前,朱棣的心思都放在了和平削藩、更化制度、海洋贸易等事情上面,并没有太过认真地思考姜星火提出的问题,而是等着道衍想好再抄参考答案。

而如今他自己细细想来,却发现了一些端倪。

朱棣暗暗想道:“朕有自信如果能有二十年的时间,定能扫平北元重整天下,还大明一个昭昭盛世,就如同汉武帝、唐太宗那般可照着姜星火这么说,朕再往后的大明天子,便一代不如一代,最后权柄被人窃取,然后亡国了?”

朱棣停了下脚步,他甩了甩布袍,望向了道衍。

“大师,你史书读得好,伱给朕说说从大汉至今,历代汉人王朝都存续了多少年?”

道衍这两天早就查出来了准确答案,他不慌不忙地说道。

“西汉209年,东汉195年,西晋51年,东晋103年,隋朝37年,唐朝289年,北宋167年,南宋152年。”

听完这个数字,朱棣忽然感到了危机感。

朱棣看着秦淮河上依旧亮着灯笼的画船,简单地做了个算数。

他爹朱元璋干了31年皇帝,大侄子朱允炆干了4年,他朱棣今年四十二岁,按身体硬朗程度不出意外还能干20到30年皇帝,但是如果按照王朝150到200年的平均寿命来算,等他传到下一代,大明王朝可就已经过去接近三分之一的寿命了啊!

如何给大明王朝延寿?

自秦朝大一统以后,王朝国运这道不超过300年的时间红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弥陀佛。”道衍看到朱棣深思的样子,淡然地拨动念珠,“陛下心中烦乱,不如在此小憩一番,中午你我同去诏狱便能得到答案了,何必徒劳伤神呢?”

朱棣顿住了脚步,却是自嘲一笑。

“大师所言极是,若是生在太平世,做个富贵王爷.想来与大师这般挚友在秦淮河畔吃早点,饮茶悠然到午时,也是极好的。”

“陛下若是个只知夜游秦淮的富贵王爷,老衲说不得早就投奔他人去了。”

朱棣和道衍这俩一起干了谋逆勾当的君臣,不由地相视一笑。

诏狱,密室。

好好休息了一番的朱棣,精神抖擞地与道衍一起坐在了椅子上,准备偷听姜星火今天的讲课。

顺利的是,姜星火今天并没有卖什么关子。

而第一次来听的道衍注意到,隔壁朱高煦的脾性听起来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朱高煦很有礼貌地说道:“姜先生,您上次提的两个问题,俺一个都没想明白。”

不愧是你!

姜星火基本熟悉了这个莽夫学生的智力水平。

因此,姜星火也不生气。

而且他又不是带娃辅导作业,只是拿钱讲课而已,犯不着生气。

“没事,今天慢慢讲就是了。”

朱高煦不好意思地问道:“那姜先生是否能先告诉俺,之前提出的几个问题的答案。”

“可以回答,这就是《国运论》的开篇。”姜星火靠在树干上微微颔首,“当然,《国运论》的内容比较多,只用一天肯定是讲不完的,要分阶段讲。”

“我们的第一课就是——王朝的概念与本质,奴隶制、封建制(意为封邦建国,春秋时已有此概念,春秋时富辰之曰:周公吊二叔之不咸,固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大一统三种形态王朝的演变。”

姜星火给了肯定的答复,却说道:“回答这些问题,同时都绕不开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朱高煦饶有兴趣地问道。

“既然我们要通过讲《国运论》来探究国运,也就是王朝寿命,那么你可曾想过,什么是王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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