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倾国之赌

一言既出,不止是马库斯面前的大君,就在御座之下两侧恭谨匍匐的统治者们,乃至重重帷幕之后,那些投来的诡异目光。

就连天穹之上闪耀的雷光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万籁俱寂。

唯有轮椅上的外交官同自己的敌人对视着。

旧世界的残骸,盖亚的碎片。

那便是来自【毁灭要素·旧盖亚】的残留。

实际上,如果究其整体的话,称之为盖亚或许有所不妥,而要称之为世界的话,或许便会有些夸张。

那只不过是个代称而已。

所指向的,乃是想要毁灭人类的世界。

在这个属于人类的纪元中,由天文会所彻底毁灭的初代世界。

这诚然是无奈之举,毕竟在那之前也没人会想到,世界竟然会存在‘意志’这种东西。

可当失去所有神明所化的墙壁之后,在深渊的辐射之下,现境竟然开始渐渐产生的扭曲……渐渐孕育出了针对子嗣的恶意和针对。

洪水和滔天的海浪、风暴和干旱、熔岩和烈火、天降陨石和荒芜的大地,吞噬一切的诡异大雾乃至地穴之下迅速滋生的黑暗……

这便是无尽之海、雾之国、铁雨荒原、地火领域等等一切边境根基的由来。

在盖亚未曾被毁灭之前,那就是足以撼动整个世界、毁灭一切文明、杀死所有人类的灾祸根源。

如同残杀子嗣的母亲那样。

当屠刀举起的时候,子嗣除了流泪之外,又还能如何呢?

唯独两者相依为命,才得以从这无穷深度所组成的深渊之上存续。而当其中一者背离这一份责任之后,一切都被推到了岌岌可危的悬崖边缘。

只剩下最后的选择。

倘若世界想要毁灭人类,那么,就将世界先毁灭。

倘若对手过于具备威胁不得不予以杀害,可同时又过于重要,不得不保存的话,那么就只剩下唯一的办法……

【无害化】

第一次灭世计划和创世计划,才是先导会作为学者组织,蜕变为天文会的契机。

在全境力量的推动之下,由人所完成的奇迹。

将旧的世界解体,分隔,再造,然后重新组合,构成崭新的世界。

人为的去模拟地狱的循环,进行了现境的再生。

所直接带来的后果,便是那个想要杀死人类的世界再不存在,三大封锁的出现,崭新的世界因此而成。

现境、边境和地狱,构成了新的循环。

而旧的世界,也彻底死去。

无数碎片沉入了无穷尽的黑暗之渊中。

已经消失的爱、无法消失的仇恨、被子裔所杀死的悲伤、想要杀死子裔的绝望、乃至永恒的痛苦……

或许,还有某些至关重要的精髓。

但那对那时的现境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

而现在,马库斯再一次的旧事重提。

来到了雷霆之海的核心之中,面对哪怕在深渊里也处于最顶端的几个人之一,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的表达,可清楚么?大君。”他问。

“清晰而直白,并不存在任何误解的空间。”大君颔首,端详着他的样子,那一张酷似人类的面孔上浮现出微妙的神情。

“那为何不回应我呢?”

马库斯发问:“是我的诚意不足么?还是说,我的拜访过于突兀?倘若要遵循旧例的话,你可以将我从这里抛下去,然后让我这一把老骨头从下面爬上来之后,再对你将同样的话说一次。”

“我只是在等待而已。”

大君遗憾摇头:“我希望你能犹豫一些,或者,对自己的来意多加思考。情谊难得,马库斯。看在曾经你对我的礼遇和尊重的份儿上,你还有机会收回这句话。”

“但来到这里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不是么?”

外交官无视了好意,咄咄逼人,浑然不顾来自至上者的好意。

那一双浑浊的双眸也瞪大了,浮现肃然,嘶哑的宣告:“我所代表的乃是现境,是天文会,是此世一切光荣与意义之结合。

我是你的敌人,大君,你又为何如此轻蔑与我?”

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所发出声音的就不再是一个老人,在沙哑的嗓音里,有某种比铁更坚硬,比太阳还要炽热的意志浮现。

肃然发问:

“难道我不足以同汝等为敌么?”

寂静里,只有矮桌对面,那蹲坐的男人无声的轻叹,转身,向着身后的开辟的黑暗,那庞大到仿佛要占据世界的宝座走去。

每走出一步,那硬朗的身躯便庞大一分,天上的雷鸣也奏响了一次轰鸣。

仿佛巨人践踏在大地之上,令一切哀鸣。

直到最后,那突破了大殿的顶端,深入雷云之上的王座,再度浮现出一个足以充斥整个天地的庞大身影。

“既然如此的话,那么,我便只有正面回应你了,马库斯。”

璀璨的金色双眸从黑暗的巨人面孔之上浮现,向下俯瞰,再不掩饰统治者的冷酷和残忍:“你所欲求的东西,你所讨要的残骸,正在我的手中。”

“诚然,被杀死的现境对我无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那毕竟是我的收藏。哪怕在雷霆之海的宝藏之中,也足以排列到前五。

我又为何要将它给你?”

呼啸的狂风和巨响中,轮椅上,那个老人抬起枯瘦的双臂,艰难的撑起身体,抬头眺望着眼前的地狱之王。

“那不如来赌一场吧,怎么样?”

他说:“以契约订立者的名义,我要重启我们之间的,现境和地狱之间的最后一次赌局!”

早在天文会刚刚建立的时候,深度潮汐的涌动引发了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诸界之战,失去神明之墙之后,而盖亚被杀死之后,现境便在无防护。

被现境之光所照亮的地狱里,沉睡的庞大存在们纷纷随着深度的涌动而苏醒。

望向了头顶的世界。

饥肠辘辘。

这便是来自深渊的生灭循环里所演化出的现象。

当一个世界迎来终末时,由这些往昔纪元的残留者们,将再度的夺走一切,毁灭一切,会把残存的一切彻底推向虚无。

这是宛如盛宴一般的饕餮,当庞大的现境坠入了深渊,无数残片化为无数的地狱,而崭新的地狱之王将从深渊里升起。

直到漫长又漫长的时光之后,永恒的黑暗和地狱中,再度孕育出新世界的奇迹。

彼时,正值天文会草创时期,陷入羸弱和衰退状态的现境在面对诸界之战时,所拼劲全力所争取到的,便是一场赌局。

现境和地狱将进行三次赌博。

在第一次的时候,决定了诸界之战的胜负,从而得以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第二次的时候,互有输赢,可奠定了白银之海的基础,同时,也创造出第四计划·天国的蓝图。

而当这第三次诸界之战到来的时候,曾经作为天文会的外交官和代表,马库斯再度行驶了自己所具备的权利。

重启现境和地狱之间的契约。

最后一次赌局。

夺回旧世界的残骸!

“哦?”

在那短暂的寂静里,不止是王座之上,就连周围的帷幕之后,那些前来围观的未知存在们也难免发出了些微的扰动。

或是惊讶,或是轻蔑,又或者兴奋。

但其中,并没有一个表示拒绝。

“作为上一次的参与者之一,见证契约的六人之一,你倒是也有这样的权力……”大君垂眸,俯瞰着眼前的对手,手指不屑的弹动了一下:“不过,你有足够令我们心动的赌注么?”

“当然啊。”

马库斯淡然回答,抬起手掌,握着那一卷早已经写好的契约。

“以现境防御阵线和它所连带的三十重深度的领域为筹——”苍老的面孔上,有嘲弄的光焰从眼眸中浮现:“倘若尔等能胜,尽可拿去!”

“如此,孤掷一注么,马库斯?”

大君在短暂的愕然之后,忍不住嗤笑:“失去你们的城墙之后,你们又打算如何进行战争呢?”

“上次战争的时候,难道我们有城墙这种东西么?”

马库斯昂首发问:“为何不发一语呢?各位,如此倾国之赌,就在汝等的面前,难道便要像是鼠辈一样,藏在幕后么?

枯萎之王!乐土主祭!弄臣们!永世集团!石之母!晦暗之眼……还有黄金黎明的各位!此刻难道还要默不作声,置身事外么?”

伴随着老人的咆哮和质问,层层帷幕之后,一个又一个的轮廓缓缓浮现,冷眼瞥向了场中的尘埃。

“哈哈哈,有趣。”端着酒杯坐在血色宝座之上的枯萎之王愉快的敲着扶手:“既然有如此豪快的赌局,如何能不搀和一手呢?”

“凡夫,汝当慎言。”头戴着黄金假面的乐土主祭漠然的警告:“汝等之末路,圆满之未来,尽在吾神口中。”

“哎呀,哎呀,你看这弄的人……多不好意思啊。”高脚椅上的马瑟斯摘下帽子,无奈耸肩:“好歹曾经是老交情了,何必这么不留情面呢?”

“吾主已在监看中。”弄臣呆滞的回答:“汝等可尽情表演。”

“利润足够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搀和一手。”永世集团的掌控者,工坊主NO.1无所谓的说道。

“我不感兴趣。”宛如巨大雕像的石之母中传来含糊的声音:“你们随意。”

……

伴随着统治者们的现身,仿佛整个地狱的重量都渐渐的降临在了此处,而就在最后,漫长的沉默里,万丈宝座之上的巨人之主,大君随意的弹了弹手指头。

“不够。”他说。

“两边的筹码已经等同,大君。”马库斯回答:“价值出入,并不超过一分。”

“诚然如此,但并不足以让我改变想法,马库斯。”

雷云之上,庞大的轮廓低下头,俯瞰着眼前的来者,再无怜悯,只剩下漠然和残酷:“你的筹码,不足以改变我的主意。”

“……那么,再加上我,怎么样?”

漫长的沉默之后,在轮椅上,马库斯咧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的灵魂就在此处,大君,尽管垂垂老矣,微不足道。

但倘若扭转您的想法,应该已经足够!”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那个佝偻的老人从轮椅上撑起身体,踏前了一步,自豪的展开双臂:“您是否能让理想国的旗帜从我手中落下?”

就这样,在大君的俯瞰之中,他傲慢的昂着头。

等待着最后的回复。

回应他的,乃是撼动了整个深渊的雷霆,回荡在无数地狱中的大笑。

“很好,非常好,你们果然是最好的对手了,足以同我为敌!”

大君满意的颔首,“你想要怎么赌,马库斯,不论是角斗、学识,乃至其他一切所有……我都愿意奉陪。”

“那便依旧沿用往日的方式,如何?”

马库斯抬起手,郑重回答:“倘若要决定现境和地狱之间的胜负,还有什么要比这现境和地狱之间的无数事象记录之间的对决要更加真实的呢?”

当他抬起手的时候,有一张卡片的轮廓从衰老的指尖升起,缓缓的回旋着,边框、色彩乃至卡牌之上的图案和名字都变幻不定。

无数灵魂所创造的奇迹,无数堕落所带来的危害,每一场灾厄,每一场救赎,每一场毁灭和重生,都记录在其中!

瑰丽的光芒,照亮了黑暗里的每一双眼瞳。

“那就开始吧,现境人。”

那一刻,深渊鸣动。

王座之上,大君抬起了双手,就仿佛握紧了地狱的轴心一般,万丈雷霆的光芒纵横在无数深度之间,令那浩荡而威严的声音扩散:“昭告地狱,昭告现境,昭告每一寸地方。”

“就以汝等的方式,以汝等所求之物作为舞台——”

至上之王在此昭告全境:

“决定旧世界归属的深渊之赌,就此开始!”

那一瞬间,就在存续院里。

槐诗从梦中醒来。

睁开眼睛,听见了远方的雷鸣。

自从三日之前,他就被单独安排在检测室中,接受着来自存续院的各项检查和细致到三餐食量和洗澡时间的保养维护。

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而就在现在,大门开启,008迈步而入,脚步匆匆。

“做好准备,槐诗先生。”

来自存续院的通知正式下达:“轮到你们登场了。”

(本章完)

第1109章 来自深渊

猝然之间,槐诗来不及反应,但本能的环顾四周,寻找自己的装备。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饭碗,还没吃完,不知道上了战场之后是否可堪使用……

“你确定?”槐诗疑惑的问。

“不用找了。”

008回答:“那些东西都用不上,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总要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吧?”

槐诗跟在他身后,穿行在繁复的走廊之间,满怀不解:“保密也应该有个限度才对。”

“我们需要你做好准备,确保你的精神状态平稳,随时能够全力发挥。”

008头也不回的说道:“你将作为角斗士,投入到一场战争中去,槐诗先生。

你是棋子和工具,你要战胜你的敌人,要赢得胜利。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要。你们要守望相助,对抗地狱。”

在008后面,槐诗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他的头顶。

就仿佛能够看到一个黄橙橙的感叹号从他的头顶浮现。

令人愉快。

“这我可太熟了。”

槐诗娴熟的跳过剧情,直接问道:“敌人在哪儿?杀多少?怎么杀?”

“到处都是,遍地都有,你可以杀到杀不动为止,至于断头还是其他,都随您自由发挥。稍后的一切问题你都会在灌注的记忆中得到解答。”

在缓缓开启的闸门之前,008的脚步停止,指了指里面那宛如维生舱一般展开的复杂仪器:“请吧,槐诗先生。”

阴森的灯光下,散发着不寒而栗的气息。

死亡预感似乎开始悄悄冒头。

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槐诗挠了挠头。

大步走入。

舱门合拢,黑暗袭来。

.

在另一处维生舱前面,陈女士抽着烟,斜眼瞥着身旁的091:“灵魂提取仓?就知道你们这帮坏逼没憋好屁。”

091不为所动,电子声平静:“我保证,这是必要步骤之一。”

“那还等什么?”

陈女士一脚踩灭了烟卷,叹息着走进了其中,闭上眼睛:“快点快点。”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

数据抽离,开始。

.

同样封闭的室内,魁梧的老人还蹲在提取仓旁边碎碎念。

“别怕,人都有第一次,难免紧张。爷爷我是过来人,眼睛一闭就完事儿了,咱们正常发挥,别有心理压力。那个安全第一,比赛第二嘛,别总是闷头往前冲……”

“差不多得了,干你的活儿去。”重重线缆缠绕之下,丽兹翻了个白眼等他:“我是幼儿园里的小孩么?”

特利尔愣了一下,忍不住挠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在我面前,谁不是呢?”

丽兹沉默,无言以对。

于是,老人便笑了起来,伸出大手,轻轻的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保护好自己,万事小心,丽兹。”

“我知道,你也一样。”丽兹颔首。

“那当然。”

老人得意的昂头。

舱门关闭。

.

在昏沉中,看到了无影灯的亮光,还有那几个匆忙狼狈的人影。

“上泉先生快要不行了。”有人呼喊:“静滞带已经无法封锁灵魂,我们必须……”

“那就不必封锁。”

一个冷漠的电子声说:“进行灵魂抽取和转移,注入五个单位的外道毒,再进行修补手术之后,转移到精粹池里去,只要保持他的一息就好。”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有冰冷的面具覆盖在受术者的面孔之上,最后听见的,是那毫无起伏的冰冷话语。

好像,寄托着一丝祈愿那样。

“您所欲求的时候到了,上泉先生。”他说,“祝您……武运昌隆。”

.

在这里,在那里,在整个隔断层的准备区里,上千台灵魂抽取舱的前面,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走入了其中。

重重线缆环绕,冰冷的液态源质灌入其中,将灵魂抽取,转化,保存,自白银之海的投影之下,一道道闪光如星辰那样流淌在黑暗的存续院阴影之中。

飞向了地狱。

投向了属于自己的战争。

而此刻,就在雷霆之海的宫殿中,传来崩裂和破碎的声音。

大地坍塌,石板破碎蒸发,在大君的意志之下,庞大的碎片缓缓在此具现,自半空之中投影出了庞大而枯寂的世界。

就仿佛,死去的现境那样。

满目疮痍。

旧盖亚的碎片依旧还保存着堕落时的样子,自被子嗣杀死之后,便陷入了停滞的时光,只有海量的灾厄和奇迹在其中涌动着,变幻不定。

这便是斗争的战场。

对弈的棋盘。

同时,也是最后的赌注……

在马库斯的轮椅之后,无数光华从天而降,跨越了漫长的深度之后,虹桥传递,一个又一个的身影从其中走出。

来自现境的棋手到来。

除了入场之后,就平静的站在马库斯身后的艾萨克之外,还有着其他九位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的入选者。

身形略微臃肿的苍老修女,手捧着玫瑰念珠;头巾之上满是宝石缀饰,白须修长的天竺男子;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礼服,带着墨镜的中年人酷似赌徒,乃至在最中间,不起眼的创造主·中岛。

以及,在最后面,左顾右盼,还拿着手机试图自拍的东夏升华者……

——白泽!

“五位正选,五位后备。”

马库斯开口说道:“我们的棋手都在这里了,大君,贵方的选手呢?”

在王座上,大君瞥着脚下的尘埃们,许久,看向了身旁。

“热闹看够了?”他说:“出几个吧,也省得有人酸我代行深渊威权……”

“哈哈哈,在我的眼前?你还早着呢。”

枯萎之王满不在乎的嘲弄一笑,随手指了指前面,对身旁的下属吩咐:“白蛇,既然人家假模假样的邀请了,你就代我上去执棋。”

苍老的弄臣弯腰:“必不负陛下所命。”

“负了也没什么关系。”枯萎之王随意的摆手,“你不必有压力,全力以赴就是,一场赌局而已,愉悦身心才是正理。

只要不是黏黏糊糊磨磨唧唧让人不快的胶着,不论惨败还是大胜,我都会很满意。”

“是。”白蛇苦笑着领命,转身走向棋盘。还听见身后自己所效忠的王者的命令:“喂,那个谁,拿点现境的薯条和虾片来,正好予我消遣。”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手下给自己下饭么……

白蛇的脚步微顿,压力山大。

“天成,你去。”吹笛人的信使看了一眼身旁的追随者,“但愿你有所领悟。”

“是。”

脸色苍白的佝偻弄臣撑着拐杖上前。

“早知道就让爱德华那个家伙来顶这一趟差事了啊。”

马瑟斯长吁短叹着,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盖亚碎片的另一头,向着轮椅上的老人抚胸行礼:“这一次,又要劳您指导了。”

轮椅上,马库斯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投影,无动于衷。

而黄金黎明的背叛者似乎也毫不在意,微笑着,洗着手中出现的牌堆,满心期待。

牧场主所钟爱的统治者——大天使·公义从至福乐土的门扉中走出,接过了来自主祭的命令。

晦暗之眼派出了一名子嗣,蠕动的淤泥中,半具苍白的躯壳浮现,握着手里的卡牌,残缺的面孔上毫无表情。

而最后,在大君的座下,走出了一名披着灰衣的消瘦人影,肤色古铜,遍布着疤痕和刺青,容貌甚至更胜大君的俊美,男女莫辨。只是一目已盲,毫无神采,空洞之中里萦绕着令人不安的阴霾。

来自雷霆之海的统治者,衰败月和苍潮的受祝宠儿,大君的幼子。

曼彤。

就这样,当来自地狱的棋手们渐渐就位之后,王座之上的大君再度发问:“准备好了么,马库斯?”

“随时可以开始。”

轮椅上的老人回答。

“那么,就此开始吧,倘若有任何奇计和谋略,甚至任何不被人发现的作弊手段,你都你尽情施为,但是别忘了,马库斯,你同时也是赌注之一。”

大君冷声宣布:“你自己站在了天平之上,可我们的赌局,是实时交割的,你明白么?”

“自然。”

马库斯颔首,微笑依旧。

从赌局开始的那一瞬间,场中的局势,便将决定双方赌注的增减和有无。

倘若天文会的情势大好,那么盖亚的碎片也将逐步向现境转化。可倘若不妙的话,包括三十重深度在内的现境防御阵线,也会逐步消失无踪……

同时,也连带马库斯一起。

他灵魂的状态,将会被胜负的局势所掌控。

升起或者落下,再不由自己。

而是被随着棋手们的对决,徘徊在升华和凝固之间,饱受折磨。

“现在,决出先手吧,各位。”

马库斯抬起眼眸。

现境和地狱的棋手中,有两人齐齐踏前一步。

来自天竺的男子,和枯萎之王座下的白蛇。

站在骰盘之前,两人面无表情的对视了一眼,先是天竺男子主动摊手,平和的以示谦让。可白蛇却毫不领情,冷淡的伸手拿起骰子,抛出。

六点。

满值!

天竺男子微笑着,也拿起了骰子,洒落骰盘。

六点!

同样也是满值!

双方等值,只能再骰。

在马库斯身后,艾萨克微微皱眉,袖中的手猛然握紧。白蛇抛出的骰子在骰盘中诡异的旋转了一周之后,停顿。

五点。

“看来我运气不错。”天竺男子微笑着,伸手拿起骰子,再抛出。

可骰子却并没有翻滚,从他的手中落下之后,直挺挺的摔在了骰盘之上。

同样,也是五点……

天竺的棋手愣在了原地,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同样变得意味深长。

而当这一次白蛇再抛时,骰子的结果就变成了三点。

平均值。

漫长的沉默里,天竺男子伸手,托起盘中的骰子,握紧了,向着下面抛落。

骰子像是疯了一样,在盘子里疯狂弹跳,发出尖叫一样的呐喊,回旋的速度飞快。

艾萨克的手指在袖中弹动了一下,可骰子却毫无任何反应,依旧在疯狂的回旋中,在白蛇凝重的目光里。

渐渐缓慢。

可那六面之上的点数却变幻不定,剧烈的震颤,闪烁。

到最后,遍布裂隙,发出破裂的声音。

最终却定格在了四点!

“看来是我赢了。”

天竺男子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抬起手,挠了挠自己松弛的眼袋。

那一张保养良好的手掌之上早已经遍布皱纹和老年斑。

陈腐的气息迅速消散不见。

“幸不辱命。”

他对马库斯颔首,看了艾萨克一眼之后,微笑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先后手就此决定!

看不出隐藏在暗中的鲜血。

只有艾萨克不动声色的背着手,藏起了掌心的裂口。

“沙恭尼之骰啊。”

统辖局的中央决策室中,玄鸟怜悯的轻叹,回头问道:“如此的牺牲,是不是过于庞大了一点?”

那是在《摩诃婆罗多》中所记载的史诗战争中,在般度族和俱卢族的血战,坚战五子和持国百子之间的斗争里所酝酿出的神迹刻印。

曾经历史的再现。

巧舌如簧的沙恭尼引诱坚战五子的领袖坚战同自己豪赌,通过自己亲生父亲的骨头所磨制出的骰子,先后赢走了坚战的财产、地位、乃至妻子和兄弟,将神明赐福的维持法度者打入尘埃之中,逼得对方不得不远走他乡。

最终,也因自己这一副为之骄傲的骰子而死在了奎师那的计策之中。

而他的结局,早在他使用那一副骰子的瞬间,便已经注定。

与神明为敌所诞生的业,贸然更改命运所引发的反噬……他所获得的每一分,都将在日后千倍百倍的失去。

使用这一神迹刻印的人同样如此。

得到的收获越是庞大,改变的事情越是惊人,那么日后自身命运中所背负的债和业就越是恐怖。

而在深渊之赌中获取先手的代价,足以令他自己、他的家人乃至他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无法偿还……

永恒沉沦在苦痛之中。

“阿尼德鲁的牺牲是他为现境的奉献,我作为兄长,无权干涉。”

天竺维持谱系的领袖,桑德胡平静的回答:“只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已,不必感怀,玄鸟阁下。”

“只是惋惜。”玄鸟轻叹:“不妨碍的话,白狼钩可以暂借。”

“不必,维持谱系有自己的方法。”

桑德胡静静的抽着烟,碧绿的眸子满是平静,毫无表情。

或者,早已经将眼泪流完了。

而比赛,已经开始。

不断有星辰随着棋手的意志,坠入了旧盖亚所化的棋盘之中。

在艾萨克手中,那一叠刚刚抽好的六张牌甚至没有翻看,便微微一震,瞬间的闪烁之后,似乎就变得不同,然后再度细碎的闪烁。

在长袍的衣摆之下,牌面不断的变化着,直到最后,重归平静。

他看也不看的翻出了一张哨所,投入了棋盘。

占据了棋盘中间领域靠后的迷宫地区之后,便趁着哨所地牌所带来的费用,抛进了一张升华者——【深夜风暴·陈】。

升华者的灵魂从天而降,没入棋盘之中。

过。

第一回合,不论先后手,双方除了下地牌和抛了几张低费的生物之外,都没有任何的举动。

当务之急是占据棋盘之上所标志出的奇迹源点和重要地形,并不急于交战。可当第二回合到来时候,艾萨克幽幽的目光,就落在对面所占据的那一座凄白笼罩的城池之中。

令白蛇的心脏猛然收缩了一瞬。

警惕。

却不明白这种不安的预兆从何而来。

直到在那压抑到让人无法喘息的气氛中,艾萨克的手腕翻转,向着被白蛇所占据的城市,推出了一张卡牌。

【乐园王子·槐诗】!

“什么鬼!”

白蛇眼眶开始暴跳,大怒:“你那儿来的费用和资源!况且这里也没有你的地牌!”

“不,我有。”

艾萨克平静的回答,将另一张卡牌,推向了战场的投影,悬浮在白蛇的面前。

第二回合刚刚开始的瞬间,来自艾萨克的进攻便已经来到了白蛇的面前。

理想国卡组的经典法术。

——【来自深渊】!

那是以天国谱系和深渊的超强相性之下,所发展出的独有战术,简而言之:指定一张地狱领域中的产费单位,强行征用,成为自己的地牌用以投放生物。使用过后,立即损毁。

你的地很好,但现在,是我的了!

而且等会也不会给你留下!

“哎呀,有意思起来了啊。”

枯萎之王捏着薯片的姿势停顿一瞬,微笑。

那一刹那,白蛇所占据的城市中,传来轰鸣坍塌的声音。

地狱之门迅速的分崩离析,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哨所,光芒升起,接引着来自现境的流星。

坠落!

波澜扩散,所过之处,大地迸发轰鸣。

而在升起的烈光中,随着流星的投入,崭新的肉体自烈光之中迅速的铸就而成,脊柱、内脏、四肢、头颅,乃至毛发和衣服。

弹指之间,自黑暗里重生。

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简陋的哨站轰然爆裂,消失无踪。

而那一瞬间,槐诗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睁开眼睛。

就这样,工具人被自己无比信赖的副校长,抛进了地狱棋手们的眼皮子底下……

凄风暴雪,扑面而来。

在眼前的,便是冻结在冰层之中的废墟,被飞雪和寒风淹没的残破城市。坍塌的立交桥之上数十道风霜之柱垂落。

在强风的吹拂下,发出呜咽的声音。

伴随着槐诗的呼吸,便有珍贵的热量化为袅袅的白雾,升上天空。

这便是早已经死去的世界。

旧盖亚!

权衡了一下午,考虑到剧情的连贯性,接下来就不会出现长篇累赘的斗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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