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人肉钉子

头一箭,还只是射向了张家门楣,代表了贵人张家,没有那么贵不可攀。

而这第二箭,便是出人意料的凶烈。

头一箭借了枉死城内的怨气,便已经足以让整个张家门里震荡,满族之人削福削寿,而这第二箭落在了那孤伶伶的坟头之时,便已经忽然引得鬼哭神嚎之声不绝。

那张家真正的主事之人,才刚刚被祠堂里的先人异动惊动,急赶了过来,看着一地牌位,怒不可遏之中,便看到北方一片乌云,正滚滚而来。

倾刻之间,连怒斥喝骂的声音都咽回了肚子里,眼神竟是控制不住的失焦:“哪里来的这等样冤孽咒力?”

惊恐之间,便也见得人影来回,族中仆人,纷纷来报:“回禀大老爷,族中养的一十七盆白兰,已是倾刻之间枯了十一盆……”

“大老爷,不好了,族中青铜分光镜忽然污了,镜面浑浊不堪,便用人血,也擦不干净……”

“快请大老爷过去看看,族中三代陵地有野狐哀鸣,前几日……前几日葬下去的四房蓉老爷,居然……居然从坟头里面,钻出来了……”

“……”

每听得一报,这位大老爷,脸上的怒意便重了一分,听到最后,甚至表情有些惊恐之态了。

一十七盆白兰,是养在族中观气运的,二十年来,从三盆养到了一十七盆,可见贵人张家气运昌盛,但一眨眼间,便枯了十一盆,简直跳水一般的跌落。

青铜分光镜是对抗那些躲在暗中对贵人张不利的,但有魇法袭来,此镜自然给他照了回去,但如今镜面污了,便是受了咒。

而这咒甚至连害首异宝都挡不住。

至于坟间……

……家宅不宁,先祖不安,难不成,贵人张家,竟是一下子有了灭顶之兆?

“好大的胆子!”

他倒也虽慌不乱,只是脸色阴沉,大声传令:“速速掌灯,请出先代老祖留下来的宫灯,点满七进二十八院,若点不着,那就让小厮儿吞定魂珠,用命给我吹亮喽!”

大白日里掌灯,本就是怪事,但家族之命,无人敢违。

倾刻之间,偌大贵人张家数千亩大宅,一盏一盏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的宫灯点了起来,不少都是拿命吹起来的,但是,本是离奇,居然十分的应景。

才刚刚点了起来,便见得这晌午日头,竟是莫名其妙的黑了下来,四下里阴云密布,暗雷滚滚,天色仿佛一下子到了午夜。

外面那漆黑夜色里面,似乎有着无尽的扭曲鬼影,肆虐着,哀哭着,如同滚滚暗流,急切间想要翻墙进来,只因为这院子里灯火点的及时,才没有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但若大一片贵人张家庭院,仍是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无尽恐慌之中,各方大门,角门,纷纷闭起,却不停听见外面有人凶猛的叩门,还挟着嘶吼哭喊:

“我是四房的蓉老爷尔等不肖子孙,如何敢不开门?”

“开门,开门,我乃二十一世祖,竟敢将我拦在门外,里面是哪位奴才,定要杀你满门!”

“……”

院内贵人张家族人惊恐瑟瑟,不敢作声,里面的奴仆拼命用肩膀顶着门,只是哀嚎:“蓉老爷,老太爷,你们……你们已经死了啊,如何还能回再到家里来?”

但里外的人不敢开门,外面敲门的也不肯放弃,反而越来越多,拥在了各门处,不停的咒骂着家中儿孙。

“鸡犬不宁,先人回门……”

那位张家家主,已觉得难以置信:“这是家族气运被彻底压住才会的,这世间哪里来的冤孽,竟能跑到我张家门里来作祟?”

竟是不敢往深处想,心里只觉恐慌,忽然大叫着:“快请乌头先生并四大堂官,该让那些人肉钉子起作用了。”

这世间,无数门道里的,或是心怀大志的贵人老爷,都知道世间有十条地脉,可掌吉凶祸福,天地运势。

也都知道,这十条地脉,皆一端交织于贵人张家大宅,另外一端,则是游往天下,与山势江河交织,形成了一个个的气眼,命门,仿佛一张大网,兜住了整个天下。

而每一個生在了那些气眼命门的,无不是福吉命旺之辈。

有位长寿老儿,非门道中人,也并不修缮积德,更未食过什么天材地宝,但偏偏就是天下第一有福之人,活到如今,已活了一百九十多岁,仍然脚步康健,牙齿未落,头发乌黑。

有位起于幽微的大财主,小时本是乞丐,后来却崛起发家,生意做的头头是道。

晴天里卖雨伞,山坡上种谷子,棉袍运到南方卖,凉粉专供北方人家,但他生意做的红火,再匪夷所思的生意,总是能够大赚一笔,二十年过去,已雄霸一方,堪称数州第一大富商。

更有一地,生了一位才子,三岁识字,五岁释经,天时地理,张口便来,安民除匪之计,提笔成书,年纪轻轻,享誉四方。

有一村落,妇人养了好大一口肥猪,偏生不卖,作了种猪,一年二十胎,周围村寨,甚至野山之上,家猪野猪,皆是这一头猪祖宗的种。

但变化只在倾刻之间随着贵人张家,身穿肮脏黑色衣袍,断了一条手臂的中年男子急急赶了过来,烧起黄裱,对了外面漆黑的夜色开始念咒,诸般变化便已出现。

那位长寿老儿,被人殷勤伺候,为了不出意外,儿孙已将他关在小屋子里面,十七岁未曾出屋一步,却在这一日,忽听得外面有乌鸦叫声,心烦意乱,一口气上不来,竟是就此死了。

那富商凭栏赏花,喂着塘子里的锦鲤,莫名听见塘子里有人叫着自己。

低头看去,便见是那肥嘟嘟的一尾金鲤,开口道:“时候到啦,时候到啦,瞧在你这十几年一直好吃好喝喂我的份上,快跟我走……”

“这发字位不好占,贵人张让你们享这富贵,是为了挡灾还债的,如今张家有难,就到了你们还大债的时候啦……”

“……”

那富商痴迷之间,跟了金鲤而去。

不多一时,便听见这园子里乱了起来,奴人们纷纷大叫:“老爷掉塘子里淹死啦……”

那大才子坐在了梧桐树下,读书明义,正自沉吟其中,便莫名觉得书上文字,竟是一个个的跳了起来,化作小人模样,手拉着手,成群结队,一片片的从书上逃了出去。

便如逃难一般,甚至翻过了院子跑了,这大才子起身欲追,却跌了一跤,醒来时只觉脑袋空空,已不识半个字。

那猪祖宗正卧在了圈里,好生的等着上好食料吃饱了,便去给人配种,却迷蒙之间,只见四下里一片血色,无数挨过一刀的儿孙都来了,哼哼唧唧怨着被它带来,却要挨刀,上前来啃食。

这一天,刺耳的猪叫声彻响云霄,满村里人都做了噩梦。

这些变化,放眼整个天下,并不起眼,太多这样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何富贵,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一朝便遇着了难。

只在贵人张家,听到了那一十七盆白兰,终于在枯萎了十二盆之后,保留了下来,大宅外面的夜色仍是漆黑,只是敲门砸门声少了许多,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但那位被他们请来的乌头先生,也日神色大惊,叫道:“大老爷,人肉钉子帮张家挡了灾,但那冤孽仍未消除,祸事还早着呢……”

“人肉钉子终究有限,一片片的死,也有个头,恐怕……恐怕……”

“……”

又何需他来讲,张家大老爷同样也看不上害首门道的术,却深深了解,倒吸了一口冷气,已是喝道:“是阴府里面的事情,一定是那妖孽……”

贵人张不仅占了十道地脉的风水宝地,连那些该分予天下人的气眼、命门,也都一一的埋了钉子,若遇着了事,便能够让那福旺命重之人,来替贵人张家挡灾。

这一眼看去,如过江之鲫,何其之多,再厉害的咒术,也给挡得没影了。

但如今,人肉钉子成片的死,居然也只是拖住了那魇法的速度,而不是将其消弥,此番劫难之巨,便可见一斑。

“去问问老三,那个畜生……”

张家大老爷都不由得拍案而起,表情扭曲:“只是带个废人过去,居然生了这等事?”

“速速着人过去,抽他十鞭,问问他怎么做事的!”

“是了……是了……”

盛怒之中,他也未失了理智,忽地声音一颤,想起了更要紧的事物:“最关键是龙穴,快,四大堂官都过去,命留在那里,也要为我贵人张家,护住那片龙穴!”

……

……

“他,他说他是谁?”

而在阴府之中,降神台前,贵人张家的三老爷,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在那血肉至亲的怪物都无法伤到降神台上的龙井先生时,他便已心惊肉跳,待察觉到了那无尽冤孽纠结,更是魂飞天外了。

“他说他叫龙井……”

旁边的孟家大老爷,也已察觉不对,森然喝道:“这名字,只在二十年前,魇杀都姓皇族时出现过一次……”

“你张家养了他二十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

“可是……可是……”

张家三老爷心烦意乱,冷汗直冒:“我等特意问过国师,得到确认,他便是铁观音啊……”

(本章完)

第660章 一腔怨念

“国师?”

孟家大老爷在意识到了张家犯的一个错误时,神色里面甚至充满了鄙夷与难以置信,堂堂贵人张,难道真是大老爷做惯了,脑袋都成了木头?

居然连邪祟身份都能搞错?

而同样也是知道了那邪祟的身份之后,便已不难捋清对方魇法的来历因果。

龙井这名字,虽然不如那大贤良师响亮,或许旁人都不知晓,但十姓却是知道的,尤其是知道这个人在当初咒杀夷朝皇族之时起到了什么作用,做过什么事情。

无常李家手里那份阴司罪孽榜上,排在了第一的,也是这个名字……

但这么样一个人,却被贵人张家,养在了家里二十年?

难以形容这一刻心间的荒诞,不过,心间这份鄙夷,终是在听到了张家三老爷口中说出来的国师两個字时,心间忽地恍然。

“若是他,倒不奇怪了……”

孟家大老爷森然开口:“他骗我们,也不只一次了。”

“镇祟府的事情,他便没有向我孟家说实话,才使得官州饿鬼,无功而返。”

“走鬼胡家,趁势开府,我孟家好一番经营,竟是落得了为胡家做嫁衣裳,嘿嘿,若不是他,我孟家早就趁了官州饿鬼入明州,拿下了镇祟府,又何须再到阴府里面,造什么照妖镜?”

“只是,只是那洞玄老儿,究竟在做什么,为何骗了我们这么多事……”

“……”

“顾不得了,当务至极,便是将此獠拿下。”

张家三老爷,却是顾不上说这些了,他浑身发冷,深知自己已经闯下了大祸,若上去了,怕是连这老爷身份也保不住。

一时竟是恨不得要扑到孟家大老爷身前,抱住他的腿了,嘶声叫道:“这邪祟厉害但我张家气运不能毁……”

“张家一倒,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压着那些草头王,到时候龙蛇并起,各争天命,花落谁手,无人可知……况且枉死城内恶鬼爬回人间,你孟家二十年谋划,便也毁于一旦!”

“……”

那孟家大老爷见了这人的惶急,却是眼底一片幽冷,森然道:“贵人张家是何等身份,便是那夷族冤孽尽数而来,也伤不得你张家皮毛。”

“三老爷这个话,怕是危言悚听了。”

“况且,我们本就是为了打造照妖镜而来,代价巨大,也无非是为了将那些邪祟抓出来,我孟家若强行出手,自然可以拿他,但我孟家人手重,尤其是老祖宗,眼里揉不得半颗砂子。”

“这一出手,那两只邪祟,怕是无法生擒了……”

“……”

“事已至此,还想什么生擒不生擒?”

张家三老爷表情扭曲,已高声大喝起来:“世兄,莫要趁机看我张家笑话,张家受损,压不住天下气运,十姓人家,谁也占不得便宜。”

他不通奇术法门,说起局势,观测人心,倒是一把好手,急急道:“我也知道,尔等都在筹划这夺天命之事,但你也该明白。”

“天命本就在我张家之手,哪怕张家人不重新去坐回这个皇位,也是指谁,谁便是新的皇帝,大不了……大不了我张家,再退上一步好了……”

“便是此番照妖镜不成,明年七月半,我张家也全力助你拿回镇祟府,如何?……”

“……”

“哎呀呀……”

孟家大老爷听着,眼神微动,竟是忽然发笑,忙伸手将他扶起:“孟张二族,本是世交,何分彼此?”

“只是,事发突然,你如今代了这张家说话,不知……又有几分份量?”

“……”

张家三老爷听着他的话,一时愤怒异常,但却也在这时,忽然之间,四下里皆是模糊愤怒的凶恶咒骂之声,这张家三老爷,竟是眼前出现了一片片的幻象。

只看到无数模糊的身影,自迷蒙阴府深处飘了出来,手里都拿着鞭子,狠狠的向了他身上抽打,口中不停的叱骂。

“祖宗饶命……”

张家三老爷被这些阴魂抽打,竟是半点也不敢反抗,跪在了木舟之上,不停磕头。

就连孟家大老爷,也微微后退,冷眼瞧着,便见那些模糊的影子里,有人抽打了张家三老爷十鞭,便向了他一点头,森然道:“有劳孟家出手相助,我说的话,份量自是够的。”

孟家大老爷也忙拱手,向了那模糊的影子施礼,口中笑道:“张孟二族,本是世交,又一起谋事,但有所命,焉敢不从?”

“……”

“……”

“龙井前辈,做的原来是这些?”

而同样也在此时胡麻身处降神台前,也已霎那间心绪起伏。

自己本以为龙井前辈这场报复,是针对张家某个人,或是一个支脉,只是出一口恶气,毕竟,不可能再指望龙井前辈像曾经魇杀都姓皇族一样魇杀十几万人。

毕竟这世间法门,除了守岁,大都需要准备,而害首又不仅是准备,还要有那难以形容的庞大计算与推敲。

他被关了二十年,刚刚脱困,还不到半个时辰自身又是废人,只沾了一缕紫太岁。

怎么可能指望他做到那些?

但只看了这前两箭,想法便已彻底的改观,自己错的太远了,龙井前辈只此两箭,便已显露了非凡气魄,甚至让他心里,都不由期待了起来……

抬手之间,便已经将那只怪物拿下,只是一时不确定他是否会影响到龙井先生,便只是将其四肢骨头扭断,扔在了“亏”字位,然后一块石头搬了起来,压在了它的身上。

这怪物平时或许不会被这一块石头压住,但放在了亏字位,它的气力只会越来越小,石头却会越来越沉,压的它没半点脾气。

“不用担心,那东西已经影响不到我了。”

也就在他做着这些事情时,降神台上,龙井先生已经在准备第三道符箭,同时低声提醒:“你也该准备走了。”

胡麻顿时大感意外,道:“前辈,我还要为你护法!”

龙井先生闻言,却是低低叹了一声,道:“张家不傻,该求那孟家出手了,以你现在的本事,很难真正的对付孟家,尤其是那位老祖宗。”

“但伱如今要走,孟家也拦你不住,只管往桥上去,离开这个地方,孟家拦不住你。”

“……”

胡麻忽地想到了一点:“前辈,那你呢?”

“我?”

龙井前辈笑了笑,道:“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放心,这于我而言,也并非死亡,这个世界的死亡,让人讨厌,死了不闭眼,我不喜欢,所以,我选择的是另外一种更安静的方法。”

“……”

听着他平淡的话,胡麻一时心间都觉得惊悚,其实,刚刚就看出来了。

龙井前辈,其实已经死了……

正因为已经死了,所以才能免掉那冤亲血脉的反噬,如今的他,只是枉死城内的怨鬼,凭着满心里的不甘与仇恨在施咒,只是,自己本来还不想放弃,想要带着他这一缕幽魂离开。

在这世界,法门无数,带走了他的幽魂,便总还能想到其他的办法,可是他,却已经在拒绝自己。

他不打算离开,甚至能够看到他的本命灵庙,如今都已经有了崩溃之兆,那是彻底的崩溃,大概率连一点渣子都不会留下。

“我只想射出这七枝箭而已。”

龙井先生一边准备,一边向了胡麻笑道:“生或死,存在与否,都不如射出这七枝箭重要。”

“这大概也是我不如老君眉他们的原因,我甚至没什么大志,只是一个小心眼的人而已,对了,这话可以告诉外人,小心眼的人,才能将魇法学好。”

“所以我只会留在这里,射出这七枝箭,不论能射到第几枝……”

“……”

胡麻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忽然道:“若是孟家出手,他们家老祖宗投了过来,我在阴府,不一定躲得过。”

“嗯?”

见胡麻似乎有些害怕的样子,龙井前辈却也笑了笑,道:“能躲得过的,有我在。”

“那孟家老祖宗,是这世间至邪至秽之物,不真正的参透归乡,没人是那怪物的对手,我本命灵庙已毁,撑不住的。”

“不过,那怪物也有个弱点,它的目光,没有任何人抗拒得了,但是,它一次只能看向一个人。”

“它第一个看的必然是我,所以,这就是你离开的机会。”

“……”

“前辈……”

胡麻也深知如今面对着疯了的贵人张家与通阴孟家,是何其的危险。

尤其是,自己也确实远远的看过那孟家老祖宗一眼。

但听到了龙井前辈的话,心里却忽然有某种疯狂的想法,在心里涌动着,忽然低声说道:“那孟家老祖宗的目光投了过来,你……能撑多久?”

“哦?”

龙井前辈看了他一眼,哂笑了一声,道:“你们这一代的转生者,果然是小心,但你放心,我想来还可以。”

“便如这枉死城日夜嚎哭的冤鬼,世间最韧之物,莫过于不屈不甘。”

“只要那我心间这怨还未散,只要这降神台还没有被毁掉,孟家老祖宗……呵!”

“……”

很难想象面对着孟家老祖宗这等怪物,龙井先生眼中,居然露出了些许轻蔑,但也因着他的表情,胡麻忽然做下了决定。

低声道:“前辈,那我倒不想走了,我要看着你,将这七枝箭射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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