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7章 第二五四〇章 奏谏

入夜后,凯旋的舰队船只相继入港。

唐寅和张仑等人站在港口迎接,却迟迟不见包括沈溪的指挥舰在内的六艘大型战舰归来,以沈溪所派之人传话看,他可能要延迟半个多时辰才会抵达港口,唐寅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军师这几日太过疲累,可以先行回去休息……沈大人回来后再派人通知军师前来迎接也可。”张仑劝说道。

唐寅没有领会张仑的好意,摇了摇头,继续看着港口外灯光照映下波光粼粼的黄浦江江面,好似在想什么心事。

说是半个时辰便到,但其实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又有舰队船只往港口来,唐寅从瞭望台上下来,没等他站定,只见胡嵩跃已从甲板上下来。

“沈尚书的船是否已靠岸?”

唐寅不知沈溪在哪条船上,不由大声询问。

胡嵩跃笑着回道:“沈大人的座舰要过些时候才会到港……这次一通回来的船只太多,南北两个港口根本就停不下,很多船只要转移的临时港口去……沈大人正在后边安排,等一切妥当后才会过来。”

唐寅微微皱眉:“临时港口?”

稍微回想一下,唐寅才想起沈溪之前为了保证新城有足够的舰船泊位,在黄浦江上一些相对吃水较深的区域开辟有专门的泊位,用来停放船只,不过需要用摆渡船来接送人员和货物。

张仑在旁问道:“胡将军,沈大人是否已从别处登岸,然后从陆路过来?”

胡嵩跃摇头:“这老胡就不太清楚了……沈大人只是让俺过来知会一声,他迟些时候抵达,至于后面是在这里登岸,还是在旁处,这个……大人没说,俺也不敢胡乱揣测。”

唐寅不再多问,点点头,帮忙协助兵马登陆。

因为此番大胜而归,船上有大量倭人和海盗俘虏,这些战俘会被押送到岸上集中进行看管,一片兵荒马乱中也没什么迎接礼数,城内百姓就算有闻讯过来打望的,到后也无趣地逐渐散去。

唐寅心里不由带着几分庆幸。

“这海上奏凯毕竟跟陆地不同,港口就这么大,船只却太多,幸好陛下先一步走了,不然陛下心目中宏大的凯旋画面根本无法实现,到时候又是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如今就算乱一些,也没人会计较。”

就在唐寅无所事事时,旁边有侍卫过来通传:“军师,沈大人派人来,说他已到城内衙门,请您跟诸位将军过去。”

张仑一拍大腿:“沈大人果然先一步进城了……这样也好,这里实在太乱了。”

最后张仑等人目光落到唐寅身上。

毕竟唐寅费尽心思安排迎接事项,结果沈溪没从港口这边上岸,让唐寅的苦心付诸东流,现在为了顾全唐寅的面子,一切都得听从他号令行事。

沈溪不在这段时间,将领们基本习惯了遵从唐寅命令,唐寅在处理军政事务上的能力已得到广泛肯定,这次的事明摆着是朱厚照和沈溪前后脚摆了唐寅一道,张仑等人都在替唐寅可惜。

“走吧。”

唐寅道,“通知留守将领,现在一起去见沈尚书,今晚可能有重要会议。或许下一步还要去追陛下回来……”

唐寅猜想沈溪不会轻易放朱厚照离开,他说出自己的猜测,但没深谈,别人也没多问,一行人上马车或者是骑马,往城内去了。

……

……

城内官衙,沈溪回来已有一段时间,不过陪同沈溪出征的那些将领都没到。

唐寅带人回来,沈溪并未出门迎接。

坐在大堂上,沈溪老远便听到张仑等人的声音,等唐寅带人进门,沈溪从书桌后走出来,唐寅脸上本来勉强堆砌出笑容,但见到沈溪神情冷淡后笑容开始消散。

“沈尚书,恭喜凯旋。”

唐寅走过去行礼。

沈溪一摆手,神色严肃:“不过就是打了场海战并侥幸取胜而已,何足道哉?听说陛下先一步带兵离开?”

唐寅意识到沈溪烦恼的是皇帝任性妄为之事,于是便将朱厚照临时改变主意去南京,并带走新城部分兵将的事情跟沈溪大致说了下。

最后唐寅道:“现在去追的话,应该还来得及……陛下出城仅大半日,以之前所得情报看,陛下离城池不到四十里,快马一个多时辰便能追上。”

沈溪幽幽叹了口气:“陛下心意已决,去了有何用?倒是臣子的本份还是要尽的……我这里已写了上奏,希望陛下能采纳。”

旁边张仑问道:“沈大人,出征将士胜利归来,带来那么多战俘,该如何安置?”

唐寅插话道:“这些琐事就不用劳烦沈大人了……以前是哪个营的安排住回去就是,至于战俘也有专门的地方关押。”

说到这里,唐寅看向沈溪,“沈大人,若您不方便去见陛下,这上奏……在下可以代劳,送去陛下军中。”

唐寅这会儿精神颓废,主动请缨去送信,更像是对之前所做“错事”的弥补。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派人送去便可,这大半夜的能否送到陛下手中实在难说,没必要瞎折腾……陛下下一步必然先到南京,妥善准备后再决定是否御驾亲征,现在关于江西那边有何反应,没更多消息传回,陛下应该不会贸然出征。”

唐寅发现沈溪没有派他出去公干的意思,点了点头,神色中多少有些失落,最后叹了口气:“这次的事,其实在下该劝谏陛下收回成命,但陛下身边有张公公等人阻挠,实在是力不能及。”

在沈溪面前,唐寅可不会说自己替张苑出谋划策,甚至还帮助制定了具体出征战略。

不过沈溪不会在意唐寅之前做了什么,一摆手:“将士出征归来,人困马乏,在海上漂到底不同于陆地,让将士多休息,至于陛下御驾亲征该由朝中大臣劝谏,让将士们尽管把心安回肚子里,暂且没有出征的差事。今天不举行会议,你们回去后把将士安顿好,便早些休息吧。”

胡嵩跃问道:“大人,那奉调出征的小王将军和刘老二他们……”

沈溪打断胡嵩跃的话,“这些事明天都会有安排,你们回去做好分内的事情便可。”

胡嵩跃本来有很多事要说,见沈溪态度坚决,他也知情识趣地行礼,跟唐寅等人一起告退。

……

……

夜色已深,为沈溪传递上奏的快马出得城门,飞速往朱厚照的营中而去。

两边相距不到四十里,这还是在朱厚照一再催促下完成的行程……朱厚照防止沈溪追上来,做了番工夫,甚至当天还跟张苑打了招呼,若沈溪当夜带人过来,一定要阻止沈溪前来觐见。

朱厚照对沈溪有意见。

因为沈溪没有按照他的预想,让他实现上阵杀敌的梦想,他这个当皇帝的要如愿以偿的话,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平一个尚未正式谋反的藩王身上。

当夜,营中异常安静。

跟随朱厚照出征而来的将士非常疲乏,本来就没做出征准备,出发时很多东西没拿齐全,等驻扎后才发现军中缺少的东西实在太多,江南入冬后天气阴冷刺骨,很多北方将士不适应这种气候,怨声载道。

“……张公公,沈大人派人送来上奏。”

张苑当晚守夜,昏昏欲睡。

张苑是被朱厚照丢过来阻拦沈溪的,结果沈溪没等到,上奏却来了,张苑微微松了口气,这奏疏意味着沈溪不会亲自前来。

张苑拿过上奏,打开来仔细阅读,上面语句并不深奥,他完全能看得懂。

还没等他看完,这边李兴带着两名太监过来,紧张地问道:“沈大人来了吗?”

张苑瞥了李兴一眼:“沈大人只是派人送来请陛下三思而后行的上奏,并未亲自前来。你来此作何?”

李兴苦笑道:“张公公,咱家也是司礼监一员,说这话岂不见外?陛下那边早早便睡下,之前还让拧公公出来问有关沈大人凯旋之事,咱家不也想多关心一下?”

张苑摇头道:“有事的话,咱家自会担待,你掺和进来作何?”

张苑是有名的小心眼儿,李兴等人跟他尿不到一壶里……其实李兴本有意巴结张苑,但张苑就这么个小市民心态,生怕别人夺走他的功勋,对谁都防着。

张苑拒人于千里之外,李兴不得不离开。

李兴出了帐篷,一招手,后面两名太监赶紧跟上。

“张公公刚才的话你们听到了?沈大人派人送来上奏,劝陛下不要出征……这件事赶紧派人送往京城。”李兴吩咐道。

这两名太监都在司礼监供职,其中一人道:“公公,拧公公那边是否要通知一声?”

“不必了。”

李兴道,“咱家不过是拿他当借口罢了,拧公公看起来好像很容易亲近,但跟咱却不是一路人,怎指望得上?”

两名太监正要走,李兴忽然想到什么,一摆手:“回来。”

两名太监赶紧做出恭敬领命状,李兴道:“跟拧公公说一声也可,张公公脾气太臭,很多事都没法谈……希望他能在陛下跟前通个气,让陛下知道沈大人的意思……赶紧去,天亮前信使必须出营!”

……

……

夜色凝重。

朱厚照不可能这会儿起床来过问沈溪上奏之事,而且沈溪早就知道如此上奏根本无济于事,朱厚照要能听进他的意见也不至于急忙离开了。

沈溪入城第一天,并未着急处理公务,而是直接到了惠娘和李衿的院中过夜。

惠娘和李衿见到沈溪平安无事归来,喜形于色,给沈溪安排了接风宴,酒菜均系惠娘亲自准备,全是沈溪喜爱的菜式。

“……今日城内兵荒马乱,妾身还以为老爷又要领兵出征。”

席桌上,惠娘有意无意说了一句。

沈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无奈道:“是陛下听说宁王谋逆,又听说我今日要回来,怕我阻止,便急忙带人马出了城,现在就在城西北不到四十里处……陛下想靠自己的力量平息叛乱。”

惠娘问道:“老爷不去了?”

“嗯。”

沈溪点头,“去了也没太大意义,陛下非但不会高兴,还可能会大发脾气,处处跟我为难……陛下跟前一些人也会以此做文章,我跟过去完全是吃力不讨好,不如留在这边……我的差事基本已完成,其实下一步就可以回京城了。”

惠娘没再说什么,旁边李衿却疑惑地问道:“之前不是说要在这里停留几年么?”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李衿不再说话,此时东喜进来送酒菜,惠娘起身迎接,顺手将餐盘放下。

沈溪道:“能不走的话最好不走。陛下之前已同意将军中将士家眷迁徙到新城,在这里屯田戍边,我又在这边开辟了工业区,规模比起武昌工业园区还要大许多……相信要不了多久,这座城池就比大明任何一座城市都更为雄伟壮丽,我想多经营几年。”

沈溪喝了一杯酒,不无感慨地说道。

惠娘帮沈溪再斟酒一杯,道:“能回去最好还是回去吧,这里到底非故土,也非京师首善之地,留在这里能作何?”

说话时,惠娘往李衿身上瞟了一眼,李衿却无意与之对视。

沈溪笑着摇摇头:“还是这边好,没北方严寒……若是一家人都迁到此,其实在这里安家落户也未尝不是桩好事。”

惠娘没再就此说更多,不过以沈溪对惠娘的了解,显然惠娘抱有不同看法,她的脸色已清楚无误地告诉沈溪她心中所想,而沈溪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

……

吃过晚饭,惠娘把这段时间的账册送到沈溪面前,沈溪一手拨开,无心审阅。

“老爷其实还是看看为好,有事的话也早知道,就怕出什么岔子……这么大一座城,不是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能管得过来的。”惠娘道。

沈溪道:“之前唐伯虎可有问过账目上的事?”

惠娘摇头:“他并未发现端倪,以为是账房做的……老爷其实应该去问问他才是,这些账册都送去过官衙,唐先生应该都看过。”

沈溪笑了笑:“他现在正为不能跟随陛下出征而烦忧呢……唐伯虎的能力,诗词文章上造诣深厚,但关于治国,需要历练的地方还有很多,几年下来也未必见成效……我这算是在揠苗助长吧。”

惠娘对唐寅没多大兴趣,道:“老爷选出来的人,必定有出色之处。”

沈溪刚回来,旅途劳顿,而惠娘这边也很倦怠,言语中有一种得过且过的消极姿态,让沈溪意识到惠娘对于商场和官场上的事漠不关心。

此时的惠娘更愿意回归一种小女人的生活,见沈溪回来,有了一种相夫教子的心态。

“准备热水吧。”

沈溪伸了个懒腰,“我想好好沐浴一下,这些日子在船上太苦太累,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我不想再这么漂下去,可惜未来漂泊的日子或许还有很多……”

沈溪有意无意提了一句,惠娘没仔细琢磨沈溪的心态,起身安排随安和东喜准备热水,让沈溪沐浴后早些休息。

(本章完)

第2538章 近水楼台

夜深人静。

新城官衙后院,辛劳一天的唐寅正在吃饭。

他手里捧着碗白米饭,面前摆着两个简单的小菜,“吧嗒”“吧嗒”地吃得很香,好像饿了许久。

临时接过警察局长职务的张仑,巡查完治安,见到唐寅正在吃东西,不由走过来坐到了桌子对面。

唐寅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将碗筷放下,继续对付面前的饭菜。

“军师好像很久没这么痛快吃饭了。”

张仑笑着说了一句。

唐寅将嘴里的饭菜咽下,拿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这才幽幽叹道:“前几日都在忙着迎驾事宜,这不陛下离去,沈尚书又回来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放下……无事一身轻,现在终于可以坐下来,安安心心吃顿饭了……尧臣,需要为你准备碗筷么?”

张仑笑着摆摆手:“不用了,晚上吃得很饱,完成差事前来跟军师见过后就要回去休息……不知沈大人现在何处?”

唐寅叫下人去添饭,闻言摇头:“沈尚书有事出去了……我本以为他会去追陛下,劝陛下回来,有他领兵平叛……不过现在看来……唉!”

或许是唐寅意识到在张仑面前对沈溪这个上司评头论足不妥当,话说了一半便停下,正好这时下人拿着盛满米饭的碗过来,他接过后继续埋头吃起来。

张仑道:“军师若想去见陛下,好好表现以获得陛下赏识的话,不妨去跟大人请示一下,现在追还来得及。不然的话,过几天到南京城去见陛下也是可以的。军师您看……”

“罢了,还是不要了。”

唐寅道,“陛下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我去了也是徒劳……再说了,沈尚书有他的安排,他既然觉得我去不妥,那我还是不掺和了……留在这边正好可以帮沈尚书做事,好好锻炼一下我的施政能力,或许这才是我现在要做的……”

……

……

翌日清晨,朱厚照很早便起来。

昨夜睡得早,起来后正德皇帝的精神不错,把张苑叫来问了下,得知沈溪并未追来,而只是送来一份劝谏的上奏。

朱厚照对沈溪的奏疏未加评价,不过张苑却明显察觉皇帝对沈溪的忌惮。

“今日天没亮时,南京那边来人……是魏国公派来的人,主要涉及接待陛下以及关于江西地方情况的呈奏,陛下请看。”

张苑对朱厚照亲自领兵平乱非常支持,也是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宁王这样当作猪圈养的藩王,觉得可以辅助皇帝建立武勋而证明自己的价值,从而更添宠信。

朱厚照拿过徐俌的奏章,却没心思详细看,随便瞟了一眼便放下来:“呜呜泱泱这么多字,也不知断开句式,朕哪里有心思瞧?现在宁王已造反了吗?”

张苑这才知道这份上奏需要皇帝自行理解和总结。

张苑想了下,这才说道:“江西尚未有地方叛乱奏报。”

朱厚照愣了一下,随即道:“那就打他个措手不及,总不能每次都是别人占据先手而让我们被动还击,这次我们要争取主动!把宁王的谋逆行为扼杀于摇篮中。”

迎着朱厚照那灼热的目光,张苑暗自嘀咕:“怪不得我那大侄子不来,估计他也知道实在是劝不动。”

张苑请示:“陛下,现在是否要派人去南京征调人马?没有您的节令,南京方面不敢随便调派人马,或者可以等您进南京城后再找魏国公商议调兵之事。”

“那时怎么来得及?调兵要趁早。”朱厚照皱眉道,“拿着朕的手谕去调兵,派江彬吧,叫他早些把人马整顿好。这次先锋官就交给江彬了,他以前就领过兵,作战经验还算丰富,这次就以他来打头阵。”

张苑不以为然,心里琢磨开了:“姓江的家伙也有资格领兵打头阵?那将王家小子摆在何处?看来陛下对我那大侄子麾下将士还是不太信任。”

……

……

当天朱厚照继续行程,不过却多出不少麻烦,便在于新城铺设的水泥路官道修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接下来都是土路,而且河流上没有架设木桥,过河的时候很不方便。

朱厚照没什么准备,兵马基本都是北方兵,从新城调拨来的那批人马也没带辎重,本都以为跟着皇帝出征是非常荣幸之事,结果才过一天就知道原来皇帝不着调,行军连起码的准备工作都没有,遇到麻烦事需要自行想办法解决。

这跟以前沈溪早早便把一切安排妥当,有专人负责后勤、架桥、铺路、准备船只等事项完全不同。

朱厚照自己也非常郁闷,尤其过河的时候,由于渡口准备的船只没法装载銮舆这么大型的车辆,需要就地拆卸成零部件,分批运过河后再重新安装,严重耽误行程,朱厚照一张脸耷拉得老长,谁都不敢上前去跟他搭茬。

好在地方府县、巡检司衙门得知情况后,主动提供工匠、民夫和民用船只等帮助,不至于大军第二天便抛锚。

但当天晚上驻扎后,朱厚照已是筋疲力尽,连见人的心思都没有,一头扎进皇帐里便不出来了。

江彬得了谕令要在当晚先一步赶去南京,原本计划跟朱厚照见上一面,结果到了皇帐外被阻拦,他以为是张苑在搞鬼。

可惜再三确认,还通过亲信侍卫打探情况,江彬才知道皇帝确实心情不好,这个时候强行去见驾很可能会触霉头,只好带着手下星夜兼程往南京赶去。

……

……

经过五天星夜兼程赶路,朱厚照终于抵达南京。

本来朱厚照雄心壮志,准备过南京而不入,直接带兵去江西,但经过这几天折腾后,朱厚照已是筋疲力竭,尤其最后一天赶路不断舟车换乘,他非常疲累,大队伍直至子夜时分才进城。

朱厚照根本就不理会站在聚宝门城门处迎驾的文臣武将,还有士绅代表,銮舆直入皇城,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张永和徐俌会同南京小朝廷的文臣武将,跟着銮舆到了洪武门,却吃了闭门羹。

一行在宫门前等候半个多时辰,张苑出来传话:“诸位请回吧,陛下旅途劳顿需要休息,看来今天不会赐见了。”

在场文臣武将少有跟张苑熟识的,听到传话后议论纷纷。

徐俌走上前:“张公公,陛下之前安排的出兵事宜……”

张苑打断他的话:“陛下怎么吩咐的,你怎么做就是,等陛下休息好了,便会接见诸位臣僚,然后领兵亲征……你们别误正事就行。”

说话间,张苑特意往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张永看了一眼,目光中多少有些挑衅的意味。

张永没有跟张苑做任何争执。

张苑传话结束,转身进入宫门。

等候在这里的人们齐刷刷往徐俌和张永身边围拢过来,毕竟南京朝廷最有话语权的就要数这两位。

徐俌摆摆手:“陛下听闻江西地方叛乱,御驾亲征,途径南京,我等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便可。兵部官员留下来,剩下的人可以回去了。”

一众官员、将领很快散去,徐俌跟张永带着南京兵部几名要员到了白虎街的五军都督府,此时已经是丑时了。

闭门会议开到寅时三刻才结束。

兵部官员散去,徐俌邀请张永到中山王府做客,二人各自乘坐轿子,到了徐府门前,早有人出来迎接。

徐俌请张永到了自家正堂,坐下来后,徐俌道:“张公公,这几天可有沈之厚的消息?照理说陛下领兵,沈之厚不可能不过问。”

张永此前一直沉默寡言,徐俌意识到可能张永已知晓什么,或者是有什么重要情报因为皇帝到来而不能当众说。

张永语气生硬:“听说沈大人派人去军中送了上奏,劝阻陛下出兵,司礼监那位转告陛下后,陛下未做任何安排,之后几日行军便未受任何阻碍,就这么一路到了南京。”

徐俌道:“之厚平时对军中事务多有过问,作为两部部堂,尤其兵部管着军事,他岂能只上一道奏疏便不闻不问了?难道他不该亲自去军中劝谏陛下?”

张永瞄了眼徐俌:“听徐老公爷的意思,你要阻止陛下去江西平叛?”

“并无此意。”

徐俌笑道,“陛下过境南京,对江南仕林来说是大好事……可惜适逢藩王谋逆,实在是扫兴……但既然陛下决意出兵,我等只管配合便可。”

张永非常窝火,摇摇头道:“就怕陛下出征之事雷声大雨点小……想当初陛下满怀雄心壮志,与沈尚书一道领兵前往宣府,征讨鞑靼人,但没过多久便沉溺逸乐,不问军政,短短的路程一再耽搁,沈尚书迫不得已只好提前跟陛下分开,轻车简从前往大同领兵,按照计划冒险出塞,准备把鞑靼兵马引入大明预设的包围圈,合而歼之。”

“对此陛下居然大为不满,一边责怪沈尚书未带上他,一边继续慢慢悠悠到宣府,还拒不遵从沈大人制定的作战计划,险些酿成大祸。昔日我作为沈尚书监军,亲历草原,种种惊险历历在目,至今心有余悸。此番陛下出征江西,沈大人不在身旁,就怕陛下故态复萌,再次把军国大事当做儿戏……”

“陛下野心勃勃,想在不依靠沈尚书的情况下,独自领兵平息藩王叛乱,沈尚书估计也知道很难劝回陛下,所以只能从其他方面想办法,只是我们不知具体计划罢了。不过,我还是希望陛下能总结经验教训,多倾听建议,或可一战而定江西。”

“但愿吧!”

徐俌不好评论皇帝得失,道,“回头让兵部那边多准备几套作战计划,让陛下自行选择……张公公不妨在府上稍事休息,明日一早一起去面圣,或可助陛下顺利平息藩王之乱,我等也可谋得一份功劳!”

……

……

朱厚照到了南京,非但当晚没接见南京朝廷的官员和将领,第二天依然闭门不出。

外人不知朱厚照出了什么事,猜测声不少,不过都没法一探究竟,而跟皇帝相对紧密的几人都不露面说明情况。

第二天上午,南京朝廷的官员基本都聚集在皇宫门口,等候召见,但到日落时分也没动静,相继怏怏不乐散去。

到天黑后困得不行的张永才见到小拧子。

小拧子行色匆忙,跟张永会面时显得很不耐烦,劈头盖脸道:“陛下路上感染风寒,龙体有恙,怕是要暂缓一段时间才能领兵前往江西。”

张永道:“陛下好端端地怎突然病了?”

小拧子摇头:“这江南气候跟北方不同,湿冷异常,陛下这几天休息得不好,日夜赶路,躬体有恙有何稀奇?别让外面的人瞎传,要稳定军心,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张永点了点头,再问:“那是否要为陛下染恙之事做些准备?比如送一些补品,或者从外面找大夫?”

小拧子白了张永一眼:“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你怎么连点规矩都不懂?宋太医早就去看过,说陛下龙体无大碍,只需几天时间静养……对了,陛下在宫里有些烦闷,找点乐子也是应该的……戏班子、杂耍什么的,只管往宫里送去。”

张永为难道:“这些本在陛下南下时准备,但这次得知陛下只是过道应天府,关心的是军国大事,未及做准备。”

小拧子声音瞬间提高八度,“那也要做准备,今晚就送到宫里,你来南京有些时候了,怎么,你的准备甚至不如刚到的江彬或张苑?要在陛下跟前立功,可不需要在战场上表现有多好……谁能讨得陛下欢心便是大功一件!”

张永虽然很为难,却还是点头:“放心,鄙人这就去安排,半个时辰后定能把人送进皇宫,需要拧公公你接应一番。”

小拧子仍旧有些不耐烦:“赶紧去准备,咱家不能在此待太久……其实陛下到南京是好事,所有能让陛下开心的玩意儿都去准备好,这里是你的地头,安排什么比别人更方便。你别告诉我这里的人都不给你面子,那咱家便当看错人了。”

张永尴尬一笑:“拧公公请放心,到这里就跟到家一样。”

小拧子摆摆手:“女人暂时别送了,皇后……一直在陛下身边,陛下做任何事都需要避讳。”

张永略一沉吟便醒悟过来,新进宫的沈亦儿是个“妒妇”,不过他可不敢乱说话。

小拧子又补充道:“不过要盯着张苑和江彬那边,多布眼线,再就是尽量把江西地方乱事夸大了说,整理出来后让咱家跟陛下呈奏。这次宁王谋逆,是咱家最先提出来的,正是你我建立功业的好机会,千万别耽误了。”

……

……

朱厚照的确病了,但不是很严重,但因为他实在太过疲累,便有意夸大病情,如此也可以耽搁一点御驾亲征的时间。

朱厚照最擅长的便是纸上谈兵,经过沈溪教导的他非常清楚捕捉战机的重要性,但具体落实到实处,就为难他了,不管是行军还是打仗,总是一再延误,这跟他吃不了军中的辛苦有关。

连续赶路是朱厚照最难接受的,就算坐马车,一天下来身体都快颠散架了,要是骑马或者步行,更是难为他。

朱厚照最希望的是一种一边玩乐一边打仗的氛围,把行军作战看作是有趣的游戏,这种心态跟真正战场上的残酷格格不入。

朱厚照躲在南京皇宫里,白天还能耐住性子,到晚上就不安份了,趁着小拧子进来给他送汤药的时候,大发雷霆喝问:“怎么回事?南京如此繁华,竟不如沈尚书造的新城?皇宫里居然如此黑暗?”

小拧子道:“陛下,这皇城许久都没人住了,平时只有一些奴才负责清扫……这里也算是您的家,可惜好久没迎来主人。”

朱厚照这才想起南京皇宫里很多东西都因京城北迁而跟以前不同,朝廷有银子也会花在京城皇宫上面,南京皇城算不上年久失修,但在华丽程度上却跟京城皇宫无法相比,若论新奇好玩的东西,跟新城也相去甚远。

朱厚照在新城时还不觉得,入住南京皇宫后才发现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什么都不方便,简直从文明社会倒退到原始社会。

就在朱厚照准备继续倾泻怒火时,小拧子脑袋瓜机灵,赶紧道:“陛下,张永张公公为您准备了一些解闷的东西,找了些戏班子……可是没有您的吩咐,奴婢不敢通传,您发一句话,戏班子就能进来,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在戏楼上演出。”

朱厚照叹了口气:“朕到南京乃是领兵路过,行伍中岂能轻言逸乐?弄什么戏班子嘛……不过到底是张永的一片心意,朕领他的情,但朕这身子骨……不好,哪里敢顶着寒风到戏楼那边欣赏……唉!”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陛下,要不让戏班子直接来乾清宫大殿演出?”

朱厚照想了想:“乾清门后边不是有一大片空地吗?安排人手去搭建戏台,这样朕不用出房就可以看到外边的演出,再去坤宁宫把皇后请过来,陪朕一起看戏……说起来今天朕还没见过她呢。”

小拧子道:“陛下,奴婢听说皇后也是凤体抱恙,过来的话有些不方便。”

“是吗?”

朱厚照脸上满是关切之色,“朕跟她真是同病相怜,不过谁叫咱是夫妻呢……想来也是,若她不生病的话,知道朕病了,应该会过来探望的。”

朱厚照脸上满是笑容,好像生病也是幸福的事情,却忽略了沈亦儿从来都懒得搭理他,才不会管他是否生病。

朱厚照道:“这样吧,朕亲自过去看看她的病情,跟她商议下是否要一起看戏。你赶紧去安排,以最快的速度把戏台搭建好,让南京二十四衙的人帮忙,有什么开支一律记在账上。”

“奴婢遵旨。”

小拧子脸上满是欣然,为讨得皇帝欢心而庆幸不已。

在这件事上,他显然比江彬和张苑更快一步,不是另外两人没花费心思,而完全是因他近水楼台先得月,手里拥有的资源因张永这个地头蛇的存在而最为丰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