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深夜,自山里逃出的风带着慌张,卷起院中枯叶,焦急地拍打着门窗,祈求进入躲避。

赵毅将门打开,纳风入门,屋内陈设一阵东倒西歪,梁家姐妹和徐明跟着一起走出。

“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开房。”

江陌因那句关于房租的问候,情绪陷入低潮,回房后想借酒消愁,试图以那成排空酒瓶为自己竖起今晚的心防,结果半杯上脸,半瓶晕头,一瓶未竟,就抱着心爱的吉他昏睡过去。

赵毅推门而入,走到床边,食指在江陌眉心揉了揉,胸口生死门缝缓缓转动,江陌整个人卸下压力,松弛下来。

这世上,有能力改变冰冷现实的人终究是极少数,大部分人的积极乐观,只是一场好眠后以精神满满的姿态去应对第二天的到来。

“江哥,再合作两间房,我自己拿钥匙啦。”

在办公桌上取了两把钥匙,又提起一个热水瓶,走出来后,一把钥匙丢给梁家姐妹,一把丢给徐明,随后赵毅边往自己房间里走边喊道:

“小狼崽子,别想偷懒,睡觉前必须洗屁股洗脚!”

在这一幕发生的同时,民宿院墙外的阴影里,站着李追远和赵毅。

李追远:“你的傀儡也能使用生死门缝了。”

赵毅:“这话说的,我没你那能耐帮别人家改课纲,好歹得把自己的作业做好吧。”

雪山地宫中,二人联手在关卡内学习了傀儡术,赵毅得到的,是李追远誊抄给他的阉割版。

完整版的傩戏傀儡术需要结合黑皮书秘术,清安殷鉴在前,赵毅不敢去碰。

不过,能将本体与生俱来的能力,挪移至傀儡身上展现,意味着赵毅在傀儡一道上,走出了自己的突破。

赵毅:“我可以誊抄下来,和你再换本书看看,如何?”

李追远:“我没你的好命,天生自带生死门缝。”

“嘁,那哪是什么好命……”顿了顿,赵毅又点点头,“呵呵,和你比起来,还真算是。”

赵毅背对着李追远蹲下身。

李追远走上前,双手搂住赵毅脖子。

赵毅起身的同时,其身上一条条皮开卷,像安全带一样,将少年贴合固定在他身上。

“姓李的,哪天你决定要练武了,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找你,来一场男人之间真刀真枪的较量。”

少年没搭理他。

赵毅身前浮现出鬼雾,他背着李追远步入其中。

白天已经趟过的道路,夜里再走时,有种表演结束,再潜回戏台的感觉。

赵毅早已习惯了这种被监视,甚至能熟稔地在其间切换自如,来回换皮。

岗亭里的老大爷,还在继续着“午觉”。

下午爆发过冲突的区域,被做了更为细致地清扫,连被化尸水顺带抹去的杂草也一同被补回。

正统龙王门庭的底蕴,就凸显在这里,当他们愿意低下骄傲的头颅时,就连自家内部的反对派,都能用作规避因果的消耗品。

三处入口,一真二假,各有阵法,皆有看守。

赵毅没奔着任何一个入口去,而是特意绕远,寻了个最偏僻角落。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潜入。

当你背着一位集阵法、风水、机关于一身的大宗师时,等同揣着一把万能钥匙。

李追远落地,面对着身前这条还在流淌的溪水,取出罗盘,唤出恶蛟。

赵毅帮忙插着阵旗,瞧见恶蛟时,目露疑惑。

这条蛟灵身上不再有往日的暴戾,第一眼时,赵毅甚至怀疑是这家伙叛乱,被姓李的镇压抹去了灵智。

细看后才意识到,是这蛟灵悟道了。

恶蛟在主持罗盘运转时,目光也与赵毅对视。

这次,恶蛟眼里没有再流露出对赵毅身上蛟皮的贪恋,而是一种释怀,似在看它昔日旧枷锁。

有些东西,因它材质与工艺而宝贵,有些东西的宝贵,则因它曾跟随了谁。

姓李的先是劝阻别人二次点灯,如今更是将自己手下派出帮人走江,能在江上养蛟的人,自然也能在江湖上养蛟化龙。

赵毅笑了笑,呵,都他娘的一个样,大蛟不笑二蛟。

溪流隔断出一米宽度。

李追远看向赵毅。

赵毅率先进入探路。

刚进去没多久,赵毅走了出来,如溺水之人,不停地深呼吸:

“姓李的,要不我还是去把真入口处的守护者杀了吧?”

真入口那里,必然有直通内部的“道路”,自己二人虽然开了个新门,可里头对应的布局截然不同。

李追远:“是那无主魂念?”

赵毅:“我现在倒是希望它有主了。”

李追远:“你能坚持多久?”

赵毅:“如果进去后不能及时找到‘道路’,我可能坚持不了太久,另外,我怀疑就算是明家人有‘道路’可走,他们也很难进入那无主魂念的核心区域。

难怪整个江湖都清楚此地对明家不一般,可明家对它的看守一直都不算很上心,它压根就不需要防盗。

姓李的,这大呲花要想布置下去,即使是你也很不容易,得冒风险,要不,我们换条路径?”

“这是你的浪,得帮你完成。”

“我很感动,但眼下不是煽情的时候。”

“试试看吧。”

“我只是客气一下……你别语气放软啊。”

李追远走入其中。

甫一进入,一股强烈的灵魂窒息感袭来,四周肉眼看去是空荡荡的,可如若开启走阴,能目睹一片蔚蓝色的湖泊。

自己现在,就站在湖泊下,承受着来自它的可怕压力。

磅礴到吓人的魂念,如此珍贵的它,就这么被安置在这里。

不怕被人窃取,你胆敢去吸收,它就会迅速挤入你的灵魂,将你瞬间撑爆。

哪怕是以李追远当下的魂念强度,在此等规模面前,亦是觉得渺小。

这是很难靠技术手段去抹平的差距,蔚蓝色在荡漾,说明它仍在继续壮大、生长,这一进程,很可能已持续千年。

古代商队为了防马匪,有一种将银子熔铸成一大坨的手段,让你想抢走都不方便。

此地同理,宵小进来,没法偷;而若是酆都大帝或大乌龟那样的存在过来,也必然会引起震动,届时明家也就有着足够时间去从容应对。

赵毅再次进入,来到李追远身后。

越往里,魂念的压力就越强,不是有意针对你,恰恰相反,它很亲和,想进入你体内,让你去吸收。

这是一座金山,稍不留意,就能把人活埋的金山。

又行进了一段路程后,赵毅大汗淋漓,青筋毕露。

李追远身上没什么异常,但大脑里的撕裂感,也愈来愈重。

赵毅抬起手,示意自己不能再深入了,他不能把自己榨干到极限,得为返程做预留。

李追远指了指前面。

赵毅点点头。

李追远一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影逐渐消失。

过了会儿,少年再度回来,示意赵毅跟上。

强撑着再向前一段后,四周压力倏然一轻,这是一条“道路”,两侧立着石雕、插着旗幡,从这儿往回,应该直通真入口,而往前,则是一座古老祭坛。

祭坛被做了新装饰,四周摆着座椅,明家人在此布置了一座灵堂,为明琴韵的冥寿举行做准备。

灵堂正中央供桌上,摆放着明琴韵的牌位,后头还有一口古朴石棺。

赵毅幽幽开口道:“姓李的,你猜猜看,明家那位英明睿智、气度不凡的老夫人,会不会就躺在那口石棺里?”

李追远摇摇头:“不会。”

赵毅:“你就这么笃定那位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老夫人不在那儿?”

李追远:“她若是没死,看到我出现在这里肯定会出手;她若是死了,见到我也会诈尸。”

赵毅:“说得对,那死老太婆肯定不在这儿。”

李追远走上祭坛,来到石棺边,棺盖半掩,里面垫着新被褥,没瞧见尸体。

赵毅来到跟前后,将手探进去按了按,确认道:“没有。”

随即,赵毅环视下方四周座椅,道:

“按明家传统,他们是会将一些仪式典礼放在这里办,但只局限于明家本家,涉外的事,都安排在祖宅。

可看这架势,分明是准备打破传统,以死老太婆的冥寿为名头,邀请很多外人开会。”

“谁叫望江楼被你毁了呢。”

周家本就子息稀薄,嫡系一脉老的少的被李追远在上一浪杀了,中的被赵毅杀了,赵毅还顺带屠了周家旁系子侄。

如今的周家,已无力再看护住这座望江楼了,江湖也不会继续给予其高位,好几家势力早就暗中出手,搜寻周家遗留血脉为钥匙,试图开启对望江楼控制权的争夺。

“别污蔑,明明是被李追远那个魔头毁的。”

“那这里的布置,是预备做什么呢?”

赵毅:“预备开……分赵大会。”

煽风点火、杀人拉恨只是诱因,本质还是因为老东西们见李追远大势已成,准备提前切割赵毅,以平未来龙王之怒火。

赵毅以前能混得好,是因为李追远自扬名起就很强势,他现在不太好混了,是因为李追远强势过头了。

“姓李的,你说如果我真站那边,被他们做局杀了后,你会息怒么?”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当然,他们也不会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只是觉得在江上没希望针对我了,不如把你献祭掉,横竖不亏。”

“所以,这还真是天意,怪不得江水会给我安排这一浪,是看我前些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也是触碰了太多忌讳。”

“他们的意见,统一么?”

“不统一,有些老家伙,还是能看出你姓李的本性的,知道对你妥协没有好下场,但哪有势力可以铁板一块,总会有些投降派。”

“那这里,就是投降派即将拿你人头、歃血为盟的场地?”

“你是不解,为何牵头的会是明家?”

“嗯。”

“因为明家现在最惨,也是你崛起之后复仇之路上的首当其冲。”

李追远走过灵堂,来到“道路”尽头,再往前走,就要承受更大的魂念压力。

“你还往前走么?”

“体验还是要体验的。”

李追远先步入其中,赵毅跟随。

“啊……”

这次,才刚进入没多久,赵毅就停住了,他的七窍开始流血,身体出现了痉挛。

李追远摸了摸鼻子,他也流起了鼻血,可距离真正的核心,还有挺长一段距离。

赵毅摆摆手,示意他不能往前了,主动向后退出,同时,他指尖朝向李追远,皮肤如线团脱落飞出,缠绕在少年腰间。

假如李追远在里面不行了,给他发信号,他能将少年拉出来。

李追远仰起头,尽可能抑制自己鼻血流出的同时,继续前进。

没做鼻血处理的原因是,没这个必要了。

走着走着,少年的七窍也开始渗血,意识也陷入了模糊。

也就在这时,少年看见了前方出现的……一杆阵旗。

这阵旗新插入没多久,布置时底座做了刻画,在此位置,任何灵物和器物都无法发挥正常功效,哪怕是李追远站在外面,也不能将恶蛟释出在这里来布阵。

所以,近期有人,曾来到过这里。

而且,不出意外,这一杆阵旗是最尾端,那位更为深入。

诚然,李追远还能硬挺着向前,但少年觉得,自己扛到这一步,可以了,他闭上眼。

精神意识深处的坝子上,本体站在那里。

当心魔出现时,本体不仅没丝毫意外,反而责怪道:

“你一开始,就该让我去承担的,硬撑这么久,反而把你的状态给消耗了。”

李追远:“不太好意思让你把苦头全吃了,想着力所能及地帮你分担点,否则心里过意不去。”

本体:“李追远,你越来越让我感到恶心了。”

李追远面露微笑,这句话,对现在的他而言,已无杀伤力。

交接开始。

下一刻,本体于重压之下盘膝而坐,七窍流血。

李追远自原地消失,重新操控身体。

血还在流,头也在痛,负荷仍在,可他的意识却能保持清明。

李追远再次向前迈步,看见了第二杆、第三杆、第四杆阵旗……

然后,他在地上看见了粘稠的痕迹,弯腰去触摸,似血似脓,指尖摩挲间,时冷时热。

能扛到这里的,且还有余力布阵的,绝对是了不得的人物,结合此地与明家的关系,再加上这受压之下滴落出的液体,李追远猜到了她是谁。

“明琴韵,你果然还没死。”

明家那位老夫人,可谓是自家柳奶奶的一生之敌,反正,她自个儿是这般认为。

柳奶奶今生坎坷,但细究下来,明琴韵还真没能在柳奶奶这儿占到过什么上风。

早年比家世,龙王柳压过龙王明;比男人,她输得衣不蔽体;

比后辈,她孙女明玉婉早早在虞家被老狗祭了天。

然而,这位老太太就是不服输,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澎湃的斗争精神。

都已在明面上发丧过了,不好好在棺材里躺着,背地里还在这儿继续奋斗呢。

庞大的魂念会持续消磨阵旗效果,但也足以维系到冥寿那日,来到阵法核心位后,李追远认出来了此阵目的:

这,就是赵毅心心念念的大呲花!

待阵开启,此地魂念将被引发剧烈激荡,将一切活物的灵魂绞碎。

不光是赵毅,连带着自己,也是将这一浪的深层本质给预测错了。

明家那位疯老太太,其目的可不是为了杀一个赵毅给自己赔礼息怒,她不仅没对赵毅煽风点火之举感到不满,反而觉得赵毅拉的仇恨实在是太小。

她要亲自出手,以自己冥寿为契机,将江湖大势力间的投降派代表聚集在这里……团灭!

她肯定还有后手,将屎盆子扣自己脑门上。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与其低头跪下,等待自己日后上门清算,不如堵死一切退路,拉起这半座江湖,来对抗下一代龙王。

赵毅啊赵毅,你看看人家,这才叫老一辈反派的魄力呐。

李追远用袖口擦了擦脸上血迹,弯腰,修改起这座阵法。

活儿很简单,主体保留,只是将阵法开启的权限,转移到自己手里。

不能怪明家老太太粗心大意,也不能怪明家守护不周全,事实是,赵毅身为这一浪的主角,也没能力进到这里。

古往今来无人记载过、也就更无人能预料到,这一代的瑜亮竟是一伙的,而且亮还能闲着没事干,跑来帮瑜走江。

做完这些后,少年直起身,继续往前,那浓稠液体不再存在,显然,明琴韵在核心处布置好阵法后,就未深入那最终的核心点。

可能是无力进入,也可能是得冒巨大生命危险,她还得领导明家,她还不能死在这里。

李追远这里没这种困扰,虽然能感知到本体已处于“临近崩坏”状态,但自己可以等本体真崩坏后再回头也不迟。

就这样,浑身是血的少年,走到了此地真正中心,一座……晋派小院。

斗拱飞檐,砖瓦契合,中门开启,似有人居。

门框两侧,贴着一副对联,又像是一副挽联:

“正道杳然,自此人间无觅处;

痴心未改,来生枕畔续前缘。”

(本章完)

第586章

李追远目光左右偏移,观察了一下两侧院角的延伸,从结构上看,这处院子应该是从一座晋派大宅中剥离出来的。

不是单独抽取,更像是原本大宅的其余部分被拆移走了,只保留下了这一小部分。

再结合这里对明家的特殊地位,李追远怀疑,此地以前很可能是明家最早的祖宅。

像赵无恙和祁星瀚那种的,是纯粹草莽龙王,可也有龙王诞生于自家传承中,只不过那时还不是龙王门庭,却亦是不俗势力。

明家应该就属于这一类。

当门庭发展到一定程度,为镇压龙王所遗留身后事计,符合正统龙王门庭规格的新祖宅,是必须要修的。

可若是拆移,另择大洞天盖新宅,那为何要单独留下这一处。

所以,这大概是计划之外,被逼的。

最早的明家人,不得不放弃这座老祖宅,迁移它地。

因为,这里“死”了一个人。

她的“死”,对这里造成了污染,明家人无法再继续于此生活下去。

而且,又因她的身份在明家非比寻常,明家人不愿意对其采取大不敬手段,宁可自己费力搬家,也要将她留在这里,保留一份尊重与体面。

就像是,陈云海在琼崖陈家历史上的地位。

李追远准备进去看看。

一是挽联里的暗示,印证着自己对明家传承的猜测;

二是桃林里的清安,等着菜下酒;

三是最重要的:嗯,来都来了。

但当少年刚欲抬脚,去触碰那院门前的台阶时,他腰间被赵毅缠着的“皮带”,落了。

李追远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指宽人皮。

不会这么凑巧,就到这一步,赵毅的人皮就用光了。

是这院子里,有着比外界更为可怕的压力,将附着于己身的外物,给隔绝掉了。

祭坛供桌旁,拿着明琴韵牌位前的苹果正啃着的赵毅,愣了一下。

他先扭头看向自己血肉粉嫩的半片身子,随后舔了舔嘴唇。

姓李的那头,皮带松了?

赵毅脸上没浮现出惊慌或狂喜,而是思忖片刻后又默默继续啃起苹果。

要是哪天林书友打电话给他,哭着说小远哥喝汽水时不小心被呛死了。

赵毅都觉得有可信度。

除此之外,就算姓李的就在他跟前,尸首分离、鲜血飞溅、魂飞魄散、燃化成灰……

赵毅都觉得这是姓李的在给自己表演傀儡术新感悟。

“应该没啥事,上点小难度,出点小意外,我心里反而踏实多了。”

赵毅连果核也嚼碎咽了下去,然后从兜里取出一个从民宿里拿的苹果,给它数目归位。

都是苹果的样子,但供桌上的是灵果,补气养颜、价值珍贵,不过,偷吃也就偷吃了,赵毅就不信冥寿那天,明家人会端供品分给在场来宾吃。

还想再吃点啥,可兜里没替换品了,你搞出个数目不对,明家人又不是瞎子。

罢了罢了。

赵毅干脆躺进石棺里,补个觉。

李追远闭上眼,再度进入自己精神意识深处,他得确认,自己若是要进这院子,本体能否扛得住。

本体:“帮我放入地下室棺材。”

李追远:“好。”

少年将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背起,走入地下室,穿过两侧熟悉人物的雕像,行至最深处的那口棺材。

他将本体放进去后,将棺盖闭合,施加封印。

本体扛不住。

但他们二人,可以复当初大乌龟登岸时旧事。

故而,理论上来说,李追远进不了这座院子,强行进去的代价就是……意识崩塌,变成白痴。

但因自身特殊性,可以让心魔逍遥法外,让本体暂时去当一会儿薛定谔的白痴。

做完这些,少年重新睁开眼,实打实地走上台阶。

“嗡!”

发自灵魂的震颤感袭来,像阿友徒手修电路。

李追远适应了好一会儿,视线才变回清晰。

甫一跨过门槛,李追远就怔住了,刚才在外头往里看,瞧不出丝毫,可一旦你踏足进来,就能看见内侧院墙、门板上,那密密麻麻的血印抓痕。

已经无法用多少数目去形容了,像是油漆,被涂抹过一层又一层。

全部是一个人的手印,她在此承受过难以描述的可怕痛苦。

然而,血印抓痕只局限于内侧院墙院门,里面的地砖、柱子以及两侧屋子的门窗,却完好无损。

所以,折磨并不局限于单纯体感上的痛苦,而是封禁。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双手死死抓着院墙,或是抠在内侧门框上,眼里,是对外界自由的浓郁渴求,可她无法离开这里。

此地,没有阵法,两侧一间间屋子少年无法第一时间感知到,应该内有乾坤,但至少院门这块区域没有阵法,就算曾经有过后来拆掉了,也必然会留下痕迹,瞒不过少年的眼睛。

因此,不让她出去的,是她自己。

她在此,自己对自己进行着镇压。

和桃林里的清安,一模一样。

李追远几乎可以笃定,女人就是当年追随过魏正道的诸人之一。

其它龙王门庭祖宅里的邪祟,靠的是阵法压制,秦柳两家里的邪祟,靠的是故事压制;

而能不借助精神或物质外力,纯凭高傲自觉,就能对自我施行镇压的……是真的狠人。

但这似乎,又是一场悲剧。

好像,跟随过魏正道的那帮绝世天才,在那个时代集体高光绽放之后,下场都不怎么好。

主要是魏正道那家伙……管杀不管埋。

李追远在推演自己百年后时,会帮自己的伙伴们一起做推演,是他将伙伴们带上这条路,领略完高处风景后,他自认为有义务给伙伴们安排好下山的路。

哪怕是对弥生这尊当世大邪,少年也帮他引青龙圣僧之灵入体,为其限制好圆寂时间。

魏正道没这个概念。

不是疏忽大意,也并非始料未及,是当时的魏正道,压根就不在乎。

他喜欢收藏和养成这些当世天才,如一件件精致瓷器,而那种艺术品的最后炸裂崩碎,可能也是令他迷醉的一部分。

院内格局,中间长方院,两侧分房,尾端主屋。

李追远没有直接去主屋,而是来到左侧第一间分房前,将手搭在虚掩未锁的门上,轻轻一推。

“吱呀……”

岁月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追远耳畔听到了笑声,像一伙人在饮酒作乐,有人吟诗作赋、有人抚琴相和,这琴声耳熟,少年在桃林里没少蹭。

这间屋子里,留存着一段记忆,记忆很丰富,李追远只是感知到了外溢的这部分,像是沸水中散出的热气。

可少年不敢真的全身心投入,你敢去主动对接,那这里可怕的魂念就会涌入你体内,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摇了摇头,稳定住心神,少年得以看清楚屋内陈设。

谈不上奢华,很是寻常……前提是忽略掉,中央位置四方桌上放着的一条手臂。

手臂鲜嫩,五指晶莹,就连那指甲,都带着种别样美感。

倘若拿着相机对它拍一张,就这条手臂出镜,也很出片,当然,得注意好角度,不能让欣赏者看出来,就只有这一条手臂。

臂上带白袖,连衣服也被丝滑顺截保留,四方桌上,有一块石牌,上面雕刻着一个名字——明余庆。

字迹遒劲有力,隐露大气魄。

李追远走出这间屋子,去往下一间,推门看到的,是一条被白裙所覆盖的一条腿。

同样也有一块石牌立在那儿,石牌上雕刻的名字是——明诚楼。

少年绕过院中那口四方井,依次去推开对侧的两间分屋,相对应的,看见了一条腿与一条手臂,石牌名字亦是明余庆和明诚楼。

李追远走回院子,来到那口四方井边。

以最基础的阵法常识,此井为中央之枢。

少年低头向下看去,果然,井中有一具中央躯壳漂浮在那里,没有四肢,没有头。

像是商场服装店喜欢摆的那种塑料模特。

井内壁上,出现了第三个名字:明之望。

她,被分尸了。

明余庆、明诚楼、明之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明家历史上,三位龙王的名字。

纵使是李追远想进入这座院子,也是取了个巧,那能堂堂正正步入这里且做出一些事的,就只有龙王了。

她既然在挽联上还在等待魏正道,那她就应该没成婚,也未生育。

因此,论辈分,这三位明家龙王,都该称呼她一声“姑奶奶”,只是不晓得前面得加多少个“曾”字。

三位不同时期的明家龙王,都曾来到过这里,对他们的这位在明家历史上有大功的长辈……出手。

从这个角度看,这真是一幅阴暗血腥的画面,还夹杂着大义人伦的矛盾。

但,院子里没有动手过的痕迹,说明在这一进程中,她未做丝毫反抗,甚至,大概率是她主动要求自己的龙王后辈们,对她这般做。

一如桃林下的清安,整天想着就是自己能帮他解脱,让他可以早点死。

所以啊,有后代有传承者,真的很重要。

清安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只能一个人闷头自我镇磨。

看看人家,后代争气,龙王频出,早早地就得到解脱。

李追远离开水井,向主屋走去。

她肯定很强大,但不一定强大到,需要三代龙王才能杀死,明家龙王步入这里,也不是视其为仇寇。

龙王也是人,面对一位一心求死的先祖,也很难下雷霆手段、不死不休,更多的,应该是将她视为自家镇压于外的一尊强大邪祟吧。

如此阵仗之下,她本人,也应该有所要求,这要求,很可能就藏在主屋里。

推开主屋门,少年看见主桌上,摆放着的那颗头颅。

发髻精致,插着发簪,闭着眼,谈不上美得惊心动魄,却给人以出尘气质。

她死了。

是真的死了。

虽然死法很是酷烈,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大邪祟里,她死得真的很干净。

这并非什么畸形的审美,而是看多了那种长生者的丑陋污秽,你要是把她肢体部分收集过来,在床上拼回去……她真的很有人样。

冥冥之中,少年能共情到她的目的与追求。

她修行了长生之法,她曾主动追求过长生。

她修长生是为了能与魏正道永世相随,后来正道杳无音讯,就变成以长生姿态等待正道归来。

但她后来又后悔了。

有可能是长生与其信念不符;不过李追远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你不能用传统思维去套用一个为爱痴狂的人。

最大的可能是,她发现长生逐渐让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不希望魏正道归来后,看见的是她这副丑陋肮脏模样。

她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让自己死得美观漂亮。

某种程度上,也是为难了那三位明家龙王,他们不得不特意来到这里,为自家这位盼望心上人归来的“姑奶奶”,进行殓妆。

“呵……”

李追远笑出了声。

他都可以想象,等自己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清安,清安得笑得多夸张。

主屋右手边是卧房,半屏隔断,能看见一张床,靠床头有张梳妆台,床尾有衣架。

梳妆台上,胭脂开盒,像是刚才还被人用过,联想到院门那儿一层层的血印爪痕,她应该是一边发狂想要出去,一边冷静后又赶紧坐回到这里补妆。

此等癫疯模样,不愧是明家的“姑奶奶”。

衣架上,挂着一件红色嫁衣。

做工……很一般。

那就应该是她自己绣的。

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的不擅长,比如自己的棋艺,和柳奶奶的厨艺。

不是不能学,而是学了没意义,哪天柳奶奶真得自己烧火做饭,那种孤家寡人的即视感,足以将柳奶奶压垮。

在她眼里,这种做工粗糙的嫁衣,凝聚的才是她的真心实意、忐忑彷徨。

可惜,这一腔真情意,当年却都喂了狗。

至少那时,是被狗吃了。

那会儿的魏正道,根本就没有感情。

你既然不打算与她做什么长相厮守,却仍赐予传授她长生之法。

如清安缠着他想学“黑皮书秘术”,他就给了。

李追远能想象出,她当初就这么依偎在他身侧,扒着他肩膀,对他说自己想修长生,这样就能永远看见他。

她那时的眼眸肯定无比明亮,脸上也全是憧憬期待,尤其是在魏正道说“好,我帮你推演出一部长生法”后,她会将这视为一种承诺,欢呼雀跃。

说不定,她还会向清安他们炫耀,亦或者,清安他们本就在场,一起举杯起哄,让她羞红。

这些臆想画面,不断自少年脑海中浮现,没办法,谁让少年是这世上最能代入魏正道的人。

李追远脸上浮现出痛苦,画面中,魏正道、她和清安等人的面庞,逐渐被自己、阿璃、谭文彬所取代。

因病情好转,人皮加固,当少年尝试把清安他们的结局和彬彬哥他们做重叠,尤其是桌上的这颗头颅眉宇间渐化为阿璃模样时,强烈的不适袭来。

清安没恨你,他仍能因为我像你,对我不一般;她也没恨你,到最后还想体面干净地见你。

可你当时,分明就清楚,他们修行了你给他们的功法后,会是怎样一种下场结局。

就在前不久,本体才对自己说过那句话。

此时,这句话却又从少年嘴里情不自禁地讲出:

“魏正道,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说完后,李追远心里舒服多了。

少年理解了,怪不得当初李兰这么喜欢对自己讲这句话。

李追远走到梳妆台边,上面放着一张婚书,写的是男女方名字。

女方名字:明凝霜。

男方名字:魏正道。

少年目光微凝,“魏正道”这三个字,是魏正道本人的字迹。

当然,以明凝霜他们与魏正道的关系,熟悉掌握其字迹,也很正常。

李追远侧身,看向那张床。

受此地环境影响,岁月于此无法留下尘埃,同时感知能力被局限在最基础层面,可就是这一眼近距离扫过去,少年发现了问题。

这张床,枕头不是收着,而是摆起,且枕头中段有凹陷,并且这凹陷一直延伸向下,形成出有人躺过的均匀痕迹。

明凝霜还活着时,自然可以在这张床上躺下,可看看嫁衣针脚,看看梳妆台的凌乱,再看看院门内侧的抓印……无一不在说明,明凝霜在这里是处于一种正常人的状态。

一个人的行为逻辑有其完整连贯性,不大可能出现前脚如普通人般坐那里理红妆,后脚就飘浮而起,如鬼魅般横躺卧床。

这躺下去的痕迹,实在是太均匀清晰了,而且没有上下床动作所带出的下凹,就像是……被人在床上拼起过!

“砰!”

院门关闭。

紧接着,是所有分屋门开启,四方井下,井水向上汩涌,将井内躯干向上推出,手臂、胳膊向其汇合,贴聚成一具无头尸体。

主屋桌上的头颅缓缓转动向主卧,眼睛也随之慢慢睁开,清冷的声音响起:

“正道,你回来娶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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