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美梦

后宅卧房里,郑伯爷坐在靠椅上,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则不住地摸着黑猫的毛发。

薛三已经下去了,他要去找寻泄露情报的探子。

郡主在马车里“谎报军情”,求的,是在今夜住进平野伯府内。

这里面有两层,一层是郡主已经提前得知自己打算将其安置在城南特意空出来的宅邸内,所以不等自己先出口,就抢先要住到自己家里去。

还有一层,就是郡主想要的东西,就在伯爵府内。

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郑伯爷不会自我感觉良好过头地认为郡主想要的是自己,住到自己家是为了投怀送抱做铺垫。

他郑凡是城北平野伯而不是城北徐公,

同时郡主是个在三年前就能坑死上千民夫不眨眼的主儿,也不会做出那种小姑娘家家怦然心动就不顾一切的姿态。

按照瞎子的说法,郡主是想找野人王。

的的确确,

野人王确实在伯爵府地下囚牢里住着。

乾国的银甲卫,大燕的密谍司,楚国的凤巢,乃是三大国最为强大的谍报机构,而在这三大谍报机构下面,但凡权贵,有那个势力资格后,也会情不自禁地去编织自己的情报网。

作为一个新兴且还在不断吸纳流民的势力,想要彻底杜绝掺沙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就比如上次,若不是那位虞家的老宗正拼着自己的命也要将那一对母女暴露出来,那一对母女想来已经在雪海关生活下来了,甚至已经到了要和自己这个平野伯制造偶遇的阶段。

也因此,虽说雪海关的“锦衣卫”,是瞎子负责遥控,薛三亲力指挥,但对于这次的事,郑伯爷真的没生气,也不觉得他们办事不力。

不过郡主坐在马车里谎报军情的这一行为,倒是和岩里政男的空包弹如出一辙;

只顾着自己目的达到和爽了,却直接将冒死潜伏的探子给卖了出来。

一叶知秋,

这位郡主到底是个怎样心性的女人,

其形象,

在郑伯爷这里又详实了一分。

“唉。”

郑凡有些心绪杂乱,

导致撸猫的手指,也微微加大了分量。

而那只黑猫则不得不被迫继续营业,

不敢露出丝毫不满之色。

当此时,梁程亲领三千甲士就在伯爵府外围候着,甚至,伯爵府外一些民房里,已经腾空,里头全都是着甲佩刀的精锐正在等待着号令。

郑伯爷没想弄出这种阵仗的,是真的没想,但问题是郡主的激进,导致郑伯爷先前的布置完全落空,彼此节奏都已经有些乱了。

现如今,

真的只剩下走一步看一步这一个选项了。

四娘拿来一个倒了水的杯子,从郑凡这里将烟蒂接了过去在杯子里熄灭,随即走到郑凡身后,开始帮忙按摩头部。

“主上,沙拓阙石今晚可能会出问题哟。”

郑凡吸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小侯爷可以被提前转移走,那么,再转移个沙拓阙石,难度其实也不算很大,就算转移不了太远,至少先行将棺材搬出伯爵府是没问题的。

但郑凡没这么做。

放着不管,其实也是一件极为不负责任的事,但郑凡心软了,也犹豫了。

抛开一切不谈,

老沙算是自己自这个世界苏醒以来,第一个愿意对自己无条件好的人。

临死前,托了自己一把,给了自己拿到第一桶金的机会;

就是死后,变成了僵尸,也救了自己不止一次。

将心比心,

此时人家真正的仇人来了,你却急匆匆地把人家转移走,你为的还不是自己不会因为郡主出事而受牵连?

为的,还是自己,坑的,还是沙拓阙石。

提前将郡主安置到南边的宅邸,已经是郑伯爷最大底线了,郡主不要,硬要住进来,那就是命。

是命!

很显然,四娘也明白自家主上心里的想法,同时她也清楚,比起和魔王们之间的关系,主上更认为他和沙拓阙石之间的关系是最为纯粹的,这,也是事实。

每隔一段时间,主上都会带着酒水和小菜去那口棺材旁说说话,聊聊天,这种彼此之间的信任感,哪怕阴阳两隔,却依旧还在存续着。

只是,沙拓阙石如果真的暴起,郡主的那位七叔以及身边的护卫要是防护不力,到时候伯爵府这边,到底是出手还是不出手呢?

一笔糊涂账。

忽然间,郑凡像是想到了什么,将手从黑猫身上挪开,转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魔丸,

不见了!

按理说,平日里没事儿自己也待在雪海关城内时,魔丸是可以放假带孩子的;

但今天,很显然不属于“风和日丽”的范畴。

“魔丸去哪儿了?”郑凡看向坐在斜对面一直在喝茶的瞎子。

瞎子坐在那儿一直闭着眼,

郡主那边很是谨慎,入住了西宅后还派人在搜查会不会有暗房密室什么的,却不会知道,伯爵府这边有“雷达”。

当然了,瞎子也在小心翼翼地调试之中,首先明面上的那个七叔,就得先小心试探一下,以防止引起对方的警觉。

再者,虽说李良申没来,但郡主身边的这些手下,能人异士必然不少,镇北侯府坐镇北封郡百年,此等底蕴绝非普通人可以想象,作为郡主,李良申那种级别的存在可遇而不可求,但普通一些的高手,还是难度不大的。

瞎子所知道的是,那些炼气士可能打架不厉害,但对于神识的感应极为敏感,若是郡主身边有炼气士隐藏,对方很可能会感应到自己的精神力。

只不过,在听得郑凡的声音后,瞎子还是结束了初步的试探,睁开了眼。

“魔丸……”

瞎子开始寻找魔丸,

但在其他区域扫了一遍后,却没发现魔丸的痕迹,只能道:

“主上,属下也找不到。”

按理说,小侯爷身边有一众甲士保护,安全性十足,魔丸应该不会在那里。

“那他去哪里了?”郑凡问道。

“主上,整个伯爵府,属下现在不能搜索的区域就两处,一处是郡主所在的那座院子,属下还在试探之中,暂时不敢将精神力大规模渗透进去。

另一处地方则是沙拓阙石棺材存放的那间地下室,因为沙拓阙石周身煞气的影响,给属下的精神力探测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言外之意就是,魔丸现在大概率就只能在这两个地方。

一个,是郡主身边。

一个,是在沙拓阙石身边。

郑凡不觉得魔丸会跑到郡主那边去,因为郡主还没表现出想当他妈的意思,至少,他这个当爹的还没收到明确的信息;

所以,

魔丸现在应该在沙拓阙石那里。

论一个怨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到一头僵尸那里去?

郑凡有些无奈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没人比他更了解魔丸,

魔丸肯定不是去做什么调节者去的,

他只能是去做搅屎棍。

……

而被自家亲爹誉为搅屎棍的魔丸,

此时正站在棺材旁,

石头飘浮在一侧,他的形象,也已然流露出来。

沙拓阙石坐在棺材里,

没有看向魔丸,事实上,沙拓阙石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桀桀………………桀桀………………”

魔丸的笑声很压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在这个时候,他的这种行为,其实就是火上浇油。

因为郡主的出现,且郡主还入府了,所以,冥冥之中,一种可以被暂且称之为宿命的线被勾连在了一起。

活人总是会尽可能地去帮死者完成心愿,让逝者在地下得到安息。

沙拓阙石的心愿,其实很简单,他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去镇北侯府找郡主要一个说法。

蛮族王庭退却了,

他没退却。

这是一种执念,

一种根深蒂固的执念,

以至于在其死后,其实都没有消减掉。

“桀桀…………桀桀…………”

魔丸不住地轻轻挥舞着自己的小手臂。

比之郑伯爷,那种不想昧着良心又不想抛弃现如今的基业所以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子矫情,魔丸,则显得纯粹许多。

毕竟,魔丸是曾被郑凡放在沙拓阙石棺材里,陪伴过沙拓阙石的。

九世怨婴,恨一个人,能恨到生生世世,但如果真愿意对一个人好,也能做到极致,他,其实就是一种极端的产物,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中庸。

魔丸感应到了沙拓阙石的恨意,

你既然恨她,

就去杀了她吧,

为何忍着?

又为何憋着?

你还在顾忌什么?

你还需要去忌惮什么?

难道你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么?

去吧,去吧,

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吧。

……

卧房内,瞎子站起身,道:“主上,属下去将魔丸带回来?”

郑凡没回应,只是双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前方,有些出神。

瞎子起身,准备离开。

“算了,瞎子。”

郑凡开口道。

瞎子停下了脚步。

郑凡叹了口气,

伸出舌头,

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紧接着,

身子又后仰回去靠实在躺椅上,

将那只黑猫再度抓到自己腿上,开始揉搓着它的毛发。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不想管了,你说,这是不是命?”

“主上,信命,在心理学上意味着一种妥协和逃避。”

郑凡点点头,道:

“对,我现在就想逃避,我没请她过来,她自己来的,我想让她住在南边的宅子里,她自己硬要住进来!

我不管她是不是急着要过来找那个苟莫离,但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自己想要作死,我凭什么劳心劳肺地跟着她瞎忙活?”

这是怨气。

小六子是对郡主有怨气的,现在,郑伯爷对这位郡主,也有着怨气。

仗着自己的身份,横行惯了是吧?

你要是没你爹在后面撑腰站着,

就算是李良申在你身边,就算是什么狗屁七叔在你身边,

老子大不了拿两千骑兵送上去填,

也得给你活捉过来让你跪下来喊爸爸!

妈的,

爷不伺候了!

瞎子点点头,又坐了下来,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

道:

“主上,真要出事了,问题可就大了。”

郡主在雪海关出事,所能引起的后续反应,想想都能让人头大。

但郑凡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瞎子也无话可说:

“如果老沙真要动手,我们,我们,我们要站在郡主身边打老沙么?”

阿铭端起酒嚢,喝了一口血,擦了擦嘴。

四娘耸了耸肩,目光微沉。

瞎子笑了笑,不说话。

因为瞎子发现,主上的举动和选择,其实是对的。

无论是主上还是魔王们,其实都算是受过沙拓阙石的帮助,那次尹城驿站外的事儿,如果不是最后有沙拓阙石兜底,死的不仅仅是郑凡,还有瞎子和薛三,这还是排除了主上万一出意外魔王们会集体暴毙的这个可能。

那种恩将仇报的事儿,做起来,忒没意思。

郑凡扭头看向四娘,道:

“四娘,我有些饿了,做点夜宵来吃吧。”

“好的,主上。”

食材,其实都是准备好了的,自郡主入府时,就备下了,但郡主没用膳,所以就放在那儿没动。

没多久,四娘就端来两碗面和两份小菜过来。

阿铭不吃,继续喝血。

瞎子不客气,走过去端起一碗,开始吃了起来。

郑凡也端起一碗,闻了闻面香。

四娘做的面条,很筋道,一直很符合郑凡的口感喜好。

四娘又拿来了一笼屉包子,

瞎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肥而不腻。

“主上,就凭咱们四娘这做包子的手艺,以后要是不开一家龙门客栈,还真是亏得慌。”

不管什么时候,大家伙都是有退路的。

庙堂玩儿不下去了,

不还有潇潇洒洒的江湖么?

郑凡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道:

“就她,还没有让咱们下去卖包子为生的资格!”

……

“唔………嗯………唔………”

囚牢内,

野人王满脸是汗,眼睛紧闭,正在做着噩梦。

梦里,

是当初望江畔,他的野人主力被击溃的画面。

无数的野人勇士在哀嚎,在迷茫,在惨叫,

兵败如山倒,

完全没有丝毫可收拾的余地。

这是一种绝望,一种将你完全踹翻在地上踩着你的脸让你连狠话都放不出来的深层次绝望。

野人王迫切地想要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但他无法做到,

他只能被迫地看着那一个个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个曾跟随着他为了野人大业一起奋斗的属下。

他们站在自己面前,对着自己微笑,然后,他们的脸,他们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撕碎,血淋淋的一切,呈现在他的面前。

野人王的噩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自打住到这间位于平野伯府下的囚牢里,就基本上每晚都如此。

但今晚,

却格外地强烈,

强烈到他哪怕意识到这是梦却依旧无法挣脱出来的地步。

这是因为,

今夜在他隔壁的,不仅仅是一口棺材,还有一个已经发散出庞大怨念的魔丸。

魔丸在呼唤着,呼唤着沙拓阙石的觉醒。

恨,

是一种最为原始也是最为纯粹的情绪,它没有爱来得包容,但因为单一,所以往往更能刻骨铭心。

终于,

沙拓阙石的眼睛,

开始缓缓地睁开。

只不过,这一次睁开和以往不同的是,没有那种绿光或者血光,反而,呈现出的,是一股清澈。

是的,

清澈。

甚至,

在这一瞬间,

其身上原本所散发出来的煞气,也在顷刻间被收敛起来,一同被强行收敛的,还有魔丸先前辛辛苦苦散发出来的庞大怨念。

“………”魔丸。

作为一个搅屎棍,

魔丸感觉自己好像是成功了。

但问题是,

那种炸裂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沙拓阙石转过脸,

看向魔丸,

魔丸的表情,有些僵硬,因为他无法从沙拓阙石的目光里,探寻到丝毫怨恨。

紧接着,

沙拓阙石伸出手,

攥住了魔丸本体所在的那一颗石头。

沙拓阙石张开嘴,

他的喉咙里,不再是像以前那样发出混沌类似野兽一般的声响,而是有了清晰的字节:

“帮………我…………”

……

平野伯府所在的地方,是梁程选出来的。

在风水之道上,这块地方内和雪海关格局相匹配,外和天断山脉相呼应。

此时,

郡主已经躺下了,

她闭着眼。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郡主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一般而言,当她休息时,她的人,不会来打扰她,同时,七叔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敲门。

郡主从床上下来,

顺势抽出挂在床头的一把刀,且将一件披风披在了身上。

她走到门口,没有喊人,因为如果门外就有可以威胁自己的存在,那么现在喊不喊人,已经没什么意义。

她用刀尖,推开了门。

门外,

不是平野伯府西宅的小院儿,也不是后半夜的万籁俱寂,

她看见的,

是一片无垠的荒漠,

以及荒漠中,一个正在被屠戮的部族。

郡主闭上了眼,再睁开,

眼前的杀戮,还在继续,杀戮者,身着黑甲,正是镇北军。

郡主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自嘲道:

“我居然会做这样子的…………”

郡主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度闭上眼,

吐出最后两个字:

“………美梦。”

(本章完)

第408章 我来

一千个人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可以用在很多个领域。

就比如眼前,

这对于世上绝大部分人而言属于真正噩梦般的场景,

对于镇北侯府郡主李倩而言,

真的不算什么。

她可能没有李富胜那般极端,一段时间不杀人不感受到血淋淋的热度和粘稠就吃喝不下去,但也绝不会被这些场景给吓到。

毕竟,

三年前的她,就能毫不犹豫地用上千民夫的命做诱饵,去换取一场战争的胜利。

这是一个很果决的女人,历史上,诸多后宫内争宠磨练出来的后宫之主,她们大部分都是在尔虞我诈的后宫生活中成长起来的,但郡主不同,自小到大的边境荒漠生活,早就将她的起点打得很高很高。

“美么?”

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

郡主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发现自己房间里,站着一个披散着头发一身酒气的男子,男子的左手,还提着一个酒坛。

这个男子,有一张属于蛮族的脸。

郡主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思索这个男子是谁,所以,回答问题晚了一些。

“美,当然美。”

提着酒坛的男子走到门槛边,几乎就与郡主并排站着,道:

“真的美?”

郡主点点头,坚定道:“被杀的是蛮人,杀人的是我镇北军将士,如何不能算美?”

男子闭上了眼。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位蛮族王庭的左谷蠡王?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男子没回答。

“也是有意思,当初你来到我侯府门前,想找我要个说法,其实,我是想出来见见你的,是想给你一个说法的,但被我娘给拦住了,没能让我出来。

后来才知你战死了,尸首还挂在了牌坊那儿,我也就没了和死人说话的兴致。”

“你想,和我说什么?”

当年,沙拓阙石求的,就是一个说法。

郡主似乎真的觉得这只是一个梦,所以并未紧张,而是很平静地道:

“我的说法是,难怪蛮族王庭一代不如一代,听祖辈们说过,当年的蛮族,还是能打的,动辄数十万控弦之士可以调动起来,乌云遮日。

现如今,你这位蛮族左谷蠡王,居然就因为自己部族被屠的事儿,特意抛开一切,孤身一人来到侯府门口,就是为了一个说法?

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是求一个说法,其实也是一种求死。

对于主动求死的人而言,死,其实是一种懦弱和逃避。

蛮族左谷蠡王都只是这种怂样,难怪蛮族越来越不成气候。”

“是啊。”

男子肯定了郡主的话。

但随即,

男子又伸手,指了指前方正在进行的血色屠戮,道:

“但那些血色,一直在折磨着我,困扰着我,让我不得心安。”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事事求得心安?”

“但我想求心安,你先前的那个说法,说的是对的,但你的意思,无非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而已。

燕人强,蛮族弱,若依你的做法,就很有道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这本就是天理。”

男子伸手,

直接掐住了郡主的脖子,

郡主的后背贴在了门板上,整个人被提拽了起来,

“这样,是否也是天理?”

郡主呼吸困难,

但嘴角依旧带着嘲讽的笑意,

“只敢在梦中杀人么,懦夫。”

男子的眼睛盯着郡主的脸。

郡主继续道:

“你不该告诉我,这是梦,不该让我打开屋门,看见外面的场景,你以为我会愧疚?你以为我会惊慌?你以为我会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悔恨不已不敢直视?

你错了,

我李倩,

身上流淌着的,是李家的血脉,

莫说在这梦里,

就是在现实里,

你这蛮族死而复生过来想要杀我,

在被你杀之前,

我李倩也不会向你低头,更不会给你任何丁点忏悔。”

……

“嗡!嗡!嗡!嗡!嗡!嗡!”

囚牢内,

沙拓阙石的身体正在不断地颤抖着,

原本清澈的眼眸,开始逐渐被鲜血和浑浊所代替。

在见到这一幕后,

一侧被捏着本体石块的魔丸,脸上露出了激动之色。

……

卧房内,

瞎子忽然放下了饭后刚刚拿起的茶杯,

皱着眉,

闭上了眼睛,

马上道:

“主上,出事儿了。”

“怎么了?”郑凡问道。

“有一股强横的精神力,在咱们府邸里出现了。”

“谁的?”

“魔丸的。”

“魔丸?”

“是他的,没错,他是灵魂体,所以怨念其实就是他的本源,而他也完全可以将怨念转化成类似精神力的介质发散出去。

只不过,魔丸的怨念这次好像很足的样子,过分的足。”

瞎子不知道的是,沙拓阙石将自己的僵尸煞气和怨念都灌输入了魔丸的体内,再借由魔丸转化发散出去。

魔丸在此时,已经由搅屎棍变成了路由器。

“所以,他现在是在干嘛?”郑凡问道。

“属下可以尝试进去看看,到底是熟人,应该不会抗拒我。”

说完,

瞎子沉默下来。

……

“呼……”

此时,

画面正好定格在这里。

沙拓阙石的手,掐着郡主的脖子。

因为郡主的话语,让这里的画面,都开始产生了闪动崩塌的趋势。

因为另一头的地下室里,沙拓阙石的身体,已经开始有些抑制不住本能地躁动,即将彻底破棺而出。

瞎子进来时,在隔间。

因为这里是精神世界,每个人所呈现的模样,都是自己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定义。

就比如沙拓阙石的装束,就是他临死前的装束。

而瞎子则是一身暗红色的卫衣,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的脸。

在《瞎子北》的漫画中,瞎子一直是以这种形象示人,并非只有郑凡这种画师宅男喜欢卫衣这种可以保护自己的装束。

所以,

在画面中,

当郡主和沙拓阙石对峙时,

隔壁房间里,

走出来一个身着西域番人所着服饰的男子。

可以很清晰的看出来,郡主此时很痛苦,因为被掐着,但因为梦没有结束,所以她只能持续感受着这种窒息感。

但你可以说这个女人很刁蛮,很任性,但她的刁蛮与任性的层次,并非是那种普通大家小姐的层次。

她可以刁蛮到视人命如草芥,可以任性到,无惧这一场恐怖的梦魇。

所以,

当她看见走出来的瞎子时,

居然发出一声笑哼,

“我的梦里,怎么还会出现一个番奴?”

番奴,

是燕人对西域来人的蔑称,除了少数有名分有地位的类似使臣一般的存在,其余绝大部分西域来人在燕国都从事着“杂技”,还有不少西域来的女番奴则在红帐子里谋生。

瞎子就站在那儿,

没说话,

只是在静静地打量着四周。

过了一会儿,

瞎子特意压低了声音变了个声调,

道:

“抱歉,走错门了。”

说完,

瞎子又退了回去,走回到隔壁房间,身形开始缓缓消失。

而此时,

郡主则扭头看向依旧保持着先前那个姿势掐着自己的沙拓阙石,

沙拓阙石唯一在变化的,或许只有他的眼睛,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团火焰正在不断地升腾,仿佛是在刻意地压制着什么。

“这个梦,好像有些意思。”

郡主抬起手,

近乎是无视了自己被掐着脖子贴在门板上的境地,

转而用手指指着沙拓阙石的脸,

像是要故意激怒沙拓阙石一般,

道:

“蛮子,终究是蛮子。”

郡主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郁。

“这是,心魔之术么?”

心魔,习武修炼者,其实都有,武者有心魔,剑客有心魔,炼气士也有心魔,只要想修炼,就离不开心魔这个坎儿。

但方外之人对“心魔”的理解以及运用,其实比其他行类的更为透彻一些。

毕竟嘛,论实际战力,他们不足,自然也有其他地方弥补。

“醉仙翁就是我家府上供奉,曾言我心魔之法,当以本心坚定可破之,甚至可使得施法者遭受反噬。

我不清楚到底是谁在对我下手,但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能击垮掉我的心神。

乾国那位藏夫子,曾以白莲幻化,一莲一世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醉仙翁曾言,就是那所谓的斩龙脉之法,也是透着这股子的意思。

宫中太爷生前曾赐我护心玉佩,庇我邪祟不侵,我的脚环更是父亲用貔貅利齿锻造而出,诸恶退避。

想对我出手,想得也未免太简单了吧,我学武不成,修道不精,那是因为当世之人,敢明目张胆对我出手的,不多。

所以自幼就习练规避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你要破我心神,

你来啊,

你若破不成我心神,

必将被我身上貔貅环护心玉佩反噬,到那时,我要让你沦为我之奴婢!”

……

不得不说,

就是对七叔这种大半辈子都住在镇北侯府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而言,这平野伯府无论是从布局到设计,都给人一种巧夺天工的感觉。

这是自然,毕竟这座府邸的修建上,可是浸润着魔王们的审美。

只是,当七叔在附近稍微绕了一圈走回西宅小院儿时,却看见两个人坐在郡主房间门口的台阶上。

他们二人,是郡主随行队伍里的炼气士,大虎和二虎,是醉仙翁的徒弟,但这个位置,应该是负责保护郡主的近卫所在,而不是他们。

见七叔回来了,大虎和二虎一起站起身,道:

“七叔,我们感应到郡主梦魇了。”

七叔知道郡主身上有宫中太爷在郡主小时候赐予的护心玉佩,荒漠蛮族的祭祀手段太厉害,尤其是他们在正面战场上打不过时,往往喜欢用一些阴损的小手段,作为侯府的直系亲族,自然得有防护之法。

“梦魇?”

七叔是个剑客,对这些并不是很了解,只是道:

“那就赶紧将小姐解开,坐在这里作甚,这个时候难不成还要提防什么男女之防么?”

二胡挠挠头,道:“七叔,是郡主不愿意我们进去,我们兄弟二人早就分别将自己的一缕精血融入过郡主护心玉佩之中,以此作感应来庇护郡主周全,但当我兄弟二人先前准备施法时,郡主却通过玉佩传出意志,让我兄弟二人暂时不用插手。”

“胡闹!”

七叔生气了,随即问道:“可知是何处梦魇?”

“可能是一路赶路辛苦,郡主又是女儿家,所以体虚遭了邪入………”

“放屁,我虽不懂你们这些方外之人的神神叨叨,但也清楚,有你们师兄弟二人在小姐身边一路陪同,寻常邪祟怎么可能近得了小姐的身?”

大虎则开口道:

“七叔,我师兄弟二人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天断山脉之中,本就盛传有妖魅出没,可能一不留神之下就被………”

“一不留神?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入了这伯爵府就马上出事。”

七叔顺势将目光投送向后宅。

伸手,向下压了压,道:

“你二人继续留守小姐身边,一旦事情有变,即刻出手,小姐可以任性,但我们不能看着小姐真的犯险。”

说着,

七叔将自己的剑提在手里,

“我去找平野伯,不管这所谓的梦靥是否真的和平野伯有关系,但这会儿,他总不能躺在床上睡大觉。”

然而,

就在七叔正准备往院子外走时,

“嗡!!!!!!!!!!”

七叔忽然止住脚步,脸色骤然一凝。

身边的大虎二虎见状,马上问道:

“七叔,怎么了?”

“龙渊………杀机………”

七叔喃喃自语,

随即目光望向南方,

“那位剑圣,回来了?”

……

距离南城门附近,有一个全城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座由伯爵府经营的猪肉铺。

而此时,在猪肉铺后院,几个屠夫将一头猪给捆绑好便被肖一波示意回避。

而剑圣则持剑,有些颤颤巍巍地刺入猪的脖颈之中。

这头猪当即开始乱颤,拼命地反抗。

肖一波看着这龙渊宝剑杀猪的场景,实在是被“惊愕”到了。

要知道,龙渊可是当世名剑,可谓是所有剑客的憧憬。

“大人,您这是………”肖一波还是忍不住问道。

剑圣将剑拔出,

身子有些踉跄地后退两步,

伸手,

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这具身体,还没修养过来,只是做这点动作居然出汗了,但至少比瘫痪在床时的样子,要好很多了。

“要问就问你们伯爷去,他想让我造点杀机出来。”

所以,人情债难还啊;

为了还债,

剑圣不得不亲自操起龙渊去杀猪。

……

卧房内,

瞎子身子微微一动。

正在吃着先前从瞎子口袋里摸出来的橘子的郑凡一边咀嚼着橘子一边问道:

“怎样了?”

瞎子回答道:“主上,这事儿,有点意思了,应该是郡主来到这里,刺激了沙拓阙石,然后魔丸不知怎么的,成为了沙拓阙石联系郡主的媒介。”

“说得再形象点儿。”

“大概就是沙拓阙石将力量灌输给了魔丸,再由魔丸制造出了一个‘梦境’,将郡主给拉了进去。”

“梦境?就是你的那种精神力幻境?”

“是的,主上。低级的鬼魅都能制造出鬼打墙来,魔丸自然也是可以的,在一定程度上,魔丸在这方面的天赋,还超过了我,因为他是纯粹的灵魂体。”

“搞梦境做什么?”

“梦中杀人的典故,主上应该听说过吧?”

“曹操?”

“额,应该是魏征梦中斩杀泾河龙王,有时候,现实里不能做也不方便做的事,在梦里,也就能实现了。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那位郡主,可谓是心志坚定之辈,属下刚刚进去看了,那个幻境也很低级,根本不可能触及到那位郡主真正的心防,确切的说,沙拓阙石生前是一个武夫,哪怕是死后,变成了僵尸,也无法改变这一现状。

他根本不擅长此道。

而这种精神层面的交锋,其实和双方实力差距干系很小,最主要的,还是看心志。

且此等交锋,一个不慎,伤不得人,反而会极大的损耗到自身。”

“那他为何不直接出来动手?”四娘问道。

瞎子犹豫了一下,回应道:

“想来,沙拓阙石是怕直接现身动手的话,会连累到主上吧,毕竟对方毕竟是郡主,而主上还是大燕的官儿。”

郑凡深吸一口气。

四娘咬了咬嘴唇,她也不得不承认,主上昔日磕头认来的这个“干爹”,是真的没话说。

随即,四娘看向瞎子,道:

“瞎子,你去帮把手呗。”

瞎子苦笑道:“我倒是能进去,但想要操控和改变梦里的环境却做不到,因为魔丸根本不会把力量交给我来操控,也不可能任由我来做他的主导。”

事实上,众人不知道的是,魔丸之所以愿意帮沙拓阙石做这种极度吃力不讨好堪称脱裤子放屁的事,一是因为看在“干爷爷”的面子上,另一个原因也是主要原因则是,自己的本体石块,正被沙拓阙石捏在手里。

这时,

郑凡抬起头,

看着瞎子,

道:

“我来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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