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好儿子

留下镇今儿个发生了一起当街刺杀案,坞堡主田荣被刺了,重伤。

无巧不巧的是,

刺客行刺时,恰逢镇南关总兵大人金术可在旁边酒楼里“微服出巡”,刺客当即被总兵大人的护军生擒,入狱。

金总兵安抚了人群,还做出了一些讲话,说大家只要到了这里,无论是楚人的兵还是楚人的凤巢内卫,都没那个资格再放肆。

白天引起的波澜,

在入夜后似乎也得到了抚平;

今夜,月明星稀。

郑凡和剑圣两个人坐在留下镇坞堡的一座塔楼上,二人面前摆放着一张棋盘。

王爷执白,

剑圣执黑,

一番搏杀之后,

王爷笑道:

“双三了。”

剑圣点点头,这一把五子棋,他输了。

剑婢和天天走了上来,剑婢端着茶壶,天天端着果盘。

姬传业没一起上来;

郑凡留意到了,但他没问。

大燕的太子,如果因为白天自己教训了他,现在就不愿意来见自己,那这个太子,未免也太不经事了。

姬家的种一直不错,不至于到这一代忽然就垮了。

天天先开口道:“爹,弟弟去找金将军道歉了。”

白天是白天的,

晚上是晚上的;

一个人前,一个人后;

如果只是明面上过得去,那白天就可以了,可问题是,接下来金术可是他们的师父,晚上私下里,必须再补上。

天家无情,

但偏偏天家又最重礼,

只是天家的礼,普通人没资格享用到。

剑圣一边伸手捡回棋子一边道:“白天你是否太严厉一些了?”

郑凡也在捡着棋子,笑道:“怕了?”

这里的怕,肯定不是指的剑圣怕,顶尖的江湖剑客,虽说没办法搅风搅雨去抵挡住那真正的浪潮,但至少可以做到退一步海阔天空;

怕,意思是剑圣在替自己怕。

剑圣反问道:“那孩子城府深,是能想清楚事儿的,他知道你是为他好,但毕竟是皇帝。”

一个皇帝,以后回想到今日这一幕,会是怎样的感觉?

郑凡摇摇头,感慨道:

“我和他,我和他老子,走到这一步了,情分,是有的,但早就不是真的看情分了,我不是那种人,但在这个台面上下这盘棋,就注定得跟着这个规则在转。

若是我真的没棱角,对朝廷忠心耿耿;

若是大燕的局势更好一些,缺了我晋东也不会乱,乾楚也不会闹腾;

京城的姬老六,

怕是会毫不犹豫地给我赐一个体面的结束。

然后,

再到我的陵前,

带一壶酒,抱着我的墓碑,一边哭一边跟我说话,倾诉他的难处。”

剑圣闻言,似乎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随后点点头。

郑凡看了一眼天天,

道;

“没撕破脸,大家就都还珍惜着,我和姬老六早就达成了默契,这一代,我们俩要做的,就是将乾楚平灭,再将那些小国敢称孤道寡的,也都一股脑地荡平,再造一个诸夏一统;

所以,骨子里、本质上,大家都心照不宣了,但面子上,还得玩儿一出含情脉脉。

倒不是为了演戏给天下人看,而是既然知道彼此无法改变,也不可能强行干预,都互相被对方胁迫着;

既然反抗不得,那就选个舒服点的姿势吧。”

天天眨了眨眼;

剑婢俏脸泛红;

王爷在清空好的棋盘上,于中央位置再落一子;

子落棋盘,带响,清脆;

明明下的是五子棋,却硬生生地下出了“天地大同”的感觉。

王爷很喜欢这种调调,

继续道:

“到底是兄弟家的孩子,搁我这里养,除了吃喝不落,做人的规矩,也得教一教,好歹搁我眼前也有阵子,‘干爹’‘干爹’地喊着,虽然我没往心里去,但好歹混了个眼熟。

他爷爷当初对自己的儿子是怎么用的,

老三送出去被我废了,就图一个让靖南王消消气;

在湖心亭关了几年,好不容易放出来,又来了一出死得其所。

别看姬老六对他爹那是一肚子脾气,但他坐那个位置上后,本就肖父的他,怕是也快和他爹差不离了。

区别在于,他可能不会愿意真拿自己的儿子当小鸡儿,说宰喝汤就喝汤吃肉就吃肉,但这小子要是脑子里再有什么‘民族大义’,姬老六要是发现了,为了他家的天下,为了大燕的一统与未来,差不离是个终生圈禁。”

剑圣笑道:“还小嘛不是。”

郑凡摇摇头,道:

“他不一样,他是国本,这世上能教他做人做事的,也就我和他老子俩人而已。

再说了,

太子,

未来的皇帝,

寻常孩子上房揭瓦无非是下雨天家里漏个雨打湿两床被,他可是会捅破这片天的。

唉……”

郑凡伸手,招了招。

天天会意,主动上前,让爹摸着自己的脑袋。

“还是我家天天乖巧。”

天天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郑凡知道,这孩子打小儿心里就明白,但能藏得住事儿。

“爹,弟弟比我小哩。”天天还在为太子说话。

“当他爹坐上龙椅的那天起,他就算还在吃奶,也已经比世上九成九的人,都大了。”

郑凡伸手掐了掐天天的脸蛋,

要是没有碰到自己,

预言中,

天天这么乖的孩子,日后会成为颠覆大燕的祸乱存在。

不过郑凡不是雄霸,不会因预言什么的变得患得患失,

在他眼里,

大概对预言和天天的关系,感觉上就是:

我儿牛逼!

“啪!”

剑圣一子落下,成了。

郑凡摇摇头,只顾着说话,棋盘上分了心,道:

“这棋盘当真是如人生……”

剑圣瞥了郑凡一眼,

道;

“下个五子棋,也能引出人生感悟?”

“嘿,你不信?”

“信。”

……

“太子殿下的心意,末将是信的。”

房间里,

金术可和太子相对而坐,全是跪伏在蒲团上。

楚人喜欢跪坐的礼节,留下镇楚人多,所以这里的装饰陈设,也是按照楚风来。

“今日干爹教导的是,传业会悔改思过的。”

传业再度叩拜下去。

金术可只能依葫芦画瓢,将同样的礼数回过去。

太子是真的想改,这一点金术可可以感受出来。

再妖孽的孩子,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很难骗过的久经沙场的大将。

“殿下真的可以不用再为这件事介怀了,其实………”

“师父可直言,传业听着。”

金术可脑海中原本浮现出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在那个画面里,

自己陪着王爷刚刚拿下了一座乾人的堡寨,

结果乾人的堡长在那里做了一个红帐子,有很多姐们儿。

金术可记得当时自己和那些蛮族同伴们,看着这些衣不蔽体的乾地女人,怕是眼睛里,都放着红光吧。

但就在那不经意间,

他却看向了坐在那里的王爷,

哦,

当时的王爷还只是守备,却手握着对于他们的生杀大权;

王爷也留意到了他们的目光,而王爷脸上所呈现出的,是一种……厌恶。

在那一刻,金术可内心忽然一惊,马上收起了自己一切不该有的心思。

其实,换句话来说,在当时王爷的心里,某些想法,怕是和之前的太子殿下,是一样的。

这一幕,

只能烙印在自己心底,成为永恒的秘密,不可能再说与其他人听的。

所以,在金术可看来,王爷对太子的生气,并非因为太子的想法,而是因为他有这个想法却表露了出来,流于行动。

如今,自己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一方大将,严格意义上,也属于封疆大吏的一批,成为上位者后,就越是能懂得内心想法其实和自己这个人,完全是两码事的道理。

“殿下,我们可以开始上课了。”金术可岔开了话题。

“上课?”

太子有些诧异,今晚,就开始上课了?

金术可拍了拍手,

外头,

有几个甲士,押着白天行刺的那位紫衣女人进来。

女人被上了枷锁,甲士一脚踹中其膝盖,迫使其跪了下来。

不过,女人依旧倔强地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金术可。

金术可的模样很好认,蛮族人的面孔,再加上身居高位的气质,这类人,是刺客最喜欢的目标。

“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金术可看着女人,说道。

她笑了,

道:

“你现在才知道这些,已经晚了。”

金术可摇摇头,道:

“是本将,让你知道的。”

女人愣住了。

这时,

太子站起身,走到金术可身边,金术可也随之从跪坐改为起身。

“师父,她是谁?”

“是刺客。”

“那她为何要在白天……”

“末将不知道。”

“额……”太子。

“末将只知道,她,或者叫他们,是来刺杀末将的,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会这般做,所以,过程,可以不去考虑的。

这也是末将教太子兵法上的第一堂课;

两军对垒时,

大多数情况下,那些眼花缭乱的手段,都只是为了最终的一个目的;

我们可以看不清楚对方的手段,甚至被对方弄得一头雾水,不过,只要我们抓住了对方的目的,最坏的情况,就是可以以不变应万变。

只是,这里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在敌弱我强时。”

姬传业行礼道:

“徒儿受教。”

女人留意到了这个孩子,确切地说,是这个孩子身上的衣服。

白天时,郑凡不会穿蟒袍,也没着玄甲,太招摇,太子和天天也是一样。

晚上,当然也不可能穿;

但这睡袍,天家的制式也是截然不同的,镶嵌着金丝的边纹,再加上在火烛下清晰可见的龙的绣针;

“他……他是谁……”

女人开口问道。

金术可微微一笑,没回答,而是伸手向前。

太子有些兴奋地舔了舔嘴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干爹的形象;

只见太子殿下上前一步,

尽量让自己有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再微微提起下颚,

道;

“本宫,姓姬。”

姓姬,还自称本宫,当世只有大燕太子了。

只是,

女人接下来的反应却让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的太子殿下很是……无奈;

女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但并非惊呼:燕国太子为何会在这里!

而是近乎惊恐地咆哮道;

“平西王也在这里?”

……

“来,抬起头。”

躺在担架上的田荣抬起了头,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被抬到了这里,而且还被送到了这座哨塔上。

在他面前,坐着两个人,他们应该是在下棋。

一个男子,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田荣是吧,白天为何会被刺杀?”

“您到底是谁?”田荣没回答,而是试探性地问道。

“是我在问你呢。”

“你是金总兵的人?”

“姑且是吧,现在,能回答了么?”

“我被凤巢内卫刺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为大燕办事,为平西王府办事,为金总兵办事,为凤巢内卫所恨。”

“哦。”

郑凡点点头,看向天天,问道:

“你信么?”

“孩儿……不信。”

“为何不信?”

“如果是这样的话,爹不会命人把他抬到这里来。”

“这个回答,取巧了。”

“是。”

郑凡指了指田荣,对天天道:

“他只是个傀儡,是被金……你师父,摆到这留下镇明面上的傀儡,其实,他没什么实权。

这一点,

凤巢内卫肯定也是知道的。

他们在这里杀人,代价很大的,为什么要杀一个无用的傀儡呢?”

“……”田荣。

郑凡继续道:

“大白天的杀人,还穿着那般显眼的衣服,最重要的是,一剑刺下去,竟然还没能刺死他,故意留了一手。

田荣啊,

你胸口也有一块石头么?”

田荣显然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但他脸上,已经逐步呈现出一种骇然的神情。

“天天,爹告诉你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很高调的找人,他们知道你师父到了留下镇,想对你师父动手,但在动手前,他们想确认一下,亦或者说,想再摸一下底细。

而当街刺杀这里的坞堡主,很直接,却也很合适。”

“孩儿明白了。”

“其实招数,并不算高明,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赶急的活儿,很难做得漂亮,毕竟,他们清楚自己也就只有这一两天的时间,根本就无法从长计议。”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田荣喊道。

郑凡笑了笑,

道;

“你现在说‘竟然是这样,那金将军很可能有危险’,似乎,更合适一些。”

“我这么说,你就会这样信么?既然不信,我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让你们这些燕狗看笑话?”

“也对。”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金术可要被自己调走了,但金术可以前有一些布局,所以想要在调走前,先收个网。

镇南关大肆吸纳楚地流民,这里头,必不可免地会被掺沙子。

既然要调任了,就先将这些沙子,抖一抖。

田荣喃喃道: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郑凡没回答,

而是起身,

牵着天天的手,在塔楼的一端,看向坞堡内。

“其实,爹一直觉得,留下镇这个名字不好,太直白了点。”郑凡说道。

“孩儿也这般觉得。”天天点头。

“但不打紧,北封郡有一座大城,是郡城,叫图满城,图纸的图,满足的满,图满,所图得满意,寓意倒是不错。

但在以前,它叫屠蛮城,屠杀的屠,蛮族人的蛮。

可能,咱们现在脚下的这座坞堡,在以后,也会成为真正的城镇,人口兴旺,商旅发达,所谓的留下镇,会变成留下城;

在文人的诗篇里,

会说它人杰地灵,人来了,就不想走,想留下。

亦或者,

这里会诞生一些美丽的故事,演绎出一些戏本子,什么爱情故事啦,情郎啦;

人来了,

心就留下了,呵呵。”

天天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向下方的坞堡,似懂非懂。

而这时,

下方坞堡内,一股暗流已经浮出水面。

自流民营里,

坞堡的护卫里,

他们从夜晚中苏醒,从藏匿的地方抽出兵器后,开始聚集。

由几个,变成一股,再由几股,变成一大股,他们于黑暗中,无声地包围住了一座宅子。

而在那座宅子后院内,

金术可推开了门,

身后,

站着姬传业。

金术可伸手,

姬传业将手搭在金术可的手掌上。

“殿下,怕不怕?”

“师父,我姓姬咧。”

身为蛮族人的金术可点点头,

是啊,

姬家的儿郎,真没几个是孬的。

……

“其实,这些,没什么好怕的。”

郑凡指了指下方,对天天开口道,

“大势在我,如今一座镇南关,一座范城,东西可呼应,只要我晋东大军还在,楚人想对任何一地动手,都得做好起码三倍以上的兵力才能稳妥,而我,仅仅需要在这两地布置适量的兵马即可。

儿子,这就是势。

是你亲爹当年不惜打国战,也是拿下镇南关的原因。

是你爹我,不惜一切都要千里奔袭驰援范城的原因。

所以,

楚人很难受,相当于有两把刀,一直架在楚人的脑门上。

他们无力,

他们更不敢集结真正的大军来扳回局面;

眼下,

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小打小闹的搞一搞刺杀了。

你说,

他们可怜不可怜?”

天天摇摇头,道:“爹,是因为楚人在正面打不过爹你,所以才只能这样,不可怜,因为这是他们应该受的。”

“好。”

郑凡弯腰,

将天天抱起,

让天天爬上自己的肩膀,坐在自己肩膀上。

上去后,

郑凡作势身子微微一晃,

笑道;

“儿啊,重了,哈哈哈。”

天天手扶着郑凡的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笑着。

此时,

下方坞堡内,也就是在那座宅子内,忽然火把林立。

数目庞多的甲士,其中还夹杂着大批王爷的锦衣亲卫忽然杀出;

他们装备精良,他们武艺高强,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人数还占据绝对的优势,当他们扑向这些楚人奸细时,等待这群楚人奸细的结局,其实已经注定。

喊杀声,

一时沸腾,

惊醒了整座坞堡。

塔楼上的这对父子,

则像是在欣赏着社戏烟花。

触景生情之下,

郑凡忽然开口对坐在自己肩上的儿子道:

“儿子,答应爹一件事。”

郑凡本是触景生情,想对天天说一句,自己得过好自己,和太子弟弟相处时,可以交朋友,但千万不要真成了那种铁发小长大后为兄弟两肋插刀。

也就是碰到自己,讲人情却又不讲原则的主儿,他姬老六毫无脾气;

但他老姬家,是有这个传统的;

他可不想天天成为下一个田无镜。

但没等郑凡说话,天天先开口道:

“爹,你先答应孩儿一件事。”

“好,儿子你先说。”

天天抱着郑凡的脖子,弯下腰,将自己的脸贴着郑凡的脸,

道:

“爹,儿子重了。”

“那是爹开玩笑的,你爹我好歹是个五品武夫绝世高手呐!”

“爹,儿子长大了。”

“嗯,我家天天,长大了。”

“爹……”

“爹在呢。”

“以后爹哪天想吃沙琪玛了,

就跟孩儿说,

孩儿,

去帮爹拿。”

(本章完)

第906章 大将军

“孩儿,去帮爹拿。”

或许,

当天天说出这番话时,冥冥之中那根预言的线,至少在这一点上,好像又连了上去,只不过,是看似极为紧密,实则毫无干系。

但,

作为“老父亲”,

郑凡在听到儿子的这些话后,是由衷的欣慰与开怀;

你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像天天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了,他近乎满足你对“儿子”的一切幻想,这幻想甚至来得有些过于不切实际,可却又真实发生。

父慈子孝,

本该是最普遍最寻常的道理,但在现实中,却往往很难真的践行出那般的纯粹。

人吃五谷杂粮,要历经风吹雨打,正如襁褓中的孩童,起初都是天真可爱的模样,但慢慢地,就不再那般“赏心悦目”了。

这是现实,

像山谷溪流向下,江河奔腾入海一般,天经地义;

可偏偏,总有一些人,在解决了最基本的问题之后,亦或者是在忙里偷闲时,总想着去做一些属于自己的小情调。

放在大方面,就是以一国之力,兴修水利,望江的治理就是其一;

放小的方面,就是郑凡这群人,无论是最开始的虎头城还是之后的翠柳堡盛乐城雪海关,十分力至多用个八分,剩余的两分不是为了存蓄下来,而是花费在了矫情上。

不是努力过后去享受一下矫情,而是为了过上可以矫情的日子,平日里不得不去努点力。

瞎子一直有着怎样的一个小目标,

郑凡怎可能不知道?

但就是如此,这几年,郑凡还是让瞎子去给天天当最开始的启蒙老师;

对于早慧的孩子而言,前几年,其实是对其影响和塑造最大的阶段。

没办法,

有老田的例子在前,

郑凡可不想让天天走他爹的老路,

与其到时候被所谓的大义给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倒不如跟自己一样,真惹着爷不爽了,直接给你金銮殿挑翻!

目前来看,

瞎子的教育,无疑是成功的。

我郑凡,这一世不想受什么委屈,我的儿子,也得一样。

郑凡双手托着天天的小腿,父子二人一同欣赏着下方已经进入尾声的杀戮。

楚人奸细的作乱,没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正规军无法做到的事,让所谓的奸细和刺客来做,只要失去了先发性,必然下场极为凄惨。

很快,

下方的喊杀声就不太能听得到了,估摸着已经进入到最后的追逃和捕杀环节,本就没高氵朝,结尾就会更显得索然无味。

剑圣一直坐在那里,没挪步。

剑婢则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背对着郑凡这里,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之意。

分开了讲课,

居然趁机对自己儿子开这种小灶,呵。

在不可见的地方或者明面上稍微“硬”一丢丢,已经是剑婢去怼郑凡的极限了;

郑凡将天天放了下来,

看着剑圣坐那儿手里握着龙渊,

不由得笑道:

“怎么忽然就这般紧张了?”

“本来不紧张的。”剑圣回答道。

“哦,是因为?”

王爷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开始向四周扩散,剑圣的感知力很强,周遭有危险或者有强者出没时,他能感知到。

“因为你先前说的那个话。”

“什么话?”

“你说留下镇以后会变成什么名字,心里忽然想到一个事儿,就不由自主地想把剑握在手上。”

“什么名字?”

“留下郑。”

“……”王爷。

“呵呵呵。”

看到郑凡的神情,剑圣笑了。

“这名字晦气,得改啊。”王爷自言自语,随即,对身边的天天道,“天快亮了。”

天天点头道:

“待会儿孩儿就去找弟弟洗脚脚洗屁屁睡觉。”

“不,爹去睡觉。”

“嗯?”天天有些疑惑,“父亲是有什么吩咐?”

“先前一闹,地上脏了不少,你带着弟弟去把街面清理清理。”

“好嘞。”

……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出现,留下镇的街面上,尸体横陈了不少,由于是近身快速搏杀,且在一开始就直接下了死手,所以这些楚人奸细的死状,那真是相当的凄惨。

不少已经被归置好的楚地流民接到了清理街道的命令,

这对于他们而言,其实是一种威慑,很直接,却又绝对非常有效。

而在清理的过程中,

街面两侧,密密麻麻地站了很多锦衣亲卫,

里头,

有俩孩子忙碌的身影。

……

“这样,会不会有些太过了?”陈道乐站在二楼窗户边看着下面的一幕说道,“我知道咱们王爷的意思,是叫他们练胆,但……”

何春来则将一碗油泼面放在了金术可的面前。

王爷去睡觉了,

剑圣,也去睡觉了。

但那两位可以心安理得的睡觉,下面的人,可真不敢放松,小孩干活,大家就在旁边盯着。

剑婢喊道;“何大哥,我要多一些辣子。”

其实,剑婢除了面对郑凡有些自己和自己闹别扭外,对其他人,一直很客气。

“好。”

何春来多放了一些辣子,将面端了过来。

随后,

他走到窗户边站着的陈道乐身边,问道;

“你吃不吃?”

“我哪里还有胃口?”陈道乐反问道。

“娇气。”何春来不屑道。

“不,不,你自己来看。”

陈道乐拉住了何春来,示意他看下去。

下面,

天天旁边有一辆小推车,俩孩子正在做着清理。

“唔,哥,居然能这么长啊?”

天天则将一颗脑袋拿起,走到小推车旁,整齐地码了上去;

还退后两步,看了看后,又上前微调了一下脑袋的朝向。

太子还在那里玩儿……

“弟弟,不要玩了,我们快点收拾。”

“哥,你看,里头还有哩,好长。”

然后,

天天也走了过去,和太子一起玩儿……

何春来“啊”了一声,

今儿个他做的是油泼面,但还预备了肥肠浇头。

这时,

金术可端着面碗也走到床边,一边吃一边看着下面一幕,道:

“太子不怕,我是挺意外的,不愧是姬家的种。”

姬家的种,算是蛮族人对姬家子弟的一种极大褒赞了。

至于天天,作为王府亲近圈子里的人,金术可当然也听闻过一些天天打小的生活环境,他不害怕,那是真正常的。

再者,虎父无犬子,他有两个伟大的父亲,在这种熏陶下,胆量想不大都难。

清理工作,持续到了上午终于结束了。

天天带着太子去洗了澡,换了身衣裳,然后被剑婢领着去吃饭。

俩孩子坐下,

剑婢特意在面上加了肥肠的浇头;

俩孩子是真饿了,吃得很香。

反而是剑婢看着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跑去后厨那里吐了起来。

……

王爷这一觉睡得很香,却不够饱满;

刚到正午,就被唤醒了。

来禀告的,是金术可本人。

“敌袭,狼烟?”

郑凡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问道。

“是,王爷,狼烟自渭河十八里渡堡升起,是楚军,但在千数以下。”

狼烟可以传递出的讯息不仅仅是“敌袭”,根据烟道和颜色,还能传递出敌军规模。

其实,整个上谷郡,包括郑凡现在所在的留下镇这个位置,燕军并不是很多。

渭河那边有一批,零星分布,上谷郡也有一些军寨,每个军寨规模也都不大,真正的成建制大军,则在镇南关那里。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上谷郡本就是燕楚双方心照不宣下划分出的一座战场。

也就是说,楚人要是大举北伐,燕人的渭河防线,只能和纸糊的一样,一撕就裂,根本就起不到阻敌的作用。

再加上楚人还有水师可以调动,所以渡过渭河会很从容也很简单。

这看似是燕人落于了下风,实则不然。

燕军以骑兵之利而闻名天下,平西王府的晋东,更是从雪海关起就打造出了真正的精锐铁骑。

换言之,

楚人渡过渭河,其实没什么意义,除非他们想要一鼓作气地打下镇南关,否则这一马平川的上谷郡,将成为他们被燕军骑兵分割包围的炼狱。

正因为有这座镇南关在,晋东的主力兵马随时都可以调来,时间再拉长一点,晋西和大燕的其他兵马也会开入这片战场,范城那里,还能主动出击进行后方的策应。

楚人有多少精锐,都不够在这里填的,除非他们有足够的把握敢在这平坦辽阔之地和燕人来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且还得必胜才可以。

也正因双方彼此都清楚这一态势,所以楚人才选择在渭河南岸构筑防线,上谷郡的那一大片土地,实则是一个毒药。

但,根据这次预警的结果以及自渭河一线到留下镇这块区域里各处军堡军寨传递回的讯息来看,入境的楚军,规模在一千以下,虽然都是骑兵,但也就几百骑的样子。

这种规模的敌袭,燕军可以很轻松地应付。

不仅仅不需要惊动自己,甚至连金术可都不需要出面。

当然了,郑凡也明白金术可亲自来禀报的意思。

自己要将其调走了,结果楚人那边忽然犯境了,怎么看都有些过于巧合了点。

郑凡伸手拍了拍金术可的肩膀,

道:

“你金术可要是玩儿养寇自重玩儿得这么糙,那本王也就不用调你走了。”

说着,

郑凡看了看外头的大太阳,

道;

“位置圈定了么?”

“是正往留下镇来。”

“哦?有点意思,走着,本王也出去看看,到底是楚国哪家的娃,搅了本王的好觉。”

……

锦衣亲卫出动,一众骑兵护卫着王爷出了留下镇。

在距离留下镇六十多里的位置上,已经有数支燕军骑兵对这支敢于孤军深入的楚军形成了包围。

但这支楚军很奇怪的是,面对包围,他们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去突围,而是全部勒马停下,同时,还派出了使者,表示自己是来投诚的。

所以,

当王爷率着自己的亲卫赶到,准备活络活络筋骨时,看见的,是一群已经被牵走了战马收缴掉武器甚至连身上的甲都被卸下坐在地上的楚人。

金术可先行去了解了一下情况,而后马上回来禀告:

“王爷,这支楚军自称是楚国皇族禁军,是护送故主家眷来投诚的。”

郑凡瞅了瞅这个场面,

道;

“以前也不少吧?”

“时常有自称是楚国贵族或者犯事的人偷渡过来,但……”

“但像这种排场的,没见过?”

“是。”

政治庇护,不是后世的专利,其实自古有之,在本国混不下去了或者是犯了事儿怕被治罪,很有可能就会向他国跑来。

他们不同于普通的流民百姓,因为身份的不同,往往在另一个国家可以得到比较妥善的安置。

但,几百大楚皇族禁军不惜犯险,直接从渭河那里过来直奔这里,显然,他们要护送的人,身份必然了得,寻常贵族至多也就带一些亲信家丁上路就算待遇很好的了。

毕竟,现如今虽说燕强楚弱,但大规模地统一战争还未爆发,所以楚国目前来说,还远远不到树倒猢狲散大面积易旗的时候。

“把人带上来看看。”

“喏!”

很快,

一个妇人外带一男一女俩孩子被锦衣亲卫领到了郑凡面前。

妇人向郑凡行礼:

“拜见将军。”

郑凡没着蟒袍,也没骑貔貅,标志性的配置都不在,妇人认为自己是燕国的一个将领也不足为奇。

“本王倒是很好奇,到底是谁家的家眷,有这般大的投奔排场?”

“回将……王爷?”

妇人显然是留意到了郑凡的自称,

随即,

神色一变。

这变得也实在是过于明显,而且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眼眶,马上开始泛红,带着极为清晰的畏惧和憎恨之色。

这一变化,让坐在马背上的王爷还真有些略显尴尬。

但很快,

妇人就平复下来,

跪在地上行礼:

“回王爷的话,民妇是年尧正妻,他们,是民妇和夫君的一儿一女。”

郑凡目光微微一凝,

年尧的媳妇儿和这一双儿女?

不过,这就好解释妇人知道自己身份后所表露出的神情了,不是因为那所谓的风评被害,

而是自己,

曾亲自阉了她的丈夫。

王爷又扫了一眼妇人,年尧是自己那大舅哥在潜邸时的家生子奴才,据说他的妻子也是府中的一个婢女;

当初年尧在楚国刚崛起时,楚国贵族里就有笑谈鄙夷他们是奴才配奴才的贱种。

许是王太后和皇太后看多了,欣赏水平也提升了,年尧的妻子在郑凡眼里,挺寻常的。

当然了,郑凡现在也没心思去想这些东西;

事情很清晰了,

大燕密谍司在楚国的探子运作下,联系到了年尧的旧部,得以将年尧的妻子儿女们从楚国送了出来。

可这背后,

又到底会意味着什么呢?

六子,

自己将年尧阉了,送到皇宫里去给你玩儿;

你却把人年尧老婆孩子也接出来了,

要干啥?

……

郑凡又在留下镇逗留了几日,随后才慢悠悠地返程。

这次出来,事情办得很顺利,雪海关和镇南关的兵权收缴,没遇到丝毫差池,故而时间很充裕,不用像上次那样赶着回去以免来不及陪媳妇儿生孩子。

而年尧的妻子和儿女们,郑凡没作丝毫的扣押,直接派人护卫着往西边去送了。

王爷还特意打了个招呼,

让年尧的家眷不入奉新城,直接让奉新城密谍司办事处的那些个家伙来交接,送燕京城去。

……

燕京;

皇宫;

年大将军,哦不,是年大总管,此时正在进食。

自打当上大总管后,衣服穿得好了,大红袍披着;伙食更不用提了,总管是有自己的专属小灶的,虽然不可能和皇帝皇后那般精细,但每顿都有单独的几样小菜,小酒小肉,口腹之欲是能满足的。

前日,

皇帝又喊自己过去,对着乾国的地图,问了一些自己关于乾国西南土人之乱的事,自己也给了回答。

一口狮子头下去,再抿一口酒,年尧发出一声长叹。

“吃着呢?”

一道声音自外头传来。

年尧马上放下筷子,跪伏下来: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福康!”

“起了吧。”

姬成玦进来后就直接坐到了椅子上,魏公公站在皇帝的身侧。

“告诉你一件喜事儿。”

“陛下,臣何喜之有?”

“朕也不知道怎么的;

咱密谍司在楚国的探子,真沟通到了你的妻儿,还联络到了一部分你的老部下,最终,在付出了不小伤亡的前提下,把你的妻儿从楚国接了回来,和镇南关那边接应上了。

晋东那里已经将你的妻儿又转交给密谍司了。”

听到这个消息,

年尧脸上当即露出了大喜之色,

马上叩首道:

“陛下皇恩浩荡,对臣恩同再造,臣发誓,日后必然会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不要谢朕,朕什么都没做,也是你运气好吧。”

“这是陛下鸿德庇护,是陛下保佑。”

“行了,站起来吧。”

“谢陛下。”

皇帝起身,准备离开;

但等走到门口时,

皇帝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轻拍脑门,

道:

“瞧朕这记性,只顾着与你道喜了,倒是忘了一件事。”

刚起身的年尧马上俯身拜下:

“还请陛下示下。”

“那就是你妻儿在过望江时,

遇上了大风,船翻了;

人呢,

全溺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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