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九百一十五章沙堤

宫墙外的夜漏声格外清越。

学士院中,随着夜风卷起庭院上未扫的落叶,作沙沙之声。明晃晃的宫灯将数株大槐树的树影勾勒在灰砖上。

学士院的四面的宫墙修得格外高大,以防有人窃听机密重地,但唯独那株老槐树突破了其他槐树的命运,力透重墙而出,直压宫檐。

随着夜风乍起,章越呼吸着清爽的空气,看着天上星辰今夜愈发明亮,好似今夜深宫中的灯火,倒映在天幕上一般。

章越想到古人以星喻人,按照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不知是天上哪一颗?

想到这里,章越自嘲地笑了笑,这固是迷信之说,但自己都穿越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迷信。

章越看着夜空中明亮至极的繁星,以及深宫里那无尽的灯火璀璨,不自觉地沉醉其中,这时好似紫微星旁一颗星辰陡然间明亮了起来,一瞬间甚至盖过了紫微星的光芒。

章越吃了一惊,半个时辰之后此星的光芒方才渐渐暗了下去。

章越心想,方才若自己没看花了眼,不知钦天监是作何感想。章越摇了摇头,古人将紫微星喻作帝星,但不就是小熊座β吗?别说得那么玄乎好不好。

至于星光变化大约是变星吧或者是戴森球?

章越不知为何,又感到是冥冥之中的一等预示。

这时忽听得学士院外有人捶门问道:“是何人在此锁宿?”

章越脸色微变,锁宿不是机密,还有此等事?但见门外驻守的侍卫竟也无人斥退。

但听此人连连叫门,杨绘已是从椅上起身走到门前,一旁御药监的内侍也已惊觉走出门旁道:“何人如此胆大,敢动问何人锁宿?”

对方道:“混账,我是周内监,还不能问吗?”

听得对方名字,御药监的内侍吃了一惊道:“原来是周内监,失敬失敬,今夜是端明殿学士章越合翰林学士杨绘锁宿!”

而墙外之人应了一声方才大大咧咧地离开了,章越与杨绘看着对方将消息透露。

杨绘对章越平静地道:“这周内监在皇太后身边侍奉,以往锁宿时,也常有询问。”

章越心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杨绘睡意全无地对章越道:“度之,长夜漫不喝杯御酒暖暖身子?”

天子为每个锁宿的翰林学士都赏赐,这一次连拜二相,杨绘则除了御酒,还有肉桂椒香之赐,以及三百贯润笔钱。

事后章越也要给杨绘一笔润笔费。

不过润笔费改革后,这钱将会雨露均沾。

章越与杨绘各自喝了一盏。章越不敢多喝,怕是误会,但杨绘却喝个不停。

杨绘对章越道:“度之,趁着天明还有一个时辰,我与你说说心底话。”

“白居易上宰相书有一句话‘济时者,道也;行道者,权也;扶权者,宠也。故得其位,不可一日无其权,不可一日无其宠。然则取权,有术也;求宠,有方也。’”

“我有道,也有权,但无宠也,故此生到达此位已是极致了,但你不同明日宣麻后,你当大有可为!”

……

吴充府位于金梁桥位于外城,不过这日一大早,但见开封府动员不少官兵百姓载沙填路。到了铺路的这一刻,吴府上下都似乎知道了什么。

但凡官员拜相,必须皆礼绝班行,从私邸填沙铺路直至宫里。

开封府的官兵百姓将一袋袋的沙土铺就在地,又用水往上面泼去,最后再拿似簸箕之物夯实路面。

眼见填沙铺路的一幕,李太君,吴安诗,吴安持以及吴府上下家人无不喜不自胜地向吴充道贺。

吴充见此一幕,也是恍然出神了许久许久,默然片刻,举袖往眼角擦了擦。

一旁李太君满脸笑意地对吴充道:“听说昨夜三郎也锁院宫中!”

吴充脸上浮现出笑意道了一句‘好贤婿’。

“备车入宫!”

吴府数百随人皆是出府恭送,而吴充在吴安诗,吴安持的搀扶下缓缓登车。

吴充坐上车后,回看了一眼吴府,对李太君挥了挥手后放下了车帘,随即马车在铺满沙子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沙堤,马蹄起落间自带上了厚泥。

沿途百姓无不向行驶中的车辆驻足而观。

吴充坐在车中双手按膝,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须随着马车的起伏轻轻颤抖。

……

而在宫中正伏案打瞌睡的章越突察觉到什么,当即翻坐起身。

原来自己打盹的功夫,天已是亮了。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耳听鸟鸣清脆悦耳至极。他推开窗户,但见庭院间好几只鸟儿立在枝头朝自己伸颈而鸣,好似在报喜一般。

雾霭渐渐散去,而红日从东面破出,洒在树下的一掌圆池上,这天光云影般景色,令章越想起了老家县学前的半亩方塘。

“章学士,院门已启!”

御药院的内侍向章越禀道。

章越重新穿戴整齐,然后步至院门,而杨绘亦送章越至院门处。

按规矩杨绘需等到朝会结束方才能够离开学士院。

到了学士院门前,章越与杨绘相互对揖,杨绘道:“度之,别忘了我昨晚与伱说的话。”

章越道:“是,我记住了。”

说完章越走出院门,但见从院门至大殿间已是铺就好了一道沙堤,沙堤只有宰相能行,其他人不敢踏足一步。

左右宫人无不避路行礼。为相礼绝百僚,执政虽说还差了点,但不妨碍章越坦然行过。

前方左右有朱吏相引,而章越迈步而行,靴底踏在沙堤擦擦有声。

章越想起当年章得象公拜相时‘沙合可涉’的典故,莫不是说得就是今日。

章越目视左右阳光正是明媚,自己尚且年轻,正是大有作为之时,正是‘沙堤筑就朱衣引,富有青春尚四旬’。

而在宫门前,御史台的官员对入朝的官员道:“昨日锁院,百官皆往文德殿听麻,宰相,枢密不必往!”

百官听了皆齐往文德殿而去,王琏,元绛入宫之际左顾右盼想要在人群中找到章越的踪迹,不过看了许久却都没有章越的影子。

而从城外的沙堤直铺到宫门之前,王琏,元绛他们猜想拜相之人,可能不是章越或是他人也说不准。

就在所有人的猜测之中,官员们都行至文德殿前。

看着金殿御座旁的麻俺上绣幞覆盖的盒子里,正装着今日宣旨的麻诏。

不知麻诏里到底宣拜的是何人?

ps:以沙铺路是唐朝拜相才有的大礼,宋朝似乎没有,因为有泄露锁院机密嫌疑。不过又当作剧情需要了。

(本章完)

第924章 宣麻拜相

宣麻之制,自唐玄宗而起,至今数百年。

如今麻案已是摆好,百官皆着官服序班于文德殿外站好,之后由押班的参知政事王珪率领百官前往文德殿殿延前。

诸官站定后,吴充,章越先后被朱衣吏引至百官身前。

白麻任命之相,被称为降麻官。

众官员们见吴充,章越抵达时,不少印证了之前心底的猜测。

也有一些刚‘通网’的官员,见一日之内翁婿同拜,这可是本朝未有之事,不由得啧啧称奇,心道这也行。

王琏,元绛,邓润甫等人虽是早有预料,但看到这一幕时,仍是一副气抖冷之状。

而王琏上了年纪,受不了这个刺激,差点当场晕了过去。元绛则冷笑,不知是否又在心底骂福建子或寒家子了。

至于章惇脸色不喜不悲,反而是非常平淡地看着这一幕,似正如他与元绛,王琏所言,章越拜相对他而言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至于黄履,蔡确,许将则是另一番神情。

黄履和蔡确此刻见章越每升一步,不免总这样的反问,昔日可想到这个与自己同窗共学的同乡会有今日。

除了他们,还有场中的闽籍官员。

一日二宣麻,不仅是翁婿,还皆是闽人,加上吕惠卿,陈升之,二府七位宰执有四位闽籍宰相。

自章得象景佑五年作为闽人首度拜相之后,到如今四相并立,不过四十年闽官之盛从未有过今日。而作为同籍官员的他们身上不仅与有荣焉,也扶掖闽人的声誉。

至于其他官员也是各有想法。

其实近来朝堂上对闽相颇有议论,似曾公亮,吕惠卿等闽相虽有相才,平日胜于细腻,却失在格局太小,心胸不够开阔。似寇准那等能断大事,不拘小节,怀干将之器,可承天下之重的宰相气度,在地方狭小的南方很难培养出,唯有在千里大平原的燕赵秦之地,方有这等参天伟器。

只可惜这些地方在科举上不够争气,谁叫进士多为南方籍。

如今章越有收熙河之功,入相可否扭转这一切,不少官员既有期待,也抱有怀疑。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当年富弼,韩琦入相,宣麻后百官皆是相互庆贺的一幕,怕是今日不会重演。

至于王安石,吕惠卿,陈升之则不在场,除非宣麻立后和立太子,宰执可不到场,此举想必怕抢了降麻官的风头。

片刻之后天子登上大殿,坐在御座之上。

赞礼官高声道:“百官听麻!”

文德殿下皆鸦雀无声,章越持白简而立,颈挂白罗方心曲领,身穿紫纱官袍。

在百官屏息静气中,他稍稍抬起头正看到一行飞鸟掠过宫檐,盘旋在文德殿,他虽身在殿下,但整个人却如苍鹰般,跃居高空,正俯瞰着这一幕。

时不同,位不同,眼光自也不同。

眼光不同了,格局自也就上去了。

但见殿上东上閣门使将麻案上的麻诏捧出,缓缓走至台阶下高声道:“付门下!”

王珪出列跪受麻诏,然后付通事舍人。

通事舍人再交给閣门宣赞舍人宣读,但见两名御吏摊开麻诏,这白麻诏书高三尺许,长五尺,每字皆如拳大。

閣门宣赞舍人南面而立,躬着身子作叉手之状当众宣读麻词。而王珪作为押麻官在旁监麻。若王珪对麻制有异议,可以当众提出。

百官听麻,这一日两宣麻,这等大除拜之事,本朝罕见。

閣门赞宣舍人昨夜锁宿时与杨绘商量了一夜,再三确认了所有字的读音后,当着百官吟唱出麻词。

这正是苏辙诗中所云‘明日白麻传好语,曼声微绕殿中央’。

宣麻不是直读,而是作歌咏之状,而麻词也不是全读,仅是读摘头,尾制词及所授官阶。

首先念至吴充时,进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加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

之后閤门官马不停蹄地念到章越。

章越进拜枢密副使,升授礼部侍郎,加食邑七百户,实封三百户。章越记得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前,本官也不过是礼部侍郎。

宣麻之后,尘埃落定。

百官行礼叩拜,然后退朝。

这一刻章越的心底反而是最平静的,他抬起头看到御座坐着的官家。官家正对着自己微笑,章越亦点了点头。

官家起驾回殿后,王珪押班带着百官离开。

吴充,章越一左一右跟在王珪身后,率领着百官浩浩荡荡离开了文德殿。章越抬头望天,天气晴朗至极,连一丝云彩都不见。

比之吕惠卿宣麻当日,汴京突起了大风霾,这可谓是天公作美。

头顶着万里晴空,走在广大至极的广场上,两侧是重重叠叠,如山峦起伏的宫楼,章越一瞬间心情极好,官服的袖袍摆动加快。

他想到少年与师兄跋山涉水,追随溪流的尽头,看他流向何方?追逐山峰,看山后面有什么?

每条溪流的尽头,是波澜壮阔的大江大河。

而翻过了山,眼界就从此开阔了。

待穿过了门楼,眼前又重新开朗,章越刚停下脚步,百官们已是潮水般地涌上,并齐向吴充,章越二人作贺……

吴充方拜史馆相自是主角,章越则是笑着站在吴充的一旁。

王珪先向吴充道贺后,便与章越说话。

那日吕惠卿贬退自己,王珪从始至终为章越没有说一句话,并事事看吕惠卿脸色,但不等于对方丝毫不关心章越,而是他为官以来一贯作风。

章越当然也不怪王珪,他有自己身不由己的地方,其实人也是越活越明白,这世上你能真正责怪的人其实不多。

此番再见,二人仍是师徒。

……

而政事堂上吕惠卿负手而立,想了想他坐在案上持笔书写。

一旁吕升卿看着吕惠卿所书,不由吃了一惊道:“兄长,你是做什么?这时候辞相,这么多年的经营不要了?”

“这么多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吕惠卿按笔道:“不然我还能作何?今日章度之拜为执政,明日必是报复于我,与其被他逐出朝堂去受此羞辱,倒不如我自己给自己留一体面,免得到时候灰头土脸!”

吕惠卿满脸自嘲地道:“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没料到我吕惠卿也有今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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