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提剑上殿(上)【月初求保底月票】

前线的冲突不出预料打破了京城冬日的宁静。

谁也没想到,本已到了和谈的阶段竟然再起刀兵。而伴随西平、铁关两地的战报军书跨过千里送到女帝的案头,鸿胪寺中的和谈局面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前线的局势并未令和谈中止,反而促使三方真正进入了谈判桌上白热化的厮杀阶段。

赵都安没有参与具体的和谈事宜,但每日和谈的最新进展都会送到他的面前。

而时间则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不断朝着年关逼近。

今年的冬天也格外寒冷,风雪也更为密集。

……

清晨。

赵家的餐桌上,赵都安再次跨入饭厅,看到姨娘和妹子已等着了。

只是相较于以往的轻松气氛,今日家中两个女眷的神色忧心忡忡。

“怎么了?有心事?”

赵都安坐在主位,端起粥碗,笑着打趣道:

“还是逼近年关,为过节迎来送往诸多事宜发愁?”

尤金花勉强挤出笑容,欲言又止,反观赵盼更少顾忌,脆生生道:

“昨日娘亲和我与京中一些官员的女眷聚会,席间聊起了和谈的事,说是不大顺利,是这样吗?”

虞国虽女帝临朝,但底下的文武家眷仍遵照传统,较少议政。

因此存在一定信息滞后性。

“的确不算顺利,”赵都安放下粥碗:

“河间、燕山两个藩王胃口很大,要求朝廷公开从法理上,准许他们割占很大的一片地,如此才肯停战罢手。朝廷自不会同意,因此陷入僵局。”

割地?

尤金花与赵盼对视一眼,大小美女眼神担忧,这与她们知悉的消息吻合。

赵盼虽为豆蔻少女,如今也扮做文雅小姐,骨子里却有一股野性,冷哼道:

“想得美。一群反贼还妄想与陛下共治江山不成?且不说此事本不能答应,只怕若松口,其余反王有样学样,陛下金口玉言,法理上准许了,岂不是一个个都要答应?”

尤金花在女儿面前时有威严,但骨子里是小女人,忧心忡忡道:

“若不应,是否便是要打?”

赵都安叹道:

“若只看西平、铁关两地。朝廷也无惧与其开战,之所以愿意和谈,担心的仍是大局。”

他分析道:

“尤其是西平,若河间王打定主意顶着寒冬也要与朝廷死磕,必会导致西侧边防薄弱,而前些天,汤国公奏报西域诸国并不安稳……他们就是拿捏了这点,以西域与靖王胁迫陛下就范。

若西北边军衰弱下去,西域人明年春天入关,届时朝廷既要对付靖王,还要应对西边、甚至北边的威胁,分身乏术……

呵,那日我见了徐温言,尚不确定他口中的筹码是什么,如今方确定,便是这胁迫的手段了。”

赵都安心情同样沉重。

因为这就是个无解的问题,也是和谈陷入长久僵局的真正原因。

女帝是绝不愿承认对方法理,割地赐予的。

但若不给,今年好不容易打出的局面又要葬送掉。

归根结底是驾崩的老皇帝留下一地烂摊子,都要后人收拾。

一顿饭吃的沉重压抑。

末了,尤金花轻声道:

“隔壁宁总督的夫人托我帮忙,给宁总督送去一些物件,都是年货,妻女亲手缝制的衣衫等。”

赵都安这才醒悟。

年关将近,今年在前线战场的诸多官员都无法回来与家人团聚。

他认真道:“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去办。”

不只是宁则臣,还有其他要员家眷,想必皆有相似诉求。

他准备之后找贞宝说说,挤出人手来做。

……

离开赵家,赵都安七拐八绕,来到某处巷子,只见小秘书钱可柔等属下站在几辆大车前等待。

“大人。”

众人行礼,赵都安“恩”了声,迈步上车:“走吧。”

继而,以他为首的数辆板车浩浩荡荡,朝着城东行驶过去。

入冬了,按照惯例赵都安会为城东的济孤院等几座善堂送去一些过冬物资。

不过今年物资的规模扩大了不少。

因前几日,赵都安的神魂返回镜川邑的时候,金简找到了他,彼时吝啬小财迷人设的少女竟大方地将鼓鼓囊囊的小荷包推给他,委托他帮忙给城东善堂送去。

小荷包内,除开上次刺杀徐敬瑭,赵都安奖励给金简的几千两银子,还有当初在太仓府,金简办事的酬劳,以及少女神官这一年来“打零工”赚来的,除却自身所需后结余下来的银两。

当真是好大一笔钱财。

每每想起金简在把钱给他时,脸上一副不信任的神态,且反复警告他“你要敢贪污,等我回京调查出来,就告诉师尊。”的一幕。

赵都安就想笑出声来。

这傻乎乎的小丫头,至今都不知道赵都安每年也在做这件事。

城东济孤院。

赵都安下车后,摘下面具,换了个面巾蒙住大半张脸,又稍作易容。

才敲开了善堂的门。

一年过去,瘸了条腿,拄着只木拐杖的吴院长又衰老了少许,看到他时先愣了下,等听清声音,才惊讶道:

“林公子?”

赵都安点了点头,指着面巾微笑解释道:

“染了风寒,怕传染给孩子们。”

吴院长恍然大悟,忙热切地招呼他进去,钱可柔等扮作仆从的下属开始将车上的棉衣、木炭、粮食等运送进来。

赵都安以风寒为名,没有去见院中孤儿,只是与吴院长攀谈,解释了今年的资助中,有哪些是替金简送来的。

吴院长大为惊讶,没想到林公子与往年也来捐助的那位少女也相识。

又问起了去年那位曾与赵都安一起来过的文珠公主,得知其已离开京城后也只点点头。

接着便是赵都安在问,大多是民生方面的问题。

“今年冬日格外难过啊,城里啥都在涨价,若没有资助,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吴院长叹息。

赵都安沉默,只好安慰等明年战乱平息,会好起来。

期间身为退伍老卒的吴院长问起了老上司赵师雄,感慨连赵将军那样的人物竟也会被人蒙骗,好在迷途知返,接着又大肆称赞起“赵都督”来。

“那个赵都督名声可不好,许多读书人都骂他是奸臣,你也没见过他,就钦佩?”赵都安好笑地问。

吴院长板着脸道:

“能打胜仗,就是大英雄。我老吴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功绩不是嘴上说出来的,依我看,那些诋毁赵都督的书生才是祸国殃民。”

“赵都督若知道,会高兴的。”赵都安微笑道。

吴院长忽地忧心忡忡道:

“林公子,您出身不凡,想必知晓朝廷和谈的事吧?究竟如何?听闻反贼要割地?陛下有意妥协?”

赵都安脸色微变:“你听何人说的这话?”

吴院长摇头道:

“也不知哪里传出的,但坊间都在说。林公子若好奇,可去寻些酒肆打听,但再往上,那些价格不菲的酒楼里,想必体面的老爷们是不敢这样说的。”

“……我知道了。议和的事尚无结果,陛下也不会妥协。”赵都安道。

“真的?”

老吴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

……

离开济孤院,赵都安心情愈发不好。

“大人?”钱可柔看出他情绪不对,轻声询问。

赵都安驻足停步,对她道:

“剩下的物资,你们去依照我写好的名单分发。另外,记得知会红花会,叫那群人安分些,若敢打这批东西的主意……”

钱可柔笑道:“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小秘书圆圆的脸下,也有着杀胚的一面。

“恩。”赵都安点头,目送下属离开,他独自一人转身踩着积雪,朝附近的酒肆走。

没有选择高档的酒楼。

他挑选了个“平价酒肆”进入,点了几样吃食,在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渐渐的。酒肆中客人也多了起来,无需打听,这群人便自行议论起了“议和”的话题。

“听说了么,陛下可能要松口,在和谈上让步了。”一名小商人低声说。

同桌的人吃了一惊:“怎么会?使团不是咬死了要‘占山为王’?若是答应,岂不是造出两个‘国中之国’来?”

“嘿,按理说是不会退步,可人家前线大军都打起来了,能怎么样?这可是冬天,都要打,这决心有多大?”又一人加入讨论。

“可还有边军在……”

“边军若厉害,为何一直没能剿灭他们?到和谈这一步?”

“可还有赵都督,有薛元帅在啊。”

“呵,那位赵都督确实厉害,但终归只是一人,如今还在淮水西边不敢走,说不得平定云浮还要耗费多少兵力。可别忘了,还有靖王呢。人手不够,不就得妥协、认输?”

“砰!”议论声中,一名醉醺醺的穷书生突然狠狠拍桌,发出大动静,穷书生摇摇晃晃起身,怒道:

“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反王谋逆,生灵涂炭,赵都督连胜连捷,便如那董大公子都投笔从戎,奔赴西线,好不容易打死了恒王,打死了慕王,如今却反而要割地退让?

哪里来的这狗屁道理?如何对得起前线死伤将士?若当真如此,这天子还不如退位罢了……”

起初众人还认真听着,到后来尽皆变色。

酒保更是一惊,就恼火地上前将醉醺醺的书生拉了开去。

这种话也是能说的?

然而固然知晓有些话不能说,可从这群酒肆中的客人的脸上却看不到对书生话语本身的反对,反而隐隐有认同之感。

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赵都安收入眼帘。

他沉默地起身,付账,然后离开了这家酒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赵都安行走于城内各个酒肆、茶馆中,安静地听着民间的舆论。

等到了午后。

他再一次付账走出来后,率先返回了诏衙,发现钱可柔等人已经做完了他吩咐的事情。

“大人,事情办妥了。这是不同善堂所需物资的记录。”钱可柔将一份文书递给他。

这只是第一批物资,一次给太多,是祸不是福。且也要针对具体情况,采购物资。

赵都安点了点头,略翻阅便放下,转而道:

“派人便衣,去查一查最近城中散播陛下要投降割地的言论的源头。”

钱可柔吃了一惊,神态凝重地点头:

“是。属下这就去做。”

吩咐完这件事,赵都安再次动身,这一次,却是直奔皇宫而去了。

……

依靠供奉腰牌,赵都安顺利穿过皇城、宫城,入了养心殿。

最终在熟悉的御书房内,见到了女帝。

“来了?”

徐贞观正在批阅奏折,头也不抬地说道。

温暖明媚的书房中,炭炉与香炉汇成了空气中一股暖香。

青丝如瀑的白衣女帝纤细的皓腕跟随笔杆挪动。

赵都安摘下面具,自行拽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说起了给宁则臣等前线文臣武将运送年货的事。

徐贞观搁下笔,认真听完,颔首道:

“有道理。朕会命人去办。”

而后她看着赵都安的脸色,轻声道:

“有什么话直说吧。”

赵都安说道:“臣今日去了城东……”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将自己今日所闻所见描述完毕。

不知不觉间,徐贞观也颦起了眉头:

“你觉得是有人在散播相关言论?”

“或许有,或许没有。”赵都安摇头道:

“议和摆在所有人眼前,最终结果也难以隐瞒,其实谁宣扬什么倒也并不重要。”

徐贞观盯着他:“你是想问朝中如今的风向?”

见赵都安点头,女帝轻轻叹了口气道:

“不出预料。前线开打后,朝廷中也越来越多的大臣透露出妥协的意思了。朕都看在眼中,知晓其中一部分必然是暗中与河间王、燕山王有联系的,但同时也有一部分,怕是并无私心。”

赵都安也叹了口气:

“这一幕我们早就预见到了,不是吗?”

女帝也沉默下来。

从大局的角度,暂时的妥协可能是风险最低的平叛方案。

若不退,则来年的形势可能再次变得不明朗起来。

“陛下什么想法?”赵都安问道。

这个问题,在议和使团到来前他便曾问过,如今是第二次。

徐贞观漆黑的眸子平静地与他对视,说道:

“朕从不曾改变心意。”

“敌人比预想中更狠,过刚易折。”

“朕有退路吗?”

赵都安嘴角微微泛起笑容,他站起身道:“臣明白了。”

说完,他竟转身便要走。

忽然,女帝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最近……朕又尝试了几次,仍无法破解开手机密码。”

难得你还记得这件事……赵都安吐了口气,扭头微笑道:

“臣有预感快抵达世间高品了,虽对《人世间》不会有什么改变,但距离天人也算更进一步。”

想到天人境后,两人境界再次平衡……女帝脸颊微微火热,吐了口气,道:“滚吧。”

“好咧。”

……

……

时间继续一点点过去。

和谈仍旧在艰难地拉锯战中,而时不时从前方传回来的最新战报,也都会立即作用于谈判桌上。

同样的,伴随双方的寸步不让,前方的两军也从一开始的对峙,开始了一定范围的厮杀。

而城中的舆论也愈演愈烈。

赵都安仍旧没有参与鸿胪寺的和谈,每日不是坐在梨花堂,翻阅属下送到他案头的两份,分别对应着和谈进城,以及民间舆情观察的奏报。

便是只身前往天师府,接受公输天元对这具替身的改造。

在这压抑的氛围中,距离年关越来越近了,可城内没有应有的喜气。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场和谈的最终走向。

终于,和谈到了预定的截止日期,而根据最新的奏报,双方仍旧未能达成一致。

按照流程,徐温言与徐雪莲将再次上殿面圣,换言之,终于要有最后的结果了。

……

清晨,一缕晨曦照亮东方天幕的时候。

驿馆内,肥胖世子徐温言焚香沐浴,换上了行李中代表世子身份的华服。

推门走出房间,沿着楼梯向下,看到院中已经站满了人影。为首的赫然是冯先生。

“殿下。”

众人行礼。

徐温言抬手徐托,脸上没有憨傻的神色,他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脸孔,说道:“出发吧。”

沉默中。

徐温言乘坐上了马车,在众人拱卫下朝着皇宫赶去。

车厢内。

冯先生看向身旁假寐的世子,轻声道:“殿下,今日要见分晓了,您可……”

徐温言睁开眼睛,笑了笑:

“一切照常即可。我知晓先生担心什么,但依我之见,此番和谈已有不小胜算。最新消息,佛门祖庭下发了法旨,只等开春,西域诸国就会进一步尝试侵占西平道,这个消息,女皇帝定然也已知晓。”

顿了顿,他又道:

“何况,今日金銮殿上也会有许多朝廷大臣争取和谈,女皇帝纵使不甘,终归要顾全大局。

呵,从过往女皇帝做事风格上看,她不乏在绝境中的决断力,但局势但凡没有将她逼迫到绝境,她便会倾向于用更柔和,平稳,更少冲突的方式应对。

当初解决朝内旧臣是如此,以开市对付八王也是如此……这说不上是弱点,但的确算女皇帝的个人行事风格。

而如今局势并没有到急迫的绝境,她想来便下不定决心彻底谈崩掉。”

冯先生听着世子条分缕析的推断,轻轻松了口气,笑道:

“世子看的透彻。”

徐温言笑道:

“这谈判,归根结底不是与鸿胪寺那群官员谈,而是与金銮殿上的那位谈,只要摸清楚女皇帝的性格,许多事便容易做。而我来时,最担心的只有那个赵都安……”

冯先生惊讶:“赵都安?”

“恩,”徐温言眼眸深邃:

“我虽未见过此人,但翻看他过往行事风格,其外表虽喜好算计,阴狠,谋略过人。

但我能看出,此人与女皇帝不同,看似缜密的性格下,是个不太在乎得失之人,女皇帝守规矩,但此人却不守规矩。这种人才最可怕,哪怕退让可以取胜,他也可能掀翻棋盘。”

冯先生再次讶异,没想到世子对那个赵都安看的如此透彻,他笑道:

“幸好,此人不在京中。”

徐温言颔首,轻轻吐出口气:“是啊,幸好此人不在京城。”

说话间,马车抵达皇城口。

徐温言走下马车,正巧看到徐雪莲率领的燕山王府队伍也前后脚抵达。

跋扈郡主自从被赵都安打屁股后,低调了很多,今日也没有骑乘白狼。

双方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便一同朝皇宫里去。

早朝要开了。

……

……

天师府内公输天元的工坊中。

伴随赵都安神魂沉入,改造后的替身睁开了眼睛。

“感觉如何?”公输天元兴奋地搓着手,急切地好似要将大饼脸贴在赵都安脸上。

赵都安站起身,活动了下肢体,感受着新的替身内“气海”中沸腾的储存在水晶中的澎湃法力,眉头舒展:

“好极了。”

公输天元喜笑颜开,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经过改造,你这具躯体已经可以堪比神章境,恩,前提是体内的法力没有耗光。”

“够用了。”赵都安说出这句话,抬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漆黑大氅,以及一柄缉司佩剑。

他又抓起白色面具,覆盖在脸上。

“有劳公输兄,我得走了。”

公输天元热切道:

“不一起吃个饭吗?呃,忘了你吃不了,那请你晒晒太阳?”

“……不必了,今日还有要事在身。”赵都安迈步往外走。

要事?公输天元愣了下,觉得赵兄今天怪怪的,摇摇头,他肚子去了天师府的饭堂。

吃饭时叫住了一个神官:“你知道今天城中有什么要紧事么?”

年轻神官看向整日苟在工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天师弟子,恭敬行礼:

“回师兄,要说要紧事……恩,今日议和使团要上殿面圣,应算一件吧。”

公输天元愣住。

……

与此同时,赵都安覆着白色面具,披着漆黑大氅,腰悬佩剑。

孤身一人走在冰雪覆盖的京师城内。

沿着朱雀大街,在周围人侧目中一路向北。

那是皇宫的方向。

——

ps:错字帮忙捉虫

(本章完)

第596章 提剑上殿(下)双倍求月票

清晨,皇宫。

针对议和事宜的朝会于万众瞩目下召开了。

徐温言与徐雪莲按照规矩,将大部分随从留在了皇城口。

自己率领随行使团文臣步行穿过高而深邃的门洞,抵达那座短短三年时光里,两次染血的午门广场。

此刻,东方已然破晓,广场上的雪已被清扫了,但仍残留薄薄的白霜。

朝廷文武百官更早一步已是跨过东西两座侧门,过了金水桥,等候在毗邻白玉台阶的广场上,视线循着台阶向上,是巍峨严肃的金銮宝殿。

当看见使团众人走过来,群臣一道道视线悉数投过去。

看见了约莫近二十名穿戴礼服,挺胸抬头的议和使者。

泾渭分明的双方视线在空气中交汇、碰撞,几乎好似撞出火星来。

然而却诡异地无人开口交谈,直到台阶上传来太监尖锐的喊声。

广场上的所有人心神凛然,井然有序地循着台阶进入金銮殿上。

文臣在左,武官在右,使团诸人便被留在中央。

而后,当身穿龙袍,头戴冠冕,垂挂珠帘的大虞女帝自侧门一步步走来,转身不乏威严地坐于龙椅。

包括使团在内的群臣皆齐声行礼:“参见陛下……”

嗯,基本的面子还是给了的。

“免礼平身。”徐贞观声音冷淡,不见喜怒。

待群臣起身,徐贞观俯瞰下方使团,平静道:

“自议和使团入京,也有许多时日,然年关将近,和谈也应有个章程。孙尚书,且汇报这段时日和谈事宜。”

女帝没有立即与使团对话,而是先要臣子汇报,一个是给在场的百官中不了解最新进展的予以了解。

其二,也不乏冷落使团,表达主场优势的意思。

此番负责谈判的主官,乃是礼部尚书,闻言出列,躬身行礼:

“启奏陛下,自议和召开以来,臣等受命于鸿胪寺就西平、铁关两道战事……”

礼部尚书先复述了大背景,才开始就和谈具体进程予以公示。

唇齿间将这一两个月的谈判重要节点一一详述,包括反王一开始提出多少过分的要求,而后朝廷又如何“逼迫”对方逐一放弃。

在提及前线战事时,则一笔带过,主打一个春秋笔法。

而若跳过那些过程中的反复拉扯,眼下如今达成的基本共识有两个:

其一,河间王、燕山王愿意承认女帝执政的合法性,向女帝称臣,停止战事。

这一条是谈判的基础。

其二,则是就此朝廷一方愿意付出的代价。

朝廷同意继续保留河间、燕山两位藩王的爵位,将之前的造反归位受匡扶社欺骗。

但要求解除两大藩王的武装。

而使团一方却不满足于此。这也是谈判陷入僵局的地方。

礼部尚书陈词完毕后,女帝终于将视线转向使团。

憨憨的徐温言率先作揖,笑呵呵开口,一副人畜无害模样:

“这段时日承蒙陛下关照,我等在京师过的很好。原以为能在过年前令和谈有个结果,也好带回喜讯回家,令我皇室消除误会,冰释前嫌……

然则,多日谈判却迟迟难有进展……尤其我收到家书,得知前线再起战事,却是令我虞国百姓于凛冬之日仍卷于战火……此为我河间王府不愿看到……”

徐温言表现得有些笨拙,仿佛是在背诵讲稿。

一番场面话啰嗦后,他叹息一声,流露怅然之色:

“……我父王正因不忍见同室操戈,黎民流离失所,故而愿以极大诚意和谈。

然朝廷所要求却恕我河间王府无法答应……今日不妨在此说明。

若要和平,陛下除了公开向天下颁布诏书,承诺日后不主动威胁我河间王府外,还应将定远、文安、黄水……诸县赐为我河间王府封地,封地内务,朝廷不得干预……”

徐雪莲亦开口道:

“我燕山王府要求亦然,除开诏书承认,还须将同远、林海、白山……诸地永世交由燕山王府统辖……”

图穷匕见!

抛开废话,就是两个字:“割地”!

至于武装,自然也不会解除。

听到这话,负责和谈的官员还好,可殿内其余大臣中却有不少皆面露愠色!

对方太贪心了!

虽说双方提出要割让的地盘并非西平、铁关道的全部——谁都清楚,全部割让是绝无可能。

可饶是留给了朝廷部分区域,可一来,留给朝廷的都是较差的县城。

二来,如今朝廷本就分别占据着两道内不少地区。

而最关键的是……且不说这无异于缔造了两个“国中之国”,若同意,那之后朝廷对这两道就已经丧失了掌控。

尤其是西平道,按徐温言给出的割地名录,更是会将西域的通道牢牢把握在河间王手中。

“岂有此理!”一声颤声怒喝,毫无征兆地于殿上爆发。

已入耄耋之年的董太师拄着拐杖,从文臣队列中走出,手中拐杖用力敲击地面,发出笃笃声。

这位近一年里,因操劳国事,而衰老虚弱了太多的老臣愤怒地盯着使团:

“尔等既愿称臣,岂有讨封割地之道理?!分明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随着太师率先开炮,人群中的袁立也目光冷然地开口:

“此前河间、燕山二王主动提出和谈,本以为是带着诚意而来,如今看来,却是令人失望至极。”

枢密院副枢密使也代表武官阵营表达立场,他迈步上前,拱手向女帝,大声道:

“陛下,从未闻和谈期间再起战事之例,此二贼和谈期间,于前线动兵,可见毫无诚意!臣请诛杀此众贼,以儆效尤!”

“陛下……”

“贼子包藏祸心……不可应允。”

一时间,朝堂上群情激愤,一名名官员跳出来怒斥反贼行径。

然而,若仔细观察,却也有相当一部分大臣没有开口。那代表着另外一股主和的声音。

事实上,关于割地求和一事,此前小朝会已是讨论多次。

也有许多大臣认为若不答应,则来年开战,局势危险。不如虚以为蛇,暂时同意,等之后奠定胜局,再想法子反悔就是。

换言之,主战主和已私下争吵了太多次。

今日朝会只是将这些第一次摆在了明面上而已。

不过,哪怕许多官员主和,但起码在今日这个场合是绝对不能公开跳出来声援使团的。

起码……在女帝明确表达态度前不能。

至于女帝究竟有何种决断?这一点,其实所有大臣心中都不确定。

因为截至目前,女帝哪怕一直在关注着和谈的进程,但却从未表达过任何看法。

似乎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给出决断。

“陛下,”伴随着一波大臣怒斥的浪头渐渐落下,河间王府大客卿冯先生迈步上前,接管了谈判节奏:

“以及诸位大人,且先不必动怒。”

他神色淡然,一副全无畏惧的模样,甚至脸上还挂着些许笑容,透出一股自信风姿,侃侃而谈道:

“我知晓陛下及诸公心中不悦,然则,我这里有一封最新的情报,想要念给陛下听。”

情报?

这一刻,群臣怔然,大殿一下安静了下来。

没想到对方竟还有准备。

徐贞观高居龙椅,俯瞰下方,视线透过珠帘扫视过来,平静道:

“准。”

“多谢陛下,”冯先生优雅地行了一礼,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撕开,他从中抽出一张纸,展开,于众目睽睽中念道:

“王爷亲启,西域佛门祖庭生变,神龙寺住持玄印携辩机入祖庭,疑似与法王结盟,颁布法旨,秘密传阅西域诸国,打出为天狩灭佛复仇旗号,将大举入关……”

轰!

冯先生轻飘飘的话如同惊雷,滚过大殿。

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玄印时隔数十年,再入西域?竟与法王结盟了?怎么做到的?

一山如何容的下二虎?

不……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佛门祖庭的态度。

在此之前,朝廷虽然也收到了西域不安分的消息,但并不确定西域想做到哪一步。

最大的猜测,仍只是西域将趁乱捞取一些好处,占据一些边关地盘。

盖印西域诸国一盘散沙,不足以与虞国为敌。

但若佛门祖庭下法旨,且明确打出了为六百年前“天狩灭佛”复仇的旗号,那将意味着,西域不只是小打小闹地打秋风,抢占地盘,而将会是一场正式的入侵!

而一场大规模的入侵,极可能彻底压垮朝廷,因腹背受敌而败亡。

甚至,更令人细思极恐的一点在于:

若玄印与法王结盟,佛门的力量将空前强大,届时,女帝哪怕有天人修为,也未必能守住京师。

几乎下意识地,有人质疑这情报的真伪,但旋即意识到这种事无法作假。

河间王在西平道经营多年,在西域的眼线众多,率先得到情报不意外。

但若真发生这等大事,再晚一些,朝廷也该能知晓。

“这……”

“西域全面开战……”

“佛门东西合流了……么?”

这一刻,饶是最强硬的主战派都不禁动摇了。

“陛下,”这时,代表燕山王府和谈的那名老人也站了出来,平静道:

“佛门东西合流,西域诸国将被拧成一股绳,既已打出复仇旗号,便不会是小打小闹。而一旦其大举入侵,我大虞朝只怕当真危如累卵……如此境况下,若解除我等兵权,如何对抗?”

和你们燕山王府有啥关系……你说的分明是我的词……冯先生腹诽,迈步上前,微笑道:

“正是此理。若我等解除兵权,无异于束手就缚。而既陛下与诸王皆皇室宗亲,面对外敌,理应同仇敌忾。若陛下在这个关口,仍坚持同室操戈,只怕……”

徐温言与徐雪莲对视一眼,知道时候到了,也都齐声开口:

“请陛下决断。”

逼宫!

明晃晃的逼宫!

任何人都能看出,这一刻,使团就是在借助西域佛门逼宫。

若女帝坚持不同意,那内斗下去,明年的局势将会异常恶劣。

若女帝点头同意,固然可以迅速令西平、燕山两地安稳下来,令西域佛门难以攻入。

但……却也无异于分封。

这也是他们之所以敢一直咬死不松口的真正底气。

你不是女子帝王吗?你不是想效仿太祖皇帝,建功立业吗?

那若在你手中,王朝为外敌所侵占该如何?

君子可欺之以方。

身为藩王,他们不需要为“大局”着想,但女帝必须如此。

徐温言和徐雪莲嘴角上扬,看着已然骚乱起来的金銮殿,看着龙椅上沉默不发一语的女帝,两人几乎要笑出来。

在他们看来,已经吃定了女帝。

接下来,只要给个台阶,甚至不给,女帝就会自己下来,答应他们的要求。

胜利终究是属于他们的。

然而在一片骚乱中,徐贞观却依旧没有开口,她的目光甚至离开了群臣,而是微微抬高,望向了紧闭的殿门方向。

似在走神。

女帝会在这个时候走神吗?

先是袁立、董玄、马阎等人心中一动,察觉不对。

然后……

徐温言、徐雪莲等人也莫名生出一股不安来。

开始有人将视线,也投向了紧闭的殿门,然后站的近的人惊讶地隐约听到外头传来一些杂音。

似夹杂着喊杀声……?

不,如今的皇宫在陛下掌控下,岂会出现喊杀声?

突然。

毫无征兆的,紧闭的殿门猛地被推开!

一股寒风席卷进来!

“吱呀——”

这意外的一幕骤然压下了殿内的骚乱,无数道目光都同时望过去。

然后怔住。

只见,一片骤然涌进来的惨白天光中,一个披着漆黑大氅,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右手中竟握着一把出鞘的剑,剑刃上正有新鲜的鲜血沿着血槽流淌下来,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连成一串。

谁人胆敢持剑入殿?!

“是你!?”

有人惊呼一声,认出了梨花堂的那个新任缉司,也是近几个月京师中声名鹊起的人物。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震惊与疑惑。

一个区区缉司、供奉,如何敢持剑上殿?谁给了他这样的胆气?他疯了吗?以及……剑上的鲜血是何人留下?

一片惊愕中。

赵都安冷眼扫过众人,视线最终定格在徐温言、徐雪莲二人脸上。

他微微一笑,声音却比隆冬腊月更冷:

“逼宫?问过我没有?”

——

ps:我的错,卡文了,这段写的特别艰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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