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封锁西山,瓮中捉鳖!

西山。

巡抚衙门。

四府七州七十七个县的知府、知州、知县全数到齐。

聚集在十数丈长的长案前。

边镇少礼而重实事,寒暄过后,一场晚来的中秋宴正式开始。

西山巡抚郭景昌从主座上站起,走到众多下属的身边,边走边道:“在座的各位大人,我们同朝为官,就是兄弟,也是缘分,各位跟着我王某人在西山当差也好多年了。

近来京城流传着一句话,叫“三年清阁老,百万雪花银”。

但这说的,不是咱们西山!

我们这些人啊,跟富庶之乡的官员是没法比,跟京城的官员更是没法比,与高高在上的内阁阁老,简直是天地之别。

我们西山穷啊,除了要养活千万百姓之外,还要不遗余力的为地方办好事,办实事。

各位大人的清贫,我郭某人心中有数!”

身为西山巡抚。

郭景昌不光要为一省百姓谋利,通省官员的福祉更需要特别关注。

如今,这帮跟着他任职西北数年的官员,非但没有落得“百万雪花银”,反而个个“清贫”。

郭景昌表现得很惭愧。

只是,西山之中,府、州、县的官员彼此望了望,好似没有身形特别瘦削的人。

但清贫与否,是人来判断的,自认为清贫,便就可以了。

不知不觉间,郭景昌已经回到了主座前,端起了案上的一杯几百两一坛的多年陈美酒,遥遥一敬,便一饮而尽。

过百位西山实权“令官”,随之饮尽了杯中酒。

酒杯没有放下,书办为郭景昌添满了酒,郭景昌又游荡在众官身边,在走到较为靠后的座位时,站住了,开口道:“闵鹤元闵大人、孟衍泗孟大人,他们二位身为一府知府,朝廷正四品官员,却雇不起轿夫,只能改骑骡子,辛苦你们了。”

堂堂知府。

座位竟在几位知州、知县之下,可见二人在西山官场中的处境。

来自巡抚的突然关心,闵鹤元、孟衍泗很是惶恐,在见巡抚敬来酒时,急忙起身躬腰回敬,由于动作过急,酒杯里的酒洒出去了些。

敬完了知府,郭景昌又走了几步,走到了知县的位次中,站住了,“临汾县的陶士林陶大人,陶大人的老父过世,也只能薄棺浅葬,草草掩埋,想来都让人心寒呐!

此番守孝完毕复官归位,辛苦了。”

白发丛生、官袍破旧的陶士林陶知县,面对巡抚递来的酒杯,不得不将之接下,在巡抚的殷切目光示意下,一饮而尽。

两位雇不起轿夫的知府。

一位薄棺浅葬老父的知县。

已然证明了西山官场的清贫,郭景昌的装腔作势,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锦衣卫血洗了两京官场,杀的官员头颅滚滚,血流成河。

而且,锦衣卫的动作没有停止,不断在十三省抓捕,杀死贪官污吏。

迟早有一天,锦衣卫的屠刀会伸向西山,郭景昌不知道锦衣卫杀人凭据是什么,但他不允许西山官场有人不贪。

他要将西山官场打造成金汤一般,坚不可摧,即便锦衣卫来了,也要空手而归。

此次中秋宴,不过是郭景昌腐蚀西山仅存清官们的借口。

而且,动用的是藩库里的提留银,属于花朝廷的银子,办自己的事,一举数得。

郭景昌绕了一圈,不时的敬酒,表达对属下的关心,一来二去,喝得不少了,但他酒量不错,身体不见丝毫晃动,走回了主座,声调渐高,道:“列位大人都很清贫,各家有各家的苦啊。

郭某人都知道,是我对不起大家,今天借这清酒一杯,就算我郭某人给诸位赔罪了!”

一句赔罪的话,一杯饮尽的酒,将整个西山官场官吏的穷苦,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之前被郭景昌单独敬酒的人,逐渐意识到了不对,为官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也都经历过。

这架势,这话术,和那些想方设法给他们送银子,送东西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啊。

郭景昌的话,也证实了他们所想,道:“‘民以食为天’,这是这是终古不变的道理。

当官的也是人,也要吃饭,马上要到新年了,为了让大家能够过一个稍稍宽裕一点的新年,本抚决定,将藩库提留的三百六十万两纹银,作为冰炭银之资,发给大家!”

说完这些,郭景昌掀开了众官面前桌案上的红布,露出了被掩盖的白银、银票。

官员夏天需要冰块降温,冬天需要炭火取暖,而这些降温、取暖的银子,就叫冰炭银。

当然,这是官员们用以掩盖收贿受贿事实的“美名其曰”。

朝廷从来没有承认过,但却是一百多年来的潜规则。

地方衙门之前就以这种方法,一年两次,总能将自主支配的火耗给花完。

但这三百多万两纹银的银子、银票现于眼前,对所有西山官员都是视觉上的巨大冲击。

银光反射下,连巡抚衙门都亮堂了三分。

就在西山官员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郭景昌示意了下书办,书办忙上前来,高声道:“各位大人,我是代上宪宣读官册,就不避名讳了。”

“太原府知府陈贵,冰炭银三万二千两。”

“大同府知府林清,冰炭银三万两。”

“平阳府知府闵鹤元,冰炭银两万四千两。”

“潞安府知府孟衍泗,冰炭银两万四千两。”

“……”

在书办念到名字、银两数时,闵鹤元当场就要站起拒绝,却被孟衍泗给死死地拉住了。

地位、名字太靠前,如果此时拒绝,必然会让巡抚难堪,会让所有同侪恼怒,平阳、潞安两府本就够难了,再难,就活不下去了。

知府念完,便是七州知州,接着是七十七县知县,当书办念到“临汾县陶士林,冰炭银六千二百两”的时候,陶士林站了起来,“巡抚大人,卑职不能领受啊!”

陶士林拱手四望,“列位大人,古人云:‘天地万物中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万难领受啊,大人!”

在场之人脸色俱变。

一人向隅,满坐不乐。

郭景昌的火气,瞬间肆虐开来,但多年为官城府,勉强给稳了下来,笑道:“好!陶大人有骨气,穷也穷个硬朗,既然不愿领受,我也就不强求了。”

“多谢大人。”陶士林欣喜若狂谢道。

郭景昌的笑是那样的冷,俯视全场道:“还有人如陶大人这般君子固穷的吗?”

闻言,闵鹤元甩开了孟衍泗的手,站了起来,拱手道:“巡抚大人,卑职亦不愿取!”

叹了口气,孟衍泗也站了起来,拱手道:“巡抚大人,卑职亦如是!”

紧接着,两位知州和十几名知县站起,拒绝冰炭银。

郭景昌牢牢记住了站起的人。

西山巡抚,可以独立考核本省官吏,换几个知府知州,十几个知县,是难事,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正好,闵鹤元等人不收的银子,送到京城里,可以买闵鹤元等人的官位和命!

……

与此同时。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现身西山,大大小小的道路被过万名锦衣使者封锁,只许进,不许出。

大同镇前,陆炳以圣旨暂封城门,然后,携带圣旨朝着总督府而去。

(本章完)

第118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西山,总督府。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突然驾临。

宣府、大同总督王崇古没有太多的意外,而像早有预料一般,将陆炳迎入总督府中。

分宾主落座,书办给上了茶。

陆炳浅尝辄止,便直奔主题,道:“王总督,皇上有旨意,着锦衣卫立刻将西山中秋宴官员拿下。”

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朝廷也只是几座宫殿,几个衙门,饭,还是分锅吃的。

大同镇,是王崇古这个宣大总督的地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崇古真要是不配合,锦衣卫将会很难办。

不过,以目前来看,王崇古和大同镇边兵,对圣意、圣旨是很配合的,说是关闭边镇城门,立刻就关了。

但陆炳却没有感到轻松,这里是边镇,是大明朝与鞑靼最前方的战场,锦衣卫必须反复确认王崇古、大同镇边兵对皇上的忠诚,以及王崇古阳奉阴违的可能。

王崇古淡然一笑,用茶盖拨弄着茶碗水面上浮的茶叶,轻轻啜了一口,道:“过万名锦衣使者,封锁了西山进出所有道路,仅仅为了抓那百十号巡抚、知府、知州、知县,未免动静太大了,这些人,够血洗我西山了。”

王崇古揭穿了陆炳的伪装,直指锦衣卫更深层旨意,陆炳没有否认,冷眼扫了过去。

“陆都指挥使不必紧张,我不是锦衣卫的敌人,大同镇边兵也不是锦衣卫的敌人。”

王崇古笑容不减,接着说道:“我是皇上的臣子,大同镇边兵也是皇上手中最锋利的矛。

我明白,我的出身,我手中的兵权,让皇上心怀忌惮,但请陆都指挥使相信,请皇上相信,我绝非叛臣。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的怀有异心,意图不轨,而被如数补齐军饷、粮饷的大同、宣府两镇边兵,也不会听令于我。”

王崇古指出了朝廷对边镇边兵的偏见。

作为两镇总督,权力是被皇上赋予的。

而两镇边兵,也是皇粮在养着的。

不会反,也不可能反,哪怕边将真的想反,一道圣旨降下,边兵就会倒戈拿下边将。

这便是二百年来,边镇边兵军饷、粮饷被补齐换回的忠诚。

能吃饱,能有饷银的边兵,是大明朝最忠诚的士兵,没有之一。

陆炳想到大同镇前,大同镇守将在看完圣旨,没有请示总督府,便立即命令士兵关闭城门的举动,紧张感微微少了些。

那证明了皇上在大同镇将士心中的地位,远在总督的王崇古之上。

是值得皇上,朝廷信任的军队。

气氛缓和了些,王崇古便对外道:“抬上来!”

就见到士兵们抬着一个个红木大箱走进来,几乎摆满了偌大的总督府厅堂。

士兵们退去,而一位公子哥模样的人怀抱着一个婴儿又走了进来。

陆炳一怔。

王崇古给陆炳介绍道:“这是犬子,也是我的独子王谦,怀中的,便是我的孙儿王之桢。”

陆炳点点头。

在暗查王崇古时,就摸清了王崇古的子孙,也看过王谦、王之桢的画像,人,是对的。

王崇古示意儿孙先退下,望着陆炳道:“我知道,皇上很难对我信任,说句大不敬的话,君臣倒换,我也很难相信我这般人。

利益相关,手握重兵,一旦出了差池,江山破碎就在旦夕之间。

所以,我想将犬子、孙儿送入京城,这件事,就烦劳陆都指挥使了。”

陆炳眼睛发亮。

在锦衣卫暗查下,王崇古的血亲无处遁形,非常确信王崇古仅此一子一孙。

而王崇古将这儿孙交给锦衣卫送往京城,等同于“送质入京”。

这样表达忠诚的方式,陆炳非常赞赏,然后,便唤了随行几名缇骑,送王谦、王之桢父子入京。

过程之快,不给王崇古任何反悔的时间。

但王崇古全程表现的很淡然,在儿孙被送走后,才再次道:“从我出生那年起,我的族人就逐步退出了晋商商帮,就占着个年年分红的财东身份,但晋商商帮给我王家分的红,我王家一分一厘都没有花,全在此处。”

王崇古走到那些红木大箱中间,将之打开,金、银、玉三色,在厅堂中闪耀。

边开箱边道:“说来惭愧,我已经四十六了,虚度了四十多个春秋,而我王家,靠着在晋商商帮中的二十一份财股,每年都能从晋商商帮中分得二三十万两银子的分红,这些年下来,也有一千多万两银子,如今,全数奉还朝廷。”

陆炳猛然间站了起来。

望着一箱箱金、银、玉、地契、商铺、矿契,无法相信,这些红木箱子里竟装着价值一千多万两银子的财货。

至于王崇古所说,这几十年晋商商帮分红,王家人一分一毫没敢动,从他出生就攒着,陆炳全当是放屁。

王家人不可能几十年前就料到家族中会出个大明朝正二品总督,所谓从出生之日就攒银的话,是为了给王崇古撇清与晋商商帮的干系。

这一千多万两财货,绝对是王崇古和族人刚凑出来的,但这种事,较不得真,王崇古和家族的罪,在这一千多万两赎罪银面前,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

以儿子、孙子为质,主动交纳赎罪银,王崇古,真乃狠人也。

陆炳望着王崇古的眼神,多出了些敬重。

王崇古犹嫌不够,又打开了一个红木箱子,箱子里不是什么财货,而是一本本账册,“陆都指挥使,在晋商商帮两条粮道被神秘截断后,我便察觉到锦衣卫在西山出没,也知道晋商通敌叛国的事瞒不住了。

以当今圣上的律法,晋商商帮上上下下几千号商人,恐怕没人能跑掉,甚至,会牵扯到族人。”

陆炳下意识地就要否认,此行是为了抓捕西山的贪官污吏,却被王崇古抢先道:“陆都指挥使不用否认,而我知道锦衣卫将要到来,也为锦衣卫准备了一份大礼,在这箱子里,有着整个晋商商帮商人名录,锦衣卫可以按图索骥去抓人,以及,杀人,不会有丁点差错。

我知道,锦衣卫更关心晋商商帮其余与鞑靼私通的五条粮道,也都在这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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