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4章 一束光的方向

大约十分钟后,张汝宁研究团队的全体成员,当然还有栗亚波等火炬实验室方面的代表,就坐到了火炬实验室顶楼的会议室里。

常浩南站在前方的小讲台旁,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显然连日劳心费神。

好在精神相当振奋,显然心情不错。

身后占据大半面墙的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令人望而生畏。

尽管在座的都是光学领域的资深研究员,但在面对这样一片如同迷宫般的数字和符号时,还是难免有些发怵。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

数学嘛,不会就是不会。

见众人坐定,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指向屏幕最上方的一个矩阵:“这个,大家想必不陌生吧?”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抹去了方才的一丝凝重。

“描述偏振像差的琼斯矩阵。”何修军推了推眼镜,应声道,“对于我们搞光学的来说,是吃饭的理论基础。”

“不错。”常浩南微微颔首,“琼斯矢量和琼斯矩阵,在部分相干成像领域确有应用。”

他的激光笔点在屏幕上:“但琼斯光瞳本身并非表达偏振像差的最佳形式。”

这些内容对于在座众人来说都不算高深,所以常浩南的语速也非常快。

“关键在于,它没有明确给出偏振像差中相位延迟和振幅极化的具体值,所以需要对琼斯光瞳进行分解。”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果然,下面很快有人接道:“传统方法是用泡利矩阵基对琼斯矩阵进行分解,得到四个复数系数。”

常浩南点点头,直接在屏幕上找到并圈出了分解结果。

“很经典的思路。”他评价道。

可紧接着又话锋一转:

“不过,这四个系数本质上是通过数学手段硬凑出来的,各自并没有非常明确的物理意义。”

张汝宁稍稍坐直身子,开口道:

“工程实践中,我们通常认为:分解结果中的a0项实部代表切趾(光强非均匀性)、虚部代表波前像差,而a1、a2、a3项的实部对应振幅极化、虚部对应相位延迟。”

常浩南并非光学工程出身,听到这个解释之后微微一愣。

然后转过身,仔细检查着屏幕上对方提到的对应关系。

片刻后,他重新面向众人:

“确实是个工程上可行的近似方法……但从严格的数学物理角度审视,数值等同并不意味着物理意义等同……更何况在泡利分解的结果里,连数值也只是近似等同,而不是严格等同。”

“张研究员,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没错。”张汝宁点头,“不过数值差距很小,据我所知即便是EUV光刻系统,也不会因为其中的误差而产生影响。”

常浩南摇了摇手里的翻页笔:

“问题在于,没有等价的物理意义,就根本无法对复杂偏振系统进行分析。”

这一个月里,张汝宁几乎养成了在常浩南说完话之后下意识点头的习惯。

但随即关注到了重点:

“复杂偏振系统,是指……”

“这个稍后详谈。”常浩南抬手示意随即指向屏幕上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组全新的、结构更为精妙的数学表达式:

“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分解途径。”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组陌生的公式上。

“根据极分解理论”常浩南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任何一个 n阶的复矩阵,都可以被唯一地分解为一个厄尔米特矩阵和一个酉矩阵的乘积——前提是这个复矩阵是非奇异的。”

在偏振系统中非奇异矩阵意味着不能包含理想偏振器。

实际上也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

所以条件并不难达成。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众人跟上思路:“幸运的是,对于描述光学系统偏振特性的琼斯矩阵,只要系统本身没有导致信息完全丢失的奇异点,它就满足这个非奇异条件。因此,这种分解是可行的,并且是唯一的……”

“……”

激光笔的光点在公式的关键部分不断跳跃。

最终指向了位于屏幕左下角的结论:

“分解的结果,可以清晰地指向五个具有明确物理意义的独立参数!”

常浩南的语气中带着十分的笃定。

“第一项,透射系数:描述光通过系统后的整体强度衰减或增益。”

“第二项,波前相位:即传统的波前像差,影响成像位置和清晰度。”

“第三项,振幅极化:描述光波电场矢量在特定方向上的强度分布变化……”

“……”

尽管他已经刻意放慢了速度,但大部分人还是只在一开始能够跟上进度。

当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多数人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澄澈。

到最后,就只有张汝宁一人还在低头跟着演算。

他并没有理论级别的数学功底,要想从头开始完成推导肯定不行,但足够验证这个流程是否正确。

“好像……”

“确实!”张汝宁猛地抬起头,“八个复数系数被归类成五个,不光简化了结构,还分别赋予了对应的物理意义……”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中间具体是怎么个过程,但既然两位大佬都达成了一致意见,那说明屏幕上面的结论应该是没错。

“那这样一来……”何修军的眼神逐渐亮起,“物镜组的设计,是不是就可以摆脱过去那种靠经验估算,再带入不断试错迭代的办法了?”

“嗯……至少偏振像差的控制这块可以直接计算出来,能省不少功夫……”张汝宁略微抬头,在脑海里盘算了一下,“设计周期大概能缩短到原来的一半……或许三分之一左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设计效率的飞跃。

突如其来的喜讯,让他甚至忘掉了刚才自己关注的部分。

但常浩南可没忘。

“不只是效率的问题。”常浩南脸上露出一丝更深远的笑意,“在物理上,精确描述,一般可以等同于精确控制,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操控光的偏振形态。”

下面的一众人这会儿还在回味刚才接受的信息量,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直到大概两个呼吸过后,才有人接上常浩南的思路:“所以常院士您刚才说的复杂偏振是指……”

“传统的偏振控制,为了简化问题和兼容性,往往只利用光偏振态中非常有限的一部分信息。”

常浩南解释道:

“而基于这个理论,我们可以设计全新的多极光源,并且,不再局限于简单的X向或Y向偏振,而是采用环形切向偏振!”

说着,他拿起触控笔,在屏幕上画了个示意图。

“在这种模式下,光波的电场矢量方向,会围绕光轴呈环形分布,因此它携带的信息模式,与传统线性偏振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看向张汝宁和何修军:“想象一下,在光刻曝光过程中,每一束光,其偏振态都承载着独特的、经过精密设计的信息,利用切向偏振的特性,结合多极光源的灵活性和新理论的精确操控能力……”

常浩南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

“我们有可能,将光信号在曝光过程中能够携带和传递的有效信息量,提升整整一个数量级!”

(本章完)

第1615章 遥遥领先jpg

第1615章 遥遥领先.jpg

夏去秋来。

对于火炬实验室,以及长光集团的一众技术人员而言,在确定了方案路线、又攻克了核心技术障碍之后,剩下的,就是相对平常的工程研发任务了。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但又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就像是1914年的巴尔干半岛一般。

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引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战。

为此,常浩南甚至改变了最开始的研究计划,选择暂缓对表面等离子光刻技术的探索,集中力量解决眼前即将到来的危机。

然而,没有人想到。

真正点燃导火索的,并不是“驺虞”原型机的首飞,也不是太空移民基地核心反应堆的点火。

而是……

一部手机。

……

“俞总,这就是你刚才说的‘王牌产品’?”

办公室里,常浩南一边把玩着手上一部略显朴素的手机,一边用有些难以置信的语气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发问。

一星期前,火炬实验室收到了一封来自菊厂官方的邮件,表示有关于通信和半导体产业的事宜希望见面详谈。

但并未提及更具体的细节。

而今天刚一见面,这位菊厂常务董事、终端BG董事长就掏出了一部手机。

并表示这是“遥遥领先于同行”的王炸级产品。

最初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常浩南差点没憋住。

虽然他自己也经常在内部会议上使用“遥遥领先”的说法。

但说出口的味道还是远不如眼前的真·原创者。

而几乎是在上手之后的瞬间,一些特点就让常浩南想到了上一世菊厂被制裁前的“绝唱”——

全触控、微曲面瀑布屏、前置双挖孔,后置星环设计……

实际一直到重生之前,他用的都还是那个型号。

几乎是肌肉记忆般地,手指划过冰凉光滑的屏幕,手机瞬间亮起。

是一个APP应用界面。

大概是上次体验过后忘了关。

常浩南熟练地滑动屏幕边缘,退回到桌面,接着随意点开了几个其它应用,又测试了相机启动速度和变焦流畅度。

嗯,使用体验也全方位接近。

虽然按照对方的说法,这部手机的设计比较激进,因此为了保险起见,会被命名为“Mate SX”,作为Mate S,而非数字系列的后续型号。

但当年Mate 40系列的绝大部分特征,都已经能在上面看到。

感慨的同时,常浩南也不由得在心里苦笑——

如今快二十年过去,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竟然又追上了自己。

当然,别人自然不可能猜出如此离谱的真实想法。

刚才语气有些急促的疑问句,结合现在脸上露出的微妙表情,让对方顺理成章地觉得,他可能是对手上产品的做工有些不满。

“常院士不必太在意外观和细节,出于保密起见,这类早期的工程样机,都是由我们技术部门自己拼出来的。”

对面的俞丞东解释道:

“主要用于测试基本功能和底层设计是否合理,未来的量产版本会使用精度更高的模具,还有更好的表面处理工艺。”

或许是因为他这会儿还没获得“大嘴”的雅号,也或许是因为这种场合下不能加入C语言,总之给人的感觉是有点放不开。

“不,我不是指这个。”

常浩南赶紧摆了摆手,然后滑动屏幕解锁,进入设置界面,打开“关于手机”一项,展示给对方:

“我的意思是,我刚刚看到它的处理器命名,叫Kirin9X 5G?”

俞丞东对这台手机恨不得比对自己老婆都熟悉,自然用不着专门确认直接点头:

“没错,全世界第一款完全适配5G NR标准的移动终端。”

常浩南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如果我没记错,3GPP R15标准的最终协议,不是要下个月才在里约热内卢的全体会议上正式签署么?”

“怎么你们……连产品都做出来了?”

对方微微一笑,似乎预料到这个问题。

“协议文本确实还没最终落笔签字。”他伸手把桌上的Mate SX转了半圈,让屏幕正对自己,然后解释道,“但整个R15的主体框架和核心技术规范,经过前面一年多的工作组会议和讨论,其实已经尘埃落定。”

“通信产业,牵一发而动全身。标准的核心部分比如空口基础参数、帧结构、编码调制方案、核心网架构接口……这些根本性的东西,在最后一轮协调之前,就已经不可能再发生颠覆性的变更了。”

“否则,所有参与者的前期投入都将化为乌有,没人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他指了指手中的手机:

“所以,我们基于已经稳定的框架,在协议最终签署前,就开始了产品的开发……不仅是这款Mate SX,包括5G基站(AAU/BBU)、核心网设备、甚至未来的物联网模组,都已经进入了工程样机或者小批量试产阶段。”

“只不过,”俞丞东摊了摊手,“基站体积庞大,核心网设备更是机房级的,实在不方便随身带来给您过目……只有这手机,能最直观地展示我们的进度。”

常浩南再次低头审视眼前的设备。

其完成度之高,确实已经具备了发售条件。

“那三星……或者苹果呢?”他带着探寻的语气问道,“他们有没有可能抢在你们前面?”

如今的常浩南确实没太多精力去关注消费电子市场的份额问题,但根据原来那条时间线的情况推测,如今恐怕已经到了三分天下的阶段。

“绝无可能。”

对方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自信,跟刚才的样子几乎判若两人:

“在5G标准必要专利(SEP)的贡献度上,我们在3GPP内占据的份额最高。”

“更重要的是,菊厂是全球唯一一家,真正打通了从无线接入、传输承载、核心网到智能终端全链条的公司……标准制定、芯片设计、设备研发、终端生产,全部在我们内部闭环。这带来的协同效率,是任何竞争对手都无法比拟的。”

“三星虽然也有终端和网络设备,但在产业链的完善程度上与我们相比仍有差距,内部协同也不如我们高效。”

“至于苹果,”俞丞东微微摇头“他们只有终端,网络设备甚至芯片供应都依赖外部,所以在标准制定的深度和产品开发的节奏把控上,更是天然落后一个身位。”

常浩南了然地点点头。

菊厂这种垂直整合的“端到端”能力,确实可以在通信技术代际切换的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也就是说用户很快就能真正用上5G网络了?”

他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待问道。

实际在一般用户的层面,5G带来的体验提升远不如当年从2G到3G那样明显。

但在研发端,就完全是另一个场面了。

“这个么……还要取决于网络的部署速度。”

俞丞东出乎意料地没有给出明确结论。

但这种谨慎也就持续了一句话的功夫。

马上就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已经跟三大运营商紧密配合,预计年底之前,会在京、沪、广、深、杭这五座城市率先开放第一批试商用区域,覆盖一部分商圈和交通枢纽……总之,不会等太久”

“那国外的情况呢?”

常浩南好奇地追问道。

这就有点八卦的目的在里面了。

“非常积极。”俞丞东神情中透露出几分野心,“目前已有超过20个国家的运营商在和我们深入接触,其中10个,包括德国电信、沃达丰、西班牙电信、阿联酋Etisalat……都已经达成了初步的框架协议,只剩一些供货周期之类的细节尚未确定。”

“按照他们的规划,到明年底,大部分欧洲国家以及中东、东南亚的部分地区,都将启动小范围的5G试点……其中一些激进的市场,比如中东的土豪运营商,甚至可能直接部署城市级别的连续覆盖网络。”

话题至此,常浩南已经明白。

对方此行,应该就是来摸底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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