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8章 本来无一物

先前经过血河宗山门的时候,姜望也遇到过彭崇简的弟子俞孝臣。

司玉安一眼就瞧出俞孝臣的根底,嘴里还提了一句彭崇简。

姜望那时候就知道,彭崇简此人必是不凡。能被衍道真君记住的人,岂会简单?

但轻飘飘的,并未落到实处。在许希名的描述中,这人的强大形象才深刻起来。

许希名又道:“霍士及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下一任血河宗宗主,除彭崇简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姜望差点没忍住伸手堵他的嘴。

这厮也是真敢说!

但想了想,吴病已在这里,他好像也的确没什么不能说的。

有靠山是很了不起!

忍不住往红尘之门的方向看了看,阮泅会不会来?来的话,又是什么时候?

他随口问道:“血河宗不是还有一位右护法,还有几个长老吗?”

许希名大大咧咧地摆手:“比彭崇简都差远了。不过血河宗右护法寇雪蛟的三千红尘剑,倒是不凡得很,待我成就洞真之日,定要向她讨教一二。”

谈及寇雪蛟,他又显出了几分年轻意气。

说着,他看了看姜望的长相思:“你的这柄剑也很不错。”

姜望笑道:“许兄若是愿意指教,在下随时有时间。”

许希名哈哈一笑:“有机会的。”

“或是你来老山,寒潭照剑,或是我去天刑崖,仪石听声。总是雅事。”姜望道:“其实我也对许兄的剑很好奇,世间名剑少有长及六尺者……此剑何名?”

“此剑为【铸犁】,家师所传。”在论及爱剑之时,许希名不太好看的脸上,有一种名为信仰的东西,使得他端正有威严:“愿世间无罪,能铸法剑为犁!”

姜望禁不住赞道:“此名为剑,真绝世也!”

许希名手提铸犁,很是骄傲的样子:“要不然怎么说矩地宫法剑……”

话未说完,整个人一个趔趄,余音被吞没,剑势完全被摇动,祸水骤生波澜!

这不是普通的波澜,而是撼动了规则,使得强神临一时都没能稳住自我。

许希名双足一错,将铸犁剑竖在身前,浑身威严勃发,稳住了剑架,一脸严肃地看向远处。

又发生了什么?

姜望先时吃了教训,不敢再以肉眼直接观察衍道强者的战场。

只将心神微沉,已然把握了红妆镜。

红妆镜在他的成长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连渡飞雪、覆海、问心三劫,使得他的神魂强度远胜同境修士。

但自问心劫后,他不曾再挑战红妆镜镜中世界的劫难。

盖因他已经靠自己赢得了足够的修行资源,以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也能获得足够多的修行机会,可以按部就班、稳稳当当地提升自己,而不必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在来历不明的红妆镜中殊死一搏。

红妆镜目前的极限洞察范围,仍是五十里方圆。但这时候衍道强者厮杀的战场,距此不止五十里。

姜望自有办法。

在红妆镜的极限范围处,一个青衫仗剑的姜望潇洒踱出,平静眺望远处。

以红妆镜之幻身,结合目仙人之运用,如此来窥伺衍道层次的战场。

但有恐怖影响,先有几位衍道强者的压制,而后还要通过红妆镜的过滤,想是已不会有太大的威胁。

此时的孽海,有两尊衍道级恶观出现,一为六臂人蛇、一为独眸披发女,都是握动道则,可以对撼真君的存在。除此之外,洞真层次的恶观高达数百,神临层次的恶观无法计数。

六臂人蛇已经被霍士及打得只剩一条蟒尾,犹在水中挣扎,搅起惊涛骇浪。此时半点看不出曾经的样子,只似一条巨蟒翻海。蟒身上的大礼祭火,仍旧未熄。

那独眸披发女的黑色披发,也已经被剃去了半边,显得更加恐怖了。其身绕了一周黑焰,贴身如披衣一般,那是被极限压制的表现。

此刻的她,站在一本摊开的、泛黄的巨大书本上,已是被禁锢得死死的,完全与那些被她作为燃料的恶观隔绝开了。在这无根世界里,孤身成囚。

书本上隐约可以看得几段文字。行文如下——

“古曰君子如玉,吾不能同。玉者富贵器也,富不能知贫者苦,贵不可得贱者哀。民间疾苦岂有不知而能君子者?玉者脆器也,握则忧损,放则畏失,轻触即碎,受力则断,世之君子岂有不可受风雨者?”

若有儒家门徒在此,当能认得出来,这一章应是《论玉》,出自陈朴本人的著作,当代儒家经典《君子章》。

今人敬古而不唯古,相信今必胜昔的大有人在,当代大宗师写就名篇成为学派经典的并不鲜见。

如法家韩申屠之《势论》,也如儒家陈朴之《君子章》。

陈朴曾经有言——“问我此生功业,书山学海君子章。”

可见这部著作于他的重要性,称得上是立身之本,成道之基,毕生功业所系。

连君子章都显化出来了,以此压制独眸披发女,他是拿出了真本事。

而司玉安提草为剑,吴病已令行禁止,几乎已经扫荡出了千里净海,使得水波如镜。

梭巡附近很有一段时间的搬山真人彭崇简,倏然驾血舟而至,只是抬手一指。

他窥见了真实,把握了机会。

那六臂人蛇残余的蟒躯,尚有数百余丈,搅得孽海激湍,但顷刻间已遍身覆上泥石。除了大礼祭火正在燃烧的创口处,每一寸蟒躯都被叠山之力的泥石所压制,挣扎的动作顿时艰难起来。

身披血色道袍的霍士及顺势一脚踩下,当场踩爆了数十丈的蟒躯!

哗哗哗!

被打爆的部分化为清水,如瀑流一般,轰然汇入孽海中。

彭崇简不仅敢靠近衍道层次的战场,还敢插手衍道层次的斗争,还插手成功了。真不愧是当世强真人!

哪怕这六臂人蛇已经被彻底打残,也不是等闲真人能够干涉的。

假以时日,彭崇简恐怕真君有望。

无怪乎就连司玉安都对他印象深刻。

纵观整个战场,几位真君已经占据绝对优势,涤荡祸水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此刻波及整个孽海的巨大变化,究竟因何而起?

姜望借红妆镜之幻身,以目仙人之眼力,穷尽视野,也看不出风起何处,浪起何由。

只见得滔天巨浪反复拍击,无一处无一刻休止!

大概不仅仅是目前这片区域,而是整个孽海,都陷入了巨大的动荡之中。

姜望的幻身观察着衍道战场。

真身也停下了对恶观的搏杀,直接站在水面之上,远远等待局势的演变,脚下是静静燃烧的赤焰。

在不断地焚杀恶观之后,三昧真火对这无根世界的“知见”已经大有弥补,此刻可以直接灼烧祸水,焚恶清源。

虽然不知道一般的血河宗弟子是用什么方式涤荡祸水,但想来不会比三昧真火更有效率。

在山海境里借三叉的帮助了悟三昧之后,姜望对三昧真火的开发便迈入坦途。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对付神临层次的恶观,三昧真火也已是触之必伤,不需要太长时间的附着纠缠。

也正是在孽海这样的环境里,在大量焚杀神临层次恶观、对抗祸水的过程中,他忽然便明悟了三昧真火的开花之路——广见博识为三昧之本,穷根溯源,方知三昧之真。

简单来说,用三昧真火焚灭足够多、足够丰富的事物,获取足够多的知见,到达某个界限之后,它就能自然而然地开花成道。

祸水本身就是非常特殊的存在,恶观更是如此。

明了祸水之三昧的过程,也是对这个世界的进一步认知!

同时也是在对恶观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之后,姜望心中的警觉,也更是浓烈。

他总觉得冥冥之中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歧途种子亦是毫无反应。

问题出在哪里?

在越来越激烈的狂涛骤浪中,吴病已拔身而起,一手指天:“天有其律,不许天有恶!”

令人下意识想要匍匐的威严气息,一下子膨胀开来。

使得身量中等,甚至于有些削瘦的吴病已,竟然巍峨似万丈神人!

他悬在高天,并不展现自身的意志,但法的威严覆盖了一切。

他的手往天上指,天边黑云消散数万里。

孽海的天空一时竟然苍蓝无边,显得纯净美丽!

吴病已声音严肃,又一手指地:“地有其律,不许江河为患!”

那四处翻腾的惊涛骇浪,也真个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一处接一处的平息下来!天清水净,明见万里。

此时,司玉安负手而立,站在空阔清澈的水域中间。未动而有开天之锋芒。

陈朴虚立高空,眺望远处,任那一部书籍如囚笼般将独眸披发女禁锢。

血河真君霍士及一脚落下,六臂人蛇最后的蟒躯顷刻崩散。纯澈的水流如湖泊入海。

一尊衍道层次的恶观就此消亡!

这于整个祸水都是巨大的清洁行为。

姜望敏锐地察觉到,此刻他的五感全都清晰了许多。可以看得更远,听得更广,感受此方天地更多的细节。

去一六臂人蛇,如去病体沉疴!

然而这大好形势之下,吴病已、司玉安、陈朴、霍士及,这样的恐怖的强者,全都表现得非常凝重,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在等待什么?

孽海已经变得非常平静。

在司玉安、吴病已全力肃清下,已经变得稀稀疏疏的残余恶观,全都缄默地沉入水底。

就连那困在君子章中的独眸披发女,也再一次垂头垂臂,安静得如同雕塑。唯有静静的黑焰,与君子章的力量对抗,尚能说明她的力量仍在存续。

孽海已经变得如此平静了。

好似沉疴荡尽,病躯得复。天清水澈,一似朗朗人间。

但不知道为什么,姜望的心里生出一种哀伤。他感到非常难过,可又不知这难过自何而来。

某种远高于神临层次的变化,他当然是察觉不到的。

“没有想到会突兀演变至此,我们终是慢了一步。”

陈朴忽地叹息一声,连那已被君子章囚住的衍道级恶观也不管,转身便走。

须知只要再消磨一段时间,此恶观亦有机会被绞杀干净。一名衍道级恶观之死,胜过千名血河宗内府境弟子,洗涤祸水千年之功!

而他就此罢手。

也非止是他。

司玉安亦是收剑转身,径往外走:“孽劫生变,外因难求。道尊不出,奈此如何?现在只可退守红尘之门,等待下一步变化。”

当然他没有忘了顺手一缕剑光圈起姜望,带着他风驰电掣,往孽海之外撤离。

此刻姜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缄口不言,不给司阁主添乱。

从幻身的视角已经可以看得清吴病已的面容。

这是个看起来就非常严肃的人。横眉竖鼻又敛唇,整个人从长相到气质,从发髻到长靴,一丝不苟。

净空定海如他,此刻亦是一言不发,踏步径转,直赴红尘之门。

“那血河怎么办?”彭崇简忽然问道,声有哀意:“我血河宗上上下下开拓数万年的血河之域,怎么办!?”

没有人回应他。

在场都是站在超凡绝巅的顶级大人物。

一身系有万钧。

安抚血河宗左护法的心情,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责任。

“走吧。”血河真君霍士及叹息一声。

“宗主!还有办法的!再想想,还有办法对不对?”彭崇简恳声相问。

“走!”霍士及一把拉住彭崇简,连带那条血舟一起,即刻腾上高空,往红尘之门的方向疾驰。

理论上来说,衍道真君对时机的把握,应当是绝对精准的。

但就像神临层次的姜望,很难理解洞真层次的力量。

即便是证就衍道的存在,也未见得能够窥伺绝巅之上的风景。

因而便在此刻,孽海之中响起一个混乱的声音。

说它混乱,因为它好像是几万几十万个存在一起在发声,每个存在的发声全都不同。可它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集体的、精准表意的声音,盖是因为它们被某种力量在“表意”的层面统合了起来。

简单来说,它叽叽喳喳,你听到的也是这个力量所统合的表意。它鬼哭狼嚎,伱听到的也是这个力量所统合的表意。

并不统合声音,不统合个体,却统合了最后的表意,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力量!

这不是道语。

或者说这不是天地自然之道语,这是某个存在所独属的“道语”,同样地能使任何人听闻即明!

这个声音道——

“菩提……菩提本无树!”

“明镜……明镜亦非台。”

“本来……本来无一物。”

“叫我……叫我化尘埃!”

感谢书友圣明圣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52盟!

这位也是一直以来的老书友了。

他说他有些时候是太寅,被父母的爱捆绑。有些时候又是郑商鸣,在做属于自己的,凡人的努力

他说他很羡慕钟离炎能够那么轻描淡写地面对失败。

他说他在望仔和斗昭身上获得了力量……

恭喜书友考试成功上岸!

我又想到泽青、想到平安、想到季天明……想到很多跟我有过类似表达的书友。

赤心巡天能够产生这样的意义,对我来说也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世界,它同时也寄托了太多人的情感。迷雾之中的那个壮阔世界,我必须要完完整整地将它呈现出来。

我尽力为之。

(本章完)

第1699章 九万里风波平

姜望身在司玉安的剑光中疾驰,早已经离开了先前大战的水域,也穿越了被视作无根世界界河的血河水域……前方已经看得到红尘之门。

听得这等极致混乱、极致嘈杂、极致颠倒,却又表意明确的声音。

他心中生出一种“顿悟”。

但这种顿悟,不是了悟人生至理,不是洞明大道法则。

而是菩提树下枯坐,坐到菩提也飘枯叶,遍身堆积尘埃,而在某一个瞬间,陡然生出的寂灭心情。

顿觉万念俱灰。

所谓人生之真义——是人生无趣,是生而无用,是求而无得,是活而无益。

此刻他非常地理解向前,甚至于比向前更进一步。

他只想死。

一朝开悟,心如死灰。

好在司玉安的剑光于此时轻轻一动,斩开了他的死寂心情。

此身已踏上红尘之门,心中惊惧犹在。

所谓红尘之门,悬立在孽海上空,四面皆为血河。

这扇门户乍看之下并不如何煊赫,在光影之中凝聚的是一扇普通木制大门的外观,门上还贴着一个倒过来的“福”字,红纸的颜色都有些泛旧了。

寻常人家的喜庆愿望,便是福来祸远。

以“福”镇“祸”,倒也妥帖。

只是当你凝神注视这扇门的时候,能够从那寻常的木质纹理中,看到斑驳的岁月痕迹。若是更专注一些,还能够在那门板之上,看到一行行飞快变幻的刻字。

字迹稚拙。

或曰“李氏小虎家门”

或曰“符仁镇宅之家”

或曰“阿纨欠我一果”

或曰“我乃大闲人也”

总之都是些顽童呓语,信手刻字涂鸦。

不见得有什么意义,却是真切的人间烟火气。

稚童嬉闹老翁笑。

此门隔孽海,红尘在彼端。

这一扇红尘之门,立在祸水之中,却并不属于祸水。它的另一半立在人间,却也隔绝在人间外。

它不被空间或者时间所定义,也不代表哪些人或者哪个群体,它只是一扇门,一扇通往人间的门。

滚滚红尘,就在此门后。

但门扉紧掩,不待外客。

此门不开,现世生灵自过。

看起来只是小小的一扇门,但是几位势如山海的真君强者通过,都并不会让人感受拥挤。

一扇门如似一方天,自有一界之地,

若要在姜望的认知里找一个相对贴切的形容,这红尘之门本身,颇类于一个微缩的迷界。横亘沧海近海之间。

便在此门中,姜望与司玉安回望祸水。

但见得整个无根世界波澜再起。

那种平静已然不复存在,法家大宗师吴病已留下的天律地律都在瞬间被冲破。

乌云滚滚,咆哮四野。

波涛如怒,撞起水峰一座座,撑挽高天!

孽海的局势肉眼可见,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坠落。深渊绝不仅是个形容,而能够等同于此刻的孽海本身。

司玉安、吴病已、陈朴,这些无不是大宗师,天下知名的顶级强者,却也都只能暂时选择离开。

哪怕是三岁小童,也该知晓事不可为。

但在这个时候,搬山真人彭崇简猛地挣脱开了霍士及的手,在血舟之上骤然回身。

“宗主请回!血河之前仍有界,岂能无人镇守?容我在此!”

说话间已是拔下了头顶的乌簪,抬手往前一抖。

此乌簪如飞剑离手,尖啸着撞破了空间重重!

却见它,迎风便涨,一瞬间已是遮天蔽日。

那古树参天,山石嶙峋,是名山胜景。此山整体形如坐虎,巍峨俯瞰八方……正是主峰高有八千丈、山体绵延数千里的太嶷山!

曾经夏国境内名山,多少文人墨客留诗为赞。一朝被拔走,至今有人为悲歌。

如今降临孽海,煌煌落下,其势堪比天倾。

瞧这架势,彭崇简竟是要用一己之力对抗祸水的变化,要以山填海……且不论可能性如何,此势何极也!

不愧是曾经能够与向凤岐争锋的人物,的确也锋芒独具。

太嶷山压垮了万里积云,轰隆隆坠落下来,好像把整个天穹都盖住了!

巨山破空的轰隆声响,与那诵念菩提的声音几乎同时进行。彼此交撞又共鸣。

但就在下一刻,极速坠落的巍峨巨山,骤停在半空!

排空巨浪散去后,撑住此山的,乃是一只手。

一只无法描述、不能形容的手,撑起了太嶷山!

之所以说这只手无法描述、不能形容,是因为当它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姜望的红妆镜之幻身直接就崩灭了。

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甚至于红妆镜向来能够洞察的方圆五十里范围,也都彻底黯去,不再存留于视野。

姜望以半成品的目仙人之力,什么都没能看到。

只隐约感觉到,那是一只手的轮廓。

它不能够被神临层次的修士所描述!

而以司玉安的修为,当然能够看到“真相”,那是一只骨节匀称、血肉丰满、色泽红润的手。

鲜活得像是来自于一个正常的“人”。

这种鲜活,令他剑眉微蹙。

腰间茅草剑,无由而鸣。

面对这只手。

连他都不能够压制自己的剑意!

而后如他这般的衍道强者便看到,那只手,很是随意地往上一推。

轰!

绵延数千里的太嶷山直接被推碎当场!

无论山石泥土,亦或巨木高崖,顷刻间全部碎灭,化为数千万吨数亿万吨的细密黑沙,倾天而下!

这太嶷山乃是移自夏国的名山,彭崇简当年借得梁国复国之势,拔断山根,自养于掌,化为乌簪一支随身,已有数十年光景。

这数十年来,每日温养不断,锤炼不断。

以他当世真人之修为,搬山之神通,悉心经营,长久雕琢。

它要比原来的太嶷山更高、更雄伟、更坚实,在战斗之中,也理所当然地更强大。强大得多!

经过彭崇简的炼制,此山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泥,都自有伟力存在。

可以说,这支太嶷山簪,已是世间少有,能够在真人层次战斗中起到作用的法器。虽然比不上洞天之宝,也可算得上是人力极限。

尤其是此刻在彭崇简本人的全力催动下,已经无限地接近于衍道之威。也未尝不可如向凤岐当年那般,尝试着挑战真君。

可就是这样的一座太嶷山。

却被这只手轻轻一推,就完全地推碎了!

从此世间不闻有太嶷。

一丁点搬山真人的力量,都不复存在。

漫天黑沙入水中,这在之前被几位衍道真君联手涤荡干净的水域,顷刻就变得浑浊起来。太嶷山的碎沙,成为了恶念的载体,再一次对净水造成大面积的污染。

而彭崇简本人仰面而倒,气息极速衰落,洞真之躯出现了数道裂隙,就像是一尊即将破裂的瓷器。

强如彭崇简这样的当世真人,只是一次间接交锋,就已经变成这般模样!

血河真君霍士及,恰在此刻将他一推。朦朦血光笼罩着彭崇简,强行弥合了他的本躯裂隙,将他连同他身下的血舟,直接推到了红尘之门中。

霍士及本人,却是豁然回身,背向血舟,而直面那漫天黑色流沙,以及流沙中那只鲜活的手。

司玉安抬指一道剑光,已圈住那疾飞而来的血舟,没有说别的话。

“霍宗主!不必如此!”同样已经站在红尘之门里的陈朴,疾声喝道:“此事尚有可挽!”

霍士及独自面向那波涛汹涌的孽海,面向那已经探出一只手的恐怖存在,而只留给红尘之门里的众人一个血色道袍飘卷的背影。

“诸位道友!”

他的声音遍传孽海:“此事或有可挽,此责不能旁任。我霍士及……骗了诸位道友!”

这话怎么说?

姜望心中惊讶,抬眼看向司玉安,这位剑阁阁主却是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已经有所猜测。

霍士及的声音继续道:“今日之事,其实是我血河宗之疏失。”

“时至此刻,我必须向诸位承认。是我教内真人,窥伺衍道之路,于祸水中自行妄事,徒有野心,却失之于掌控,方才激出菩提恶祖!”

“我以为能靠自己的力量平息,故而隐瞒不发,直至衍道级恶观出现,终于瞒无可瞒。”

“但我仍有侥幸之心。”

“援请诸方道友,想要借诸君之力,平复灾厄。而我趁机抹去相关痕迹,将此事归于祸水自发的变化,以此保全我血河宗之名誉。”

红尘之门里的所有人都沉默着,听他讲述今日之局面的来龙去脉。许多先前不解的地方,这时候一一印证。

为什么祸水忽然生变,此前竟然毫无预兆。

为什么血河宗坐镇祸水这么多年,竟然能够让局面劣化至此。又是为什么,等到局面演变至此,血河宗才肯求援。

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虽然还有一些细节上的事情没有厘清。

但霍士及特意不说清楚,想来也是为了保全他教内的那个真人。

吴病已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温笃如陈朴,眼中也见怒意,但怒意之余,又有哀意。

霍士及继续道:“因我不诚不实,使诸位未能成功溯源,终至局面恶化至此!”

“我仍怀万一之心,想着退守红尘之门,放弃血河之界,用余生重铸万载荣光……但彭护法殊死一搏,惊醒了我。”

“血河为界,是我血河宗上下无数弟子,以五万四千年的时光奋斗而成。也是这五万四千年来,无数仁人志士于此的牺牲,方有这血河之赤色!我霍士及是什么人?凭什么将它放弃?我霍士及的生死荣辱算什么,难道及得上那为治祸水而死的亿万魂灵?”

“事已至此,天倾难挽。此皆我霍士及一人之罪,我愿一身担之!今日之事,但终于此,望诸君莫责我血河门人。”

“我死之后,请诸君代为回护山门。血河宗五万四千载荣勋,必不会消散于今日。”

“我辈且赴沙场,山河自有后继。”

霍士及悬立高空,背对众人,血色道袍猎猎如旗。

最后连声高呼:“天罪我乎?天罪我乎?”

高声自应:“我自罪也!”

他洪声说罢这些,只将身一摇,顷刻化作一尊万丈高的血色巨人。其身遍布道则,血纹弥显天地之理,混混沌沌自有世界。他的一生修行,全于此刻昭显。

他大步疾行在祸水之中,直接撞进了那茫茫飞沙里!

那是漫天飞沙、浑浊祸水也遮不住的血色。

在这重新变得晦暗的无根世界里,如此鲜亮明艳。

他冲到了孽海的中央。

他的拳头像山一样轰落下来,正正砸在祸水中央那一只往上抬起的手掌上。

轰轰轰轰轰轰!

整个孽海不断地发出爆炸声响。

千丈高的巨浪一次次狂啸而起。

在涛声激荡之中,在始终未歇的菩提佛揭里,他霍士及的声音如此恢弘——

“三百三十三年一孽劫,尔辈到期再来!”

轰!

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万丈高的血色巨人一下子崩塌,化为滔滔血河,溃于茫茫祸水间!

又自祸水中腾起!

此万丈血河如龙咆卷,在这无根世界里横冲直撞,扫荡诸方。

什么恶观、什么菩提恶音、什么负面无尽,全都被这恐怖的力量所清扫,全被镇杀!

这一刻它所昭显的恐怖力量,已经完全超越了姜望的感受极限。

而万丈血河本身,也以惊人的速度在削减,万丈于千,千丈于一,倏然消失。

待得那镇彻孽海的咆哮余声尽都消去,这无根世界也同时安静下来。

只见得——

茫茫黑云开。

九万里风波平。

好一片浑浊海。

茫茫血色真干净!

……

一位衍道强者,当世真君,站在超凡绝巅的强大存在,就这样死在了孽海。

此前不曾有人想象得到!

非是劫时,非有大灾。

堂堂现世顶层强者,死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

来祸水之前,姜望所想象的,也只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最多也就是危险涉及到洞真的层次。

生死幻灭,再难有更无常似此者!

因为霍士及并不是消亡于现世,所以未能引动天地同悲,没有一场匹配当世真君的盛大葬礼。

但谁又能说,眼前的这一幕不够盛大呢?

陈朴一声叹息,转身走进了红尘之门。

吴病已依然不发一言,沉默地注视着此方无根世界。

“很灿烂的,你觉得呢?”许希名斜负着六尺铸犁剑,这样问道。

姜望没有回话。

“走吧。”最后司玉安只是这样说。

轻轻一弹草剑,便往门那边走。

在被剑光卷走之前,姜望最后回看了一眼祸水。

哗哗哗。

哗哗哗~

孽海在视野中分了三层。

极远处的复杂浑浊,绵延不知尽头。

稍远处的清澈洁白,浩荡足有万里。

以及近处的、环红尘之门而流的血色界河,浪涛随意地来回卷动。并不为谁而喜,并不为谁而悲。

唯独那血色,好像更艳了三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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