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特派员下乡,民兵队堵路

干旱如同一条无形的鲲鲲,展翅绵延几千里,盘踞在山河四省的上空,吮吸干了空中的水汽后,又开始贪婪地吮吸大地残存的水汽。

六月的天空湛蓝得刺眼,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安果县上焦渴的土地。

吉普车在道路上奔驰,钱进往外看,心情很沉重。

故地重游啊。

上次查看虫灾影响的时候,他就重点跑了安果县,如今又回来了。

麦田里,曾经顽强挺过虫灾的麦苗,如今成片成片地枯萎、倒伏,焦黄的叶片在热风中发出沙哑的簌簌响声,很刺耳。

这片麦田完了!

真就应了电影电视里那句话,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

土壤的裂缝在田地中如同蛛网般蔓延,仿佛大地张开了无数干渴的嘴。

空气灼热而干燥,钱进坐在车里都得时不时抿口水。

司机小孙轻声问他:“钱指挥,还要继续转吗?”

钱进摆摆手:“去指挥所吧。”

再看下去也没什么好看的。

就一句话。

旱灾无情!

安果县抗旱救灾指挥所是在县府大院里,指挥所设在了一座大仓库中。

空间很大,窗户太小,这导致气流不流通,指挥所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让人感觉燥热难耐。

就跟在市指挥部里一样,这地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几乎不曾间断。

不用说,每一个电话都是焦灼的求救信号。

同样类似的是,指挥所墙上也挂着的地图,全县旱情分布图。

图里内容被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注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工作人员步履匆匆,面色凝。

钱进汽车停下他走进去,不少人注意到后立马互相使眼色。

抗旱办公室主任、抗旱救灾工作指挥所负责人柳长贵看到他,立马放下手里的彩色铅笔上来握手表示欢迎:

“千盼万盼,总算把钱指挥您给盼来了,您来了,我们的旱情就有指望了。”

“钱指挥您来的着急,没吃午饭吧?我马上让伙房给准备两个菜……”

“准备五个,咱俩喝两杯。”钱进笑吟吟的说。

柳长贵一愣,“啊?这这这个时候?这不好吧?”

“您也知道不好?那准备两个菜就好了?什么时候了还要客气?”钱进毫不客气的训了一句。

他此时心情很不好。

难免冲着柳长贵发火了。

因为这指挥所确实有些工作干的很不好:

“我从进县府大院开始,这一路过来也就半分钟,进进出出得有五六个人吧?这是干什么的?”

柳长贵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的抗旱工作需要协调各部门开展工作,他们都是出去协调工作的——有时候电话打不通……”

钱进进去看仓库情况。

仓库很大,占地面积得有三四百平,里面放置了十几张桌椅,空间利用率极低。

他便说道:“把咱们抗旱相关部门和科室统计一下,让他们到仓库来选位置,然后让他们派个人过来办公。”

现在一切以救灾为大局。

另外他也太清楚当下官老爷们的情况了。

各部门、科室冗员现象很严重,根本没几个人干活,都在摸鱼。

大爷下象棋、大妈织毛衣,小伙子搞文学创作、小姑娘研究《人民画报》、《大众电影》。

而这些已经算是干正事的了。

不干正事的忙什么?

忙着搞破鞋!

所以钱进才不会惯着他们,该过来干活的就得过来干活。

市里抗旱指挥部的总指挥是二把手,县里指挥所的总指挥就是水利单位的一把手了。

柳长贵还喊不动这些单位派人呢。

钱进自己也不喊,他给郑国栋打电话,把情况一说,等他挂断电话,然后安果县的一二把手先屁颠颠的跑来了。

再不来真得吃处分!

钱进自己也是以身作则、身先士卒,他并没有光调动底下人干活,来到指挥所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便一头扎进了最棘手的问题——

如何保障那些水源彻底枯竭、人畜饮水都成问题的偏远地区的基本生存用水?

地图上几个被红色圆圈重点标注的区域,钱进给指挥所的七个高层干部开会:

“小别水公社的王家沟、李家洼两个生产大队,南岭公社的西山坳、北岭子两个生产大队,这几个地方,不适合画红色,给我改成黑色!”

指挥所副所长钟建新下意识问道:“黑、黑色?”

钱进说道:“对,这些地方山高路远,地下水位深,打井队一时半会儿打不出水来,原有的水塘、水窖早就干了,地里庄稼都枯死了。”

“现在他们吃水已经成大问题了吧?”

柳长贵沉重的说:“钱指挥您猜的对,这几个地区的老百姓现在靠消防车从几十里外拉水,一天一趟都保证不了!”

“再这样下去,我看他们这些地方是要出大问题!”

过来给他们倒水的司机小孙闻言低声说:“钱指挥可不是猜的,他来之前先下乡把这几个最困难的地方看过了。”

围坐在办公桌前的一行人顿时沉默下来。

早就听说过钱进是个能干事的领导。

百闻不如一见。

钱进眉头紧锁,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那几个红圈上:“水,必须保证老百姓有水喝!这是底线,各位同志,指挥所有什么应急方案?”

柳长贵等人无奈的说:“应急方案就是往乡下送水,可是钱指挥您以前来过我们县里,我们这里穷啊,全县能调用的卡车就没几辆。”

“主要是有些卡车是工厂所属,工厂的生产任务也很重,需要保障运输工作的畅通,我们也不能给把人家的卡车都给征用过来。”一个叫薛磊的干部说道。

钱进点点头,这是在理。

抗旱是头等大事但不是只有这一件事,他作为特派员也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让全县工厂机关什么事都不干了,全配合自己来抗旱。

但这事也有办法解决。

钱进用拳头捶了捶桌子,说道:“现在你们是怎么送水?”

“打电话每天统计情况,然后派卡车针对性送水,哪里缺水送哪里,这叫精准抗旱。”柳长贵说道。

钱进摇头:“这样不行,要成立‘送水路’!”

“固定车辆、固定责任,集中全市所有能调动的运水力量,消防车和改装卡车是主力,要与各生产大队进行一对一挂钩,至少每个生产大队得有两辆车送水。”

好几个干部叫了起来:“哪有那么多的车啊?”

钱进说道:

“怎么没有?首先我建议,动员各机关、企事业单位所有带车斗的卡车,让司机同志们辛苦一些,除了本职工作外,每天起码给相应生产大队送一趟水。”

“此外把拖拉机、三轮车等农用车给动员起来,这个公社是不缺的,它们的车斗来不及改装上水罐,那就在里面铺上厚塑料布,用木框固定,做成简易送水车。”

他又在地图上做标记:“南岭公社往东有一个出水点,距离是十二三公里左右。”

“这个天对于人力来说,来回二十五公里运水的方法不可靠,可对于拖拉机、手扶拖拉机乃至三轮车而言,这段距离不成问题。”

柳长贵问道:“小别水公社、金家旺公社呢?还有几个公社距离取水点太远了,来回得有四五十公里。”

“并且它们那边路特别不好走,我们下乡乘坐的吉普车都跑的摇摇晃晃……”

“用拖拉机车斗搭配塑料布运水肯定不行,必须需要水罐。”薛磊摇摇头。

然后他想了想问道:“要不然,把拖拉机、三轮车的车斗缝隙给焊接好,直接运水?”

“会洒出来!”柳长贵苦笑,“我试过的,拖拉机跑一趟,本来拉了七八个立方的水,结果摇摇晃晃回到生产队一看,只剩下一半了!”

钱进说道:“所以我们要采用二段接力的方式来进行运水,把可以全天候用来送水的消防车、改装卡车全集中起来。”

“它们专门跑破路,每个大队选位置设置集散点,大队与集散点之间的路途要平坦。”

“那么卡车装满后运送到集散点,放水给公社所属的运水车,由此交接,最后让社员们自己去打水。”

“这样能最大限度利用现有运力,扩大送水覆盖面和频率!”

“好,这个办法可行。”柳长贵立刻表示支持。

“就这么办!”其他人没意见。

钱进说道:“厚塑料布我来解决。”

“柳长贵同志,你负责‘送水路’的总调度,交通口、治安口要全力配合,确保运输路线畅通。”

“经委的同志负责动员企业工厂所属卡车的援助工作,我们不占用它们太多的运力,只需要它们的车一天能跑一趟乡下就行了。”

柳长贵去跟刚搬到仓库办公的经委工作人员一说,小伙子脸当场就红了:“我动员过……”

“有困难?”钱进见此隔空问道。

小伙子沮丧点头:“对,都有困难……”

钱进毫不客气的说:“那你去解决困难,如果你解决不了,那你就去乡下一线开展工作,县里的工作由你们领导去干。”

“你们领导要是也解决不了这问题,那他也去一线,再让上级去解决。”

“没关系,你们都解决不了那我去解决,我要是解决不了,我自请下一线!”

事实上钱进这边条件卡的并不死。

只是让工厂企业单位动用闲置卡车每天送一趟水而已。

实际上市里闲置卡车都已经全部被强行征用给周边重灾区送水了。

这是政治任务!

事实证明只要死命令下达了,很多工作是可以推行下去的。

在指挥所的强力推动下,各条“送水路”迅速成立并运转起来。

汽车的轰鸣声在通往水源地的道路上日夜回响。

各公社农机站热火朝天地开始改装工作。

大量厚重结实的塑料布被送到。

农机站的工人在拖拉机等农用车的车斗里铺设巨大的塑料布,用粗木方和铁丝固定边缘,制作成一个个简易却实用的“土水罐”。

还有几个生产大队着急用水,把驴车牛车赶来了,也想改装木车。

奈何木车承压能力不够,再说这老牛瘦驴的也拉不动动辄几吨的水。

改装工作很快完成。

卡车载着庞大的水罐游走在水源地和集散点之间,农用车则等候在集散点,水来了立马接下送回生产大队甚至直接送入生产队。

运输工具问题差不多得以解决。

诸多汽车扬起灰尘行驶在各公社道路上,像是一片蜘蛛网上出现了好些钢铁蜘蛛。

它们共同编织这张水网。

至少解决了重灾区农民喝水和家禽家畜饮用水问题。

钱进坐镇指挥部临时设立的“送水路调度中心”,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小型作战室。

墙上除了灾情图还挂上了各种颜色线条更多的送水路线图,旁边有对应的时刻表。

本来响彻不停的电话终于安静了一些。

他过来的第二天,韩兆新不放心就给他打了电话:“小钱,你那边怎么样?需要我们指挥部提供什么帮助?”

钱进抓住机会赶紧要车要粮食要水源。

韩兆新说道:“没有!”

钱进当即无语。

那你问个锤子呢!

不过他也知道指挥部的不容易,确实没有多余的资源了。

他只能叹气。

韩兆新问道:“你那里,情况没法解决了?”

钱进把接力运水路的行动介绍了一遍,说道:“其实还好吧,现在几个重灾区的用水问题勉强能解决,我还是想手头有更多的资源,尽量帮他们解决点自留地用水问题。”

“农民家底太穷,夏粮颗粒无收太伤他们了,如果可以我真想帮他们保住点粮食,哪怕保住点粗粮让他们能给孩子填饱肚子也行!”

韩兆新深吸一口气,最后徐徐吐气说道:“我给你调五部卡车过去。”

“打井队方面,我再派两个队伍过去试试,看看能不能就近找到水源。”

“另外我今天主要是问问你那边缺不缺人手,前天你在海水浴场干得漂亮,影响了不少年轻同志要积极下乡去支援农民抗旱。”

“昨天指挥部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编排,编成了五个连队。”

钱进换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五六百个人。

不少了。

他赶紧说:“人也要,给我一起送过来吧。”

韩兆新大笑:“想得美,把人都给你呀?你也不怕撑着。”

“给你两个连队,这两个连队你能使唤得动,他们尊称你为钱大哥,强烈要求要在你麾下开展抗旱工作,有小伙子还激动的写了血书呢!”

两人正在聊着,有电话响起,然后接话员一个劲冲他挥手。

这是有事发生了。

钱进跟韩兆新解释一句挂断电话,问道:“怎么了?”

“大通2号水源通往小别水公社的运水路被堵了,应该是前寨公社下马坡生产大队干的好事。”接线员没好气的说道。

一听这话,钱进立马心里有数了。

他已经把路线图给记住了。

柳长贵听后一拍手中铅笔愤怒的说:“他妈的,大胆!立马安排车子,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钱进摆摆手:“你了解当地情况,留在这里负责调度工作,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事早有预期。

水资源的极度紧缺,必然带来尖锐的矛盾。

涉及到粮食绝产问题,各地区之间肯定会发生过冲突。

吉普车飞驰赶往现场。

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景象一片混乱。

等车子停下,钱进站在车头居高望远查看情况。

只见一辆驮着大水罐的卡车被几辆牛马车和许多手持扁担、水桶的村民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这应该就是下马坡生产大队带队堵路的民兵队长马从力。

赶在钱进之前,治安口的人已经到了。

但马从力不怕他们,此刻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冲他们大声吼叫:

“不让开!今天说什么也不让开!”

“水呢?说好的给俺大队安排了送水车,说好了让俺大队搞一个集散点,俺没搞好吗?俺车一直在等着!”

“结果为啥光给王家沟送?我就在这里数着呢,一个上午送了两趟,这是第三趟了……”

公社治安所所长上去摁住他胳膊说道:“你听我说,你们大队的手扶拖拉机那不是出问题了?光有集散点没有车……”

马从力怒吼着打断他的话:“撒谎!糊弄他妈孩子啊!”

“集散地在哪里?啊?别以为我们好糊弄,别以为我们啥都不知道!不就因为俺大队的干部平日里说话直不会舔公社干部们的沟子吗?”

“不就因为俺平日里没孝敬吗?以为俺大队啥都不知道?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荆社长的原话了——”

“他们下马坡的人平日里不是牛逼吗?不是以为自己能种好粮食就不用怕咱公社吗?这次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停他们几天水……”

治安所所长倒吸一口凉气:“别瞎说,你们就是没有车了……”

“怎么没有车?这不是车这是什么!”马从力指向堵住道路的牛车马车。

“我们下马坡的水井早就只能打出泥浆子来了,老人孩子嗓子都冒烟了!再没水,要出人命了!你们当官的管不管?!”

“你们要卡我们也得有个限度!公社的领导来了怎么在后头?上前面来啊——你们自己说说,我刚才是不是胡说八道!”

天气炎热加上心情焦躁,治安所领导满头大汗。

他一边安抚这壮汉一边试图讲道理:“马从力你听我说,你得冷静!堵路解决不了问题!送水路线是县里指挥所统一安排的!王家沟那边情况更紧急……”

“放屁!”马从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唾沫星子直飞。

“他们王家沟好歹还有口井能渗点水!我们下马坡只有泥汤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咋回事!还不是会哭的娃娃有奶吃?他王家沟有人在县里当官——你们这是偏心!是官僚主义!今天这水车不调头去下马坡,谁也别想过去!”

他身后的村民们群情激愤,跟着喊:“对!去下马坡!不去就不让走!”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治安员们手按在枪套上,神情紧张。

治安所长骂了一声娘。

他眼看劝说无效,一咬牙说道:“马从力!你这是聚众闹事,扰乱抗旱秩序!给我抓起来!”

两个治安员立刻上前要扭住马从力。

马从力梗着脖子,毫不畏惧:

“抓吧!有本事把我们都抓起来!我就等你们抓呢!把我们都抓起来,你们治安所不能渴死我们吧?到时候得管我们水!”

他回头挥舞手臂冲其他人呼吁:“去,把老的小的都叫过来。”

“先抓我们再抓他们,最好把鸡鸭牛羊也拉过来,最好一起抓了!”

钱进在外头高举双臂鼓掌:“是条汉子啊!”

“我刚才以为你是个没头脑,没想到还是个高材生,这帐算的不错!”

他推开人群,快步走到对峙双方中间。

有莽撞的村民上手去推他:“你谁啊?”

“这是县里抗旱办最高领导、市指挥部副指挥,钱进!”司机赶紧介绍说。

本来要跟钱进顶牛的几个汉子顿时往后退,有人一边退一边问:“你真是钱进啊?给俺大队送来的那些外国药,是你买的?”

钱进说道:“国家买的,不过是我带队选的药、带队谈的价格。”

他看了一眼被民警扭住胳膊的马从力,又看了看一脸无奈和愤怒的所长,最后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的村民。

这样他摆摆手:“先把人放开,人民内部矛盾,不要采用暴力手段解决。”

治安员一愣,看向所长。

所长急忙说:“看我干鸡毛,听领导的啊!”

治安员赶紧松开了手。

马从力揉着被扭疼的胳膊,瞪着钱进问:“我知道你,就是你规划的这个运水路?”

钱进说道:“是我。”

马从力估计是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竟然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好!大官来了!你给评评理!为啥水先紧着王家沟?我们下马坡就不是人?就该渴死?”

钱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去看了看牛车上绑着的水桶和社员们干裂的嘴唇。

他沉默了几秒钟,对马从力和社员们说:“堵路解决不了喝水的问题,只会耽误更多的时间,让更多的人没水喝。”

然后他又对所长说:“抓人更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激化矛盾。”

“所有问题,还是水的问题。”

马从力立马说道:“你说的一点没错,就是水的问题……”

“也不仅仅是水的问题,还是公平公正的问题。”钱进又说道。

马从力眨眨眼:“对啊,你们不公平不公正……”

钱进笑道:“所以我来了,来公平公正的解决这个水的问题。”

“别挡路了,这车水已经送到这里了,让人家送过去吧。”

马从力很固执,一点不怕钱进:“不行!想都别想!这车水就是我们的!该轮到我们了啊!”

钱进说道:“你们要是不堵路,这水估计是你们的,可你们堵路了,这水怎么也不能是你们的。”

“否则这事传出去,所有大队都知道了,只要堵路就能弄到水,这下子可就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了!”

“不过听你的意思,你认为王家沟的灾情比你们轻,是有人在背后搞事,让他们夺走了属于你们的水,是吧?”

马从力一梗脖子要答话,后面有人急忙拽他手臂往后拉。

但马从力一把甩开了,吼道:“他妈的,老子只怕我婆娘,其他人谁都不怕!”

“王家沟不就是出了个在县里粮站当干部的嘛,咋了,我自己种粮食自己吃,还怕粮站不给我粮食吃?它本来就没给过我一口粮食!”

钱进听了立马说道:“好。”

“那我把话撂在这里,如果真有人敢他妈在抗旱如此紧急的大局下,把脏手伸进了我们指挥所,那别说什么粮站站长,就是一县之长,我也给你们办了!”

“走,你们现在领我去你们大队里看看情况。”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同样焦急的公社干部和治安所领导:“你们跟着我,现在就去王家沟!咱们亲眼看看,王家沟的旱情到底有多严重!”

“去完王家沟之后,我们再去下马坡,去看看他马从力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确实如马队长所说,那我钱进不但当场给他们调水,还要处理相关责任人!”

他怒视几个公社干部:“你们最好别牵扯其中,否则一并处理!”

干部们额头汗水唰唰往下流。

然后钱进也怒视马从力:“你要是编造谎言诬告人家,那我一样要治你!你妨碍抗旱工作,一样是大罪!”

“好!”马从力也是个爽快人,一拍大腿,“钱指挥这话是你说的,我下马坡老少爷们都记住了!”

“你敢这么说那我马从力服你!走!现在就去俺大队!”

有干部急忙说:“对,先去下马坡看看,仔细看看……”

“先去王家沟!”钱进斩钉截铁的说。

马从力下意识说:“你话说的好听,还不是什么事都先想着王家沟?”

钱进苦笑一声:“我以为你挺有头脑的,结果是个大聪明。”

“我们先去你们大队,那要是有人去通知王家沟提前准备,到时候等我们再去王家沟的时候,看到的会是真实场景吗?”

马从力恍然大悟:“对啊。”

他对左右说:“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当大官呢,嘿嘿,人家就是他娘聪明,人家才是大聪明,我只有小聪明!”

钱进暗道回旋镖可真快。

有干部慌张起来。

钱进冷冷的看着他。

这人腿一软,还是靠扶着吉普车才没有倒在地上。

卡车在前,吉普车、警用三轮在后,车队卷起漫天尘土,直奔王家沟。

越靠近村子,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边的树木奄奄一息,田地里一片焦黄,看不到一点绿色。

树荫下枯坐着一些乘凉的人。

看起来情况确实不好。

随着卡车到来。

树荫下的人纷纷拍拍屁股站起来,兴高采烈的上来排队打水。

钱进下车,同乘的公社干部要下车,他甩上车门说道:“你们老老实实的。”

公社干部们面面相觑,等到钱进混入人群,当即有人就哀嚎一声:“坏了!”

还有干部心怀侥幸:“没事没事,咱们也没有违反什么纪律,这个王家沟的情况也是很糟糕的嘛。”

其他人抱怨:“你明明知道,那个上马坡、下马坡情况更糟糕!”

前面说话的干部委屈的叫道:“谁知道指挥所还挺有办法,不是,这个钱进还挺有办法,竟然想出了个分段接水的法子,送水效率一下子提高了!”

“你们也没料到,现在各大队基本上都能送到水了吧?啊?”

“当初是以为县里只有几辆运水车,只能给几个公社、几个大队保障用水,所以才报了王家沟的名字,咱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呀!”

干部们唉声叹气:

“别废话了,算了,等着挨批吧。”

“不会真把咱们给剃头吧?”

“他没那么大的权限,我知道他是干嘛的,他是供销社的干部,不是跟咱一样的公务人员,他就是吓唬咱呢。”

干部们互相安慰几句一起看向车外。

钱进在车外跟当地农民热切攀谈。

看他脸上笑容浓郁,这让干部们提起的心往后落了落。

还好,还好……

(本章完)

第327章 特派员震怒,指挥所哆嗦

王家沟生产大队的大槐树下,钱进脱掉的确良衬衣留下汗衫,露出被阳光晒黑的手臂和颈部皮肤。

混进人群之前他对司机小孙说:“小孙,我去跟老乡唠唠,你在这里把领导们看好。”

他给卡车司机使了个眼色,跟随司机混进了送水卡车排队打水的社员中。

卡车巨大的蓝色水罐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水龙带哗哗地流着清澈的井水,注入社员们各式各样的容器里——

有半旧的铁皮桶、箍着铁圈的厚实木桶,甚至还有洗刷干净的腌菜坛子。

钱进凑到一个戴着顶破草帽、穿着打着补丁的白汗褂老汉身边,然后掏出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去一支。

老汉挤了挤眼睛,小心翼翼接过来,就着钱进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老哥,排着呢?”钱进操着城里口音说话,“这大热天的,遭罪啊。”

“是啊是啊,”老汉吐着烟圈,看着水罐。

“老天爷不开眼,庄稼都晒成柴火了,就指着这点水活命喽。”

然后他狐疑的看钱进:“你这口音一听是外地的,干啥的后生呀?”

钱进随意的指了指司机:“俺哥俩是给县里拉化肥的司机,今天我调过来跟他搭对子给你们大队送水。”

“刚才路过你们这下马坡那边,嘿,那阵仗可大了,一群人堵着路,嚷嚷没水喝,眼巴巴看着我们这车往你们这开,那眼神,啧啧,看得人心里发毛。”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扯了扯背心,把上面印着的“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扯的一阵抖动。

他插嘴说道:“下马坡?嘁!那帮穷鬼,守着个鸟不拉屎的坡地,井早干了!能跟咱王家沟比?”

“咱王家沟什么日子?别管天再旱,咱队里不缺水。”

说这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哦?”钱进故作惊讶的笑了起来,“都是小别水公社的地界,旱得都冒烟,还能有啥不一样?刚才我看你们大队的庄稼也干死了。”

红背心显然是个好面子的人,他顿时昂起头来:

“是,老天爷不给农民好日子,不过也不光旱我们,我看报纸,北方好几个省份都旱了,都没水喝。”

“俺大队别的不说,好歹有水喝咧。”

钱进深感认同的点头:

“确实,我听我搭档兄弟说,你们这水送得可是勤快,前头听调度说,你们这一天都第三趟了?真羡慕你们大队。”

“下马坡那边的人说,他们一天能盼一趟都烧高香了,堵路也是没法子。”

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短袖衫的妇女带着孩子来打水,她用蒲扇给孩子赶着蝇子,撇嘴说:

“司机同志,你是外面来的,不懂。咱王家沟跟上马坡下马坡那些穷地方不一样,俺这里是出了人物的!”

她脸上带着点与周遭环境不太相符的骄傲,指向县城方向说:

“咱大队出去的王家老二,现在可是县里粮站的王股长。他干啥的?管粮食的!”

“我跟你说吧,城里人牛逼,那也就是吃商品粮的而已,王家老二那可是专门管商品粮的干部!”

“他才是最牛逼,有他在,俺大队不光渴不着,以后也饿不着。”

红背心看到有人响应自己,赶紧补充说:“没错,二马坡那帮土坷垃,祖坟上没冒青烟,能跟俺这里比?这送水的好事儿还能轮到他们?想得美!”

钱进笑着摇摇头,一脸不信:“不能吧?老嫂子、大哥,你们这话说的就过了。”

“我在县里抗旱指挥所排班的时候,听指挥所干部还有你们公社的领导们都说,要一视同仁,公平送水。这抗旱救灾可是大事,谁还敢搞特殊?”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打水的社员都笑了起来。

那老汉把烟屁股在鞋底摁灭,小心地收进汗褂口袋后摇摇头:“小伙子,你是年纪轻见识短。啥叫一视同仁?那都是念给上头听的经!”

“老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做官’,这水也是一样。”

“要是没人给说话,那水罐子能拐弯往咱这穷沟沟里跑?做梦吧!”

他穿着灰扑扑的布鞋,脚趾在破洞处不安地动了动。

钱进给其他人派烟。

有人接了他的烟接着吹起来:“就是,公社领导说话也得看谁的面子。”

“跟你说实在的,俺大队王股长那位置,油水多着呢,公社领导见了也得客气三分。这水,就是咱王股长给乡亲们谋的福利!”

钱进恍然大悟,露出精于世俗规矩的圆滑笑容:“哦、哦,明白了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我说呢,朝中有人好办事,古话不假啊。老哥老嫂子们,你们有福气,有福气。”

说着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后生的肩膀,拍的后生身上的确良衬衣一个劲抖动。

水基本放完了,卡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催促还在接最后一点水的社员。

钱进笑着跟大家伙儿摆摆手:“行了,水打完了,我也得赶路了,谢谢老哥老嫂子们啊!”

他转身,脸上那刻意堆砌的笑容瞬间消失,大步流星地走回吉普车。

后面有精明的社员感觉到不对劲了:“他不是开大车的吗?”

“没有吧?他就说他是司机,估计是开小车的……”

“开小车的——嘶,你们几个嘴快的跟他妈光腚似的,这开小车的都是领导的心腹,不会是来打听事的吧……”

拉开车门,里面几个公社干部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他眼神扫过去,干部们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钱进一屁股坐下,重重关上车门:“去下马坡,开快点!”

小孙应了一声,吉普车猛地窜了出去。

车子驶入下马坡大队的地界。

农田差不多的架势。

田间地头的大树还有些绿色,小树早已枯死,只剩下灰扑扑的枝干指向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臂。

农田里头地面龟裂得如同巨大的蛛网,庄稼地里是大片的枯黄,麦秆不是倒伏,而是像被火燎过一样蜷缩着。

缺水啊!

吉普车开到大队村口,马从力指着一口还树立着辘轳的井口说:“这口井养了俺下马坡几代人,打我记事了开始,就一直有水,结果前几天它枯了。”

钱进问道:“六零年前后,它里面也有水?”

那个时期海滨地区的旱灾也很严重,报纸形容今年旱灾经常用‘二十年一遇’,原因就是前面六零年前后也发生过大旱灾。

马从力眨巴眨巴眼,说:“那、那阵我还不大记事呢——我记事晚,我十来岁才开始记事的。”

车子停下,钱进去井口看了看。

这里已经彻底干涸见底,井壁上布满厚厚的白色碱垢。

他问道:“有没有从这口井往下继续打水试试?”

马从力说道:“肯定没有,打井队来过了,在附近挖了两个口子,一点水都没有。”

钱进点点头。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看到有汽车到来如同看到了救星,纷纷围了上来。

不管老人还是孩子个个嘴唇干裂起皮,有几个小孩还有气无力地哭着喊“渴”……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报告都更具冲击力。

他立刻用随车携带的步话机联系调度中心:“我是钱进,立刻调整大通2号水源通往小别水公社的运水车,今天不去王家沟了,转到下马坡和上马坡!”

“另外,通知各公社抗旱工作负责人,立马赶到指挥所来开会!”

“不管有什么理由,都得来开会!具体会议时间协商县里一二把手,需要他们参会,告诉他们,有干部任免通知!”

放下步话机,钱进看着马从力:“马队长,水马上就到。”

“但堵路的事情,要根据纪律来处理,不管原因,必须处理——希望你理解吧,抗旱是全市一盘棋,光靠堵,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如果各队都学习这个方法来取水,更是会制造出额外多的问题甚至是麻烦!”

马从力看着钱进通红的眼眶和果断的指令,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发红,他用力地点点头:

“钱指挥,不管你怎么惩罚我,你来吧,我服你!”

他转头对围上来的社员说:“这事是我马从力组织的,也是我莽撞展开的,责任我老马一概负责!”

“钱指挥罚我那是有纪律、有规章制度来考究的,所以谁都不准有意见!谁对人家有意见,那我出来以后就要捶谁!”

本来气势汹汹的社员们闻言顿时无助了起来。

大队英雄要受委屈。

这是替所有自己人受的委屈!

马从力很会来事,还知道最后向钱进鞠躬。

钱进一把扶住他,说:“什么等你放出来,说的好像是指挥部要抓你去坐牢似的。”

“你是堵路了,但你没有破坏送水车辆更没有伤害送水人员,甚至你都没有抢水——赶紧去准备一封检讨,待会也得跟着去县里开会,到时候你要在会上做深刻检讨,让其他基层干部引以为戒!”

马从力满头雾水:“啊?也不拘留我吗?”

钱进说道:“你要是抢水了,就要拘留你,只是拦了车子要公道,哪有拘留你的道理?”

马从力顿时欢欣的笑了起来:“哈哈,我草,县里指挥所一直强调特殊时期,违法违规问题要严办,我以为去堵路就会被拘留呢!”

钱进一听这话,赶紧把情况说清楚,他怕这些莽汉子因此得利而生出骄奢之心。

他解释说道:“这已经是严办了,如果平日里你堵路,顶多是口头批评。”

“现在是特殊时期,所以要去大会现场做检讨。”

“别以为不用被拘留就没什么事了,这个深刻检讨可不好做!”

马从力的开心顿时飞走了,他沮丧的说:“也对,我小学四年级的学问,最怕那些字了,唉!”

“马大队,你就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啦。”一个戴眼镜、穿的确良衬衣的中年人给他使眼色。

估计这是大队小学的校长或者老师,显然要帮他写检讨。

钱进装没看见,又对随车而来的小别水公社干部招招手:

“走,跟我去各个生产队里看看。”

当地生产大队就是以前的大村庄,人口多,于是公社化改制后为了便于管理,把大村庄改成了大队,又划分成几个生产队。

所以,各生产队在一起。

下马坡内的景象比王家沟要差的多,主要是王家沟一直有水供应,农田生产工作没办法开展,但生活不受影响,一切还算井然有序。

王家沟有水可盼,下马坡是没有水期盼,所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队里小孩不复正常的调皮捣蛋,都待在凉阴处乘凉避暑。

他们脸蛋脏兮兮的,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看到吉普车,也只是抻着脖子看一看,不像以前肯定早就围上来摸摸转转了。

进入一家院子。

一个老汉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汗衫,正费力地用一个带豁口的葫芦瓢,从破旧木桶里舀出小半勺浑浊的水放到瓷碗里静置。

看见大队干部带着陌生人来了,他讪讪一笑,问:“你们来的正好,这水用了政府发的白药片,怎么也没变清呀?”

钱进解释说:“大叔,那水是消毒杀菌用的——如果要变清得用另一种药,但是药三分毒,咱们宁可静置等一会,等水澄清也不要用药去沉淀它。”

他去牛车旁的水桶里看,只有浅浅一层泛黄的液体,底下沉淀着厚厚的泥沙。

听到说话声,左邻右舍都来看。

小伙壮汉们光着膀子,露出精瘦黝黑的胸膛。

姑娘妇女的穿着旧衣服,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脚上全是裂口和老茧。

再去其他人家看,社员们无论男女老少,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颜色褪尽。

条件好点人家的女人大多穿着碎花或素色的旧布衫,但同样赤脚或穿着破旧的塑料凉鞋。

得知钱进是抗旱所领导,纷纷冲他哭诉说家里没水喝了。

钱进让干部们走到前面:“都好好看看吧,各位领导同志。”

一行人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只能连连讪笑。

他们不用看。

其实他们都清楚下马坡的情况。

生产队深处,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在极度干燥下散发的刺鼻气味。

沿途的土坯房低矮破败,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裂缝清晰可见。

家家户户门口都晒着一点干瘪的野菜或树叶。

大队长马从风愁眉苦脸的说:“得亏政府预警的早,俺大队的社员一早就挖了春天的野菜准备着,否则现在准断粮。”

钱进问道:“没有救济粮?”

马从风疑惑的看向公社干部。

有干部急忙说:“钱指挥,我们可没有侵占公粮啊,是根据规定七月份开始才发粮!”

钱进说道:“这事回去再讨论吧。”

他沉吟一声,又对马从力招招手:“把你们大队晒的野菜给我搜集一下,我代表指挥所跟你们换粮。”

“考虑到干野菜重量轻,那就按照一比十的比例换干粮,一斤干野菜换三斤、不,五斤混粗粮!”

马从力听到这话都傻了:“钱指挥你肯定说错了,一斤混粗粮换五斤干野菜吧?”

然后他又摇头:“这也不公平,谁换啊?五斤干野菜煮着吃够俺一家五口吃饱肚子两三天,一斤粗粮哪怕煮粥也不够俺家里吃饱一顿。”

钱进说道:“对,所以是一斤干野菜换五斤混粗粮!”

“就是这个条件,你去给我搜集干野菜吧。”

马从力还是难以置信,再次问:“一斤干野菜,真的能换五斤粗粮?”

这次他是问马从风等人。

马从风跟他一样难以置信,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个劲眨眼睛。

很迷茫。

公社干部们抓紧机会表现自己,他们纷纷说:“对,钱指挥就是这么说的,你们赶紧去操持干野菜吧。”

“一斤干野菜能换五斤粗粮,准没错的。”

“高兴的耳朵不好使了?钱指挥这是准备让粮站出血支援你们……”

“别瞎说!”钱进脸色又阴沉下来,“我换粮食跟粮站没有任何关系,是从城里我们街道小集体企业里调粮食来换野菜。”

“粮站的事,哼哼!”

理解有误,干部们顿时噤若寒蝉。

他们还以为钱进得知王家沟的王股长以权谋私后,要让王股长出出血。

如果这样的话,其实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但如今钱进显然不是这么个打算。

那么……

马从力可没有这个花花肠子,他得知钱进的意图后,便兴高采烈的跑去发动全大队群众搜集干野菜了。

实际上大队里干野菜并不多。

因为春天太旱了,野菜长势不好。

不过现在的老百姓吃过以前旱灾的苦,政府预警后,都拼命的去挖野菜了,后面吃起来很克制,所以好歹能凑出一些来。

得知一斤干野菜能换五斤的正经粮食,他们全疯狂了……

一行人则继续在大队里参观。

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用石头和破木板搭着简陋的窝棚,里面的鸡鸭蔫头耷脑,连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钱进甚至看到一头干瘦的老黄牛,无力地卧在树荫下,它舌头耷拉在外,急促地喘着气,肚子瘪得可怕。

见此他脸色就变了,忍不住冲公社干部吼道:“这牛都没东西反刍了!”

“妈的,这大队马上就要渴死大牲畜了,你们还给我往王家沟送水?”

他属实有些气急败坏:“你们、你们一个个的,我他妈真把你们想的太好了!”

“我早就该想到的队伍里面是有贪官污吏的!”

公社干部们闻言也委屈,纷纷叫道:“我们没有呀。”

“我不是呀。”

“我们确实照章办事的……”

钱进不管他们,快步走进一户人家,堂屋里光线昏暗,燥热难耐。

这户人家更贫困,说是家徒四壁很合适,泥土地面上一张破旧的方桌和几条修补起来的长凳。

唯一的装饰品是墙上贴着的几张褪色年画,有胖娃娃抱鲤鱼,有开国元勋在群众中。

角落里一个水缸,钱进走过去掀开盖子一看,缸底只有一层黏糊糊、散发着馊味的黄绿色泥浆,上面漂浮着几只淹死的苍蝇。

这年头太旱了,苍蝇日子也不好过。

一个同样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扶着门框惶恐的看他们。

钱进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环视着这令人心碎的景象,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公社干部,眼神中透露的愤恨还要超过社员们看他们的眼神。

干部们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都看清楚了啊?”钱进咬牙切齿。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凶残。

没人敢回答。

“上车!回指挥所!”钱进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这破旧的院子。

指挥所仓库里依旧忙碌,但气氛比钱进离开时更加凝重。

柳长贵正对着电话焦急地吼着什么,看到钱进带着一大群人大步走进来,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挂了电话迎上来。

到了近前他看清了那几个头几乎要低到裤裆里的公社干部,心里跳的更猛烈。

他试探的问:“钱指挥,您回来了?下马坡那边……”

“各公社干部什么时候过来?会议什么时候召开?”钱进问道。

柳长贵说道:“我让他们下午一点前过来,然后两点开会。”

钱进问道:“为什么中间要空一个小时?”

柳长贵解释说:“有些公社干部拖拉,说不准会迟到几分钟半拉点,咱不能让一二把手等着,所以正式开会时间拖延一小时。”

钱进问道:“咱现在时间很多吗?”

柳长贵一愣,赶紧说:“那没有。”

“那就告诉一二把手,一点钟开会,迟到的全部降一级。”钱进淡然说道。

柳长贵大惊:“这……”

钱进没有独断专权,解释了一句:“我已经说过这次会议的重要性,然后这么重要的会议都敢迟到,那抗旱这么紧急的工作能指望的上他们吗?”

“对了,还有县粮站有个王股长?把他也叫过来开会,让你们一二把手看看提拔起来的好干部!”

柳长贵看出钱进的阴翳。

他不敢问,就抽空问其他干部:“怎么了?”

干部们把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柳长贵眼神都直了:“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你们是真会给我抗旱办找事啊!”

到了饭点。

指挥所的工作人员开始陆陆续续去吃饭。

钱进见此对柳长贵说:“干部岗的全留下,我请你们吃饭。”

他又把马从力托付给一个办事员:“带这位同志去食堂吃饭,他吃的算我那一份。”

柳长贵急忙说:“钱指挥您瞧您,何必分的这么清楚?您来我们指挥所指挥抗战工作,我们理所应当给您管饭。”

“按理说,我们还应该给您开小灶,但您总是不同意,非要去吃食堂吃大锅饭。”

“另外还有这些公社来的同志,他们来开会,到了饭点我们也理所应当管人家吃个饭的嘛。”

钱进耐心听他说完,最后说:“现在粮食珍贵,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反正各位领导干部今天中午是我管饭,大家别急,菜已经送去厨房了,待会就送过来。”

等的时间并不久。

毕竟他要请吃的是野菜汤,这玩意儿的做法是他告诉伙房的,非常干脆利索,做起来很快。

不过此时太阳高悬,已是晌午。

指挥所仓库里喧嚣稍歇,只剩下偶尔还会响起的电话铃声和领导干部们低声交谈的杂音。

这时,两个穿着沾满油渍白围裙的勤杂工,抬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铁桶,气喘吁吁地进了门。

“钱指挥,您安排的午饭来了!”一个勤杂工放下桶后擦着汗喊道。

钱进正和柳长贵低声说着话,闻言他抬起头,脸上那层凝重化开了一丝。

他拍了拍柳长贵肩膀示意稍等,站起身朗声道:“来来来,同志们辛苦了,都放下手里的活,开饭了!今天我请客!”

他声音洪亮,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大家伙一上午都在折腾,又是开会又是下乡又是处理紧急事务,腹中早已辘辘。

一听开饭,脸上都露出期待的神色,纷纷围拢过来。

几个小别水公社的干部,虽然刚被钱进的雷霆手段震慑得心惊胆战,此刻也混在人群边上,探头探脑。

不过他们有点猜到了钱进请吃的饭菜。

但他们不敢说。

大铁桶上盖着盖子。

有领导抱怨:“这么热的天还捂盖子呢?里面炖的是什么?”

有人乐观的开玩笑:“该不会是炖了一头猪吧?”

勤杂工解释说:“领导,我们也知道天气热,可是捂盖子是没办法的,有些菜干枯的厉害,光靠在锅里炖不够,得焖一焖才能软化。”

“难道炖的是牛肉?”有个领导眼睛亮了。

盖子揭开,答案揭晓。

热气跟炮弹一样向上冲,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常见的油盐饭菜香,而是一种极其清淡,又带着浓重草木涩气和泥土腥气的味道。

大家定睛一看,懵了。

满满一锅深绿泛黄的稀糊糊……

说它是粥,实在太牵强。

浑浊的汤水里,清晰可见各种被晒干后又水发的野菜。

这年头的领导干部多数有农村生活经历,所以眨巴眨巴眼,认出了不少野菜品种:

有细长的灰灰菜杆子,有边缘蜷曲发黑的荠菜碎叶,有颜色更深、木质化明显的干马齿苋茎,甚至还夹杂着几片颜色枯败的萝卜缨。

里面唯一叫人看得过眼的东西,恐怕就是混合的玉米面。

甚至不是玉米面,是玉米粒磨成了细碎的大碴子,搁在东北这得叫野菜大碴粥。

不过,大碴子实在太粗粝了,稀稀拉拉地和这些干枯的野菜混杂在一起,根本无法调和它们的味道。

整锅东西看起来毫无油光,表面只有极少量白色的沫子翻滚。

“这是——啥啊?”有人忍不住嘀咕出声,声音里满是失望。

柳长贵看了一眼,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不是馋的。

是吓的!

钱进笑着招呼大家:“来来来,今天我请客,大家都不要客气啊。”

“把勺子给我,我看大家伙都准备好饭盒了,很好,来来来,都来排队。”

他拿起食堂带来的一个大号搪瓷勺,哗啦一声舀起满满一勺,对着挤在最前头的干部招招手:

“孙科长,快来呀,怎么了,还不好意思呢?”

“拿过来吧你!”

他一把拽过铝饭盒,虎视眈眈的说:“大旱之年,粮食珍贵,各位同志不要担心粮食不够,可以敞开肚皮放心吃,今天我管够。”

“可是,谁要是敢浪费粮食,那别怪我钱某人做事风格野蛮,我可要上报给指挥部,让韩总指挥打你们板子的!”

他将勺子往铝饭盒上刮了一下子,一股刺耳的刮擦声响起。

有人吓到了,赶紧说:“钱指挥我不饿……”

“跟我客气,是吧?”钱进冲他冷笑。

就在这时候有大笑声从门外响起:“各位领导,我来晚了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

一个肥嘟嘟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

他是学习了凤姐,人未到声先至。

钱进扫了他一眼露出笑容:“粮站的王股长呐?”

柳长贵说道:“对。”

王股长三步并作两步向他伸手:“钱指挥?哎呀您好您好,我终于见到您了,百闻不如一见,您——呃,这这是什么?”

他挤进人群看到了大铁桶里的野菜汤,整个人都迷糊了:“不、不至于吧?各位领导,这是、今天中午是吃忆苦思甜饭?”

钱进指了指角落:“吃什么跟你没关系,你去那里站着等好了。”

王二胖子懵逼了。

啊?

把我叫来不是一起吃午饭的吗?

我、我不是来参加下个月开始的赈灾粮发放工作会议的吗?

他将迷惑的目光看向柳长贵,柳长贵不看他。

他又看向小别水公社的几个干部。

这些熟人哭丧着脸,有人冲他挤眼睛有人对他摇脑袋。

他心里一沉。

大事不妙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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