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方小将的野望

11月16日,文代会正式闭幕。

方言在燕京呆了半个多月,也是时候该回陕北了,于是到《燕京文艺》编辑部结账。

王洁坐在桌子前,拿着一支笔替他算账。

按照干部出差标准,算了往返差旅费,每天补助两块钱,还给自己买了回陕北的硬卧票,甚至以硬卧的标准,补了来时的差价。

算下来,竟然差不多有四十多块钱!

王洁到会计那里给方言领了钱,又给他开了证明,证明自己在《燕京文艺》的改稿确有其事,等回到陕北,要把这个交给大队。

忙完一切,方言把3包桃酥交给王洁,让她跟编辑部的人分着吃,然后离开了小楼。

这年头,点心有蛋糕、桃酥、萨琪玛、绿豆糕、江米条等大众货,既要钱,也要粮票,像蛋糕、江米条,6毛5一斤,要6两粮票。

而桃酥就更贵了,要7毛2一斤。

杨霞给他的大团结,让他买了8包桃酥,一包一斤,再加上从鸽子市场里买的粮票,完全够一个普通家庭一个月的菜钱了。

1包留在家里,剩下4包带回大队。

临走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杨霞给了一张澡票,方言到澡堂子泡了澡,理了发,一身干净地回来,餐桌上摆着奢侈的酱油猪油拌饭。

吃完这顿,竟然破天荒地还有夜宵。

泡了4杯麦乳精,全家四口聚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分吃着桃酥,其乐融融。

吃饱睡足,第二天就要出发去火车站。

方红身为挂面厂劳模和先进,罕见地请了半天假,和杨霞一起把方言送到了公交车站。

“岩子,这钱你拿着,放好了。”

杨霞左右张望,小心地拿出一张大团结。

“妈,我自己有,不用给我钱,再说了,上次您给我的钱,我都没花完。”

方言不仅推脱,甚至想从《燕京文艺》给自己的补助里,分出一半,补贴家用。

“家里要什么钱,穷家富路,你就带上吧。”方红强硬地把钱塞到他的手里。

“你姐说的对,路上别委屈了自己,吃点好的。”杨霞道。

方言就当从稿费里支出这笔钱,点头说:“妈,姐,伱们也别替我操心,我年前肯定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家一起过大年。”

“好,路上注意安全,我们等你回来过年。”方红搀着杨霞,两人目送他坐上公交。

“妈,姐,回去吧。”

方言把头探出窗,挥了挥手。

双方就这么互相挥着手,一直到消失在彼此的视线当中,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起来。

红得,像天上的太阳。

早晨的燕京火车站,照样人流密集。

方言护着行李,走在月台上,就见乌泱泱的人群中,突然举起了一只手,左右晃动。

“小方同志,这里!”

“咦。”

方言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伸手的是陆遥,在他的周围,是来时同行的陕北代表团。

“可不能再喊‘小方同志’了。”

贾平洼提醒了一句。

虽然彼此的年龄相差很大,但要按出道的时间来算,大家在文坛算是一个辈分。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怕喊了‘方言’,到时候整个火车站要暴动,把方言给围起来。”

陆遥半开玩笑道。

“夸张了。”

方言扬了扬手。

“也许火车站会有一瞬间的暴动,但看到方言这么年轻,很难相信《牧马人》出自他的手笔,只会以为碰巧是同名同姓。”

贾平洼不丁来了一句。

“是啊,谁又能想到,恰恰就是这个年轻人写出了《牧马人》。”胡采投去欣赏的目光,“小说我在文代会看了,写得很好。”

方言道:“也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燕京文艺》的老师们给了很多建议。”

“但‘反思文学’,总归是你想出来了吧。”

“是啊,这个‘反思文学’,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写《牧马人》的时候就想好了?”

“跟我们说说吧。”

“………”

陕北代表团里的一个个,围着方言,你一言,我一语,和他讨论反思文学这股新浪潮。

陆遥眼神炙热地看着这个在文代会横空出世、名动燕京的作家,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文代会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才是高潮。

全国的报刊很快就会不遗余力地宣传他和《牧马人》,包括自己担任编辑的《延河》,包括整个陕北文学界,都会配合《燕京文艺》,掀起他提出的“反思文学”的思潮。

到时候,天下无人不识方言!

这才是真正的“一文天下知”!

“嘟!”

“嘟嘟嘟!”

汽笛声响了起来,火车车轮转动着,穿过浓浓的烟雾,开向了陕北,车身一晃一晃。

硬卧的车厢里,方言跟陆遥、胡采等人分到同一个隔断,而且正好是上中下三个铺。

“我中铺。”

陆遥亮了亮小卡片。

“我下铺。”

方言瞥了眼一脸为难的胡采,主动提出来:“胡老师,咱俩换一换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

胡采摇了摇头。

“还是我睡上铺吧,爬上爬下,能锻炼身体,您就当给我这个机会。”

方言不等对方推辞,把行李放了上去。

“谢谢你啊,岩子。”

胡采等人跟他熟络之后,不再叫“小方同志”,要么改口喊他的小名,要么直呼全名。

“您客气。”

方言心里其实也有自己的打算。

就像王洁以挖到自己这个新作家为荣,每个编辑都要有自己长期合作的作家,方便给文学期刊约稿和组稿。

日积月累,就能形成一个比较固定的庞大作者群,有一种说法叫“编辑部就是司令部”。

各地文坛就是地方军队,比如陕北的叫‘陕军’,晋西的叫‘晋军’,燕京的叫‘御林军’。

方言自己就算御林军的一名小将。

方小将!

司令部拥有的军队数量越多、规模越大、战斗力越猛,自家的期刊和出版社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如果编辑拥有一支忠诚无比的私军,无论换到哪家期刊都紧跟的话,那可不得了了。

妥妥的‘军阀’!

而陕北整个省恰恰是华夏文坛的重要阵地,陕军也是华夏文坛中精锐中的精锐。

代表团里的陆遥、贾平洼、莫伸等人,更是未来的中流砥柱,其他人虽然没听说过,但在月台接触下来,能感受到强烈的创作激情,人人憋着股子劲儿,都想写出好作品。

这些人,都是不可多得的资源。

正当他思考时,胡采微笑道:“岩子,你说你的另一篇小说,会在下一期的《燕京文艺》发表,那你有没有想过,《黄土高坡》之后,下一部作品要写什么呢?”

此话一出,陆遥、贾平洼、莫伸等四人的目光,统统投在方言的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本章完)

第19章 电影剧本

下部作品写什么?

《废都》?《白鹿原》?那不纯纯挨批嘛!

必须是又稳妥又出名,还能赚钱!

方言一时间被问住了,摇了摇头:

“我还没想好要写什么。”

“没想好也很正常,文学创作本来就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胡采理解地点了点头。

“是啊,写作特别需要灵感,一个对话、一个人,甚至一个东西,都有可能来灵感。”

陆遥从口袋里取出烟盒,“我的灵感源泉就是烟,只要抽烟,灵感自然就会来。”

方言调侃道:“好家伙,宝成!2毛6一包,你这个灵感可有点贵啊。”

“哈哈哈!”

顷刻间,哄堂大笑。

“陆遥的老习惯了!”

贾平洼也打趣说:“发了工资先买包好烟,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又要体面,可又不讲究门面。”

陆遥辩解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只有抽着好烟,才能有一种庄严的心情,只有保持庄严的心情,才能有灵感,才能庄严的创作。”

“你啊,就是歪理多。”

胡采分享经验道:“灵感这东西,关键在于多看、多想、多走、多说,比如刚才在月台,伱们跟岩子聊这个‘反思文学’,不就蹦出很多有意思的想法吗?”

“胡老师说的对。”

贾平洼、莫伸等人无不赞同。

“离中午还有段时间,要不接着聊?”

方言准备集思广益,听听他们的见解,或许能给自己接下来的创作,提供一些思路。

但让人失望的是,要么是老生常谈的伤痕文学,要么是随波逐流,从伤痕文学跳到反思文学的框架。

毕竟,《牧马人》打响了反思文学的第一枪,很有可能取代伤痕文学,成为新的主流文学方向,这类跟风的作家,多如过江之鲫。

倒是刚才一直活跃的陆遥,沉默地抽着闷烟,抽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

“《惊心动魄的一幕》,我想再投一次。”

方言挑了挑眉,注意到有说有笑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整个隔断里变得异常安静,只听能到过道的脚步声,车厢“哐哐”的晃动声。

“你果然还是没有放弃啊。”

胡采叹了口气。

“放弃?什么意思?”

方言投去问询的目光。

“《惊心动魄的一幕》是我78年写的一篇小说,屡投不中,到现在,一年多了,已经不知道被退稿了多少次,连我自己都记不清。”

陆遥苦笑连连,陕北代表团里,就属他一直不温不火,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为什么?”

方言好奇道。

“他的这部小说很好,但主题太大胆,思想太超前,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合时宜。”

胡采摇了摇头。

陆遥简单地说出《惊心动魄的一幕》的整个故事,背景就是那段特殊时期,既有自己的所见所闻,也有真实人物为原型。

“确实很超前。”

方言从头到尾听完,简直比《枫》还要大胆,等于是《活着》里春生的独立单元故事。

要不,写《活着》?

我靠《活着》活着?那余桦还能活着吗?

“是啊,本来我已经打算放弃,但跟岩子你聊了这么久的反思文学,听你讲了修改《牧马人》的感悟,我又重新反思了一下。”

陆遥嘴角上扬,“当时受到伤痕文学的影响,着眼点放在批判上,写得太猛烈。”

“可不是,像一篇讨伐檄文。”胡采道。

陆遥说:“得改一改,把重点放在敢于斗争的过程和精神上,写积极的一面。”

“改好了,要不投《燕京文艺》试试,我请编辑部老师看看,或许有戏?”

方言把自己当《燕京文艺》助理编辑的事说了出来。

“没想到岩子现在跟我们是同行了!”

胡采颇为欣慰道:“《燕京文艺》,嗯,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陆遥,你觉得呢?”

陆遥看到方言越来越进步,心里燃起了斗志,既然《牧马人》在《燕京文艺》发表,干脆自己也投给《燕京文艺》,同一起跑线出发。

“那就说定了!”

方言于公于私,都要帮他一把。

于公,陆遥是陕北文坛未来的支柱之一,虽然没有看过完整的《惊心动魄的一幕》,但能被代表团这么推崇,写得肯定不差。

于私,可以当成他上岗的第一把火,就算最后过不了编辑部的终审,也能跟陆遥拉近关系,将来发展成方小将手下的一员大将。

预定五虎上将之一!

“如果《燕京文艺》这一次也维持‘死刑判决‘,我就把稿子一把火烧掉。”

陆遥赌咒发誓般地下决心。

“不至于,不至于。”

“岩子,你就别劝我,就这么办!”

“好吧。”

看到陆遥像头老黄牛死倔死倔的,方言打消了劝阻的念头,从包里掏出65式水壶:

“喝水吗?”

“诶,岩子,给我点。”

“还有我!”

“列车员怎么还不来送水啊?”

不等陆遥开口,莫伸等人拿出自己的饭缸子,一边向他讨水喝,一边冲过道里嚷嚷。

不一会儿,列车员提着热水壶而来。

“岩子,想什么呢,热水都凉了。”

陆遥看到他端着饭缸子,盯着窗外发呆。

“我在想接下来写什么?”

方言如梦初醒,喝了口水。

“想到了吗?”

“没有。”

“没有头绪就慢慢想,要不要借你闻闻?”

陆遥戏谑地递了一支宝成。

方言欣然笑纳,开玩笑道:“再给个火。”

看到他只是放在鼻下嗅了嗅,胡采打趣说:“没想到岩子年纪轻轻,倒像个十足的老烟枪,一看,二嗅。”

“哈哈哈!”

众人放声大笑,笑声传遍整个车厢。

方言跟着笑,但一想到自己还欠王洁三篇小说,忍不住头疼,到底写什么好呢?

写好了,稿费、名气和荣誉自然到手。

写不好,就会被看成“江郎才尽”,搞不好会招骂,不仅读者骂,还会被编辑和评论家骂,现在的文学界可不是上辈子的娱乐圈。

演技差,拍烂片,照样天价片酬。

“岩子,你实在想不到的话,不如试着把《牧马人》写成电影剧本,不过,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写电影剧本?”

胡采给出一个前辈的建议。

“电影剧本?!”

方言沉吟,拍电影!

胡采笑眯眯道:“是啊,你这篇《牧马人》不拍成电影未免太可惜了,回到长安,我准备把小说推荐给西影厂,他们肯定喜欢。”

“电影!”

方言一拍大腿,自己把《牧马人》的电影改成小说,为什么就不可以把小说影视化?

这年头的制片厂,对文学是如饥似渴。

像《牧马人》这样出名的小说,更是倍受全国电影厂的青睐,真要改编成电影,自己既能过把编剧的瘾儿,又能多赚一笔稿费!

感谢麦麦妙妙啊的500起点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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