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第178章 明察秋毫(二更)

第178章 明察秋毫(二更)

听说林延潮要提上控,陈振龙不免皱眉。

陈家在省内一府一县内还算有所势力,但若是上达藩司,按司,巡抚衙门一级,他陈家的能力就达不到了。

何况陈振龙对官场上的规矩也算颇有了解,这省控的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下陈振龙道:“贤弟,官场上官官相护,不同衙门间,相互推诿的事多了。此事已是被办成铁案,巡海道衙门也不一定会出面亲自署理此事,多半找借口推诿。就算署理了此案,但若是上控不成,不仅会恶了知府,我们也会反遭其罪。”

林延潮道:“我知道,所以既是如此,我们要想翻案,必须拿出十足可以翻案的证据。而且还要有一个巡海道衙门不得推脱的理由才行。”

陈叔对陈行贵,陈振龙道:“你看看,延潮说得如此有信心,必是十拿九稳了。后生囝你尽管说来。”

林延潮笑着道:“陈叔莫要捧我,我不过有些眉目。眼下我要拿到这一次涉案的所有卷宗才行,有了案子卷宗,我就有办法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如此就有几成把握翻案了。”

陈叔看向陈振龙问道:“振龙,几天能搞到手?”

陈振龙轻描淡写道:“也就是使点钱的事,我去去就回。”

林延潮也是佩服,这陈叔不问卷宗能不能搞到手,而是问几天能搞到手?这口气真是大啊。至于陈振龙更了得了,仿佛只是去某地方取东西一般。

当下林延潮就在南园里等候,陈行贵私下问道:“延潮你是否因陈知府对你有知遇之恩,故而有所顾及?”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此事事关三十多条人命,揭发此事,陈知府不过仕途受阻,但是人命可以保全,两权相害取其轻,我岂能因此废大义所在。当然也要这些船民真是被冤枉的才行。”

陈行贵点点头道:“延潮兄,我明白了。”

不过半天,陈振龙就回来了。

陈振龙将一叠卷宗放在林延潮眼前道:“来得慢了,幸亏还来得及,只是誊写一份费了点功夫。”

林延潮见对方果真将卷宗都拿回来了,当下也不说话,拿着誊写好的卷宗就看了起来。

林延潮不过一顿饭功夫就将卷宗看完。陈叔,陈振龙,陈行贵,三人见林延潮看卷宗时一直不说话,当下心底打鼓。林延潮若是从中发现什么破绽,应该会有喜色啊。

但林延潮却始终都是认真看卷的表情,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现在林延潮将卷宗搁到一旁,陈叔连忙问道:“林公子,怎么样有没有翻案的可能?”

林延潮喝了口茶开口道:“这份卷宗有被精于刑名的老手改过,很多地方都作了删减,言辞上都作了润色。”

陈行贵一拍桌子道:“看来府衙里也怕有人要翻案,想来个滴水不漏,真正坐实。”

林延潮笑道:“坐实?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些人想要草菅人命没那么容易,这卷宗虽改得精巧,但还是有两个破绽,给了我们翻案良机。”

听了林延潮这么说,三人都是大喜。

林延潮拿过卷宗道:“第一个破绽,你们看卷宗上有言,官军欲上船搜捕,但贼寇突而发难,群持倭刀,从船舱两侧伏击,官兵措手不及,伤数人。”

陈振龙冷笑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把官兵登船追杀,说成了自保。”

林延潮这时候将卷宗翻到另一页道:“正是因为欲盖弥彰,故而才出了破绽,你看负伤的官兵,事后验伤,与刃创口不及一寸。众所皆知,倭寇所用的倭刀又狭又长,那岂有刃盈尺而伤不及寸的道理。”

陈家三人听了林延潮的话,拿了卷宗一看,相顾了一番,皆激动地道:“对啊,我等怎么没有想到。”

“林贤弟真是明察秋毫,我等不及啊!”陈振龙衷心言道。

林延潮笑了笑道:“先不急,还有一点,这卷宗所说,缴获倭刀的样式,与倭刀不符合。从上面所述来看,多半是琉球所产的琉球刀。眼下这琉球刀作为缴获封于府库之内,届时只要拿出物证一比对,就知这些人是倭寇还是琉球船民,凭这两点已足以让巡海道副使重审此案。”

陈叔霍然起身,一拍桌子道:“应龙,士贵,还等什么,一并随我去巡海道衙门,击鼓鸣冤去!”

陈振龙笑着道:“十三叔着急什么?去击鼓鸣冤,咱们也要等天亮,再拿张状纸去啊。”

陈行贵哈哈笑着道:“正好,咱们就请林延潮给我们动笔写一张好了!”

林延潮不由莞尔道:“两位陈兄,还真是会使唤人啊。”

当下林延潮铺纸磨墨,陈叔道:“我最烦见你们读书人舞文弄墨了,我去外面抽旱烟,写好叫我。”

说着出门而去,众人都知他脾气,不以为意。

林延潮酝酿片刻,当下提笔将这篇讼状一气呵成,然后道:“你们拿我这份讼状找人誉写一份投给巡海道副使就好了。”

陈行贵拿过讼状,他知道林延潮坚持‘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的原则,不想让自己替人写讼状的事,留下证据。

当下陈行贵拿过讼状道:“延潮放心,你写讼状之事,我们陈家上下绝对守口如瓶。”

陈振龙见陈行贵拿过讼状收好问道:“你这什么意思,将讼状拿给大兄!”

陈行贵道:“大兄,你是生员,不可轻易上衙门告状,如此有损于你的名声,而我连童生也不是,就算被告不成最多吃一顿板子就好了。”

“你。”陈振龙想说什么又最终闭口,显然是知道自己争不过陈行贵。

林延潮当下道:“既是定下,那么明日行贵兄,你就去递状纸,当然为了防止巡海道衙门推脱此事,我们还要用一点手段,不过此手段要难为行贵兄你了?”

陈行贵一拍胸口着:“咱们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延潮兄你尽管吩咐好了,不知要怎么为难?”

林延潮道:“你也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在告状前,先吃几十下板子就好了!”

(本章完)

179.第179章 翻案(一更)

第179章 翻案(一更)

听闻要吃板子,陈行贵心有忐忑,不过还是依着林延潮的吩咐照办。

次日,他就带着状纸,打扮成农夫的样子,来到了省城里的东门大街上。

东门大街直通鼓楼,布政司衙门,按察司衙门,府台衙门都在此。故而大街上守备森严,到处是穿着战袄,持着兵戈的官兵来回巡弋。

陈行贵心底打鼓,深吸口气定下神来,但听得前面锣声响起。

兵丁喝道,行人都是纷纷躲避往道路两旁。陈行贵看见两面出行牌,分别写着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巡视福建海道。

陈行贵见了牌子,当下心底有数,知道是巡海道副使的仪驾,当下不顾官兵的推搡,猛地冲入道内。

“作什么!”

“大胆狂徒!”

“给我拿下!”

顿时道路两旁一片惊呼。

福建巡海道副使,郑宽正安坐在轿子里,耳边是锣声回响。而他此刻正是闭目养神,想着事情。

省城里有抚台,藩台,臬台等大员,自己身为道台在这里却处处低人一头。但自先帝再度开海,巡海道衙门重新掌管市舶司后,郑宽就懒得呆在省城里,看那帮大佬的脸色。

漳州府天高皇帝远,在市舶司贸易上巡海道衙门,可以说是独断专行,连漳州知府也要看他脸色。大权在握,这才是真舒坦,故而上任来他是没少往月港跑。

不过巡海道的衙门,毕竟还是在省城,他每年也要有几个月回府办公。想到这里,他就琢磨着怎么向朝廷上个奏折,将巡海道衙门重新搬到漳州去,不过此事需要有巡抚点头,恐怕就难了。

就在郑宽细细思考时,前方突然一阵骚动,自己的仪仗卫队似遭到了冲撞,轿子突然在半途停下。

打断了思绪,顿时郑宽满脸都是怒意,但随即平复下来,敲了敲轿沿,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一旁的人禀告道:“启禀道台,前面有人冲撞仪驾,已是被拿下!请道台发落!”

“此等山野刁民,不通礼仪,拖出去打三十板子!”郑宽道。

“诺。”

郑宽重新在轿内闭目养神,这时外面人大叫道:“小人是本府治下小民,大老爷是巡海道副使,一个属地上,一个管海上,您不该惩办我,要把我送到府衙打板子才行!”

郑宽听了不由一笑,心想这刁民还蛮有趣。

当下他掀开轿帘,走下轿子见一个十几岁的后生被按在道中。郑宽当下道:“天下官管天下众生,你在我这犯了事,本官还打你不得了,左右给我着实打三十板子!”

说完左右两边兵丁,当街将此人裤子拔下,板子齐下。

那乡民被打得直惨叫,四面百姓也是在旁围观起来。

打完板子后,郑宽喝道:“下次再敢冒犯本官仪驾,就要你的狗命,滚吧!”

说完郑宽意欲重新上轿。

“慢着,大老爷,小人有冤情要鸣,这是小人的状纸,请大人过目。”

这乡民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状纸呈上,一旁书吏拿了状纸,放在郑宽的眼前摊开。郑宽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扫了状纸起首几句。

随即郑宽沉下脸来道:“刁民,此案本府府衙早有定案,你又来提做什么?本官只司团练,市舶贸易之事,这防寇备倭的事早已是移交巡抚衙门处置了。你要上控,找错地方了。”

其实此事在郑宽管与不管之间,但为官都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推就推吧。何况眼下郑宽也把心思,都放在市舶司上,也没兴趣管这个。

那乡民道:“大老爷,你方才不是说天下官管天下众生,你怎么只管打板子,不管打官司?”

郑宽听了顿时语塞,此刻街道上百姓聚集,手下书吏,随从又在那听着。

郑宽无奈当下将状纸又重新看了起来。

片刻后郑宽从随从手里拿过状纸,走到那乡民面前道:“本官问你,谁替你写的讼状?”

那乡民道:“是在下一名亲眷,愤慨此事故而写的。那些琉球船民都是我汉家子民后裔,三十几条的人命啊!大人不可不理啊。”

郑宽点点头。

当下郑宽拿着状纸重新看起,心里想道,这讼词写得真好,实在是好文采,道理说得鞭辟入里,这样的人若是去考场,本官一定取他。至于状纸里点出案子的两个疑点,也是明显的破绽,本官若是照此审来,不费功夫就能翻案。

郑宽伸手弹着状纸道:“此案子,本官先替你接着,你说你是船上琉球船民的亲眷,既是如此,有些事本官要问你,跟我回衙吧。”

“是,大老爷。”

远处一茶楼里,陈应龙见了这一幕激动地对林延潮道:“延潮,事情成了。你真是神机妙算。”

林延潮喝着茶,淡淡地道:“哪里,只是总算没让行贵白吃了板子,只要巡海道衙门接了此案。那么这案子就算是通了天了,府台衙门想压,也是压不了了。陈兄,我尽力也只能到此为此了,下面能不能翻案,就看郑道台的事了,只要他不昧着良心,翻案是迟早的事。”

说完林延潮端起茶杯道:“陈兄,喝完这杯,我就先告辞了,还要回家读书呢。”

陈振龙哈哈一笑道:“真是耽搁贤弟功夫了,若非贤弟你,我们到现在还是没有眉目,对此我们兄弟二人,还是十三叔都感激不已。若是延潮你不嫌弃,我陈振龙以后想与你兄弟相称。”

林延潮笑着道:“小弟也很高兴,能结识陈兄为兄长。”

说着林延潮与陈振龙一起饮了茶。

当下林延潮告辞,陈振龙相送,一边走一边道:“贤弟,读书人最难的是,能知能行。你文采俱佳,举业可期,又通于世情。将来你若是做官,必能大展宏图,那时候不要忘了拉愚兄一把。”

林延潮哈哈一笑道:“兄长莫要开我玩笑,以后还是小弟要借重兄长地方多了。”

陈振龙笑着道:“说的是,咱们兄弟二人以后相互提携,你看好不好。”

林延潮当下点了点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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