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考量

好不容易下了山,祝余原本在验尸那会儿还算充沛的体力就算是彻底告罄,上了马车就靠在车厢上,迷迷糊糊的打瞌睡,半路醒过来,撩开帘子看看外面,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回去清水县,而是在朝之前住的驿站走。

“我们今日回驿站?”她有些惊讶。

陆卿方才也一手挑着帘子看着车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祝余说话的声音,才把目光收回来,对她点点头:“客栈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是驿站好一些,毕竟是官家的地盘。”

没过一会儿,驿站到了,这边依旧只有老驿丞守着,清净得很。

符文符箓怕老驿丞一个人忙不过来,跟着他一起去后厨先烧了几桶热水给陆卿和祝余沐浴,然后又忙活起了做饭的活计。

祝余收拾妥当就去找陆卿,把今日在山洞里验尸的收获告知清楚。

那会儿在山洞口,一方面不确定会不会突然有人摸过来,另一方面也是实在臭得厉害,饶是祝余自认老道,也还是被熏得不想开口。

“那山洞里一共有五具尸骨,有两具已经成了白骨,一具腐烂过半,一具是鬼仙庙里发现的,还有一个就是方才处理过的那个涨如鼓的。”

她对陆卿说:“已经烂得看不出模样的那三具我大略看过那他们的牙齿,生前应该都正值壮年,属庙里发现那个人年纪最大。

两具白骨无从查起,倒是那个烂了一半的,还有破庙里的,腰腹那里都有被扎穿的孔洞,由此推测,或许那两具白骨在没有腐烂之前,也是在同样的位置有过同样的伤处。”

“那为何独独一人涨成那副模样?那歹人为何没有给他也扎穿放血?”陆卿问。

“最初我也觉得疑惑,不过在查验过之后,我发现此人肋骨断裂,向内刺入心肺当中。

这种伤情,血淤积于胸腔内,人不肖片刻就断气了。

人死则血滞,估摸着那歹人也知道死人是放不出血的,便没有再白费力去。

恰恰就是没有了那可以把腐水浊气流出去的孔,才把那尸首涨成那般可怖的模样。”

陆卿微微扬眉,话锋一转,忽然问:“夫人的那套工具,可否借我一看?”

既然今日都拿出来用过了,这会儿祝余也没打算再遮遮掩掩,她起身回房,把东西拿了过来。

陆卿把布包摊开在桌上,布料只是寻常的粗布而已,里面缝了几个小内袋,每一个内袋里都装着东西,均由乌铁锻造而成,周身散发着乌沉沉的柔光。

陆卿的手略过方才祝余用过,这会儿已经清洗干净的中空细管,拈起旁边的一柄小刀。

那小刀做工精巧,纤细的长柄前端是一枚柳叶大小的刀头,刀刃很薄,侧边嵌了一根细细的银丝。

“夫人为何出门在外,随身带着这么一套物件儿?”陆卿把那柄小刀放回内袋里。

“大概是远嫁到了锦国,带点家乡特产,聊以慰藉,以解思乡之情吧。”祝余回答得很是淡定,语气也是半真半假。

“过去便听人说,朔国工匠锻造技艺了得,打造出的刀枪剑戟皆寒光凛凛,锋芒不可挡。

本以为他们只擅长做些大家伙,没想到还能有这般精巧的手艺。”

陆卿又从里面抽出一样,拿在手里把玩几下便放了回去,视线扫过布包上已经干涸的污渍:“回头叫人给你照着这个做一个皮制的,就不怕弄脏了。”

没了?

祝余有些狐疑地瞄了一眼陆卿。

他方才脸上分明是带着几分好奇的,本以为他会再追问些什么,自己还在这里绞尽脑汁想该如何应对,结果……这就完了?

当然,这种疑惑她也只在心里嘀咕一下,不会傻到去问人家。

要知道,撒一个谎就需要再用一百个谎来圆。

现在陆卿不问,对她而言是最省心省力的事。

又过一会儿,符文符箓回来了,两个人帮着老驿丞打下手,张罗了一些吃食,虽然不能指望他们两个人有什么手艺可言,只能用粗茶淡饭来形容,好在热乎乎的,吃下去倒也舒服。

吃过东西之后祝余回房去休息,符箓在后面跟了过来。

“二爷,”出了房间,他很谨慎地改了称呼,“爷让我把这个给您,明日出门时就穿这一身。”

把东西交给祝余,他就又快步回了陆卿房内。

这头陆卿送走祝余,正端坐桌前,在一张不到巴掌大的小纸上提笔写着什么,速度很快。

写完之后,他起身到窗前,把窗口推开一条缝,从怀中摸出一支精巧的玉哨,放在口中吹响。

那哨音很轻,就像一只鸟从屋顶掠过。

片刻,窗外闪过一道暗影,陆卿把字条递了出去,那影子一闪,就又不见了。

陆卿重新关好窗,坐回到桌旁,符文在一旁连忙帮他斟满茶杯。

“爷,”他脸上略带几分担忧,压低声音对陆卿说,“您确定要带夫人一同这么查下去吗?

这样会不会不太妥当?”

说完,他见陆卿抬眼看过来,忙不迭又补了一句:“符文知道夫人胆色惊人,连属下都自愧不如。

只是眼下这事……似乎并非一个破庙和几条人命那么简单。

若是将夫人也牵扯进来,属下实在不知是否妥当。”

“她是陛下赐婚的逍遥王妃。”陆卿捏起茶杯,看着里面不算澄澈的茶汤,“若是整个逍遥王府都垮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觉得,到那个时候,单凭朔王祝成,能护得住她?”

符文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是爷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咱们都是心知肚明的。

接到赐婚圣旨,能被送过来的女儿,恐怕在祝成眼中也不是什么宝贝疙瘩。

真要有那么一天,他怕不是要第一时间与自己这个女儿撇清关系,好确保自己一族不被牵连,又怎么会想方设法去护住夫人。”

“所以眼下的这个局,已经不是她自己能决定入或不入的了。”

陆卿把茶杯放回桌上,白日里脸上那种云淡风轻的笑意早已经不见踪影:“若她只是寻常平庸女子,倒也罢了,许是天意,谁也未曾想到最是不看重女儿家的朔国,祝成的庶女当中竟然有人会有这般奇才。

若是她这一身本事,能助我一臂之力,往后之事就都无需担忧。

若是逍遥王一门终有一难,在此之前让她以男儿面目跟在我身,外人甚少知道逍遥王妃的真面目,到时候也方便隐姓埋名,寻条活路。”

(本章完)

第28章 罪过

符文听了陆卿的话,也觉得这好像的确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便不再说什么,冲陆卿一抱拳:“爷可别说丧气话!您吉人天相,福星护佑,必不会出什么事的!”

陆卿笑了笑,挥挥手:“去吧,你和符箓也去歇着,明日我们再去那清水县。”

符文连忙应声,退出了房间。

另外一边,祝余回房之后也是睡意全无,这会儿靠坐在床边出神,脑子里琢磨的都是白日里在那个山洞里看到的画面。

行凶者若是屡次三番害人性命,必然始终遵循着同一个行事风格,结果自然十分接近。

山洞里的五具尸骨,大体可以推测其中四个人都死于同样的手段。

之前在破庙里发现的那一具尸首最是完好,看得也最清楚,在死前没有丝毫挣扎的迹象,想来应该是被人用迷香迷翻之后再放血,之后血尽人亡。

既然如此,为何偏偏那具涨大的尸骨却是表面完好无损,偏偏肋骨都断得扎进心肺之中?

这样的内伤,让符箓这种彪形大汉来动手,可能一拳足矣。

但像这样一身武艺的壮汉,又有谁会有那个耐心,又是竹筒机关,又是迷香放血。

有那劳什子功夫,他一个人都差不多可以屠村了!

那么最合理的解释便是作恶的歹人并不具备体格上的优势,只能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而一个身体不够强健的人,把人打到肋骨断裂,甚至不惜打破之前杀人的一贯方式,最可能的缘由恐怕是一种强烈的恨意。

因为太恨,所以失去理智,失手将人打死之后,发现已经没有了放血的余地,只好作罢。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他们初到清水县的时候,食肆的小伙计与他们提起过,店里的老掌柜偷偷去鬼仙庙求财,之后便失踪,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被塞在一棵枯树的树洞里,惨白惨白,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似的,甚是可怖。

当时她以为除了那具在破庙神像后头来不及处置的尸首之外,再有其他死于鬼仙庙的人,可能都是和老掌柜差不多的那种故弄玄虚的弃尸方式。

可是今日他们看到的却是几具尸首被丢弃在人迹罕至的山洞里头,和曝尸荒野没有任何区别。

假如老掌柜也和其他人一样,因那鬼仙庙而死,为何他却没有被一起丢在山洞里,而是塞进枯树洞中,能够被人发现呢?

是不是因为那枯树的树洞毕竟不会太大,恰好老掌柜的身形足够瘦削,能够被塞进去?

这个猜测刚刚冒出来,就被祝余自己又给否掉了。

若论瘦削,今日在那山洞里的几具尸体也未必没有和老掌柜不相上下的,所以真正的缘故会是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祝余烦躁地翻了个身,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又犯了老毛病,赶忙闭上眼睛,打算摒除一切杂念,专心入睡。

许久,黑暗中的祝余豁然起身,两只眼睛里头哪有半点睡意,只有疑惑被想通后的兴奋。

那个老掌柜看起来似乎是死状最诡异的,死后被塞进枯树的树洞里头,着实有些吓人。

但是再仔细想一想,在人们发现了他的尸首之后,会如何处理?

那自然是给他收尸,下葬,好好处理后事。

而山洞里面的那几位……似乎答案已经明晃晃的摆在那里——有一个都变成了一把枯骨。

所以树洞里的老掌柜,既给发现他的人带来了震慑,又还算体面地得到了安葬。

山洞里面的那些,成了清水县众人口中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能曝尸荒野。

体面下葬和曝尸荒野比起来,哪一边罪过更重,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而老掌柜的“现身树洞”,也似乎在暗暗告诉其他人,这一切都是指向了什么。

对此一无所知的局外人只会觉得鬼仙庙求财莫贪心,贪心恐遭反噬。

但若是真的知道老掌柜和山洞里面的人过去做过什么的人,估计在看到老掌柜的死状后,也会受到惊吓,惶惶不可终日。

这就说得通了!

祝余长吁一口气,捋顺了脑子里的疑惑后,整个人都舒坦了。

至于那山洞里的几具尸首都是什么身份,老掌柜跟他们有什么勾连,这些人过去到底做了什么让人不得不杀之以后快的事……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心满意足的祝余重新躺下,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可能是前一天晚上思虑过重,第二天祝余一睁眼发现天光大亮,外面的太阳都升得老高,她慌忙起身打开符箓给自己的包袱,发现里面是一套墨黑色衣衫。

衣服是窄袖短身的劲装裁剪,还有一条同样是黑色的牛皮革带,束在腰间,不但让原本略长的下摆看起来没有那么累赘,甚至还弥补了祝余身材比之男儿略显瘦小单薄的不足,看起来多了几分英气。

换好衣服急急忙忙下楼去,老驿丞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只有符箓一个人等在那里。

“二爷莫急!时候还早,”他一看一身黑衣的祝余出来,顿时咧嘴笑了,“爷他们在前头等着,我在这儿候着您,然后再过去汇合!”

他也穿着和祝余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只不过虬结的肌肉几乎填满了整条衣袖,如果不是这会儿满脸堆笑,必定是杀气腾腾的模样。

二人上马,走了一会儿,远远看到等在那里的陆卿和符文,两个人都做黑衣打扮。

陆卿的头发用一顶金色小冠束起来,小冠上是虎头纹样,与他那日在驿站给祝余看过的令牌上的虎头一模一样,而那令牌这会儿就在他的腰间挂着。

虽然原本身着长袍的时候,陆卿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这会儿一身黑色劲装则更衬托得他肩宽腰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雄浑的英武之气。

在祝余打量陆卿的时候,陆卿也将她端详了一番,似乎很满意。

走到跟前,符文冲祝余一拱手,递过来一张皮制面具和一顶帷帽:“二爷,一会儿去县衙的一路上,您把这些戴着,免得招人眼目。”

祝余从符文手里接过东西,正好看到陆卿那边也戴上了黑纱帷帽,便点点头。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这一身打扮能有多招人眼目,反倒是陆卿,若是这么策马进城,一路上不被人盯着瞧都怪了。

四人黑衣帷帽,骑着马往清水县走,陆卿似乎并不着急,一路走得很慢。

通往清水县的一路上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人,不过进了县城之后,周遭就热闹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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