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人间事

只此一啸,天地骤暗,月华顿泄。

虎骨神相化虚为实,卷风踏月而来,凌空跃下。

俨然也有腾龙境战力,双战黎剑秋!

这边天现异象,远处双蛟会本部终于察觉此处异动,一朵赤色烟花炸开在夜空。

这朵烟花,如同最后的鼓响。

无论是对虎骨面者还是对黎剑秋而言,都意味着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决出胜负。

因为双蛟会本部的人赶来后,无论杀死白骨道教徒还是以虎骨面者的名头抹杀黎剑秋,都是很简单、也查不出真相的事情。

而就在此时,黎剑秋凭空拔身,以身合剑。

夜色四合,月色又开。

但月色仿佛成了血色。

无所不在的月光,便成了无所不染的血光。

剑如红潮卷过。

虎骨面者静止当场。

有春风一缕,有桃花一枝。

开在他的心脏上。

虎骨神相片片碎灭。

此乃黎剑秋所修,道剑之术。

虎骨面者愤怒于黎剑秋竟敢在他面前临阵破境,却没有细想,到底是怎样的剑,才能够提前斩破天地门!

此乃天地之隔,多少修士在此前徘徊一生。

……

黎剑秋一剑毕功,没有做其它多余的事情,立即纵剑远遁。

只要他活着,双蛟会自然会老老实实把他同门的尸体送回故土。

其实一开始应对虎骨面者,他即使不敌,也有逃跑的把握。

但他不想跑。

他自己不想跑,他也不想让虎骨面者跑。

他想杀人。

这个世界太大了,今日错过,或许永远也再找不到。

所以自刺天地门,不惜以未来的道途更艰难为代价,提前破境,展现桃枝的锋芒。

举城地陷幽冥这样的惨事,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王长祥死于探亲路上,他在清河郡道院的本届第一再无争议。有人暗地里议论,“枫林不幸剑秋幸”。之后那人被吊在郡院门口足足十日。院长亲自发话,黎剑秋才将那个嘴臭的、奄奄一息的家伙放下来。

没有人能够真正的设身处地,所以那些安慰或讽刺的人,都不可能完全感同身受。

他的父母亲人朋友,师弟师兄师长,全都被埋葬。

庄帝举白骨道为国仇,对他黎剑秋而言,是国仇家恨于一身。

唯血,能洗桃枝。

……

姜望独自在卧室里坐了阵,也没有与新来的侍女小小知会一声,便自顾出了门。在矿场里闲逛起来。

胡氏矿场本就谈不上戒备森严,况且姜望现在还是坐镇矿场的修士,来去当然自如。

也不会有谁不开眼,拦住他盘问什么。

这处天青石矿脉产量下降得厉害,无论重玄胜还是姜望本人,都觉得其间有什么问题。

然而姜望此时亲身走在胡氏矿场里,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矿场里的人各行其是,一切井井有条。

姜望随便找几个矿工聊了聊,发现此处天青石矿脉产量将近枯竭是事实。

至少这些矿工都很清楚。

他们都已经开始在发愁接下来去哪里工作了。

重玄胜遥控的这座矿场,生活待遇各方面比阳国本地其它矿场还是要好一些。

结合胡氏矿场以修士名额吃空饷的事情,好像这就是简单的青羊镇亭长胡由中饱私囊事件。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往年大笔贪墨属于重玄氏的矿脉。

因而造成了矿脉的提前枯竭。

但是问题在于,为什么之前重玄家每次过来交接矿石的人,都没能发现这件事呢?难道都被胡由买通了?

是重玄家的威慑力太弱,还是胡由本钱太雄厚?

不对……

姜望默默想着,不动声色地转回住处。

初来乍到,好奇矿区里的生活很正常。但如果一直盯着矿工聊天,难免就要惹人怀疑了。

姜望决定还是先呆下来,看看情况再决定。

反正重玄胜那边也没有时间要求,而矿脉将要枯竭已是事实,急切无用。

他正好趁这段日子,消化前段时间的收获,为冲击天地门做准备。

回到院门前的时候,又遇到那个姓向的大叔走过。

姜望出于礼貌,微笑与此人示意。

这会他倒是没有无视掉。

只耷拉着眼皮看了姜望一样,一脸的生无可恋:“是新人呐……唉。”

这话姜望真不知道怎么接,只道:“前辈你好。”

“前辈……”他摇了摇头:“唉。”

姜望摸不着头脑:“你……有什么事吗?”

“倒是没有。”此人挥了挥手,便算是告别了。

又晃晃荡荡地走远。

又听到他一声长叹。

这矿场里的修士,有没有一个正常人了?

姜望莫名其妙。

走进院中,小小便迎了上来,躬身礼道:“老爷。”

此时她明显精心修饰过,长发好好的簪起,左眼的乌青也做了掩饰。衣衫虽然未换,但整个人已经截然不同。

显出原本的姣好来。

算不得绝色,但也是中上姿容。

待得年纪再大一些,长开了,或许能更美几分。

姜望随口道:“在我这里好生做事就行,不会有人虐待你。”

“是。”小小低声应了,又道:“胡管事让人送来了一坛虎骨酒,就放在正堂。”

“哦。他可说了什么?”

“没有。”

“行。”姜望点点头,见小小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由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奴烧好了热水,老爷要沐浴更衣么?”小小咬着下唇,继续道:“您的换洗衣裳奴也准备好了,您应该能穿得上。”

我是脏得侍女都看不下去了么?

这一路过来,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些方面。

姜望暗暗有些羞耻,胡乱岔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寸的衣服?”

“奴小时候家里是裁缝……”

她没有再说下去。

姜望当然也不至于蠢到再去问。

“衣裳哪里来的?”

“是奴问胡管事要的,都是没穿过的、显年轻一些的衣衫。奴觉得……老爷应该能穿得上。”小小说着,偷偷用余光瞄了姜望一眼。

“我就出去转了这么一圈的工夫,你倒是做了不少事。”

姜望本打算这么说,但转念又止住了。

虽无恶意,但这么说话恐怕会让她多想。

她很显然在那个姓葛的老东西那里,吃了不少苦头。

大约也只是很努力的,想要留下来吧。

“行,我便去沐浴更衣。”

小小当即掩了院门,引着姜望往浴室里走。

浴桶里已经倒满热水,还很有心意的撒了花瓣,大约是从屋后那片花圃里摘的。浴桶里热气袅袅,旁边还立着一只不小的木桶。

想来她便是拎着这木桶来回打水。

念及娇小如她,提着满桶热水艰难来回,姜望不由得有些歉意。

上一次让人打好了热水再洗澡,都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他一回头,不由得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此时在他面前。

小小已经宽衣解带到一半,春光半现。

闻声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虽然沉默,难掩羞怯。

姜望转念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在心里叹了口气。

伸手过去,帮她把衣裳合上。

看着这个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认认真真地说道:“在我这里,不需要你做别的事情。任何事情都不需要。你只要平时收拾好房间,来客人时候奉上茶水就可以。明白吗?”

小小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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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5章 见羊在土

姜望沐浴结束,穿上干净衣裳,神清气爽地出了浴室。

水洗俗身,世洗尘心。

不去管低着头进来,抱走旧衣裳的小小,姜望自顾穿过院子,迈进正堂。

那坛密封的虎骨酒,就放在堂中方桌上。

早些在枫林城时,在杜野虎的影响下,他们也常喜欢聚在一起宴饮。

对于美酒,姜望并不陌生。

他随意在方桌旁坐下了,伸手拍了拍酒坛子,眼睛忽然定住。

酒坛子的底下,不知怎么还压着一张纸条。

姜望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直接将纸条抽出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不要喝。

纸条上面的字体歪七扭八,写字人明显是故意模糊了笔迹。

酒有问题?

姜望略一思忖,冲外面喊道:“小小!”

小小喘着气儿跑进屋里:“老爷,什么事?”

“刚才我沐浴的时候,有谁来过?”

“没有啊……老爷丢了什么东西吗?”

她手指用力攥着衣角,小心忐忑得过分。

“噢,倒是没有,就是随口问问。”姜望见状,也没有再问她的心思,摆摆手安抚道:“你忙你的去吧。”

待小侍女走出门去,他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的这坛子酒,目光饶有兴致。

在胡氏矿场这样的小池塘里,他心态平稳得很。

“看来这坛酒有问题,那是谁下的手,又因为什么?提醒我的,又是谁?”

“在送这坛酒之前,姓葛的老头和胡管事一起喝酒去了。以此人表现出来的那小肚鸡肠德性,倒是有可能做什么手脚。”

“青木仙门如果附属于东王谷,应该在毒药一道有不凡造诣,我须得多加小心。”

“如果是那个姓葛的老头不知死活,那么,胡管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又是谁洞悉了这一切,用这种方式提醒我呢?”

“我在这里没有仇人,应该也不存在朋友。”

姜望想了一阵,索性拍开酒封。

一股子浓郁酒香扑鼻而来。色清而透,算得上是不错的酒。胡管事应当是下了不少本钱。

姜望单指凝出一根碧色尖刺,放进酒坛中。

这是董阿曾指点过他的丙等中品道术,吞毒刺。

十余息时间过去,吞毒刺碧色如故,看不出来任何反应。

“难道那个姓葛的,还真有什么我无法察觉的手段?不过,吞毒刺的品阶确实已经跟不上了。”

念及至此,姜望心神进入太虚幻境,直接耗功一千五,用二层演道台将吞毒刺提升到了乙等上品的层次,吞毒刺变成了吞毒花。

退出太虚幻境,掐动道决,吞毒花开在指尖。

其色如翡翠,形如玉刻,上面纹路隐约。

将这朵美丽至极的吞毒花直接丢入酒中,静待一阵,依然不见变化。

“难道不是毒?”

这小小的一个矿场,奇怪的地方也真是不少。

姜望想了一阵,从酒坛中直接聚出一团酒液,一掌按落,将这团酒液按进地底,透过地砖,润入泥中。

然后将剩下的虎骨酒重新盖上,推到一边。

以他现在的实力,在这个矿场里应该不存在对手,只要谨慎一点,完全有资格以不变应万变。

鉴于这张纸条的警示,他不会吃这里的食物,喝这里的水。反正他现在的体魄也不是很需要这些。

姜望就在正堂打坐。

作为驻守胡氏矿场的四名超凡修士之一,他的事情并不多。

只需要在偶尔有凶兽跑来的时候,配合阵法将其击退便是。

再就是每月一次护送矿工们回镇上,一般都是两名超凡修士一起。轮下来,两个月才出动一次。

若是不考虑其它,这份工作倒是的确清闲,适合没什么进取心的修士。

……

小小洗好脏衣服,又去泡了一壶茶,端来给姜望。

忙进忙出的,像一只小陀螺也似,一刻不停。

“好香呀……”

一走进正堂,她就有瞬间的恍神。

眼前仿佛有鲜花次第绽开,香气盈鼻,她感觉到舒适而轻松。

事实上她已置身于姜望的道术,花海之中。

这门道术的主要效果在于致幻。如果姜望没有收束威能的话,小小此时应该已经完全不知今夕何夕。

他倒不是怀疑这可怜的小侍女,只是习惯性地随时随地演练道术。

因为道术并未完全发动,小小只受到轻微的影响。觉得舒适,嗅到芳香,当然都只是错觉。

姜望接过茶盏,随手放到一边,正好在花海的影响里问道:“你来胡氏矿场有多久了?”

这种轻微的影响不会对小小造成伤害,只是会让她下意识的感到放松,从而说话遵循内心。

简单来说,就是会讲实话。

“两年多,快三年了。”

“你在这里这么久,印象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什么样的事情才算奇怪?”小小问道。

她并未迷失神智,只是在道术的影响下,暂时忽略危险,变得放松、自然。

说话也不那么拘谨小心了。

“就是不合常理的事情。正常人不会做的事情,或者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的事情。”

小小咬着下唇,说道:“葛恒是个老变态,他喜欢折磨人。被他折磨的人越痛苦,他就越开心、越快乐。他喜欢用鞭子,沾了水,抽在人身上。最喜欢的是银针,他经常……”

“别的事情,有吗?”姜望忍不住打断道。

葛恒老头的情况的确算得变态,可是与胡氏矿场的异常没有什么关系。

其人做的那些事情,他听起来就觉不适,听不下去。

因此对葛恒的恶感更深了一层,但现在毕竟不是算总账的时候。

“别的事情……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的事情……”

小小想了一阵,说道:“去年的时候,有人说在矿洞里看到了一头会发光的羊。大家都很奇怪,矿洞里怎么会有羊呢?羊又怎么会发光?但是他信誓旦旦的,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奇怪的事情,可能这应该是吧。”

“那个人呢?”

“后来就再没有看见他。听说好像是回老家去了。”

像这种矿区上的人员。来来去去流动很正常,而且籍贯什么的也无法一一核实。基本上走就走了。

但姜望却嗅出一点巧合的味道来。

“你说的这个事,是去年的什么时候?”

“我记不太清了,大概八月九月的样子?”

现在已经是四月,胡氏矿场半年多以前,也就是冬月左右的时候,发生过有人夜闯矿区,被矿上超凡修士撞见的事情。

双方有过战斗。

再后来,那名超凡修士也离开了矿区。

而时间再往前推几个月,即是小小所说,有矿工在矿洞里看到羊的事情。

事后该矿工也离开了。

很难说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当事者都离开了,没有后续。

如果将它们放在一起看,就有了很强烈的斧凿痕迹。

“半年前,那个住在这里的修士……”姜望注意着措辞:“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能说说吗?”

因为小小之前就是那名修士的侍女。在他走了之后,才被葛老头“要”过去。

所以姜望在问话的时候,尽量考虑她的心情。

小小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花海并非什么专门审讯情报的道术,在现在的这种运用下,最多就是相当于小小放松状态下的聊天。

“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姜望说道。

“他……跟其他的老爷没什么不一样。顶多就是,不会打我吧。”

姜望很清楚,所谓侍女,并没有太多自主权利。胡氏矿场里的这些侍女,很大程度上可以直接说,就是修士们的玩物。

对于很多超凡修士来说,并没有什么远大前程,崇高理想。纸醉金迷的享受,才是他们追逐超凡的理由。

哪怕是沦落到给矿区做守卫的弱小修士,如葛姓老头这种人,也不忘尽其所能的享受。

姜望点点头,便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但小小继续说道:“他……他说他会照顾我,会保护我,会……带我走。”

即使是在花海的影响下,她也说得很艰难。如果是平常状态,她一定不会说出口。

毕竟……在很多人看来,这太可笑了。

一个超凡修士,承诺照顾保护区区一个侍女?

就算小小当时被冲昏了头,不觉得可笑,时至如今,也应该知道了这有多荒谬。

因为结果很明显——那名修士走的时候,小小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姜望说着,散去了花海。

小小只觉微一恍神,便已恢复常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的例钱,你直接去问胡管事支取。”

姜望说道:“院里需要添置些什么,你自己安排。我就不过问了。”

他跟胡管事谈的报酬,主要是道元石。一些生活所需的金银钱币,矿区方面倒是不至于对超凡修士吝啬。

安排一些事情做,可以让小侍女的心情好受一些。

夏天已经来了,空气开始变得有些沉闷。

姜望看了一眼院外的天空,暗沉沉的。

就要下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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