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6.第1594章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1594章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在场的士绅,个个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只是此时,无论他们心里想什么,已经不紧要了。

以往这些人,无论是对知识,对土地,都是垄断的。

正是因为垄断,所以他们在地方上,方才有着极深的影响力。

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便源于此。

可现在在朝廷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穷鬼而已,西山书院也培养出了一批读书人,随时可以将他们取而代之。

至于土地的垄断,这世上还有人的土地比西山钱庄所垄断的土地更多?

这天下的兵马、土地、钱粮,都操之朝廷之手,想闹事,这是疯了。

真敢闹,不还有奥斯曼和黄金洲吗?毕竟这个时代,太平洋是没有加盖的。

方继藩懒得和他们继续纠缠,随即道:“今儿就说到此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大家心里要有所准备,这地,你们卖与不卖,都没什么紧要,毕竟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方继藩是个极开明的人。”

“噢,对了,还有一事。”方继藩乐呵呵的看着他们。

众士绅现在心里五味杂陈,已有些六神无主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啥?

方继藩继续道:“听说你们凑在一起,想要营救那个刘辉文?”

“没……没有的事。”众人显然都有着强烈的求生欲,连忙摇头否认道:“我等……不过是聚在一起喝点儿水酒,齐国公……我等绝无此意啊。”

方继藩吁了口气,道:“想救就救嘛,有什么不好说的,这刘辉文虽是派刺客刺杀我,可现在想来,他也算是劳苦功高,是个令人佩服的人啊,天下的儒生,倘若当真都有他的行动力,我大明朝,何愁不兴。无奈何,这满天下说仁义道德的人太多,操刀子杀人的人太少,这太平世道能长久吗?天下的安定是杀出来的,靠尔等之口,有何用?”

“听说,他的儿子,现在也心急的不得了?哎……我乃圣人的嫡传弟子,这孝义乃是圣人他老人家,最是推崇的。我看这小子很有前途,该给他颁一个奖才是。你们该去刘家的,就去刘家。不要紧,我不会见怪。”

众人:“……”

方继藩最后很干脆的道:“好了,统统给我滚!”

这一个滚字,仿佛有了魔力。

瞬间功夫,士绅们跑了个干净。

便连那醒过来继续忍受疼痛的王世勋,竟也格外的卖力,匍匐在地,双手撑着身体,不断的挪动,每挪一步,便疼的唧唧哼哼,到了门槛处,翻不过去,看着远处那早已散尽的士绅们的背影,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心急如火,额上黄豆大的冷汗冒出来。

方继藩不忍心,朝虎子道:“送去西山医学院吧,怪可怜的,我看他这腿是废了,将腿截了吧,哎……我最看不得这等惨景,一看便心疼的厉害。”

他叹了口气道:“要让苏月亲自来治,这费用,我方继藩包啦,让他好好在医学院里歇养几日吧,自然,这个事不要大张旗鼓的去说。日行一善,乃是本少爷的座右铭,不过区区一些医药费用而已,不值得大张旗鼓的去嚷嚷,我们做善事的,又不是耍猴戏,生恐不为人知。”

虎子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可细细一想。

少爷好像说的没啥毛病啊,倘若这王世勋失去的一条腿,不是因为少爷的那一枪,那就更加没有毛病了。

…………

众士绅惊魂未定的走出来,回过头一看,才想起拉下了王世勋。

可现在这位清河王老爷子,似乎也没人顾得上了。

也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不过……,不管啦。

可随即想到即将到来的大变,无数人心里禁不住哀嚎。

能成为士绅的,哪一个不是历经了许多代人的积淀,凭借着赖以为生的土地,世世代代的享受着富贵。

可现在……这些土地,即将要成为烫手山芋,这……这如何对得起自己的祖宗啊。

有人不忿,很想咒骂一番。

可认真的左右张望,虽然没见着有没有方继藩的人,可这骂人的话,还是不敢出口。

瞧着那方继藩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副完全将自己吃的死死的,有一种你们放马过来,造反,刺杀,你们随便挑一样的跋扈状,就让人一丁点脾气都没有。

这若是还让他听到了什么,谁晓得自己的下场,会不会比王老爷子更好?

骂又不敢骂,心里只好憋着。

老半天竟是说不出点什么来。

至于接下来何去何从,更是不知,要不要回刘家?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道:“方才何故齐国公对刘家的人,赞誉有加?”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竟一下子,让所有人重新沉默了。

对呀。

先是齐国公为刘辉文脱罪,请求三司会审,这明显就有为刘辉文开脱的意思。

现在又对刘家赞不绝口。

这刘辉文,是行刺他方继藩啊。

若是再往深里想。

自打方继藩遇刺,陛下立即废除了八股,而后又废除了天下读书人的功名。紧接其后,士绅们的土地价值暴跌,许多宅邸都作为抵押,被西山钱庄收回,而后……又是疯狂的收购土地,一转过头,他方继藩又活了。

这死了……就已经坑苦了大家。

现在活了,又狠狠的坑了一次。

谁也禁不住这样的折腾啊。

可越想……大家越觉得不是滋味。

有人猛地道:“莫不是……这一切都是串通好了的吧。”

许多人身躯一震。

读过书的人,和普通的小民是不同的。

因为读过书,所以心思比较深,心思比较深的人,也往往揣测别人心思就更深了。

方继藩这狗东西,丧尽天良,什么事做不出来?

自打刘辉文刺杀了方继藩之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方继藩,而受害最大的呢?

这样一想,有人竟是禁不住身躯颤抖起来。

倘若这是一个阴谋……那么……这实在太可怕了。

这是把人往死里坑哪。

那刘辉文十之八九,就是和方继藩这狗东西是一伙的。

“畜生!”有人已禁不住气得跺脚。

“我说为何前脚这边传出废除八股的风声传出来,后脚,方继藩就遇刺了呢,现在细细想来,这根本就是方继藩挟死逼迫宫中下定决心的戏码。此后种种布置,也大抵差不多,否则,雇佣的那些刺客放火,好死不死,他方继藩偏就不在那府里?”

“细思恐极,细思恐极啊。”

“现在当如何?”

人们议论纷纷。

一下子,士绅们炸了。

有人龇牙裂目。

现在大家都要家破人亡了,这么大一口锅,总要有人背吧。

惹不起方继藩,还惹不起刘家?

“这是为虎作伥,偏生我等竟还信了他们的鬼话,差一点被他们利用。”

“不可以放过刘家。”

“这……这……这又如何,他刘家人不过是苦肉计,背后有方继藩撑腰。”

“这刘家,乃是钦犯,无论谁撑腰,钦犯就是钦犯……”

这么一听……

许多人打起了精神。

现在大家的愤怒已经侵占了他们的全身,于是

“走,去刘家……”

“同去,同去……”

………………

在刘府里……

刘歉意心里还惴惴不安。

好不容易请来的宾客,突然散了个干净,听说都去西山了。

却真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

他心里想着刘家的危亡,坐立不安,食不甘味,可现在,却又不能做什么,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急了。

却在此时,门子匆匆而来:“少爷,少爷,宾客们回来了,又回来了。”

刘歉意听罢,顿时打起了精神,喜滋滋的道:“诸叔伯,果然不曾负我,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都全靠家父这些年结的好善缘啊。”

他抖擞精神,匆匆前去中门迎接。

刚到了中门,便见乌压压的人在外头水泄不通!

刘歉意喜滋滋的走到中门,刚要行礼……

一见刘歉意出来,这巨大的人流,便如开闸的洪峰,瞬间将他席卷,数不清的声音道:“刘贼刺杀驸马,此万死之罪,此等钦犯,还留着做什么,齐国公要留着他,我等也和他不共戴天。”

这般一嚷嚷,仿佛一切都有了合法性。

刘歉意便淹没在人潮之中,不久便传来了哀嚎。

愤怒的人侵门踏户,烧杀劫掠……

等到顺天府的人匆匆而来,这刘府已是一片狼藉。

都头还未开口询问,便有刘家一人一瘸一拐的来了:“杀……杀人啦……我家少爷,被人生生打死了……他们穷凶极恶,数百上千人……官人,请为小民们做主啊。”

这都头本是看到刘家突然变成这样就很吃惊,现在听了这番话,直接一脸发懵,看着身后的差役,一时竟是不知如何处置:“凶徒是何人,可看清了吗?”

“都认识……认识不少……”

这都头便道:“很好,来人,将这狗东西锁了,带回去细细盘问,此人肯定通了贼人,否则,岂会一个个都认得?”

“都头明鉴啊。”差役们听罢,纷纷觉得有理,蜂拥而上,即行锁拿。

(本章完)

第1595章 诛心

京师突然出现如此大案。

顺天府自是迅速有了动作。

此后,厂卫也开始动作起来。

一时之间,竟是人心惶惶。

可真要细查,人们却对此只能哭笑不得。

刘家刺杀齐国公,犯了钦案,而士绅们……此举,更多的是盲从和泄愤。

他们不敢对齐国公如何,这齐国公是真的说杀人就杀人的主儿,而且现在位高权重,如日中天,谁敢招惹?

在想到祖产即将在他们手里毁于一旦,这等无力的愤怒,迅速的蔓延。

此时……一向老神在在在的士绅们,竟也变得激进和盲从起来。

于是……街坊之中,诸多绘声绘色的阴谋论调便开始甚嚣尘上。

次日,在大理寺。

这已是对刘辉文第七次的过审了。

对于刘辉文的审问,依旧成了三司最头痛的事。

外头的消息,每一日都在变。

可好在这庙堂上的大臣们,却不太相信那些有鼻子有眼,关于合谋的传言。

大抵……还是许多人同情刘辉文的。

且刘辉文每一次过审,所表现出来的风骨,都实是令人钦佩。

这不正是理想中的自己吗?

于是乎,一面他们不喜刘辉文对自己各种讥讽,另一面,他们又觉得,刘辉文无论事情是否做的太过,可其心志,却是好的。

在这般的矛盾之下,继续的过审,更多的只是刘辉文发挥的时间。

刘辉文表现得更加的轻车熟路,到了大理寺的公堂,径自坐下,自报了姓名,而后泰然的看着诸主审官。

可今日,主审官们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刘辉文并不在意。

他很清楚,这些日子,三司会审的态度分明有了变化,这说明朝中有某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在保护自己。而在其他地方,定有许多人不希望自己死。

因而,他底气更足。

甫一落座,不等主审官开口,便道:“荒谬!”

主审们面上大抵是……你又来了的表情。

刘辉文肃容道:“祖宗之制丧尽也。自弘治十五年起,朝廷的诸多国策,都是荒谬至极。下西洋,靡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带回来的金银,却引发了物价齐涨,这对我大明,有什么好处?可是……这都是为了一己私利啊,需知下西洋所得的土地,大多分封给了似齐国公,以及诸宗室,这些……于百姓有何利耶?”

主审们默不作声,今日难得的,他们都没有打断刘辉文。

刘辉文大义凛然道:“名为我大明,这是开疆拓土,可是花费了如此多的钱粮建造舰船,多少百姓妻离子散,骨肉分离,只为了齐国公和宗室们的封地,这万里之遥的土地,要之……有何用?大明之患在于人心,在于教化,而非这些好大喜功之物。罪官自入狱以来,困于斗室之中,这些日子,念及这些年大明的变化,实是痛心疾首。”

“听说那齐国公……竟是丧尽天良,四处认亲,将那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亲人,统统发配去黄金洲,又四次寻觅罪人,巧立名目,捉拿囚犯,以罪囚填其封国人口,这样的做法,已是惹来了天怒人怨,多少人血泪斑斑。可是这满朝文武,可有人直言吗?为何会到今日这个地步啊。”

刘辉文说得很投入,说到这里,他甚至痛心疾首的捶打着自己的心口。

其实……刘辉文很清楚。

这是三司会审的钦案,陛下对这个案子,一定是格外的关注,既是会审,那么询问的笔录,一定会送入宫中去。

与其说刘辉文这些话是对着主审官们说的,倒不如说,刘辉文这是借着这会审,来向皇帝劝谏。

当然……直言劝谏,又有另一层更深的意思。

朝中只怕有不少人,希望看到这个局面。

有些话,他们不便说,也不敢说,却借着刘辉文之口说出来。

可听到此处,那主审官却觉得尴尬,终于忍不住道:“好了,你不必再说了。”

刘辉文冷哼一声,道“有何不敢说,此仗义之言,天下人不敢说,我为罪官,今不说是死,说也是死,今死大义,足慰平生。那黄金洲……”

“够了!”另一个审判官亦是忍不住了,喝道:“你不要忘了,你是罪官。”

刘辉文中气十足的道:“老夫没有忘。”

三个主审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个家伙,比自己还凶啊。

于是,三人各自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其中一人道:“来人,先将人犯押下去,一个时辰之后,再过堂审问。”

差役们听罢,先押着刘辉文出了中堂,刘辉文却是得意洋洋的样子。

只是不知此时外头如何了,想来……已有不少人开始暗中营救了吧。

这大明,终究还是要在乎清议的,哪怕是天子,也无法杜绝人的悠悠之口。

他回到了囚室,这囚室虽是简陋,却是干净整洁,甚至是他的衣衫,都有专门的狱吏为他清洗。

而能为他安排下这一切的,刘辉文虽然不知是谁,却知道一定是这朝中手眼通天的人物。

他不在乎是谁的关照,只做好自己便成了。

照旧,他坐下。

如往常一样,一个老狱吏给他斟一盏茶来,刘辉文不喜这茶,太劣了,毕竟狱中条件有限,可手中茶盏抱在手里,却不喝,他只是享受着这等抱茶沉思的感觉,就如他当初在国子监中那般,老神在在,风淡云轻。

老狱卒瞥了刘辉文一眼,却是欲言又止。

刘辉文却懒得理会他,他轻视这等小吏。

可老狱卒却不忍走,想了想,道:“先生……”

“噢,这里不需你伺候了。”刘辉文淡淡道。

“先生,小人有一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刘辉文心里说,这狱卒,莫非是想要索要贿赂吧,哼,敲竹杠竟敢敲到老夫的头上。

他板着脸,值得玩味的道:“不该说就别说。”

“昨日……昨日……”老狱卒顿了顿:“昨日,听顺天府那边的人说……有人冲进了贵府……打死了人……”

“什么?”刘辉文一愣,气得发抖:“这……这定又是那些……那些鼠辈,他们……好恶毒,顺天府难道没有结果吗?”

“有,当日抓了不少读书人和士绅去讯问……”

“什么,什么?”刘辉文心里咯噔一下,他凝视着这老狱卒,难以置信,随即冷笑道:“这是谁教你说的?”

“这是真的……满京师都知道了,昨日……发生了许多事,先是西山钱庄张榜,说是要拿出许多土地来,免租给百姓们耕种,这许多的百姓都拍手叫好,都说是善政。”

“此后,听说不少读书人和士绅跑去了西山陈情,等他们回来,便大怒,而后……”

老狱卒于心不忍,小心翼翼的看了刘辉文一眼:“听人说,是有人指摘先生与齐国公沆瀣一气,说着是先生与齐国公的阴谋……致使朝廷废黜了科举,夺取了读书人的功名,使大量的土地,都落入了西山钱庄之手,现如今,齐国公一剑封喉……”

刘辉文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其实他也知道,这一次失败的刺杀,大大的利好了方继藩。

这一点,他是有所耳闻的。

可是当这老狱卒说,西山钱庄的土地要免租给百姓们耕种,他便知道……事情可能变得糟糕了。

从此之后,哪里还有读书人和士绅的容身之地啊。

这狗东西……

若是如此……那么这些人愤怒就可以理解了。

可是为何……会针对于他?

他顿时没了平日的从容淡定,心里乱成了一团,因为他隐隐觉得,这老吏说的可能是真的,就算是胡编乱造,也没人敢编造的如此离谱啊,越离谱,恰恰越有可能。

他睁大眼睛,抱在手里的茶盏在颤抖,哐当的响,口里喃喃道:“就因为这个……”

“齐国公不是处处都在维护先生吗,先是请陛下三司会审,此后……听说他处处都在为刘家说话,说刘氏一门,虽是理念不合,却也称得上是满门忠义了。”

刘辉文瞬间惨然,面无血色,他冷笑着大声道:“胡说……胡说……”

他勉强站起来,顿觉得六神无主。

沉浮官场多年,他自是熟谙人心的。

早就知道,倘若一旦要倾家荡产的人是他,他也会陷入焦灼和疑虑之中,倘若再有人从中挑拨几句,那么……也难保不会……

此时,刘辉文连忙问道:“你说老夫府里死了人,死了何人?”

“说是死了一个少爷……”

刘辉文顿觉得天旋地转,不禁凄厉的道:“这……这……吾儿啊……这是吾儿啊……”

狱卒又道:“不过……听那主审说,上头似乎有人想打招呼,这一次,刘家蒙难,遭了变故,他们希望从轻发落先生,最好……能让先生释放出去。”

释放……

刘辉文又猛的打了个寒颤。

释放了……然后去面对那些纶巾儒杉的衣冠禽兽吗?

刘辉文心里越加慌乱,深知这等言论的伤害力,一旦这谣言四起,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算是释放了他……刘氏一门,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他粗重的呼吸起来,猛地,眼睛猛张,大呼道:“我刺杀齐国公,乃万死之罪,我请……我请求发配黄金洲,发配黄金洲去……刘氏一门,都要株连,我的亲族上上下下,有千余口,都请去黄金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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