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学旨来了

吃惊出奇的声音不断,半响后,终于有人顾上了杨掌学,一个博士将杨业搀扶起来。

杨业两腿吊在地上,泪水打湿了衣襟。

一次两篇地榜,这无数人耗尽一生, 连榜都摸不着的人,和这将入榜犹如家常便饭的陈凯之比,简直……

甚至杨业,都有一股想找块豆腐撞死的冲动,这辈子都活在了狗的身上啊。

可很快,他终于清醒了过来,这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他在心情一再转换下,终于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可此时,那晓谕亭前的童子却是上前朗声道:“不知陈举人何在?学生奉诸学士之命,请陈举人上山,与诸学士一会。”

于是,人群中安静了。

要请陈凯之上山。

不错……天人阁,是不允许任何读书人随意进出的,即便是有学士恩准也不成。

不过有一种人,却有资格登上白云峰,除了天人阁的学士,便是三入地榜之人。

当时定下这规矩的先贤,显然不过是将这当做一个玩笑而已,因为这个条件过于苛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现在……大家却意识到, 这三入地榜的陈凯之,就有这个资格。

陈凯之……

是啊, 陈凯之在哪里?

有人惊叫。

又有人道:“听说陈凯之之正午告假了。”

更有人道:“据说今日是李子先生的头七……”

刹那间, 杨业猛地反应了过来,身躯一震,面容微微颤了颤。

对,陈凯之还在李家呢。

杨业顿时醒悟,这个时候,还愣着做什么?若是等人送消息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可是天人阁的诸学生要召见陈凯之啊。

这诸学士里,有曾经历经数朝,被人仰望的宰辅;有大陈的贤王,有当朝最顶尖的名士,他们要见陈凯之,怎么可以怠慢?

杨业不敢犹豫,忙道:“老夫这就去请他上山,也请传告诸公,请他们稍后片刻。”

杨业说罢,也不敢怠慢,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看着身边蜂拥的师生叫道:“走,去请陈凯之!还有,火速去宫中报喜……”

…………

此时,在李家的那间小小的茶坊里,已是剑拔弩张,气氛格外紧张了。

糜先生的一句知罪,其实压根就不是和陈凯之讲道理的。

他的目的从一直就很明确,那就是利用自己的身份,直接碾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你陈凯之算什么东西,今日就是要收拾你,你又能如何?现在说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容不得你辩驳,你再如何说,也是强词夺理。

越来越多的军士已是蜂拥而入,一个个全副武装,不敢懈怠,那闪着寒芒的弓弩,箭头都整齐一致地对准了陈凯之,顿时,营造了一个瓮中捉鳖的局面。

北海郡王,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在旁漫不经心地喝着茶。

一个小小的学子而已,还不至于让他亲自登场,终究自己只是闲得无事,来戏耍一番罢了。

糜先生声色俱厉,凝眸看着陈凯之。

说起来,其实他与李家乃是世交,此番出马,自是为了李家出头,可另一方面,却是洛阳这里,陈凯之蹿升得实在太快了,不少学爵和大儒,如今竟是无人问津,现在趁此机会,索性将这陈凯之彻底打死了拉倒。

只要就算人死了,想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此人虽有学爵,可在曲阜,没有丝毫的关系,七大公府,他一个都不认得。既是寒门,更不会有人像李文彬这般,人一死,李家人立即赶赴洛阳,出面报仇。

到时,只需李家和自己上下打点一番,朝廷那边,有郡王殿下打个招呼,又能如何?而衍圣公府,那边虽是遗憾,可人都死了,又如何追究呢?

难道衍圣公府会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陈凯之跟郡王殿下作对?自然是不会的,所以今日他一定要将陈凯之收拾了,绝不能让此人有羽翼丰满的一天。

他微眯着眼眸,冷冷地看着陈凯之:“你真想顽抗吗?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若是敢顽抗,就更加十恶不赦了,老夫杖责你,是因为你杀死了李子,李子乃是有学爵之人,现在他人死了,若是你可以逍遥法外。”

他说得句句在理,完全将李文彬提出比剑时说的话,摒弃得一干二净,将所有的错误毫无遗留地都加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那衍圣公府的斯文和体面何在?你既是读书人,就乖乖的束手就擒,承认自己的过失,甘愿认罚,否则……”

“否则如何?”陈凯之气极反笑,他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说回来,还是他大意了,在来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是如此大的场面,可事到如今,他又怎么能就范,因为他很清楚,就范的结果也会是死。

若是横竖都是死,那大不了就杀出去,管你们是谁,想要我陈凯之就范,那样憋屈的丢了性命,真是可笑。

这些人明显是在算计他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可没想到如弄出这么出戏对付他。

或许最近的确是他锋芒太甚,有人起了嫉妒之心了,便借着文彬的事对付他。

糜先生眯着眼,却不忘高举他的招牌:“那么,你便是不敬衍圣公府,来人啊,将他拿下,若是敢反抗,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出口,这便形同于彻底判了陈凯之死刑。

糜先生老脸的肌肉微微一抖,随即和李程在对视一眼。

李程在则向他报以感激之色。

李家……欠了他糜先生一个天大的人情。

军士们已呼喝着,正待要上前。

却在这时候,陈凯之突然大叫:“衍圣公府有学旨来了!”

他这一叫,却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衍圣公府……来学旨了……

学旨在哪里?

便连糜先生脸色也微微一变,不禁道:“在哪里?”

可随即,糜先生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分了。

这个时候,哪里会有学旨,这不过是陈凯之在拖延时间罢了。

他阴冷一笑,捋着长须道:“你已穷途末路,竟还敢胡言乱语,简直是可恶至极,你们还愣着作什么,不必听他胡说八道。”

陈凯之已后退几步,方才那一喊,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最初的谋划里,他是料定自己后四十回送去了曲阜后,一定会有学旨来的,因为闹出了这么大的乌龙,衍圣公府一定会有所反应。

他掐着时间,大致地算了算,曲阜的人多半距离洛阳已经不远了。

这也是为何陈凯之会淡定地赶来这李家的原因。

为了让衍圣公府的人及早赶来,陈凯之特意请臻臻想办法,臻臻小姐别的地方或许不成,可这等刺探的事,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可谁知,还是奇差一招了,事情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糟糕。

陈凯之这时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平时过于注重算计,可这世上,有许多始料未及的因素,是根本无法算计的。

事到如今,也只有拼了,大不了杀出重围。

陈凯之目光如刀锋一般,大致扫视了一下附近的环境。

此时……已有人提刀朝着陈凯之冲来。

糜先生眼中带着喜色。

那北海郡王,更是优哉游哉地呷了口茶,看着这一幕,在他看来,陈凯之便是一只老鼠,不过是用来戏耍的罢了。现在,他自觉得耍弄得也够了,便打了个哈哈,只等这激动人心的时刻。

却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学旨到!”

听了这话,糜先生竟是冷笑,又来这一套,他呵呵一笑:“快拿人。”

“大胆!”有人大喝:“吾奉衍圣公之命,特来颁赐学旨,陈子何在?”

原来那衍圣公府的使者,急匆匆的赶来这里,一看这里乱哄哄的,心里既是惊讶,又是愤怒。

学旨,代表的乃是衍圣公,可是自己叫一声学旨,却无人响应,衍圣公虽非君王,却也不容小觑,容得这些人这般方式吗?

于是他冲入了茶坊,几个军士想要拿他,他厉声道:“大胆,这里,没有王法了吗?”说着,高高捧起学旨:“学旨在此,统统退下!”

一下子茶坊里安静下来。

众人俱都朝此人看来。

却见此人儒衫纶巾,手中捧着青紫色的锦帛,怒气冲冲的模样。

糜先生一呆……

真有学旨到了。

他只犹豫片刻,方才还盛气凌人,转眼之间,像是泄气的皮球:“是……衍圣公府……”

这使者厉声道:“无关人等,俱都退出去!”

军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如潮水一般退出了茶坊。

使者气势汹汹:“哪一个是陈凯之?”

陈凯之听到学旨来了,终于松了口气,上前道:“学生便是。”

使者转眸:“李文彬何在?”

那李程在一呆,莫非衍圣公府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就有学旨来了?

随即,他猛地想到,文彬已是死了,不由咬牙切齿,哽咽道:“启禀尊使,犬子死了,是被这陈凯之,生生的打死,尊使来的正好,老夫恳请尊使,为犬子做主!”

(本章完)

第303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5更求月票)

那糜先生听了李程在的话,也意识到了什么。

对啊,衍圣公府来了人更好。

陈凯之这可是杀死了堂堂的学子,衍圣公府难道能对此不管不问吗?

他亦是上前向这使者行礼,道:“吾乃糜益,忝为公府侯爵, 陈凯之杀死李文彬,洛阳已是人所共知了。吾来此,便是想要为李文彬主持公道,这李文彬也是圣人门下,而今遇害,若是公府不闻不问, 只恐危及衍圣公体面, 今日尊使既来, 理当主持公道,赏善罚恶,方能平息民议。”

这使者听罢,却是皱眉道:“吾奉学旨而来,只是传递衍圣公的消息而已,李文彬即死,那么就不必听旨了,陈凯之,你来听吧。”

陈凯之作揖道:“学生在。”

这使者打开了学旨,随即念道:“奉天弘道衍圣公,令曰:陈子所撰之文,宣教弘道,劳苦功高,吾承祖宗之德, 自当遵礼物,捍名教, 于儒法有益文章, 无不推及天下, 于儒法有益之人,亦不吝赏赐,今赐陈子紫青学剑,特此昭示。”

使者又道:“又令:李文彬者,洛阳孟津人也,虽出自诗书之家,蒙吾赐之为子,本该恪守礼教,为人师表,谁料竟是恶迹昭昭,有违吾赐学爵之本意,特令虢夺其子爵……”

啪……

李程在先是听到陈凯之竟赐了紫青学剑,心里已是大为惶恐。

陈凯之只是一个子爵啊,而紫青学剑,天下不过十几口,这是特殊的表彰,谁料竟是赐给陈凯之,这是何其大的荣耀,多少学候都未必能得到。

他心里大惊,可当听到自己的儿子竟被虢夺了学爵,李程在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李家乃是世家,儿子已死,还被虢夺了学爵,这分明是衍圣公府迁怒和疏远孟津李家啊。

儿子已死了,学爵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可此学旨一出,李家亦是根基动摇。

他双膝一软,猛地瘫坐在地,接着眼泪模糊,道:“这………何至于此啊,李家无罪,吾儿无罪!”

糜先生亦是听得目瞪口呆,他惊讶无比地看着那使者,再看看陈凯之。

使者面无表情地道:“有没有罪,衍圣公自有明断,不需叫屈。陈凯之……”

此时,使者身后的童子抱了一个长匣子上前来,这使者亲自揭开了匣子,一柄长剑便映入眼前。

此剑的剑身,也不知用的是何等的材料铸造,轻薄无比,剑刃处透着淡淡的寒光,剑柄雕刻鲲鹏图案,显得无比威严,这鲲鹏据说乃是上古的神兽,精于变化,通灵万物,鲲鹏的寓意,倒象征着一个无所不能的智者,能够通晓天文地理。

而这通体黝黑的剑身,剑刃自是锋利无比,刃如秋霜。

见了此剑,所有人都不禁被其吸引,那北海郡王本就是好武之人,此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剑,眼中竟也露出了贪婪之色。

使者将剑小心翼翼地捧出,而在这时候,所有人才注意到,这通体黝黑的剑身上,竟还雕刻着宛如金色的铭文,这铭文用的是秦汉时的刻符字体,上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十字。

使者深吸一口气,将剑交在陈凯之的手里。

陈凯之接过剑,只这轻微的动作,剑身便颤抖起来,发出了宛如龙吟的声音。

这剑轻薄得竟仿佛没有多少重量,陈凯之却又能感觉到此剑的坚韧,忙道:“多谢。”

使者左右四顾一眼,便板着脸道:“旨意已是传达,好了,诸公,吾已不辱使命,告辞。”

说走就走,显然……他不愿掺和进这一场争执和冲突之中。

留下茶坊中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李程在本是因为痛失独子而一直带着满脸悲色,可至少,在他眼中还能找到点点的精神气,可此时,竟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目光显得异常的暗淡。

衍圣公府对于李家的嫌恶,已是再明显不过了,这已不再是死了一个儿子的问题,而是整个李家的根基动摇,这个代价是何其大。

糜先生则是张大了嘴,竟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那北海郡王,依旧贪婪地看着陈凯之手中的剑,垂涎三尺的模样。

陈凯之长剑在手,顿时感觉自己有了底气。

他不禁承认,这剑实是好剑,握在手里,这剑柄处,那鲲鹏的雕刻竟不扎手,这感觉就仿佛融入了陈凯之的骨血中一般。

此时,他目光一凝:“糜先生……”

“啊……”糜先生呆了一下,也终于合上了嘴巴,只是……

今日发生的事,实在需要他好好消化啊。

陈凯之正色道:“敢问学生还有什么罪吗?”

“……”

陈凯之继续道:“李文彬,根本已被虢夺了学爵,根本就不是读书人,还谈什么自相残杀?说什么同室操戈?”

“这……这……”糜先生本是一张巧嘴,可此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心里却依旧很不甘心。

陈凯之则是豪气万千地接着道:“你口口声声的说学生有罪,要代表衍圣公府惩戒学生,那么敢问,为何这衍圣公府与你所言的,并不相同呢?”

糜先生无法回答,他张口嚅嗫了一下,依旧不知该怎么才好。

陈凯之嘲弄地看着糜先生,冷笑道:“若是糜先生还坚持己见,想要来惩治学生,放马过来就是。”

“我……”糜先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突然发现,此前说过的话,都是在自打耳光,而现在,刚刚得到了衍圣公府褒奖的陈凯之,几乎等同于衍圣公的光环加身:“你……”

陈凯之轻蔑一笑道:“无耻老贼,不知廉耻,自以为自己有个学爵在身,便自以为是,竟还打着衍圣公的名义四处招摇撞骗!”

糜先生差点一口老血要喷出来,自己活了这么大年龄,还真从没人敢骂他为贼。

陈凯之讽刺道:“你也配姓孔?”

糜先生给气得嘴巴发抖:“你……你……”

陈凯之将剑握在手里,轻轻一抖,这剑顿时颤起来,发出龙吟般的颤音。

倒是糜先生以为陈凯之要行凶,再顾不得恼怒,吓得连忙后退了一步,等发现陈凯之不过是抖了抖剑罢了,老脸顿时羞红:“汝敢骂吾?”

“骂了又如何?”这脸是说变就变啊。

糜先生瞪大眼睛,他突然发现,自己真不能将他怎么样,只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难受得很。

这时,一旁的李程在却突然赤红着眼睛爬起来,他狞笑道:“事到如今,李家已经完了,陈凯之,你还想活着走出去吗?”

是啊,李家已经完了,数代的经营和声誉已经毁于一旦,虽然李程在不知到底什么缘故,可是恶劣的后果已经发生,那现在……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狰狞地道:“来人……”

这一次,外头的军士却不敢造次了,倒是那些悲愤的李家子弟,俱都各自拿着各种武器在外屏息等待。

李程在的突然万念俱灰,想要玉石俱焚,却反而将糜先生吓了一跳。

学旨已下,若是这个时候还要闹出点什么,自己绝对是无法脱身的,于是他忙朝李程在道:“李兄,万万不可,不可啊。”他焦急地拽住了李程在的衣袖:“李兄,君子报仇,十年……”

李程在已是双目赤红,此时见这糜先生瑟瑟发抖的模样,便朝他厉声冷笑道:“李家不过是毛而已,诗书方是李家之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李家一蹶不振,只在今日,事到如今,索性就报了这仇吧!你给我滚开!”

糜先生听到滚字,却是将李程在的袖子抓得更紧,又惊又急地道:“你想想老夫,想一想老夫,你何时动手都行,可今日万万不可啊,若是如此,那老夫……要洗不清,洗不清的啊……”

李程在目光仇恨地瞪了糜先生一眼,随即用力一甩袖,恶狠狠地道:“滚开,老狗,来……”

人字还未出口,却见有人突然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边走边走:“学宫……学宫来人了,来了许多人,浩浩荡荡的,拦……拦不住,为首的乃是掌学杨业,老爷……怎么办才好。”

李程在却是厉声道:“事不宜迟!”

他刚说到事不宜迟,却是突然,那糜先生竟是咬了咬牙,眼睛发红地看着李程在。

他很明白,现在的处境,此前自己和李程在同声出气,本来以为弄死一个小小的陈凯之,不会有任何的后果,所以索性顺水推舟,卖李家一个人情。

可现在不同了,衍圣公府亲自下了学旨,眼下陈凯之正是衍圣公旌表的对象,若是今日,陈凯之在这里有任何的闪失,自己便一定是主谋,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那自己的后果……

他疯了一样,一把抓住了李程在的发髻,李程在倒是没有将注意力放他身上,猛地给扯得打了个趔趄,外头的子弟们一见,顿时哗然。

只见糜先生竟是抽出了腰间的学剑,直接架在了李程在的脖子上,他狞声道:“谁敢,谁敢过来?”

这一幕,也是令陈凯之感到很意外,他看着这一幕,终究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本是全身戒备,准备杀出去的,这些陈家子弟,在他心里也不算什么,可是现在,反而定下了神,欣赏起这一幕好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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