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九)

“我们盐户不冤,是垦荒公司冤。请老爷做主!青天大老爷!”

到了审案的时候,并不激烈的流氓斗殴已经结束。面对着用断指的血写在白布上的巨大“冤”字,县令问出来了那句经典的“你们有何冤情”,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斗殴已经过去,整个过程几无波澜。一群专业的政治流氓,打一群不专业的政治流氓。顷刻间对面就做了鸟兽散。

大顺在九宫山之后选择了妥协,保留了江南的很多“有活力”的面貌。

而这里,曾经是县官在县衙审案,有势力的原告被告各自雇打行的人在县衙门口打架,县官无可奈何,全都惹不起,所谓【既审以后,布阵拦打,藐官法如弁髡】,官、法,就是个吊毛的地方。

是朝廷特派的、正统的“巡抚应天”都能被人当街抽大嘴巴子,打人者飘然而去的地方。

专业打行,党争市井打架,秀才这种地方议员流氓化,想想后世92年才取消教坊司制度女囚在军中乐园服役可减刑的某地,就可以粗略理解一下此时真实的流氓秀才配打行,到底什么样。

县令对这种事压根不管,民不举,官不究。

打死人再说打死人的,但他知道,这边的打行下手都有分寸,一般打不死人。

这种事,县令见的多了,经验丰富。

前朝就有诸多类似的事,如《五人墓碑记》故事,也是专业秀才、诸生先出面,质问来拿人的校尉咋回事啊,校尉反问这件事关你们秀才吊事?两边很快就动手干起来了,以至于“巡抚战栗不敢动”。

县令对此习以为常,只要不打死人,便没啥大事。一般情况在审案之前,原告被告都是要在县衙前开干的,今天不过是干仗的人多了点而已。

这么大的县,朝廷就给那点钱,也不给编制人员,靠基层秀才。基层秀才很多都是流氓头子,能维持县里运转下去、把税收齐就不错了,哪能什么都管?

刚才县令的亲信全程围观了斗殴的过程。

那群抬着天官地官牌位的支持垦荒的盐户们,先是吸引了大量的市民。

然后流氓秀才用说书人的技巧,陈述盐户的生活苦难。

随后在恻隐之心泛滥之际,由盐户转到了前朝的纺织业匠户封建义务制的相似之处,引发了以小工商业为主的市民共情。

接着,直接诛心言论,说之前那些喊冤的盐户,是自己把草荡卖了,如今听说有圈地补偿,是以闹事想要要回契约而已。他们就纯粹一群刁民,你们不要同情他们。那我们这些盐户吃蛆虾酱,你们咋不同情同情我们呢?

在迅速扭转了舆论后,专业的流氓剁掉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割掉了胸口的一大块肉扔进了香炉里。

烧的滋滋冒油,肉香四溢。

然后又用断指在白布上写了个大大的冤。

借着这种自残的震撼,高呼要和反对垦荒的人不共戴天。

不知道他是专业流氓的,都觉得这简直气冲霄汉。

原本几天前还在那边的市民,此时全都转向。

接着这群专业的政治流氓,就冲到了街上,阻拦那些反对垦荒的盐户,直接动手把对面冲散,围打了那些一看就不是盐户的对面打手和秀才。

真正的反圈地的盐户毫无组织,瞬间败退散去,从城中逃亡而出,四散奔逃。

支持垦荒的盐户一方大获全胜,然后在城中巡游两圈。

前朝崇祯皇帝的哭临事件,让干这一行的明白了一个道理:辩论是愚蠢的,直接用打手打的对面不敢露头,那么自己就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因为大家都在谈抽象的仁义之类的王八犊子,抽象的东西,永恒的公平正义这东西,全凭一张嘴。

既然不谈阶级的利益,不谈具体的利益,只谈抽象的永恒的正义仁德道义,那不就是谁打赢了谁说的算嘛,甚至满清打赢了都可以空谈这些抽象的扯淡。

不过,这都是旧经验。

这一次的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这些政治流氓们,提出了具体的利益,而不是抽象的仁义;具体到某个阶层的利益,而不是抽象的全体的仁政;具体到了生产资料所有制问题,而不是抽象的要施仁政之类。

现在这些人大获全胜,控制了市井舆论,把该打的人打跑了,现在跑到这里来喊冤。

却不是为自己喊冤,而是为垦荒公司喊冤。

县令对这些流氓的做法,还是很满意的。

这伸冤的目标是垦荒公司,而不是直接和那些反对圈地的盐户对立,这就让县令免去了许多麻烦。

他也不急着审案,叫人把专业讼棍写的状纸呈上来后,慢斯条理地拖延着时间,他在等一些人。

才拖延了一阵,就听着远处一阵号鼓声,随后有小吏传道:“节度使大人到!”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让开,县令也赶紧整理衣帽,与县中小吏衙役等一并出去迎接。

行礼之后,林敏道:“你自审你的,只要秉公办理就好。本官非来主审,也不是越俎代庖。”

“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县令应下,自请林敏上座督查。

待周边安静下来后,几名垦荒公司的人,还有那些手里有大量草荡契的场商,也被带了过来。

原本按照上次的控告,这些垦荒公司的人是被告。

现在这边的流氓打胜之后,反手一弄,垦荒公司的人成了原告了。

而这些手里有草荡契的场商,则成为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县令先读了读实际上看热闹的百姓都已经知道内容的状纸,便问那些场商道:“圈地时候,垦荒公司找的你们,说你们手里有草荡契。完课印串等,一应俱全。你们自愿接受圈地补偿之款项,此事当真?”

这些场商听到“自愿”二字,心里只想骂娘。

心想什么叫自愿?

我们要是不自愿,兴国公就要查我们办私盐的事,我们倒是不自愿,但不自愿行吗?

若是别人来查,倒是好说,总能糊弄过去。

可这天底下的事,只有想不想查,没有能不能查。只要想查,自己这些人办私盐、搞私煎的事,没个查不到。

但事已至此,这时候若说不自愿,或者直接喊冤,那才是傻子行径呢。

因为……他们买草荡本身,就是不合法交易。

“大人,我等都是自愿接受圈地补偿款项的。”

“垦荒公司与我等协商,我等皆出于自愿。”

“一来煎盐从业乃天下苦业,我等早有换业之想。”

“二来所给补偿,颇为合理。”

“是以,皆是自愿接受圈地补偿的。”

“这些草荡典押契、五年之内的纳税完课证明,都在这里。请大人过目。”

小吏连忙将这些契约都拿到县令身边,县令随便抽了几张,点头道:“这倒都是真的,尤其是完课纳税的证据,这些做不得假。盐政那边也是有存根的。”

“既有证据,各项契约也都完备。那按你们所说,前几日来这里反对垦荒的那些盐户,都是刁民?”

“前几日事情之定性,当为刁民典卖草荡,不能得圈地之补偿,遂聚众反诬,人多闹事?”

“若真如此,非得重罚不可。”

这些场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把事情做绝了。

否则的话,真要追查起来,当初那些盐户反对圈地,最开始都是谁组织起来的?

可都是他们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而且是他们领头组织起来的。试图要挟对抗,从而保证自己继续还有煎私盐的利益。

这里面不是说场商想要卖草荡、得圈地补偿。

圈地给的那点补偿,只能给明面的。那些法律上“无主”的草荡,圈地公司是直接在朝廷那里承包的,是不可能给他们一分钱的。而且这官司,真的是哪怕打到北京城,这些场商也不占理。

但如今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场商还能怎么办?

退一步,当堂反悔,说自己其实不想被圈地,是兴国公逼的。因为要是不同意圈地的话,兴国公就要查自己煎私之事。

煎私盐,真要是查起来,要赔的钱可就多了。

这种事,基本可以理解为大明前期的反贪。地方上的钱到底够不够用,皇帝心里是有数的,定一个极高的圣人标准,然后皇帝手里就有了绝对正义的执法名义,想办谁就办谁,而且是以反贪的名义。

私盐也差不多,商人入场之后会什么样,朝廷是傻子吗?但法律就在这摆着,还真就有理由办这些煎私盐的。

很多法律是不明说的,尤其是江南地区,是压根不可能依法办事的。真要依法办事,那事可大了去了,不只是盐业,包括土地、田产等等,不合法的问题多了。

比如从明初开始的江南各县的税率不统一政策、一开始的官田民田之分、税率按照户籍所在地承担的各种奇葩政策,导致的经典的嘉兴和嘉善两县从隆庆年间干到崇祯年间的土地争端。

简单来说,明初时候,江南承担的大量的国税。但是,这部分粮税的基础,是靠明初战乱结束后,朝廷手里掌握的官田达成的。

官田是可以收很高的税的,因为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嘛。后来官田的数量越来越少,但整个县的税收额度并未调整。乱七八糟的投靠、转移户籍到税率低的县纳税等等,到后期已经发展成两个县的人互相干,从百姓到士绅再到官员,已经上升到地方政府互相之间拆台的地步。

散装到县了都。

其实,都是和这一次圈地里的“草荡所有权”问题差不多:

非法传承的东西久了,一动就会引发很大的社会动荡,但又因为全国的经济基础不同,法律不可能全部适用。是以朝廷选择了默许地方按照非法的传统去办的方法。

明中期开始的社会失控、地方基层崩溃,按照全国搞成农奴大农村计划设计的早期上层建筑绷不住的情况下,除非来一次大洗牌,否则只能是按照“明明违法、但默许不深究”的态度去承认地方的政策。

就拿圈地这事来说,如果真的按照法律来办,真的不要太简单。但现实是真的不能按照法律来办。

现在这些场商也是无奈。

法律灵活的掌握在刘钰这样的朝廷大员的手里。

随时可以在严格的依法办事、和宽松的地方自有特情之间切换。

诸多的历史遗留问题,当初没全都砸碎建出来新的,也只能这样。

这种切换,使得总有一款“犯罪”适合这些场商。

他们不说自己是自愿的,还能怎么办?肯定“自愿”啊。

(本章完)

第1066章 恶龙残影(一)

现在证据也有了,法律也存在,草荡契商也自愿了,看起来就可以直接结案了。

但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这一次,垦荒公司雇佣的政治流氓,来这里闹事,是因为这里是“淮扬资本集团”和“松苏资本集团”两边交锋的突出部。

新兴阶层的这群政治流氓,去扬州府这等旧集团的核心,能被人把屎打出来。

反过来也一样,淮扬旧盐商集团的这群人,若是过了长江,在那边也能被那边的人把屎打出来。

两边势力的交错点,就是这里,这是两方势力的突出部战役,最终只能在这里决胜。

那么,怎么在这里决胜?

那就需要打死人。

打死个秀才,当然不能当场死亡,当场死亡的话,这些打手就算是失手了,杀人偿命嘛。

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等个三个月、半年才死,那样的话黄瓜菜都凉了。

所以,这一次,是定的七日之内呕血而死。

故意把人打死,把事情闹大。

让淮扬那边的人以来这边吊唁为名,组织起来,主力部队来这里闹腾。

这就跟哭庙似的,想要“合法”而不是“聚众作乱”地组织起来闹事,就得有个因头。皇帝暂时也不会死,也没有哭临集会的机会。

那就得打死个秀才,给对面一个合理的理由,组织起来开赴这边闹事。

今天这群人在这里打架,宣讲他们的歪理邪说,操控舆论走向,也就是相当于大战之前先把这块突出部占了,在这里挖挖战壕做主场就是了。

最终决战的战场,就是这里。

现在那个可怜的秀才,肯定是挺不过七天的,这些宁波打郎打人的水平是卷赢的,专业的。

那么,故意留给淮扬那边组织人手闹大的理由已经有了。

只要他们上套,那么就等于把他们引诱到了这边的预定战场。

可还缺一个东西。

一个“名正言顺”的名。

没人真的在乎那个秀才的死活,除了秀才自己的亲人。

淮扬集团在乎的,是盐政改革。

秀才被打死,前期吊唁,也就是找个理由,最终目的还是经济诉求。

那么,这个诉求的“名”在哪?

这也就是刘钰说的“扛着仁义大旗反仁义”,正名藏在仁义礼法里面。

就在县令准备结案的时候,一直旁观的江苏节度使林敏却道:“且慢。”

县令赶忙停手,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林敏正色道:“此事,看似有理,实则还有个问题啊。”

“请大人明示。”

林敏走过去,拿起一张其实早已经看过的契约,说道:“这草荡,非是私有,如何能卖?按照《盐法》,私自卖荡,是大罪也。虽然这些契约、完课皆齐备,但其违背盐法。”

“非盐丁不得有荡,这句话是盐之宪。剩下的政策,不可违此盐宪吧?”

“《书》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这事,我看还是要再做计较。”

“此为其一。”

“其二,制民恒产,亦为仁政第一。如今褫夺盐户产业,似也有些……有些于情不合啊。”

这事,论理本来就是和县令关系不大的事,县令管得着盐政问题吗?

再者县令本来也不想闲着没事干掺和上层的斗争,明知道这件事是改革派和反改革派之间的神仙打架,自己得了准许之后才“秉公处理”的。

现在,节度使直接拿出来盐法之宪,质疑合同本身不合法,县令连忙道:“下官不管盐政,对此中关节不甚知晓。若非大人指点,下官几乎犯错。”

“但朝廷已经定下了废盐垦荒之策,允许放垦。既已允许放垦,那么这盐丁草荡……是遵守朝廷的放垦政策?还是遵照盐法啊?”

皇帝口含天宪。

允许放垦。

那么,在允许放垦的瞬间,盐用草荡的属性,还是盐用草荡吗?

皇帝只给出这么句话,到底该怎么办,那是下面的人灵活掌握。

这种互相冲突的法令,多了去了,只要想要扯淡,怎么扯都能扯圆。

林敏放出来这些话,实际上就是在为那些反对垦荒的盐户反水,打基础。

当盐政改革已经不可更改的时候,旧盐业集团的人只能选择拿垦荒说事。

他们要“代民争利”,如果连代民争利这个理由都没了,那么他们就算是彻底没有挣扎机会了。

然而,如果民压根不想让他们代呢?

如果民,发现他们的乞食袋,别人也能给呢?

想要这些盐户反水,非常简单。先把他们逼到绝境,然后反过来给他们一些好处,原本以为会一无所有,结果绝望中竟然还有转机,那他们就会非常容易反水了。

钱谁出?

垦荒公司肯定不出。刘钰是保护大资产阶级、尤其是工业和农业资产阶级利益的。他要让资本看到,自己护得住,也看到自己到底护什么。

那这自然就要抠场商的补偿金,也算是为这边以后依法办事,以及五年之内的江苏全面的改革、土地丈量、重分税率、依法归田、依法工商税等后续步骤打个基础:新的、能够适应现在江苏经济基础的法律,很快会提上日程。以后这种非法的、或者潜规则的法、或者这种因为之前历史遗留问题导致的非法交易,是不被保护的。

怎么抠,怎么判,那是过些日子的事。

林敏现在要做的,就是先预备扛起来仁义、王政的大旗。

抛出来“盐法”这个诱饵,如果对面吞饵,就必然会引出下一个问题:如何保证小民之产不被别人夺走?

这是有现成理论的,而且这套反动的东西一旦提出来,必然会引发整个江苏市民暴动的。

他对县令的疑惑,并不解释,只道:“此事牵扯甚多。我看,今日就先不要判。”

“一来这件事牵扯到盐政的数百万亩土地。二来这件事也关系到日后放垦怎么放。”

“范公堤以东的诸多草荡,若真的废盐垦荒,终究还是要以此案为范例的。如何判,需得慎重。”

“到底放垦还是不放垦、盐户是否允许易业,我看,还是要再议论议论、再考虑考虑啊。”

县令连忙称是,心里也是明白。

本来自己就是个打酱油的,上面神仙打架,非要在自己的地盘打,自己能咋办?

“那依大人之见,此事先往后拖一拖?”

林敏点头道:“这样吧,二十天后,在此审理,最终定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届时,要把盐户、垦荒公司、场商等,都召集过来。最终,还是要把事情解决的。”

县令也不知道这里面做的局,心想那要是这样的话,这群人今天来这里闹事、斗殴,图的是什么呀?

这么大的阵仗,肯定有人在后面煽动,组织。

这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吗?

县令看了看下面那些盐户,试探着道:“你们也听到节度使大人的话了。本官自然要秉公处理,但这公法如何算是公法,还需计较。”

“况且,此事又非单单是本县民政,亦非本官所能最终判断。”

“你们自先散去,二十日后再复来。届时,大人定会给你们个说法。”

“都散了吧!”

那些盐户还想说点什么,可他们不等说话,混在里面的秀才、流氓等,纷纷喊道:“青天大老爷!我等相信,诸位大人一定能够还我们公道。”

咚咚磕头之后,那些还想说话的盐户,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这群人裹挟着退走了。

…………

这场看起来好像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事就这么拖到了二十天后。

在这场稀里糊涂的审理后几天,一个谣言,飞一般地在苏南、苏中各地传播开来。

这个谣言是个明显的政治谣言。

而政治谣言又往往和经济问题息息相关。

谣言的引发点,就是盐户问题。

现在江苏最大的事,就是关于盐政改革,以及盐户问题的。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但恻隐之心,是敌不过自身利益的。

盐户和江苏的市民阶层,有个至关重要的挂钩,那就是盐户的身份,也就是这个身份背后的政治经济学属性。

江苏的市民阶层,小工商业者,从事的行业很多。

拿纺织业来说,他们和盐户之间的共情挂钩在哪?

不在于穷,而在于盐户身份所代表的含义。

这些纺织业从业者,由盐户的身份,联想到了什么?

联想到了前朝的匠户制度,联想到了记忆在他们脑中深深恐惧的工匠制度。对前朝恶龙的恐惧,正是这个谣言迅速传播的基础。

以纺织业为例。

前朝工匠制度下,前期的官营手工业,皇帝靠什么赚钱?

赚的,是劳动差价。

比如有丝织工匠的身份,前期执行严格的工匠手工业制度。

在此制度下,朝廷征收实物税,如生丝等。

再把这些生丝,交给工匠,由工匠织成丝绸,皇帝赚取从生丝到丝绸的这个劳动价值。

这样的模式,和盐户几乎是一样的:朝廷提供生产资料、盐户生产盐、盐不能私自卖。

盐户,算是前朝恶龙“硕果仅存”的几样东西了。

当然,这个恶龙,是对这些小生产者而言的。

小生产者、小资产者,因为他们的阶级属性,他们是有自己的一套诉求的。

而这个诉求里,绝对不包括往回退。

当然,也绝对不包括往前走。

在他们看来,如今大顺的这种制度,是比较好的,比较适合他们的。

处在旧时代那一套已经玩不转了、新时代那一套吃人的大纺织厂还没出现的前夜,小生产者伴随着海外贸易扩张,获得了一个近乎他们这些小生产者理想化的盛世状态。

往后退一步是地狱。往前走一步也是地狱。于他们而言。

盐户问题,放大恐慌后,引发的是一个“往回退”的可能,这才是江南小市民小生产者最大的共情点。

如果,盐户这个小资产者看来的恶龙遗产的标志物,最终获胜,继续保留。

那么,是否意味着,朝廷政策可能往回退?由朝廷全面接管手工业,开办官营手工业,朝廷来当这个大包买商,像盐一样严格控制身份?

会不会再出现类似前朝那种,后期转包买制之后,价值16两的丝绸,只给5两的价,按照匠籍身份强制承包?以至于纺织业从业者纷纷逃亡?

或者甚至直接退回到实物税,朝廷收丝,工匠纺织,朝廷拿去卖钱?

前朝的丝织匠户起义,有些,真的不是抗税,而是反抗抢钱。

征税和抢钱,区别真的挺大的。

盐户这个“农奴制、匠户制”的遗留图腾,配上故意传播的谣言,很容易让这些小手工业者想到一个可能:万一,真往回退呢?

朝廷重搞盐户类似的匠户制,搞手工业官方做包买商禁止市场交易,配合海外贸易的垄断……谣言一传,立刻引发了城市小生产者的极大恐慌。

盐户,被这个谣言,生生塑造成了“农奴匠户制”的图腾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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