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大战(中)(二合一)

魏军在东三路进兵,而负责北路的大将军司马费耀,无疑是压力最大的一人。见程喜愿意主动以兵援助,紧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

“程将军,大恩不言谢。我此前在中军之时与你联系不多,是我之过,日后有事尽管言语!”

程喜拱手:“还请放心。我军中涂顺、李合二校尉乃是你在中军之时的旧部,我命这两千人下马随你进兵。”

“好!”费耀当即点头。

魏军退后稍作休整,便又在费耀的指挥之下,沿着山间谷地和两侧平缓的山坡向蜀军马忠部的方向如潮水一般涌来。在蜀军飞蝗一般的弩箭防守之下,再以小规模精锐突袭至前的路数根本行不通,惟有大兵压上才是正理。

“来人。”马忠神情严肃的看着东面密密麻麻推进而来的魏军士卒,嗓音嘶哑的朝着传令兵下令:“分两路去禀报丞相和王将军,就说魏军攻势迅猛,我这里最多再坚持两刻钟,之后便要撤到第二道防线后去了。”

“重复一遍!”

“是。”两名什长身份的斥候不敢丝毫大意,凑到马忠耳前重复了一遍,见并无差错,从马忠手中领了令牌之后便骑马向西驰去。

锵的一声,马忠从腰间拔出宝剑,转身对着身边亲卫们吼道:“命褚司马三番齐射后再弃了车阵,然后至营内左右防守。诸位,随本将一同到垒前顶住!”

“遵命!”身旁蜀军士卒随之大声吼道,纷纷握紧手中长矛,在马忠将旗的指引下向前涌去。

费耀在亲卫的扈从之下,在后方军阵之中坐于马上,定睛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战线。从他的后方视角来看,战况的进展还是比较清晰的。

随着左、右两边各一千士卒援山势绕过蜀军车阵和营垒,从侧边向蜀军营寨涌去,原本横立当道的车阵也被顶住箭雨压上营前的魏军士卒轻松翻越,一辆辆木车也被尽数拖到了山谷两侧,为身后的同袍们开辟好进兵向前的通路。

“报!”

一名背上插着红色角旗的传令兵向费耀的将棋处奔来,按照军中法度,军阵中的士卒也纷纷让开一条窄路,使他能直抵费耀马前。

“报!禀将军,张校尉自前军传讯,称蜀军营垒正面已被攻破,还请将军下令!”

“告诉张校尉,令他速速向前,与左、右两部友军协力占领蜀营,并为后方骑兵清理出一条通路出来!”

“是!”传令兵单膝跪地抱拳一礼,而后便走。

费耀定了定神,缓缓转身向身侧的程喜说道:“程将军,贼兵将溃,该到中军精骑用武之时了。”

“就是为了此刻!”程喜面露喜色,连忙拱手应道:“费将军稍待,我这就派一千精骑从营中突过,力求在后杀伤!”

“好,本将静候佳音。”费耀微微一笑。

名为苏尚的骑军校尉得了程喜之令,命令麾下骑卒披挂整齐,在前军张校尉第二次向后传讯、称蜀兵已经尽数退出营寨之后,沿着步卒向左右让开而成的通路,缓缓提高马速,从山谷之中向西驰去。

费耀尚在刚刚落入大魏手中的马忠营内重整军阵,刚派出的一千骑兵,竟然沿着原路折返了回来。

费耀闻得此讯,脸色一时有些难看。程喜也挂不住面子,迎着前来报信的骑兵上前,待骑兵刚刚勒马停住,便出言训斥道:

“苏尚呢?让他来见本将!”程喜怒气冲冲的说道:“不是令他领兵在后随击蜀军吗?如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将军,将军,苏校尉战死了。”为首一名都伯翻身下马,胸膛喘息着向程喜禀报:“将军,在向西五里处的谷口竟又有一座蜀军营寨,比此处蜀军营垒更宽、更厚重些。苏校尉在军前抵近探查,被蜀军营后伏弩所射杀,而后箭如雨下,同袍们拼了命才将苏校尉的尸身抢回!”

“苏尚死了??”程喜一时失态,快步上前抓住了这位骑兵都伯的肩甲:“你亲眼所见,彼处蜀营比此处还大?”

费耀也阴沉着脸站在程喜身侧,目光直直盯着此人。

骑兵都伯咽了咽口水,语气笃定的答道:“属下怎敢欺瞒将军?确是如此,将军近前一看便知!”

费耀只觉头皮一阵发麻,用力按住了程喜肩头,声音微颤说道:“程将军,今日麻烦了!”

对于如此大规模的战役,死了一个中军的骑兵校尉,还算不得什么大事。

程喜没有再追问战死的校尉苏尚,而是对着费耀说道:“费将军,二万四千大军在此三路齐攻蜀贼,你我二人北路是任务最重的一处。我们打穿蜀贼营寨都如此艰难,卫仆射、郭征蜀处就更不用说了。”

“当将此事速速告知卫仆射和郭征蜀!”

费耀点头:“此言有理!我这就去命人通禀。不过西面蜀军的第二道营寨又当如何?”

程喜想了几瞬:“费将军此前随大将军走过此路,我只有一问,若击破了方才说的那座五里外的营寨,蜀军再后是否还会有营寨防御?”

“断然不会了!”费耀声音急切的说道:“此路我记得真切,再过五六里,就能出了山谷、到达下辨以北的平旷之地,不会出错!”

程喜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方才勉力说道:

“今日王师东西两路夹击下辨蜀军,你我二人合兵一万二千兵力最丰,若不能搏死打穿蜀军,今日大局就再也没有指望了,与西面张征西也将无法策应,那才真会让形势陷于危殆!”

“费将军,昔日陛下不顾众人谏言,将我破格拔擢为右羽林将军。眼下大局临危,我就算舍了这条命,也誓要报陛下重恩!羽林右军虽然精锐,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必须下马步战,就算枢密院日后责罚,我也无怨无悔。”

“四千!我只留三千骑兵在后,自将四千骑兵下马步战随你向前,哪怕堆着人命、蚁附过去,也要拼死击破这一路蜀军!”

费耀右手握拳,重重锤了锤自己胸甲,大声应道:“程将军豪气,我又岂能失了锐气?传令全军,一刻钟之后出发向西,与蜀军决死!”

“好!”程喜语气同样坚定。

……

就在费耀、程喜二人打定主意,驱使军卒奋力向西之时,在下辨以西的战场之上,大魏征西将军张郃也统率大军出营,军容严整的朝着魏延营寨的方向进发。

张郃从祁山出兵之时,统兵一万五千之众,陆逊麾下也有一万羌骑。但武都城要留人防守,狭山也派了两千人守营,陆逊也派了治无戴去西汉水畔提防蜀军吴懿部,此处本营还留了一千士卒防守。

东减一些、西少一些,眼下张郃军中也只有外军一万一千、羌骑七千,合兵一万八千之数。但这等兵力在宽约两里的山间平旷谷地中,已经足够将正面全部堵满了。

离蜀军军营二里之处,张郃下令全军停驻,又点了何安、郭灵二将,各领两千士卒,一左一右并行向前,朝着魏延营中压去。

而张郃本人也率着一百骑兵,隔着百余丈的距离随在何、郭二将的四千士卒之后,从近处紧紧盯着前方的军阵。护羌将军陆逊也一并随在张郃军中。

陆逊不禁感慨道:“此前陛下在祁山城中宴饮之时评点诸将,称张将军行军战阵巧变无双,少有失谋,我当时还不尽知。今日随张将军同临军前观战,方才知晓张将军巧变之要。”

张郃眉眼肃然,遥遥眺望着东边已经开始接战了的军阵,捋须朗声说道:“伯言,战阵上的事情真要说透,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早些看得军情,就能让军队及时应变,临阵机变就是如此。”

“若是寻常在关西击破羌胡叛贼,并不需我亲身上前观察敌情,纵兵击之就是。但此处地势开阔不必担心埋伏之虞,这百名骑士又尽是随了我多年的骁锐,亲身临前,反倒能决策快些。”

陆逊点了点头:“张将军所言极是。”

此话说罢,二人便不再言语,紧紧盯着东面的战局。

对于率军在前的何安、郭灵二将而言,今日进展属实顺利了些。

他们二人归属张郃麾下只有两年左右的时间,在此之前,他们则是归属于牵招的麾下,在两年前的略阳之战中,何安、郭灵都参与了强攻魏延营垒的战役,那场死伤惨重的战役,给二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名将的一个基本素质,就是对自己麾下军队之中将领、士卒的基本情况烂熟于心。

昨晚做下临战分派之后,张郃也找了何、郭二将私下谈话,除了主帅对下属的正常勉励之外,张郃还向两人私下许诺,若是明日作战勇猛攻克敌营,他这位征西将军、鄚县侯也将亲自向陛下上书,为二人求取一个亭侯的封赏。

今日何安、郭灵顶着稀稀拉拉的箭雨,抵达魏延营寨之前的时候,轻松将营外驻守的近千士卒击溃。

待蜀军士卒逃回垒墙之后,这种情况当然不用再向后请示,封侯爵赏就在眼前,二人也不假思索的驱使着士卒上前,奋力推倒、毁坏这一层薄薄的垒墙。成队的士卒们在各自的司马、曲长、都伯的指挥下,朝着再无阻碍的蜀军营寨处涌去。

“成了?”陆逊眯眼向东眺望着,轻声发问。

“再看看。”张郃的表情丝毫未变。

而此刻最前的何安、郭灵二校尉,虽然各自都在自己的军阵之中,但他们二人的表情却都出奇的一致。

先是愣住,而后是错愕,再后则就变成了惊恐。

而他们各自的军阵,几乎也在同一时刻起了些混乱的征兆。

“何二,何二!”何安大声吆喝了起来。

“兄长。”何安的同胞亲弟何胜连忙凑到近前,他只不过是一统领百人的都伯,担任自家兄长的护卫一职。

“再近前些!”何安咽了咽口水。

待何胜凑到面前,何安压低声音说道:“蜀军有诈,我把我的马给你,你去把此处军情速速告诉张将军,说我今日死战不退。张将军就在你我身后的骑兵之中,护着他回到大军之中。”

“听懂了吗?”

何胜停了几瞬,而后勉力问道:“我随张将军走?那兄长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何安盯着身前按令转为防御阵势的麾下士卒们,咬牙说道:“蜀军如此算计,我为前军,今日或许活不成了。但家中只有你我弟兄二人,你要努力保存宗族。与张公说我死战不退,他会留下你的。”

“兄长!”何胜一时噙泪,不舍的抓住了何安的手臂。

“滚!”何安抡起马鞭,朝着何二的肩膀重重抽了一记,又将马鞭塞到何二手中之后,拔剑高举,对着周遭士卒喝道:

“传令下去,本将与你们坚守此地,张将军大军随后就到!违令者立斩!”

凭借着平日良好的训练和堪称严苛的军纪,即使是匆忙迎战,何安、郭灵两部的士卒们也快速结起阵势,只不过还是显得匆忙了太多。

方才,魏军前锋进抵蜀军营垒之前,眼看着还有数丈的距离就要到了,伴随着一阵凄厉的号角声,蜀军营中却齐齐的发了声喊。

伴随着蜀军数千人惊天动地的一声‘平’字呐喊,魏军面前最后一面寨墙,在南北长达二里的宽度之上,竟然齐齐被东面的蜀军用长绳拽倒。

最后一道垒墙,竟是由薄薄的一层木板上糊了泥浆而成!远远望去,竟与寻常垒墙并无二致。

而垒墙倒后,何安、郭灵还有前方的魏军士卒们同时发现,蜀军的营寨之中全无营帐、辎重,开阔的平地之上,竟然尽是已经列阵完好,身着甲胄,手持长矛的蜀军步卒!

仅仅凭着这样一个简单的计策,蜀军竟然在平旷之地达到了些许埋伏的效果。面前是四千略显惊慌的魏军士卒,而张郃所统的大部士卒,还在西面二里多的地方!

这便是如真金一般珍贵、而又稍纵即逝的战机了。

“进兵。”诸葛亮站在一辆约有两丈高的木车之上,从一柄描金镶玉、形制华丽的剑鞘之中抽出剑来,斜斜向西指去,剑身尾端靠近剑格的地方,还用篆体铭刻着‘章武’二字。

章武元年刘备在成都登基称帝,取金牛山之铁铸有八剑,除了刘备自己所佩之剑、和赠与诸葛亮的这柄剑外,其余六柄宝剑分别赠与了刘禅、刘理、刘永、张飞、赵云,还有关羽之子关兴。

这个时代,主君铸刀、铸剑甚至铸器赠与儿子与属下,乃是一种流行的风气。

昔日曹操就打造了五把百辟刀,以龙、虎、熊、马、雀为名,有三把分别赠与了曹丕、曹植和曹林,剩下两把由曹操自仗。曹丕在与曹植争储之时,也曾铸了铜鼎赠与钟繇,以示亲好。

往次出兵之中,诸葛亮只将此剑留于府中。此番北伐之时,诸葛亮却特意将此剑佩在身旁。睹物思人,竟似先帝的音容笑貌宛在一般,用兵时的心神也坚定了许多。

诸葛亮下令的声音并不大,高车下的丞相府属或许也听不到。但他手中长剑的剑锋指向西边张郃军阵,剑刃斜斜向前映着流光,这一动作所代表的概念,却是清晰无疑的。

伴随着蜀军军阵中整齐的号角声与军鼓声,魏延在中,刘邕在右,陈式在左,三将军阵几乎同时向前压去,军阵最前的士卒几乎瞬时便与魏军相接。

号角声与喊杀声沸反盈天,盖过了兵刃相击的清脆声响。无论是对于魏军还是蜀军,张郃所部从祁山远道而来,蜀汉军队更是北伐路远,双方都很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

咬牙守住阵线,与左右同袍合力迎敌,用起平日里所学所练的武艺和格斗的本领,不顾别的,先杀死面前的这位贼军就行!

矛尖刺到脖颈中,人就会流血,就会死,没有哪支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两军接战,正是同时要分高下和生死之时。张郃听得东面蜀军营中战鼓声响,就在急切之时,从何安、郭灵二人的军阵之中,竟各自驰出一骑和三骑,飞速朝着张郃报信而来。

听着这几人急切分说着军情,张郃的脸上也一时阴晴不定。

陆逊并非主帅,此刻虽也心焦,但毕竟比张郃更从容些,战场上的形势也洞察的更客观些,伸手拦下传讯之人,在一旁抓住张郃的手腕急切说道:

“蜀军惯会设伏,今日这是早有准备,诸葛亮定是集结大兵在此欲与你我合战!西边蜀兵更多,东边就必定人少,如你我能拖住诸葛亮,卫臻、郭淮、费耀三人在东必有作为,不可轻战!”

“不可轻战?伯言,那可是四千劲卒,如何能轻易弃了?我是大魏征西将军,自家士卒,不可不救!”

“走,各回军阵!”张郃拨马便走,马速渐渐提着的同时,也朝着一旁的陆逊大声喊道:“伯言,你和周铎的三千骑在南为我侧翼,替我遮护南边缓坡,其余平地我自应之!让曹平、邹令二将沿着中间和南边蜀军的缝隙穿插过去,稍稍阻敌!”

“这是军令!”

“遵令!”陆逊虽有千般不愿,也只能拱手应下,但转瞬后便喊道:“和塘部战力更强,我让他替邹令去!”

“我只要四千骑穿插过去,其余不问!”张郃应了一声,随即提起马速驰回本阵。

近百名骑兵几乎刚进阵中,一万一千魏军士卒就在金鼓声的指令之下,同时向东迎去。

区区三里之地,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张郃便挥军抵达了何安、郭灵两处军阵的身后。

由于来的及时,何安、郭灵二部刚刚被蜀军三面合围,临近崩溃之前,身后大部的魏军步卒就沿着蜀军向西延伸的前出部打了回去,战线进一步陷入到了胶着之中。

此刻,锋线之上接战的军队,大魏和蜀汉双方恰好都是八千人之数。张郃本部尚有陈凭所统的三千人在后,而蜀军魏延和刘邕的身后,则是吴班、句扶、孟琰三将合计七千人的兵力,诸葛亮本人亦在吴班军中。

而南边缓坡之上,则是蜀军陈式部的三千人与其后黄袭的三千步卒,这便是陆逊七千羌骑所要应对的敌军了。

这种战况焦灼的时刻,张郃也无暇再给陆逊下令。陆逊身处前军之中,望见蜀军步卒持矛结阵,离自己越来越近,却还是眯眼向东眺望,不做半点动静。

那便是陈式部的三千步卒了。

一旁的和塘俯身趴在马上,安抚了一下因战场嘈杂而有些受惊的战马,坐直后小心问道:“将军,贼军越来越近了,何时该冲?”

“再等会。”陆逊语气沉着应道。

“是。”和塘拱了拱手。这名两年多以前在西平郡临羌城外应募为义从的羌人头领,两年磨砺之后,如今竟也成了一名合格的骑兵将领了。

而在陆逊羌骑军阵的北面,张郃大部还在与蜀军毫不相让的作战,交战的锋线小幅不断摆动着,如同两名徒手搏斗的力士一般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与这些士卒相比,南边缓坡上的魏军羌骑与蜀军步卒对峙不动,却显得异常的怪异。

诸葛亮在吴班军中眺望此景,沉声下令道:“命陈式部前出,压迫这支魏军骑兵。再让黄袭随在陈式之后一里外,句扶率军堵住陈式与魏延之间的缺口!”(本章完)

第587章 大战(下)(二合一)

战场之上,由于视角的限制,哪一方将领都无法窥得全貌,只能凭借少许信息和将领的本能判断战况。

陈凭拨马凑到张郃近前,遥遥指着南边缓坡上以千人为规模,前后列好阵势的羌骑,沉声说道:

“张公,何安、郭灵、赵不弃、贾隆四将在前,与蜀贼战事胶着,一时难分胜负。可陆护羌所部仍然列阵不动,这是在坐观成败!还请张公速速让羌骑发动穿插过去,绕后袭扰也好,冲击侧翼也罢,总比原地不动要好得多!”

三丈高的将旗之下,张郃坐于马上岿然不动,以他为中心的三千劲卒列阵在何、郭、赵、贾四将身后,俨然如同靠山一般在后支撑。

由于此地地势所限,双方步卒极难从北面突入,张郃本部所在之地,倒是离南边的陆逊近些,因此陈凭也能看得真切。

张郃沉默片刻,远处眺望的目光在陆逊将旗和蜀军两部之间的豁口之间来回挪移了数次,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陈凭说道:

“当下我军与贼兵相持而不得动,陆伯言之处乃是两军相持的阵眼,他在彼处比我看得更清楚。他是陛下钦命的护羌将军,陛下信他,我也信他。”

陈凭叹道:“但愿陆将军能不负张公之望吧。”

张郃点了点头,又在继续望着那一处空缺之处。

若是寻常战事,双方主将定会将后方兵力再派出些许,沿着南边缓坡从侧面压制敌方步卒,为己方争取胜势。可眼下这个类似破绽的豁口,似乎是诸葛亮摆出的诱饵一般,明晃晃的,挑衅一般等人来上钩。

魏军全军是巳时整从营中开拔的,而两军步卒全面接战,至今也已有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了。对于已经陷入战团的一万六千步卒来说,此时任何的计策、谋略都已无用,努力维持阵势,在同袍的协助下奋力搏杀,方能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午时三刻,日头升至了最高处,陆逊也终于等到了自己动兵的时机。

“是时候了!”

遥遥望见蜀军最前方的步军方阵向前移动,且蜀军后方也有一个略小一些的军阵正在朝此处缺口移动,陆逊右手握剑,不再迟疑,将和塘、曹平二将叫到身前:

“和塘,你随了我两年,乃是我本部嫡系。大魏境内羌人足有百万之数,能任领兵的两千石将领之人,只有你与治无戴两个,今日不要负我!”

和塘猛地扯下甲胄上系着的披风,将其顿在地上。这名三十余岁的羌人骑将,此刻竟也双目圆睁、两颊发紧,似发狠般的伸手指天:

“陆公,今日有战死的和塘,没有退后的和塘!”

“好!”陆逊点头:“和塘,我只要你顺着此处空缺向东一直突过去,沿途遇到蜀贼军阵便以骑射击之!留在后方袭扰,不求你强突,能扯住一到两个军阵,我保举你封侯!”

“遵命!”和塘抱拳应下,语气里也有一丝带着紧张和兴奋的颤抖。

“曹平。”陆逊目光转向此人:“你是大将军之侄,多余之话我不多说!看到蜀贼那处正在近前的军阵了吗?从两侧刮过去,再到这部蜀贼阵后冲其后背,今日当搏死一战!”

“将军放心。”曹平素来稳重少言,拱手应下之后,当即转身驰马回到阵中,对着麾下的各位骑军司马、曲长、都伯吩咐了起来。

七千羌骑,陆逊已经向东奋力掷出了四千。是好是坏,就要看天意如何了。

看着身侧大队的骑兵向东涌去,地面微微起了一丝烟尘,马蹄声踏如雷鸣,陆逊竟也不自知般的轻笑了一声。

周铎略显怪异的看了自家主将一眼,只当是陆将军运筹帷幄,用兵自如从容而笑。

而陆逊心中,想的却是命运的无常与捉弄之处。自己一介扬州吴郡之人,究竟是如何成了今日境地,领着一群凉州羌人来突蜀军军阵呢?陆逊不是没有与蜀军打过,当年与刘备对垒之时,再难的情况都遇到过。

今日自己并非主帅,所领之军又不甚强,尽力而为、无愧陛下就好了,又有何忧呢?

羌骑本就善于弓马,虽说此前常被大魏骑兵与步卒击破,他们所差之处并非骑射技艺,而是坚持作战的组织度,以及并未脱产训练的客观事实。

这些羌骑应募之后,随陆逊在沓中屯驻。两年的时间里面,习练军法、战阵,已经可以算上一支合格堪战的轻骑了。

随着和塘和他所部亲卫们的鸣镝射出,羌人骑卒们在靠近陈式军阵的一侧纷纷在马上射出箭矢,划过弧线坠入军阵的一侧。

“立!举盾!”陈式在军中大声下着军令。

面对来自侧面的轻骑箭矢袭扰,虽说对于全身着甲的蜀军士卒们并不致命,但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军阵的稳定。尤其是在蜀军骑军刚出的这一时刻,陈式又怎能知晓后面会不会有更多骑兵来冲呢?

那些骑在马上射出弓箭的羌兵,并无射出第二箭的想法,而是毫不迟疑的随着旗帜向东而去。

继和塘之后,曹平的两千轻骑也随之到来。曹平按照军令,丝毫没有顾及已经立住,并且军阵正中抛射出弩矢的陈式部,而是分成两股,从左右两面朝着运动中的句扶部驰来。

马速已经提起,曹平在侍卫的簇拥下在军中向前驰去。离这支蜀军越来越近的时候,却发现并无下手之处!

骑军虽然比步军更贵、也更考验训练与指挥技巧,但不同种类的骑军,在与步军对阵的时候也有不同的策略。

正面撞入敌军之中,生穿硬凿,这是独属于身披重甲的具装甲骑的浪漫。面对步军军阵向前迎敌的如林刀矛,寻常重骑与轻骑并不会如此作战,绕后进击扯乱敌军阵型,待敌军军阵不稳之时从侧面或者后面袭扰制胜,在追击战中借着马速斩获,这才是骑兵的通常用法。

和塘所要做的,就是前突到蜀军身后袭扰。而陆逊交给曹平的任务,则是从这支小些的蜀军军阵的两侧卷过,如刀刮鱼鳞一般,撕咬下蜀军的血肉来。

当曹平近前之后,却赫然发现这支蜀军的两翼与后侧,竟都是由一辆辆木车组成!

战马虽然比步卒更高、势能更大,但也毕竟是一种生物,对这些高仅一丈的木车无可奈何,骑兵手中的骑矛也无从下手!

最前方的骑卒无奈之下,只得将骑矛挂在马侧,挽起骑弓朝着这支蜀军阵中胡乱射箭,并无他法。奔驰中的骑兵军阵难以指挥,竟也纷纷随之抛射出箭矢来。

陆逊遥遥向此处眺望,虽然距离颇远看不真切,但骑兵作战的速度他是清楚知晓的。连减速与军阵的停滞感都没有,这种情况定是没有接战!

陆逊心中猛地格登了一下,神情也随之变得严肃了下来。

“左右!”陆逊大声喊道。

“属下在!”身旁一名亲信什长应声答道。

“速速去告诉张将军,蜀军军阵有古怪,一时突不动。我领邹平所部两千骑冲到敌后策应一下,此处只留周铎的一千骑,让他速速靠拢过来!”

话音落定,送走了传令兵,又匆忙嘱咐了周铎两句,陆逊驱马向后驰到邹平阵中之后,本场战役第一次从腰中拔出宝剑来,斜指向前,大声嘶吼道:

“将旗随我,突击向前!”

两千羌骑在陆逊将旗之后缓缓提速,马蹄声复又响彻周遭,陈式部刚动了没一小会,又不得不停下脚步,以应对陆逊骑兵的通过。

陆逊所在的骑军军阵,如同一阵疾风一般朝东吹过,如同方才的曹平一般,分为两半从句扶车阵两边掠过。并未抛射箭羽,也没有冲击军阵,而是作为护羌将军陆逊的本部,来到了蜀军军阵的后方。

随着陆逊本人的位置不断前推,蜀军后方的全面布置也映入了陆逊眼帘。陆逊看着看着,牙关咬紧的同时,竟也映出一种无力感来。

无论如何,陆逊作为这七千骑兵的指挥官,亲身进入敌阵之后、与自己先前的四千骑兵合兵一起,乃是一个正确无误的行为。越是临近前线,将领指挥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陆逊一路驰来,此间局势也尽入眼底。

最东面,和塘的两千羌骑似乎团团围住了蜀军最后方的一支小型步军军阵。那便是虎步都尉孟琰所部了。和塘所部绕着圈子似将孟琰部团团围住,但在四周车阵的护佑之下,除了向内不断抛射箭羽,和塘再无别的手段可用。

方才一直与陆逊对峙的陈式部,在骑兵通过后继续向前,而陈式身后黄袭部的三千人,在诸葛亮中军旗语的指挥之下,放弃了随在陈式之后的念头,而是调转阵势转而向北,朝向了诸葛亮的方向。

若是被黄袭在这块空当稳稳立住,陆逊与和塘、曹平的六千骑军,都将有来无回,彻底被蜀军阻住归路!

汉军阵中。

吴班所部的四千人,在这场战役中作为诸葛亮本部,同张郃的三千精锐一般,作为后备队列阵于魏延、刘邕二将之后。

诸葛亮与丞相长史杨仪二人并肩站在木车之上,杨仪遥遥眺着掠过黄袭军阵的这部骑兵,手指旗帜朗声说道:

“此处参战的魏贼骑兵尽是羌骑。那里便是主将旗帜,想必是陆逊本人在此!今日可以杀之!”

诸葛亮神色淡然的说道:“今日不得一獐,竟要获一鹿吗?也罢,令句扶徐徐向南,本阵也向句扶靠拢,令黄袭将阵中木车都推到外围,与句扶合拢!”

“遵令!”杨仪抱拳大声应下,而后转身下了木车,朝着吴班吩咐了一声之后,整个战场便缓缓动了起来。

陆逊见得此景,心知再也不能拖延,急忙命身旁亲卫往和塘、曹平二人阵中驰去。

曹平的两千骑闻令之后,悉数来到了陆逊身侧。而和塘自己留下一千骑兵继续围困孟琰部,余下的千骑也被派到了陆逊身旁。

一支近五千人的骑兵军阵,就这样在诸葛亮、句扶、黄袭三人以东缓缓成型。虽说面前蜀军足有近万,又有着要往陆逊归路上渐渐合拢的趋势,陆逊却依旧驻足不动。

“将军,这下如何是好!”曹平从本阵之中驰到陆逊身侧,这种时候,第一时间听到主将命令,才是最为重要之事。

陆逊的脸色没有半点表情,指着北侧的缺口说道:“诸葛亮当真以为三阵合一,就能将我阻住了?今日你我不从原路返回,而是从北侧突回去!”

“北侧?”曹平一时大惊:“北侧并无通路,蜀贼与赵校尉所部正沿着山势鏖战,尚未分出胜负!两千人的军阵,如何能一时凿透?”

“如何?”陆逊冷笑道:“若是连从背面凿都凿不透,那你我这五千人,今日便死在这吧。”

曹平咬了咬牙:“将军,那和塘又该如何?”

陆逊瞥了曹平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话,随我将旗之后冲锋就是,其余勿论。南侧和正中这两处军阵都为车阵,但诸葛亮本部却并非车阵!”

“将军是要……”曹平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陆逊道:“突走之前,随我从侧面冲一冲诸葛亮本阵!”

“遵令!”曹平抱拳应道。

陆逊确实令和塘留在后方,眼下局势,魏军若是多一千骑,对大局并无太大影响。而蜀军若是多了一个千人军阵,则定会朝着诸葛亮本部靠拢,堵住缺口。是以方才派往和塘部的传令兵,告诉了和塘坚守彼处,待陆逊本部散走之后,可以往下辨方向而去,去投卫仆射和郭征蜀。无论如何,朝廷的侯爵都会与他。

却不料和塘竟然挥矛大怒,对使者大吼道:“我虽羌人,亦知忠义,若无侯爵,便不作战了吗?将军看低我了!”

使者当即下马长拜,而后随在了和塘军中。

随着诸葛亮本部徐徐动起,陆逊也再不迟疑,传令左近的五千骑兵尽数起动,朝着诸葛亮军阵的北面,也就是北侧山势与诸葛亮之间的空当冲去。

“威公,陆逊已经定下方向了,竟是要从北而走。”诸葛亮骑在马上,对着杨仪淡定说道:“他竟有这般勇气欲要夺路而走,而非趁我军阵没聚合之时从原路逃散,倒真是让本相意外。”

杨仪想了几瞬,拱手问道:“那陆逊定是要冲刘将军之背了,骑兵已动,丞相本部再向北也来不及,又当如何?”

“如何?”诸葛亮道:“陆逊若走倒也无妨,我这些步卒亦可向前压去击退张郃。无非是在张郃处胜、还是在陆逊处胜罢了,并无二致。”

随着陆逊本部的抵达,五千骑兵的马蹄声抵近蜀军,纵使诸葛亮的军队再精锐,士卒脸上也还是有一丝丝慌乱感在。

最前方的一千羌骑驰过之后,匆忙站定的蜀军阵脚竟然没有一丝慌乱,等陆逊将旗经过之时,蜀军阵中的蹶张弩竟然同时抛射出箭矢来。除了这些寻常羽箭,阵中靠近北端的木车之上,竟也有数十张形制颇大,固定于木车之上的怪弩,如雨般的射出箭来,直直朝着陆逊将旗的方向射去。

说巧不巧,陆逊本在骑兵的层层护卫之下,正处于远离蜀军军阵的一侧。但在一阵连弩的攒射之下,还是有弩箭射到了陆逊近前,在身旁十余骑倒下之后,陆逊身下战马的颈部竟也中了一箭,剧痛带来的不稳令战马猛地跌倒,陆逊本人也被重重摔于马下。

从诸葛亮和杨仪的视角看去,陆逊将旗猛地停滞了一下,而后向前倾倒,似乎要倒到地面上了。

“哦?”诸葛亮道:“竟然如此强运?”

杨仪拱手说道:“丞相,不如派一支精锐前突出去,看一看彼处发生了何事。”

“好……”

诸葛亮的好字刚刚出口,被压在马下的陆逊便在一旁士卒的协助下努力爬出,指着身后擎着将旗的百人将怒骂道:“我自跌倒,又不是死了,将旗如何要动?竖起来!”

“是。”百人将连连应下,将旗复又举直了起来。

“这是,”诸葛亮停了几瞬,又叹了一声:“哎,罢了。速速令句扶、黄袭二人变阵朝前压去,再令陈式速速前行,顶着伤亡也要向前行军,该到了总攻之时!”

“那后面的孟校尉又当如何?刘将军又当如何?”杨仪问道。

诸葛亮朝东看了一眼:“孟琰,由他去吧,来不及顾及他了。至于刘邕,就看他的造化了。速速传令,全军即刻压上,大军将胜!”

“遵令!”

纵然是魏军轻骑,但已经在战线上僵持了两个半时辰的刘邕部也抵挡不住。加之骑兵又是从身后攻来,绵延不绝犹如潮水一般,刘邕的战线终于从后面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如同蚂蚁啃噬堤坝一般,有了一个小缺口,就在骑兵亡命一般的冲击下不断扩大,直至溃坝决堤。数千骑兵就这样打穿了刘邕的军阵,而这位早在新野之时就随在刘备军中的宿将、魏延魏文长的同乡,因畏惧军令不敢退却,就这样殁在了骑兵的冲击之下,数不清的马蹄踏过,渐渐不成了样子。

陆逊突过双方交战的锋线之后,还未来得及喘上口气,便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之下穿行到了张郃的军中。

前方如此阵仗,张郃如何能不知晓?此刻张郃正在指挥士卒顶上侵攻而来的陈式部,见陆逊返回,也失了平日里的风度和仪态,大怒般的喊道:

“陆伯言!你如何是从北面突过来的!在后方为我稍阻敌阵都做不到吗?你部是骑兵,是骑兵!”

陆逊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张将军,非我之过,蜀贼布了车阵,我部羌骑完全派不上半点用场!若不是我突的快,这些骑兵也折在东面了。”

“张将军,速速退吧!身后六里便是营寨,重整军队,等待东面占据便是!那里大魏人多!”

张郃拔剑出来,狂怒之下欲要劈砍,却硬生生的忍住了,额头上的青筋迸起,停了许久,方才压低声音从喉咙里吼道:

“我在这里顶住,你在北面先结好阵,再让前面的四将后退!”

“我知晓了!”陆逊勉力答道。

随着陆逊骑兵军阵刚刚立住,甚至没用张郃下令,前方的军阵就有了即将不稳的架势。退兵之令一下,这些士卒更是向后奔逃了起来。

陆逊匆忙结下的骑军军阵,面对人数更多、徐徐逼来的诸葛亮本部和余下几部,终究还是没能站稳,继续向后退却。

纵然七里外有一座营寨作为依托,一个多时辰之后,这座营寨在面临诸葛亮前军的攻击之下,依旧被张郃选择弃了。

诸葛亮见状依旧乘胜追击,天色将黑之时,溃逃的魏军前部已经快到达狭山了。诸葛亮本人也随在军中前压。

但此时,诸葛亮收到了后方的一则军报。

“什么?莫非下辨丢了?”诸葛亮大惊失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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