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迎神与癫狂

其他人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第一次,而江晁也是如此。

他透过那镶嵌在云壁上的“月亮眼”第一次看到群巫们的舞姿,那是传承自远古时代的原始傩舞,是自上古时代世世代代传承而来的巫之魅影。

江晁第一次知道,那些他曾经听过的诗歌,在真正以唱和舞的形式表达出来竟然是这般的震撼。

这一瞬间,耳边隐隐传来的标准且典雅的报幕声都变得有些模糊。

“欢迎各位来宾,欢迎各位……”

而云壁外面。

篝火之下。

随着“云中君”的到来,群巫们也彻底陷入了癫狂,

领头的祭巫双手高举高颂祝词,巫女们舞动起来犹如云中神女,拱卫着站在“云霞”中的神巫。

带着面具的“山川之主”高呼呐喊云中君之名,高高捧起手中的托盘和祭品。

瞎了眼的瞽师带领着其余瞽师一边踏着奇异的步伐,一边演奏起了神乐,他们疯狂地拍打着鼓点,就像是要将狂风暴雨引入这片山麓之中来一样。

那祝词有着属于古楚之时的雅音,那旋律有着原始蛮荒的粗犷。

巫们的舞姿也同样如此,美妙绝伦,又和天地自然相融。

而这一切,只为献给一个人,或者说是神。

“云中君。”

迎神只是开始,接着群巫们又正式向神送上赞礼和祭品,这个过程往日里象征仪式多于真正意义,但是今时今日不一样了。

那象征着神人两界之门的云壁就在眼前,而“云中君”携带着万丈光华,就立影那玉壁之中。

虽然一言不发,但是威势却如同大日烈阳一般不可直视。

戴着“山川之主”面具的巫觋一个接着一个来到云壁之前,或佝偻着腰,模仿着山中各种精怪或者猿猴的姿态,将供品放在了“云中君”的面前。

或四足着地,以虎狼豺豹的猛兽姿态,匍匐在神祇之前。

他们每前进一步,瞽师的鼓点也随之奏响,声音亦步亦趋地跟在步伐之后,那篝火的烈焰仿佛也在随之跳动。

群巫们的影子,也在混乱的摇摆。

一个接着一个戴着面具的巫觋来到了云壁前,这傩舞他们已经练习过千百遍,但是他们却没有一次像这般用尽全力。

他们感觉自己的身体里的血液在燃烧,整个身体都变得滚烫,他们不敢抬头,逐渐地靠近那个影子。

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只能用无尽的狂舞和夸张的动作,来表达内心的惶恐和敬畏。

最后在那战栗和癫狂里,将祭品献上。

而此时此刻。

他们感觉那献上的仿佛不是祭品,还有着自己的血肉,自己全部的身心。

紧接着,群巫们又以歌舞和祝词的方式向神祇汇报人间之事。

再然后,便是向神祇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以及庇佑。

夜幕越来越深,直到那篝火慢慢变小。

渐渐地,高昂快节奏的神乐也慢慢变得悠长且缥缈,群巫们也似乎有些力竭了,动作开始变得缓慢且不舍。

那是送神之乐。

最终,随着群巫们匍匐在地一动不动,连神乐也终结。

那云壁之中释放出来的万丈光华也渐渐收回,整个山峰都渐渐地陷入黑暗之中,伴随着神光的收拢,那融入玉璧之中的轮廓也渐渐远去。

仿佛在逐渐远离人间,重新回到了那片属于神祇的界域。

江晁走在路上,耳边传来望舒的声音。

“好看吧!”

“我就说,节目一定很精彩,比俄罗斯方块有趣多了吧!”

“而且我的大灯是不是很有用,要不然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着了。”

江晁没有说话,但是望舒却能够明白他在想什么,刚刚他看得忘神一直不言语的姿态,已经透露出来了他的心思。

“今天很高兴吧,这里还是挺有意思的。”

“刚刚的表演我还录下来了,后面你如果想看的话,我可以放给你看。”

江晁刚刚的确陷入那群巫的狂舞和魅影之中,但是此刻回想起来,原本有些喜悦的心思却又变得深沉。

他说:“没出什么乱子就好。”

望舒:“还在担心,若是他们知道你不是云中君怎么办?”

江晁:“我在想他们此时这般为神降而癫狂,若是有朝一日我不能给他们想要的,他们会不会把我这个神仙拉出去抽几鞭子。”

望舒:“这怎么可能,他们做不到的,只要有我在,你就是真正的神仙。”

江晁;“只是提醒自己,神仙只是一个接下来方便行事的身份,不要到时候装着装着,就真的陷入神仙这个角色里面去了。”

望舒这个时候又报告起了外面的情况,送神虽然结束,但是外面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那两个道人也来了,放了不少东西。”

望舒浅笑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来,告诉了江晁这个好消息。

“一次招标,出价的双方都付了钱,太值得了。”

江晁:“没有白吃的午餐,付出的都是想要回报的。”

望舒:“但是你可以决定给和不给。”

——

山下,所有的人几乎都汇聚到了下山的道路上。

甚至不少人沿着道路往上,只是全部都被差役、道童和山民给挡住了,偶尔还能听到喧哗声。

当看到群巫从山上走下的时候,众人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敬畏无比地看着那些巫,低头哈腰连看都不敢看他们。

贾县令也走了下来,但是依旧留着差役们看守在竹林外,只是自己一人坐上牛车回到县城里。

阴阳、鳌、鹤三道人最后下来了,三人身体兴奋不已,但是眼神却是空洞的,似乎魂儿还留在那片山麓没有归来。

随着夜里的寒风一吹,三人眼神才渐渐有了光泽。

鹤道人:“就这样了?”

鳌道人:“好像没有我们什么事情?”

道门诞生的时间和巫比较起来还是晚许多,甚至他们许多东西和上古时代的巫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道门也分为各派,每个派别和支脉都说自己有成仙之法,有长生之术,都说着哪个传闻之中的上古成仙之人是自家的祖师。

他们源自于不同的传承,供奉的神主道尊也是五花八门。

不过,也有道门派别认为,修道之人就不应该供奉神主,求的是自身成仙,岂能去供奉他人。

直到前朝天子下诏捣毁淫祠邪祀,给各地的佛道发身份文牒,这才给各地正统的神灵们做了个整理归属。

许多佛道支脉也就顺便,将这些正神进行供奉。

不过这个所谓的正统神仙谱系图实际也并没有得到道门的各个支脉承认,大多数道脉供奉的依旧是自己的神主,或者自己修行,哪会去拜别家的神仙。

因此。

云真道的二把手拼凑的迎神典仪,和那些有传承的巫比起来,的确是少了些什么东西。

至少在底蕴上,别人这也太专业了,

延续了千年的祭祀,一代代传承的傩舞,因此看完巫们的迎神典仪之后阴阳道人当场决定放弃,只是最后献上祭品的时候露了把脸。

鳌、鹤二道看向了阴阳道人,但是等来的却是一声长叹。

阴阳道人:“世间果真有长生永驻之神,不老不死之仙。”

老道一甩手,朝着山下走去。

“回去!”

鳌道人:“回去作甚?”

鹤道人:“这就回去?”

阴阳道人:“见得真仙,识得上古巫傩之术,此行已是圆满,回去之后吾等整理经卷,当编出一套我道门的请神沟通阴阳之法。”

“此法,便是我云真道的无上大道秘法和千年传承。”

(本章完)

第28章 :供品

江晁看着面前摆放的一样样东西,抬起头问荧幕之中的古装仙女。

“这是什么?”

望舒手托着下巴,理所当然地说。

“这就是献给你的供品啊?”

江晁又问:“我是说你怎么拿回来了?”

望舒更理直气壮:“你的东西我当然要拿回来啊?”

江晁摇了摇头:“供品怎么能拿回来,见过供在神坛上的瓜果和斋饭吗,那要么是给和尚道士,要么最后带回去自己吃掉的。”

望舒一脸疑惑:“那他们还假模假样地说这是供品,要献给神仙?”

江晁:“神仙只要闻一闻香气就可以了,代表着吃过了,哪里有神仙真个跑下来吃掉的。”

望舒:“那当神仙可真惨,凡人吃东西,只让他们闻一闻味。”

说完,望舒露出了笑容看着江晁说道。

“咱们可不能当那种神仙,是吧?”

江晁错愕了半天,不知道该找什么话来反驳望舒,

不过,东西都拿回来了,现在送回去反而越发显得怪异,甚至还会引起恐慌。

望舒贴近了荧幕,放大后依旧毫无瑕疵的脸看着江晁,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发出了催促的声音。

“下面有套衣服,云中君的神袍。”

“把你身上的那块破洞布扯下来吧,穿上看看,好像还是量身为你定制的呢?”

江晁:“他们怎么量身定制。”

不过很快就想到之前贾桂和两个道人都看到过自己,只能说知道其大概的身形,也算是量身定制了。

衣服叠在一起,有着很多套,有穿在里面的袴、中衣、袜,摸上去细腻光滑,是丝绸的。

也有绣着月亮的黑色戎服,轻透的单衣和长衫。

尤其其中一件白色的神袍,竟然是用的云锦的料子。

最后是一顶银质的小圆冠,刚好可以将头发束成一团,以及用木头做成的鞋子和刺绣的腰带。

但是拿起那衣袍,江晁连穿都不会穿。

“不是这样穿的。”

“要这样。”

“那个要这样戴。”

“从这边穿过去。”

“……”

在望舒的指引下,江晁总算换上了宽衣大袖神袍,踏上了感觉让人高上一节的木拖鞋,然后将银冠束好用簪子从中穿过。

最后江晁像是想起了什么,将那收音机挂在腰带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奇怪的配饰。

这下,总算是有了几分这个时代的人的模样。

这是江晁自身体逐渐好转的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穿上了套像样的衣服。

江晁做出了评判:“好看,不怎么好用。”

这衣服宽大无比,行动极为不方便,适合那种不怎么动的懒人。

望舒:“这说的不就是你吗?”

江晁:“嗯?”

望舒:“我是说不怎么动的人。”

江晁拿着遥控器,将大荧幕一下子关掉。

随后又看着荧幕说道:“把摄像头也关掉,不要躲在后面偷看。”

望舒的声音传来:“我才没有偷看。”

——

县署之中。

“县尊。”

“有上古神祇显灵的祥瑞,又有着收编山民的功绩,此等功绩不仅仅可以上报州郡,得一个上上的评语。”

“甚至能够直接上达天听,让天子也能知晓我西河县。”

西河县县丞此时此刻对着贾桂是满脸巴结和讨好,这位才来了多久,就在西河县弄出了这般动静。

有背景来历,手上有人,有着神灵庇佑,有能力做成事情。

在其看来,贾桂前途远大。

贾桂安然静坐,喝了口茶之后让县丞也坐下。

“这都是我朝气运如日中天,天子仁政爱民,才有神仙临尘降下福德,才有这山民归心朝廷。”

“我何功之有。”

就在昨日,山民和山中群巫也和西河县令贾桂达成了约定,山民决定打破习俗逐渐从山中一批批迁徙出来。

假以时日,加以教化,往后也就归属于朝廷治下的西河县管辖了。

“至于上表之事,再缓一缓,等事情办稳妥了也不迟。”

贾桂虽然口中说着自己何功之有,但是却明白这是自己一个绝佳的翻身机遇。

贾桂的确准备上表朝廷,不过还是决定等事情定下来之后,等一切尘埃落定,再上表。

因为他满打满算起来来到西河县才不到十天半月,这个时候急匆匆地上表,效果反而没有那么好。

不过贾桂更加确信,这云壁山和西河县就是自己的福地。

贾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对着县丞安排道。

“对了。”

“关于西河县乡族父老纷纷踊跃募捐,要给云中君修神祠之事,就交给你去安排了。”

所谓的乡族自然是西河县的世族豪强,父老也不是普通人,想要让这些人纷纷踊跃地拿出钱来可不是一件简单事情,一个县令的威势是不够的。

贾桂能够让这些人拿出钱来,一是凭借着自己的人情世故和官位,二也是凭借着神祇的威势,他站起身来,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叠纸。

“我的碑文已经亲手写好了,安排下去,立刻让人去刻。”

“此二事,万万不可怠慢。”

说到这里,贾桂面色凝重。

“记得,举头三尺有神明。”

县丞知道贾桂这是在提醒他莫要上下其手,他也是见过神祇显灵画面的,哪里敢怠慢,立刻下去安排。

而另一边。

贾桂和县里的权贵出银钱,山民和村民们大举动工的云中君神祠开始修建了。

上山的小道和连接大路的大道是第一个开始修的,只有修好了路,木料和石头才能运上山。

预计,动工的有供奉云壁和所谓神灵居所的寿宫、巫居住的神祠,还有三重山门和县令亲手撰写的碑文亭。

看上去似乎工程规模浩大,实际上也就是两座木殿和几间屋子以及一个小亭子,不过作为一个县来说,也只能做到这般了。

招募而来的木匠、石匠、泥瓦匠、挑夫等人一同做了一个小法事,焚香祷告山川之灵、云中君和上天之后,便开始上山。

巫觋也打开了竹林的界限,在一定期限内允许这些人进出内外。

“开始了。”

“记得,只允许白天做工。”

“天一暗下来就要离开,尤其是月升之前,所有人不得在神苑之内逗留。”

但是等到巫觋领着工匠们来到了竹林里面,却发现飘扬的长幡深处,供奉在云壁前的诸多祭品却不见了踪迹。

巫觋们一看到这情景,立刻就慌了。

他们跪在地上膝地前行来到了云壁前,先是看向云壁,发现云壁没有遭受破坏立刻松了口气。

“云壁没事。”

“没事,没事,没有事。”

“云壁没事就好。”

“那这是怎么回事,祭品怎么都没有了?”

他们仔细地检查着周围,然后看向了其他人。

“是谁进来拿走了?”

“没看到啊?”

“怎么可能有人进来,我们一直都守着的。”

“就是,根本没有人进来过。”

这段时间差役和山民将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任何人进出。

既然如此,似乎就只剩下一个答案,只是没有人敢说出来,只是内心有了确定。

“云中君离开的时候带走了祭品?”

群巫们陷入了狂喜。

他们不担心云中君做下什么,他们只担忧云中君不存在。

只有神祇不断地证明自己存在,证明自己的力量和巫的联系,这就是巫存在的意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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