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有何惧哉!(万字更求月票)

两日后,太上皇崩于海上的消息,以加急的形式送到京师。

齐孝宗听闻后失声痛哭,两天后不能进食,又表示要服孝三年。只是因为此时兵凶战危,在群臣的劝谏之下,齐孝宗才收敛哀容,继续处理政务。

原本齐孝宗已经在考虑着手为韩甫岳将军平反昭雪的事情,但那几日太上皇已然出海,所以这事情也就只能搁置下来了。

毕竟为韩将军平反,等于是让齐高宗认错,这件事情还是得齐高宗亲自点头,才能办得下来。

而在真正历史中,齐高宗也确实点头了。这说明他对于韩甫岳将军是冤死的一事,是心知肚明的。

而此时,齐高宗崩于海上的消息传来,齐孝宗立刻下令,此事一定要彻查!

可是,如何彻查?

整艘船都已经被大火焚烧,然后又沉入了茫茫海底。就算船上还有一些证据侥幸没有被大火烧毁,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又如何深入海底去打捞?

这恐怕只能是一桩悬案了。

而就在齐孝宗为这次离奇事件感到焦头烂额之际,前方的军报,传来了。

……

“官家!官家!

“前方军报!”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将最新的军报交到齐孝宗的手上。

齐孝宗本来在忧心政事,听到军报不由得精神一振:“如何?”

小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大捷!大捷啊!”

齐孝宗脸上瞬间喜笑颜开,他打开军报,仔细查看。

金主完颜海陵进抵长江北岸,打造战船,准备自牛渚矶渡江。

此时牛渚矶守军一万八千余人士气涣散,人心惶惶。中书舍人赵彬甫时任督视江淮军马府参谋军士,奉命到牛渚矶犒军。

看到形势危急,赵彬甫毅然召集诸将宣布朝廷抗金命令,犒赏军队,动员将士决一死战。

牛渚矶一战,齐军利用水军优势,在江中截断金军船只,打出大捷。次日又直逼北岸渡口,焚毁敌船。

金主完颜海陵恼羞成怒,强令金军从瓜州渡江,为部下所杀,金军败退。

齐孝宗看完军报,当即高兴得拍案而起:“好!好!

“好一个赵彬甫,真是有匡扶社稷之功啊!

“若是真的被金人渡过长江,我朝社稷危矣……

“传朕旨意,重赏赵彬甫!

“还有,此人是谁提拔任命?为朝廷挖掘如此能臣,理应一并封赏!”

小太监的神色有些古怪:“回官家,是……是李相提拔。”

此言一出,齐孝宗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那个大权奸李浩?

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被扑灭了一半。

前些天噩耗传来,李浩已经随着太上皇一起死在了那条战船上。

对齐孝宗来说,李浩死不足惜,甚至称得上是大快人心。

所以,他光顾着为齐高宗哀恸,对于这位李浩的死亡,倒是没什么感觉,甚至只想立刻换一位自己信得过的宰执。

此时突然又提起,仍旧只觉得晦气。

“知道了,你退下吧。”

齐孝宗挥了挥手,打发走了小太监,又将这份军报看了好几遍。

“这赵彬甫,真是奇人也。

“只是……为何这样的人,会得到李浩的举荐?”

齐孝宗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让小太监费了一番周折,将李浩临走之前交给他的那个锦囊给翻了出来。

之前李浩叮嘱过,让齐孝宗听到牛渚矶的军报之后再打开。

齐孝宗当时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对于这位大奸臣给的东西也不甚在意,所以只是随手让小太监收了起来。

而今天真的收到了牛渚矶大捷的消息,这才想起来此事,重新翻找出来。

打开锦囊,里面竟是几封书信。

第一封,是韩甫岳将军打造出来的百战精兵此时的情况以及所在的位置。

第二封,是六部中一些官员的名录,让齐孝宗可以任命赵彬甫为宰执之后,再对这些人选一一考察,并将他们安排到六部中的实权位置。

第三封,写明了京师城外某处庄园的地址。并写着:陛下心心念念之人,就在此处。

齐孝宗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许久之后,他大喊一声:“来人!备车驾!朕要出城一趟!”

……

城外的庄园中。

隗顺照常洒扫庭院,服侍韩甫岳将军的日常起居。

作为一名一直仰慕韩将军的无名小卒,能在身边随侍十年,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情。

只是在这些日子,隗顺也时常想起那位已经许久不见的当朝宰执,李浩。

十年之期已经到了。

听说金人又打过来了。

这次带兵的不再是韩甫岳将军的老对手完颜盛,而是完颜海陵。

但那又如何?这完颜海陵看起来还不如完颜盛,只要韩甫岳将军出手,区区金兵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只是,朝廷中为何还没有人来迎韩将军?

韩甫岳将军仍旧和往常一样,要么是看书,要么是写自己的兵法,对此倒是十分淡然了。

但隗顺,倒是比韩将军还要更加急切。

突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隗顺愣了一下,赶忙快步来到门边,将大门打开一条小缝。

只是透过这条小小的缝隙往外一看,他却愣住了。

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只见庄园外的这条小路已经挤满了人,有禁军模样的官兵,有负责随行车驾的其他官员,还有一位小太监来到门口。

而更远处,还有金碧辉煌的马车,那是皇帝才能用的御驾。

“何……何事?”隗顺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小太监细声细气地说道:“皇帝陛下驾到!还不快来见驾!”

隗顺的脑海中仿佛一道惊雷轰然炸响,他赶忙打开庄园的大门。

只见御驾之中,身穿华服的皇帝顾不得那么多繁文缛节,直接快步走来:“朕问你,这庄园中到底住着何人!”

隗顺神情激动,一时之间竟然没能说出话来。

不过,他也不需要回答了。

因为齐孝宗顺着他的身影往庄园中看去,之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走了两步,向他跪拜。

“臣,韩甫岳,拜见陛下!”

齐孝宗的表情如同雷击,他有些踉跄地走上前去,颤抖的双手一把扶住韩甫岳将军。

“韩将军……你……伱还活着!”

……

隆兴元年,金兵进犯。

赵彬甫在牛渚矶打出大捷。

一月之后,齐孝宗为韩甫岳将军平反昭雪,紧接着就任命韩甫岳将军为北伐主帅,以旧部为骨干,又重新整编新军,誓师北伐。

又任命赵彬甫为宰执,在后方督运粮草。

史称,隆兴北伐。

韩甫岳将军未死的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齐朝百姓无不欢呼雀跃,喜极而泣。北方群雄听闻,纷纷起义,策应韩甫岳将军的北伐行动。

在韩甫岳将军的率领下,齐军连克灵璧、宿州等地,威慑中原。

金军集中优势兵力反攻,被韩甫岳将军正面击溃,一月之内打出三次大捷。

韩甫岳将军趁势挥师北上,河东河北州县中的抗金义军自发夺取城池群起而响应。十年之前“连接河朔”的奇谋,此时再度发挥奇效。

河北忠义之士四十余万,皆以韩甫岳将军为旗帜,愿齐军能够早日渡河。

金兵残部士气尽丧,兵无战心,金国国内契丹人及北蛮诸部纷纷叛乱,变乱四起。

金人为了补充兵员只能再度征发壮丁参军,也就是所谓的“签军”。但原齐朝旧地诸郡无一从者,自燕京以南,号令不行。

又过数月,韩甫岳将军连克河东、河北诸县,进兵燕京,将金军残余力量彻底歼灭,收复燕云。

金人内忧外患频发,北蛮、西夏、高丽等势力见状纷纷起兵。

只可惜在完颜海陵之后继任的金世宗算是整个金国历史上出了名的明君,在如此危局之下也勉励撑持住了局面,只是将燕云及周边诸县全部放弃之后,收缩势力,在放弃了金国三分之二的版图之后,勉强稳住局势。

而韩甫岳将军在收复燕云之后,也因为连年征战、军费甚多,而燕云之外并非旧土,即便打下来也难以消化,故而就此罢兵。

最终齐朝与金人签订和议,金人割让十余州县并俯首称臣,年年纳贡。

而后,齐孝宗励精图治,在赵彬甫和韩甫岳的辅佐之下,将北地重新收归治下,休养生息,完成中兴。

……

楚歌以上帝视角,默默地看完了这一切。

虽然他所扮演的李浩已经在船上死亡,但却这次的试炼却并未立刻结束,而是让他自由观看了之后的这一幕幕场景。

看到这一幕之后,楚歌不由得感慨:“值了!”

韩甫岳将军所打出的战果,也确实符合他的预期了。

其实在真实的历史上,齐孝宗即位之后不久,就为韩甫岳将军平反昭雪。紧接着,又开始了隆兴北伐,接连恢复灵璧、宿州等地,威震中原。

但只可惜当时前军主将不和,军心涣散,在金人调集重兵围堵之后,齐军损失惨重,只好被迫达成合议。

而这次和议,虽然有了一些改观,比如齐朝皇帝不再称臣而是称叔侄、将之前和议的银、绢各减五万,但齐朝还是割了六个州给金国。

而这样的结果,对齐孝宗来说自然是不能接受的。

但他不接受也没有办法。

当时的齐朝,既无可战之兵,也无可战之将,就算勉强打下去,也只会迎来更加惨痛的失败。

而后,齐孝宗重用赵彬甫作为宰执,整饬军事,但赵彬甫毕竟是一介文臣,远远比不上韩甫岳将军,而且当时的军备废弛到积重难返的地步,所以赵彬甫最终积劳成疾、病重身死,新一次的北伐也最终未能成行。

齐孝宗空有北伐之志,但最终也只能是扼腕叹息。

而在这个历史切片中,楚歌针对这种情况,做出了一系列安排。

首先是让这场大战提前到来,让当年的那些百战老兵仍然还在当打之年。

其次是成建制地保留了韩甫岳将军的军队,让韩甫岳将军复起之后,直接可以以此为骨架进行扩军,而无需再从头练起,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保住了韩甫岳将军的命。

被害那年,韩甫岳将军才三十九岁,哪怕是十年后,也才四十九岁,仍旧算得上是正值壮年。

而只要有韩甫岳将军在,原本打不赢的仗,就能打赢。

金兵集结重兵围攻齐军,本来是一场大胜、逼迫齐朝议和,可是在遇到韩甫岳将军之后,就变成了一场溃败。

至于收复燕云、金国内部叛乱四起……

这其实都是原本在十年前,就可以达成的结果。

实际上,当时金国已经是内忧外患,所以金人才不得已签订和议,整理内部矛盾,十年后才敢再度南下。

但十年后,完颜海陵也仍旧没能彻底消除这些问题。

一直打赢还好,一旦兵败,这些问题就全都暴露了出来。

于是,韩甫岳将军再起,齐朝举国振奋,在上下一心的情况下,打出这样的战果,也就不足为奇了。

……

楚歌的视野中,雾气逐渐弥漫。

而后,一行系统提示出现。

【试炼幻境:八千里路云和月】

【通关!】

而原本的通关评价,却并非几句简单的评语,也不是诗词,而是一个人物生平梗概。

【李浩,齐朝宰执,籍贯江宁。】

【政和五年,李浩进士及第,任太学学正。齐英宗时,历任左司谏,御史中丞。靖平二年,被俘至金,为完颜昌所用。】

【齐高宗建炎四年,李浩回到齐朝,力主齐金议和。后擢为参知政事,随后拜相,任上整饬吏治、励精图治。次年,被劾落职。】

【三年后再度拜相,前后独相十余年,任上劝谏齐高宗继续抗金,但齐高宗不听,执意冤杀韩甫岳将军、与金人议和。】

【李浩在皇帝与一众投降派大臣之间周旋,暗中调换狱卒救下韩甫岳将军,并做出许多安排,确保十年后韩将军再起时有可战之兵。】

【隆兴元年,金主完颜海陵以举国之兵进犯。李浩力谏齐高宗禅位,逃往海上。后,海船爆炸起火,齐高宗崩于海上。】

【齐孝宗夺李浩爵位、谥谬丑。后韩甫岳将军北伐建功,力主为李浩平反。齐孝宗追赠李浩申王,谥忠献。】

【李浩其人,后世争议颇多,有人认为他是齐金议和、韩甫岳将军蹉跎十年的罪魁祸首,是朝中权奸,是投降派代表人物,金人和议中“不可以无罪去首相”就是罪证;也有人认为他只是奉齐高宗之命行事,暗中保下韩甫岳将军,是十年后隆兴中兴的第一功臣。】

【评价: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这一条生平梗概,几乎是将楚歌扮演的李浩一生中的辗转蹉跎全都给清清楚楚地写了出来。

楚歌看着生平梗概,不由得感慨。

这个李浩,是《暗沙》中的虚构人物。

他人生的前半段,跟秦会之一模一样。

直到第二次复起成为当朝宰执,与金人和议的时候,情况才发生变化。

历史上的秦会之,在权势欲望中彻底沉沦,变成了一个既无礼义廉耻、也无家国大义,变成了齐朝这个并不清明的环境中的一个搅屎棍,让整个齐朝,乃至整个华夏,更加向着深渊坠落。

而楚歌所扮演的李浩,虽然也站在了同样的十字路口,但却仍旧忍辱负重,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自暴自弃,而是仍旧想尽一切办法,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度。

之后,才有了隆兴北伐的中兴盛世。

而历史也终究给了两人客观公正的评价。

原本的秦会之权倾朝野,他知道自己死后一定会遗臭万年,所以想方设法地篡改史料,抹除韩甫岳将军大胜的功绩,想要将韩将军污蔑为一个临阵脱逃、并未取得多少战果的普通将领;又大肆篡改史料,想要欺世盗名。

但史料或许可以篡改,但民心,却是任何人都篡改不动的。

于是,秦会之先被追赠为申王,谥忠献,后来被追夺王爵,改谥谬丑。而他本人也被铸为跪像,遗臭万年。

而楚歌所扮演的李浩,虽然在当世也背了权奸的骂名,但在韩甫岳将军的力主平反之下,最终追谥为忠献。

而后人,也可以从史料的蛛丝马迹中,逐渐复原他为了保护韩甫岳将军、保下韩将军的嫡系部队而做出的努力。

楚歌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无憾了!”

说实话,这副本的第二阶段对他来说,也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从最开始无可奈何地认识到李浩就是秦会之的这个事实,再到尝试着劝谏皇帝无果,最后强行破局、完成翻盘,楚歌自己也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全程甚至都没有用到英灵召唤的功能,就顺利通关了。

什么叫真正的硬核玩家?什么叫文士玩家的标杆啊?

楚歌现在只想叉个腰,大笑三声。

不过考虑到自己作为高端玩家的逼格,还是要矜持一些。

“不知道其他的两条线,玩家们攻略得怎么样了?”

楚歌不由得有些好奇。

虽说楚歌所选的这条线在系统定义的难度中是最低的,但楚歌的玩法,可一点都不简单。

如果玩家放下底线,走秦会之的老路,那这条线确实难度最低,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楚歌走了另一条原创路线,这难度可能就比武将的那条线还要高了。

只是不知道,武将和亲王这两条线,其他玩家们又打算如何通关呢?

……

……

此时,赵海平所在的历史切片中,已经陈兵郾城。

在一处高坡上,赵海平只带着几名亲兵,正在亲自骑着战马、探查敌情。

远方,烟尘滚滚。

那都是完颜盛带领的精锐金兵,大战,一触即发。

“练兵大成之后,第一战就是郾城大战么?

“也是够直接的。”

赵海平不由得感慨。

在进入试炼幻境的第二阶段之后,他一直都在埋头练兵。

楚歌们扮演的李浩在朝堂中纵横捭阖,与狗皇帝斗智斗勇,他在练兵;

扮演亲王的樊存想尽办法阻拦靖康之变,灭国西夏、回师清君侧的时候,他还是在练兵。

练得他头都有点晕了。

好在有邓将军的指导和帮忙,赵海平也总算是按照邓将军的兵法,练出了一支战力强悍的新军。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新军的第一战,就是要打齐金之间最大的一场恶战:郾城大捷。

此时,邓元敬将军的虚影也骑着战马,站在赵海平的身侧。

“因为郾城大捷,可以说是一战而定乾坤的关键战役。

“其他小战,打了无益。”

赵海平点点头,同时心中做好准备。

郾城大捷之所以是韩甫岳将军最为著名的一场战役,不是因为这一战收复了失地,也不是因为这一战达到了某种战略目的,而是因为这一战,直接以少胜多,将金人的主力击溃。

古往今来伟大的军事家,在两点上往往有着出奇的一致性。

第一是要善于运用游击战、运动战,主动找到属于自己的战机,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第二就是要敢于打歼灭战,以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为目标。

这一点放在齐金之间的战场上,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经过这段时间对“八千里路云和月”这个副本的攻略,赵海平对于金人的了解,也到了一个很高的程度。

自然也和历史上的韩甫岳将军一样,准确地看到了金人的命门。

而这个命门便是,人少!

在最初,女真人部落仅仅有两千五百余人,起兵之后却连战连捷,短短十年时间,将当时带甲百万的霸主完全吞灭,又兵锋南指,吞掉齐朝上千里的土地,建立起了一个幅员辽阔的庞大帝国。

在最初,常有女真数千人大破敌军十余万大军的神话。

而“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也成为一句震撼人心的口号。

但金人的最大命门,一直都是人少。

而这也为日后金国的覆亡,埋下了伏笔。

金国虽然幅员辽阔,但其中的民族成分十分复杂。其中真正有战斗力的,有特权的,都只有土生土长的金人,尤其是金人之中的军事贵族。这也人,也被称为猛安谋克,是金国的绝对中坚力量。

初期猛安谋克之所以能保持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就是因为他们是金人中能够直接从战争中获益的一个阶层。每次打下来土地、金银,都可以尽情分享,所以战斗意志十分高涨。

只要在战争中立下军功,就可以实封一大块土地,一步登天。

但金人一直都是政治智慧十分低下的,在统治期间,其他各族基本上是以奴隶的形式生活的。

金人不仅南下齐朝时烧杀掳掠,将齐朝百姓视为猪狗随意宰杀,在金国境内,各个其他民族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

所以历史上韩甫岳将军打出大捷之后,金国内部也烽烟四起,各个受压迫的民族也都纷纷起来反抗。

至于后来,完颜海陵想要改革,或者再往后北蛮兴起灭金,都是因为这些少数的军事贵族享有最大的利益,却随着一代人的老去而快速腐化,失去了战斗力。

金国的覆灭,也就不足为奇了。

……

明白了这些,才能知道郾城大捷为何如此重要。

因为此一战中,韩甫岳将军将金人的精锐骑兵铁浮屠、拐子马重创,几乎一战尽没。

而金人的其他精锐兵力,也基本上被大量杀伤。

以至于完颜盛扼腕叹息:“自海上起兵以来,皆以此胜,今败矣!”

也就是说,郾城大捷中杀的这些铁浮屠和拐子马,都是金人猛安谋克中的精锐,是他们维持统治的根基力量。

而一旦这些人死了,意味着金朝的整个梁柱被拆,大厦瞬间就会动摇。

这也是为什么韩甫岳将军冤死之后,金人也真的跟齐朝签了和议、不再进攻,没有趁此机会再次灭齐,而是又准备了十几年的时间,才由完颜海陵再度率军南下。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这一战金人损失惨重,确实无力再战。

而现在,副本中虽然没有明确指出这一阶段的胜利目标,但在赵海平看来,这都是明摆着的。

那就是:尽可能地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再现一次郾城大捷!

……

这一场由赵海平指挥的郾城大捷,与历史上真正的郾城大捷区别并不算大。

毕竟有邓元敬将军这位千古名将治军,英雄总是所见略同的。

完颜盛先是刺探到赵海平所率领的齐军核心驻扎在郾城,而其他的兵力分散在周边各地,核心空虚,于是决定亲率精锐骑兵一万五千人和十万步兵,直插郾城,要以斩首行动一举消灭齐军的指挥中枢。

若是成功,那么其他的齐军失去指挥,肯定也会不战自溃。

但这一来,正中下怀。

既然是完颜盛的斩首行动,那么就意味着他必将不计一切代价闯入齐军的阵列,而一旦久攻不下,齐军各部快速支援,他的这支深入的孤军,就有覆灭的危险。

所以,对于双方而言,这一战就变成了矛与盾的对决。

对于完颜盛来说,他要用铁浮屠和拐子马,不计一切代价地破开赵海平身边亲兵的军阵,完成斩首行动;而对于赵海平来说,则是要指挥手下的精兵不计一切代价地顶住,伺机反攻。

到了这一步,双方都有得有失。

对于完颜盛而言,在必须完成斩首行动的前提下,意味着他必须放弃骑兵的机动性,不能再迂回游击,而是要将金贵的重骑兵一股脑地压上去;

但同时,由于他是主动出击的一方,兵力也占优,所以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完美的战机。

也难怪历史上会评价他:总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出正确的战略决策,但每次一打起来,却都因为执行的原因而南辕北辙,变成了“名将质检机”。

而对于赵海平来说,此时他的兵力处于劣势,而且大量的精锐步兵也缺少闪转腾挪的空间。

可既然完颜盛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地冲破他的军阵,那么只要能拼死守住阵地,他就赢了一半。

……

大战开始。

这支经过邓将军特训的军队,已经变得令行禁止,号令之下莫敢不从,有一种如臂使指的畅快感。

而专门针对金人骑兵做出的种种安排,比如对拒马、长枪、大斧等兵种的针对性训练,也起到了奇效。

完颜盛先是以拐子马在两翼迂回包抄,想像层层剥洋葱一样削减齐军的重步兵方阵,但赵海平也立刻命令手下的骑兵出战,与拐子马缠斗。

这些精锐骑兵与金人的拐子马战斗也仍能占据上风。

完颜盛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于是命令铁浮屠正面强冲齐军重步兵的军阵。

而赵海平则是命令这些重步兵以拒马、长枪阻滞铁浮屠的进攻步伐,而后,派出专门的精锐重步兵,各自手持盾牌、大斧、麻扎刀等等,对铁浮屠实行斩首行动。

这些高举着盾牌的精锐步兵就像是训练中一样,低头用厚重的盾牌护住头脸,然后只顾向前、不许后退,只能低头、不可抬头。

用盾牌挡住已经被拒马、长枪拦住、冲击力下降的铁浮屠,然后纷纷砍斫马腿。

等这些铁浮屠摔下马之后,手持长枪的士兵将他们的头盔挑飞,再由手持大斧的士兵上前斩首。

这一战,整整打了几个时辰,而后续的战斗,又打了六天。

齐军连战连捷,完颜盛的十万大军兵败如山倒,只好退兵。

……

赵海平视野中的白雾逐渐散去。

在郾城大捷之后,他眼前的画面快速变幻,再回首,已经是在朱仙镇了。

“将军!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

赵海平的面前,齐刷刷地跪着许多身披甲胄的将领。

而在他的手中,则是一封让他班师回朝的诏书,以及放在一旁的一道金字牌。

眼看身为主将的赵海平没有说话,这些将领更加急切,纷纷劝说。

“将军!就在前几日,我们才刚刚大破完颜盛的十万大军!郾城大捷,朱仙镇大捷,连番交战下来,金兵已经胆寒,此时进兵虽然不见得能直捣黄龙,但收复北方旧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是啊将军,大军开到朱仙镇的场景你还记得吗?百姓夹道欢迎,就连镇中的妇孺,也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可是将军,再往更北方去,那里的百姓,也是我大齐的子民啊!”

“金人已经丧胆,河北、河东群雄并起,将军连接河朔的奇谋已经奏效,此时若不能一鼓作气,让金人平复了后方的义军之后,休养生息再转而南向,到时候我们大齐也就危险了!”

“将军,进兵吧!”

赵海平却是表情平静,其实在进入第二阶段、开始扮演这个身份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幕的发生。

“我早已上奏,反对过官家措置班师的决定。

“‘契勘金虏重兵尽聚东京,屡经败衄,锐气沮丧,内外震骇。闻之谍者,虏欲弃其辎重,疾走渡河。况今豪杰向风,士卒用命,天时人事,强弱已见,功及垂成,时不再来,机难轻失。臣日夜料之熟矣,惟陛下图之。’如此种种,已在奏章中写明。”

众将赶忙说道:“那将军还犹豫什么?一道诏令而已,一次抗命还是无妨的。

“或许官家之后就会醒悟过来呢?”

赵海平摇了摇头:“不会只有一道诏令。”

果然,他的话音未落,军营外又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喊:“圣旨……”

驿卒快马而来,看向赵海平的目光充满了钦敬,但他的双手捧过一块朱漆金字牌,和一道圣旨诏令,赵海平却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内容。

“臣,接旨。”

赵海平接过圣旨,果然,又是严令他立即退兵、返回枢密院商谈的命令。

一日之内,十数道圣旨和金字牌接连送到。

而圣旨中的言辞,也越来越激烈,甚至频发出现“欺君”、“谋逆”等字样。

而军中诸将的表情,也终于渐渐地冷了下去。

一道圣旨,尚且可以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违抗,可连下十二道金字牌,措辞又极其严厉,此时若是再抗旨不尊,岂不是等同于谋逆?

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劝说赵海平抗旨不遵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太沉重,谁都承担不起。

赵海平挥了挥手:“你们都退出去吧,我要好好想想。”

众将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不甘的神色,但最终,还是默默地退出了中军大帐。

此时偌大的中军帐里,就只剩下赵海平和邓元敬将军的英灵。

赵海平随意翻动着手中的圣旨:“看来……我只能退兵了?”

邓元敬将军沉默片刻:“似乎……别无他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路大军并非你的私兵,粮草辎重全赖后方给养。

“若是拒不奉诏,等同于谋逆。朝廷自然可以断了你的粮草供应,到时这支大军人吃马嚼,从何处去觅得军粮?

“掳掠于民?还是与金人媾和?恐怕都是完全行不通的选项。

“到时候朝廷再下一封斥责你谋反的诏书,让军中士气崩溃,其他齐军与金军两面夹攻……

“只会是更加惨烈的下场。”

赵海平默默地叹了口气:“看来,当年的韩甫岳将军,也是如此的局势啊。

“只是,当时的韩甫岳将军并没有猜到狗皇帝和秦会之竟会如此丧心病狂,真的将他害死。

“而我若是回朝,虽然也要走上韩甫岳将军被冤杀的老陆,但这个试炼幻境,应该就算是直接通关了吧。”

邓元敬将军没有说话。

当年他南平贼寇,北御蛮夷,也是未尝一败。但朝中一旦有变,哪怕是作为名将,也只能郁郁而终。

所以对于这样的处境,他也深感无能为力。

这已经全然不是兵法能解决的范畴了。

然而,赵海平却直接将诏书往地上一扔,踩在了脚下。

“当年韩甫岳将军并未猜到狗皇帝和秦会之竟然如此无耻,不惜破坏政治规则也要冤杀他,只能说,韩将军赤胆忠心,才更令人扼腕叹息。

“但我若是还走韩将军的老路,又如何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我就是拼着这次试炼失败,也要抓住狗皇帝和秦会之,将他们碎尸万段!”

邓元敬将军沉默片刻:“可是……没有后勤补给,没有军心可用,终究是……”

赵海平看了看他:“邓将军,此时的情况,与你所在的时代不同。

“你所在的时代,大盛朝国祚未绝,天下一统,你即便是当时名将,想要逆天而行,也终究是不可能的。

“但这个时代不同。

“因为在此之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邓元敬将军有些愕然:“谁?”

赵海平冷然道:“金人的开国皇帝,金太祖!

“金人以区区两千五百骑起兵,短短十年间,却可以攻无不取、战无不克。将两个庞然大物打得抱头鼠窜,打出无数神话一般的战绩。

“确实,如果此时我拒不奉诏,军中必然分崩离析,朝廷也会断绝我的粮饷。

“但那又如何?就算只剩下两千五百人跟随我,又如何?

“为何我打仗,就要考虑群众基础、后勤补给、政治局面、兵力多寡,而金人打仗,就可以在无后勤、无地盘、无民心的情况下狂飙突进,完成鲸吞天下的伟业?

“难道金人就不需要面对后勤的问题?可以行军靠喝风、吃饭靠挖土?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困不住他们的问题,凭什么困得住我?

“难不成动辄屠城杀戮的金人,才是天命所归?而我打造出‘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超越世代的强军,就是天不佑我?

“更何况,号称‘满万不可敌’的金人精锐,又如何?

“也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被打得抱头鼠窜!

“狗皇帝想勾结金人来害我?

“呵,我该送他一句话。

“我乃是韩甫岳将军再世,又有邓将军辅佐,金人和狗皇帝,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你们一起上吧,我有何惧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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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61章 昭义军建立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说得邓将军都愣住了。

显然,邓元敬将军也没想到,赵海平竟然会想出这样的一种破局方式。

一方面是因为邓元敬将军毕竟也是古人,大盛朝也是一个笼罩在忠君爱国阴影下的封建王朝,所以邓将军虽然在军事理论上超越了时代,但在这些思想上,与韩甫岳将军并无太多不同。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韩甫岳将军此时面临的局势,确实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后世之人研究历史,每每为韩甫岳将军而感到扼腕叹息的时候,也有两个议题被讨论得最多。

第一是,如果当初没有被十二道金牌召回,韩甫岳将军到底能不能完成收复燕云、直捣黄龙的伟业?

第二是,如果韩甫岳将军拒不奉诏,甚至当即黄袍加身,他又能走到哪一步?

对于第一个问题,后世的研究整体趋向于乐观。

因为韩甫岳将军当时已经把金人的精锐力量打崩,甚至金人自己都已经做好了撤出燕云的打算。大战的转折点已经过去,再往后打,只会此消彼长、越来越顺。

但对于第二个问题,后世的研究就整体趋于悲观了。

邓将军之所以说此事几乎不可行,也是作为一个专门的军事家,在专业角度给出的分析。

因为他的军队毕竟不是一支私军,想要谋反,需要稳固的根据地、持续不断的兵源、充足的后勤粮草补给,以及一个足够有号召力的造反理由。

而这些,韩甫岳将军都没有。

正如邓将军所分析的,韩甫岳将军此时所率的大军,后勤粮草都是由朝廷供应。一旦朝廷断粮,大军人吃马嚼,耗费甚巨,这些粮草又从哪来呢?

而且,一旦叛乱,其他各路的大军都不需围剿,只要后撤,让韩甫岳将军的大军暴露在金人的大军之中,伺机而动。

到时候,两面夹击,又无粮草,而且士卒必然军心涣散,战败就是定局。

所以从韩甫岳将军的视角来看,当时遵旨才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遵旨,一来可以保全大军,不让金人渔翁得利;二来可以展现出自己忠君报国的拳拳之心;三来,就算自己退了,只要不死,未来就还有再起的机会。

只可惜,他唯一算错了一点,就是齐高宗与秦会之两人的无耻程度。

赵海平已经看到了回去的结局,自然不想重蹈覆辙。哪怕是有可能众叛亲离、兵败身死,他也要打到最后。

历史上的韩甫岳将军如果叛乱,那他就不是韩甫岳将军了;而副本中的玩家如果还按照剧本来走,那也就不是玩家了。

可即便如此,韩甫岳将军当时遇到的问题仍在。

赵海平又如何解决?

对此,赵海平给出的回答是,女真人如何解决的,我就如何解决!

当初女真人靠着两千五百骑,十几年就从黑山白水之地一路东扩南下,打出了靖平之变。

而金人此时的十万大军都败在我的手上,我就算只剩两千五百人,又凭什么不能灭金再灭齐?

这番话,说的邓元敬将军也都哑口无言了。

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此时他毕竟只是一个英灵,只负责为玩家出谋划策。真正做出决定的,还是玩家自己。

所以,邓将军也只能看着这个历史切片中的剧情,向着所有人都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赵海平打定主意,对帐外的传令兵说道:“传令,擂鼓聚将!”

……

过了没多久,众将到齐了。

赵海平环视账内诸将。

这些将领中,成分各异。有他的子侄辈亲属,有从其他军队中带着部队来投奔的齐朝将领,有之前归附的义军首领或是散兵游勇的头目,还有就是由朝廷任命、直接受到皇帝辖制的将领。

而此时赵海平手上的军队成分,也大抵如此。

有南渡过程中就一直跟随他的部队,有其他军队中来投奔的各部,有归附的义军,也有击溃伪军后改造完毕的俘虏。

总之,整个军队成分,还是比较复杂的。

赵海平此时在军中的地位,与韩甫岳将军没有区别。这支强军是他练出来的,自然也因为他而凝聚在一起。

如果没了他,那么这支军队中的各部,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如果秦会之和狗皇帝再用出一些手段,刻意地将这支军队进行分化、拆解,那么这支军队的崩溃就会来的更快。

而一旦没有了赵海平这个最高统帅,没了万众一心、收复失地的志向,这支军队必然也会很快地腐化、堕落,在短短的数年之间,就会被糟蹋地全无战斗力。

而这一切,赵海平不需要费脑子去思考,历史上韩甫岳将军死后所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此时,中军大帐中的诸将,都纷纷看向赵海平,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有的将领面露不忍之色:“将军……难道你已经决定了,退兵?”

其他的将领,也都无话可说。

是啊,不退兵又能怎么办呢?

十二道金牌,再加上措辞严厉的旨意,这基本上意味着,只要不退兵,立刻就会等同于谋逆大罪。

赵海平环顾诸将。

他只是这个历史切片中的过客,没有办法像韩甫岳将军一样,对手下的副将一个个的都了如指掌。但这么长时间的练兵下来,又一起经历过大战,对这些副将也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无从确定自己能带走多少人,但,绝对不会一个都带不走。

赵海平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诸位。

“自我练兵伐金以来,诸位一直伴我左右。打过不少大仗、硬仗、恶仗,可以说是与我一起出生入死。

“我们南征北战,挽救了多少危局,又救下了多少的无辜百姓!

“而现在,朝廷让我们退兵。

“十二道金牌,退兵已成定局。

“但是,你们可能猜不到退兵之后的结果。

“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们,未来的一年会如何。

“我会被夺去所有官职,冤死狱中。而伱们中的人,可能会被迫致仕退休,可能会被害死,可能会被调往他处,可能会被打压、壮志全无。

“而这支军队,将被拆分、瓦解、快速地衰弱下去,不出数年,就再也没有‘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和强大战力,变得和齐朝那些一触即溃的厢军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回京之后,我们将迎来的命运。”

诸将听得悚然色变:“将军,言重了吧?

“将军乃是国之柱石,就算朝廷要与金人议和,将军乃是有大功之人,他们岂敢擅杀?”

赵海平微微摇头:“你们又哪里知道,金人提出的议和条款?

“这条款中有两条,第一是必杀我,始可和!第二是和议成后,秦会之不可以无罪去首相!

“更何况,大胜之际,官家却突然要收回兵权,什么意思?一是官家已经不想再打,二是官家对诸将不信任了!

“你们好好想想,有秦会之在,我等若是回去,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难道你们要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秦会之这类人的仁慈之上吗?”

诸将面面相觑,全都无话可说了。

是啊,难道要将身家性命,交在侥幸之上吗?

朝中以秦会之为首的那帮大臣到底是什么德行,他们这群做将领的,比谁都清楚。

至于当今的那位官家,能否压住秦会之等人,保诸将无虞?

恐怕是不可能的。

齐朝自开国以来,便是以文抑武,对于统兵在外的将领,往往看得比敌国的威胁还要更大。

毕竟金人来了,只是烧杀掳掠一番,割地赔款、满足了他们的胃口,也就暂时退却了;可武人若是势力膨胀起来,那可是要黄袍加身的!

此时的官家已经有了收夺兵权之意,这意味着他对于前方的诸将已经不再支持、不再信任。

诸多信号叠加起来分析……

此时若是班师回朝,确实,凶多吉少。

当然,仍旧有大部分的将领不信,官家竟然会糊涂到如此地步,真要冤杀韩甫岳将军?这说不通啊!

但正如赵海平说的,确实有可能不死,但那也只是一种侥幸而已。

真的回去之后,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将希望寄托在秦会之这种人的仁慈之上?又或者是将希望寄托在齐高宗这种人的明智之上?

怎么想,都觉得是在自寻死路。

一名副将声音有些发颤:“难道韩将军此次召集我们前来,是托付后事的?

“退亦死,不退亦死,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赵海平摇头:“死?一死以全清白之身容易,可这朗朗乾坤,谁能再复!

“北方百姓翘首以盼,金人虽退但仍就虎视眈眈,方今天下,舍我其谁也?

“我不会死,也不能死!”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旨意,“刺啦”一声,将黄色的绢布撕成两段。

“此乱命也,拒不奉诏!”

帐中的诸将,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撕毁了皇帝的诏书,这已经是等同于谋逆!

其中也有直接忠于皇帝的将领,看到此情此景大惊失色,甚至想出言指责,但赵海平充满杀意的目光扫过,他们也只能默默地低头。

在军中,韩甫岳将军的地位如同神明,即便是撕了皇帝诏书要问罪,那也不是他们这些韩将军手下的将领能做的事情。

诸将一时默默无言。

赵海平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样的反应,淡然道:“我不为难你们。

“我只命你们做一件事。

“各自回到自己军中,跟士兵们说清楚:若是想要班师回朝的,便一起班师回朝,此地发生的事情,我会尽量与你们撇清关系。

“当然,秦会之那狗贼会不会放过你们,我就不能保证了。

“若是有士兵问起我要做什么……

“你们也同样告诉他们,胡虏未灭,北地百姓正翘首以盼有人能救他们于水火。

“此事,本该官军来做。可若是官军不能做,那我哪怕不要这官军的身份,也要继续做!

“我绝不会受秦会之的摆布,不会班师回朝,甚至还要继续北上,与金人决一死战!

“若是肯继续跟随我的,就留下来。

“当然,要跟着我,就要做好包括忍饥挨饿、众叛亲离等一切心理准备!”

众将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全都带着骇然的神色。

这是要分道扬镳啊!

虽然没有明说,但韩甫岳将军的这番话,其实已经摆明了要对当前的整个军队进行一次提纯。

班师回朝的,还有跟他一起留下的,都各自承担后果。甚至有可能这两拨人,以后就要刀兵相向了。

这确实是一个极难做出的抉择。

如果班师回朝的话,他们这些副将有可能会被收买、拉拢,过上十几年的太平日子,但是,也有可能会被杀鸡儆猴。

而手下的那些兵卒,虽然大概率不会有性命之虞,但看看齐朝其他厢军、禁军的状况,就知道以后同仇敌忾打金人是绝不可能了,无非是军官吃空饷、士兵做生意,勉力维生罢了。

可若是跟韩甫岳将军留下呢?那就等同于谋逆。朝廷必然不会再供应军粮,而且大概率会让其他的将领前来讨伐。而此时金人虽然主力重创,但若是能搏一个杀死韩甫岳将军的机会,他们多半也会铤而走险。

到时候,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腹背受敌的情况之下,恐怕是凶多吉少。

众将全都默然不语。

赵海平则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对了,还要再叮嘱你们一句。此事若是有人敢蒙骗手下的军卒,不跟他们说实话,不论是诱骗他们南归或者是诱骗他们留下……全都军法从事,杀无赦!”

诸将齐声说道:“是!”

而后,各自回营了。

虽说这些人也有可能会搞小动作,但赵海平整体上还是不担心的。

一方面是因为韩甫岳将军的情谊仍在,大多数将领都会念在旧情按照他的意思来办;另一方面,就算有一些将领有些别的心思,但在军中也不敢做什么。

韩将军摆明了连皇帝的旨意都敢不听了,你在这搞小动作他不敢杀你?那可能吗?

所以,赵海平的这最后一道军令,还是彻彻底底地落实了下去。

……

数日之内,驻扎在朱仙镇的十万大军,骚动起来。

各部都已经从各自的将军那里,得知了皇帝以十二道金牌召唤韩甫岳将军、而韩甫岳将军拒不奉诏的事情。

而这个两难的抉择,也摆在了所有士兵的面前。

班师回朝?还是跟着韩甫岳将军,共图大计?

两条路,都是前途未卜。

但好在相比于历史上的真实情况,他们还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十日后,大军开拔,班师回朝。

几名领兵回朝的将领面有愧色,都不敢直视赵海平的眼睛。

但赵海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回去之后好自为之。哪怕无法再匡扶社稷、拯救黎民,也至少应该谋求自保,不可轻易为奸佞之人所害,更不可同流合污、背信弃义。

原本围布在朱仙镇周围、绵延数里的军营,随着大军的开拔,也变得空空荡荡的了。

赵海平看向仍旧愿意留在自己身边的部将,以及最终愿意留下的兵卒。

此时,这些士兵已经如同往日练兵一样,整齐地排布于中军大营之外的空地上,军容齐整,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悲愤之色。

此时赵海平手中的兵卒,已经从十万人,骤降到三万余人!

当然,各部将临行之前,还是将军中大量的军械、辎重、战马等资源,全都留了下来。

毕竟对于这些班师回朝的人来说,未来也基本上不可能再打了,应该留给更需要这些的韩甫岳将军。而且,他们也不得不留。

至于这些部将,他们原本手下的兵卒有想要回去的,而那些想要回去的将领手下也有不愿意走的兵卒,所以这次之后,各个营都要重新整编一番了。

这虽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诀别之后又看到曾经十万人的大军此时已经十去七八,这些人终究还是不免有些感伤。

而现在,所有人都看着赵海平。

他们将身家性命全都托付于此,是出于对韩甫岳将军的信任。不论是刀山火海,他们都愿意陪着去闯荡。

而现在,是赵海平向他们给出承诺的时候了。

赵海平迈步来到一处高坡之上,环顾四周,准备开始自己的训话。

在真实的历史中,韩甫岳将军也时常进行这样的训话。每每讲到靖平之耻,往往痛哭流涕,将士们受到这样的感召,无不感怆。这种家国情怀,也只有韩甫岳将军这样身先士卒的神将,才能深深地根植于每个士兵的心中,形成一种战无不胜的强大军心。

而现在,赵海平也要用一次训话,重新将分裂的军队凝聚起来。

“将士们!

“此前每次出征,每次要打硬仗,我都会站在这里,给你们讲靖平之耻的事情。

“今天,我还是要讲靖平之耻。但要讲的细节,却跟以前不同。

“我想请问诸位,靖平之耻,到底是谁的耻?”

赵海平大声质问,下方的军卒们,则是脸带茫然。

“回将军,是我齐朝之耻!”一名兵卒回答道。

赵海平点头:“没错!是我齐朝之耻!

“京师城破之日,二圣和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全都被掳掠到金国,被肆意凌辱。靖平之耻,就是我齐朝之耻,而臣子恨,也是齐朝臣子之恨!

“所以我朝才喊出口号,要迎还二圣。因为只有直捣黄龙府、打下五国城,将二圣营救回来,才算是一雪靖平之耻!

“可我也曾向你们讲过诸多细节,这靖平之耻,到底是谁造成的?

“是奔波千里、最后却被遣散的勤王军造成的?

“是力主守卫京师、最后却被罢官去职的李伯溪造成的?

“还是为了守城流尽血泪、最后却被搜刮民财妻离子散的城中百姓造成的?”

连番的质问,让下方的兵卒们都说不出话了。

良久之后,才有个兵卒低声说道:“是……是二圣造成的……”

声音虽轻,但其他人心里,显然也早已有了相同的答案。

是啊,如果不是当初那两位奇葩皇帝的一番骚操作,京师怎么会城破?就算破了,金兵压根就无法进城,又怎么可能将皇室和大臣一窝端?

赵海平点头,大声说道:“没错!就是二圣造成的!

“那靖平之耻到底是谁的耻辱?”

他看了看,见没人敢回话,干脆自己说道:“是我齐朝皇室的耻辱!是官家的耻辱!

“作为臣子,当为陛下分忧。所以我们才将靖平之耻看成是齐朝的文武百官和百姓共同的耻辱,才想要以我们的浴血奋战,一雪前耻!

“可若是当今官家,和朝中的衮衮诸公,不再认为这是耻辱呢?若是他们要与金人媾和,卖掉我等武人流血打下来的疆土,以求偏安呢?

“我们又为何要去一雪这本就不属于我们的耻辱!”

此言一出,下方的兵卒们全都愣住了。

其实这话,很多人都曾经想过。

靖平之耻,本就是两位奇葩皇帝自己搞出来的。而当今皇帝又让韩甫岳将军退兵,摆明是不想打了。有句话说得好,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

既然官家都不想去雪耻,我们又何必上赶着去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卖命?

但是,不雪靖平之耻……我们又该如何呢?

要知道自起兵以来,一雪靖平前耻就是凝聚人心的口号。可以说韩甫岳将军的这支强军,正是建立在这样的思想共识之上的。

若是没有了目标,难不成让大家一起去做流寇?

那恐怕……军心瞬间便会崩溃了。

兵卒们显然没想到韩将军一下子抛下了这一口号,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赵海平继续朗声说道:“靖平之耻不属于我们,但不代表我们没有战下去的理由!

“金人南下,烧杀抢掠,多少妻离子散,多少骨肉相离!多少百姓的村庄被焚毁,变成了金人攻城路上的森森白骨!

“靖平之耻,官家若是觉得无所谓,那我们也犯不上为他拼死雪耻,那是齐朝皇室的耻,与我们也可以没有关系!

“但金人南下、生灵涂炭,他们对我朝军民百姓犯下的累累罪行,我们却岂能善罢甘休?

“所以诸位随我留下来,之后的每一战,都不再是为了一雪靖平前耻,而仅仅是……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金人如何夺我土地、杀我百姓,我们都要如数奉还!

“所以从今日起,此军改名为昭义军。

“天日昭昭,义不容辞!也向天下人宣告,我昭义军绝不会忘记河东、河北的百姓,纵使齐金签订和议罢兵,我昭义军也会拯救黎民于水火!”

昭义军其实在梁朝时便有设立,所辖正是相州、邢州等地,也是此时金人所侵占的北方核心地带。

而昭义军的昭义二字,又有天日昭昭、义不容辞之意。

而此举等于是直接向全天下宣布:我韩甫岳所率领的,不再是齐朝的军队,而是一支全新的昭义军!

这支昭义军,不是为齐朝皇室而战,是为了正在金人铁蹄下受苦的百姓而战!

昭义军的口号与思想,也不再是忠君爱国、迎回二圣、雪靖平之耻等与齐朝皇室高度捆绑的口号,而是完全将皇室撇到一边,与齐朝百姓站在一起。

在短暂的迟疑之后,这些兵卒很快反应了过来,齐声喊道:“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杀金狗!救万民!

“昭义军万岁!

“愿随将军一起,以死明志!”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传来,赵海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人,歃血盟誓!”

……

这一步,终于也按照赵海平的计划顺利地走下去了。

其实真走到这一步反而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古代的识字率,是很低的。

士兵与基层军官基本上都是文盲,而军中又是一个讲究服从的地方。虽说有忠君爱国思想的禁锢,但想要破除,也并非毫无办法。

真的肯留下来的这三万余士兵,本就是只认韩甫岳将军、不认这个朝廷和这个官家的。

军中的成分复杂,有南渡过程中就一直跟随他的部队,有其他军队中来投奔的各部,有归附的义军,也有击溃伪军后改造完毕的俘虏。

许多跟随他的嫡系,利益已经高度捆绑,此时回去绝对不会得到重用,反而有可能因为谋反罪被杀,这些人肯定是不愿意回去的。

归附的义军本来对齐朝也没什么好印象,只是没有其他的选择而已。韩甫岳将军能打胜仗,这些义军才愿意起事以后归附。要是换个无能的将领?他们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跑过来给人当孙子。

至于击溃的伪军和沿途收拢的流民,就更是只认韩甫岳将军了。齐朝是什么东西?不熟。

当然,原本的十万大军中,也有不少人会犹豫,在谋反和班师之间,还是会选择后者。

毕竟许多人的家眷都还在后方,让他们抛妻弃子留下打仗,这不现实。万一坐实了谋反,后方的妻儿被自己牵连,许多人都于心不忍。

但不管怎么说,这最后留下的三万多人,都是在韩甫岳将军和齐朝之间选边时,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韩甫岳将军的一方。

这三万多人,实际上心更齐。

但既然已经做好了可能会彻底与齐朝撕破脸的准备,那么之前那套忠君爱国的口号自然也就不能再喊了,那是自己动摇自己的军心。

赵海平想到的办法,就是换一个口号。

我昭义军不忠于齐朝,我只顾念天下无辜的百姓,只顾念如何能够杀光金人、为那些被金人肆意杀戮奴役的百姓报仇雪恨!

而留下来的这些兵卒,毫无疑问全都是与金人有血海深仇的。

但赵海平也知道,仅仅如此,也只是完成了第一步。

接下来迎接他的,才是更严峻的考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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