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必死之局(下)

而大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实际上已经连“一动不动”、“不折腾”都做不到了。

因为,所谓的一动不动、不折腾,到底是什么意思?

往回退?

那不叫一动不动、也不叫不折腾,这叫反动。

反动,也是动。

而保持现状?

可世界是在不断变动的。

保持现状,在此时的大顺,其含义就是“新兴阶级的力量,一天天壮大,每一天都在成长”。

因为现状,具体限制大顺生产力的发展,还有一段距离。

保持现状,就等同于让大顺的新兴阶层继续发展。

你身体不动。

可你的五脏六腑还是在动。

不动也是动。

这,就是所谓的连一动不动、不折腾,都做不到了。

想让大顺真正意义上的一动不动、不折腾,除非时光倒流,退回到下南洋之前。

从那一刻开始,直到一战打完,那段时间,大顺如果选择反动回退,可能还是能退回去的。

但一战已经打完,退都退不回去了。

因为……相对于原本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先发地区的资本主义体系,是极为脆弱的。

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时代,除非是出现三十年战争那种大银荒,否则欧洲的事不太能影响到帝国。

甚至于,日本、朝鲜、越南这等近在咫尺的国家,内部出了大事,也都基本不影响帝国基于小农经济的稳定运转。

当然,实际上,当大明完成了白银货币征税改革后,帝国已经和世界联系在一起了,脱不开身了。

不过,整体上,还是稳定的。

而大顺现在的先发地区,这里包括松苏、山东、胶辽、关东、南洋,这些地方,比起过去的小农经济,脆弱的一批。

关东的大豆出了问题,便会直接影响到苏北的棉田、山东的烟草。

欧洲的局势出现了问题,便会直接影响到松苏的各种作坊、工场、工厂和手工业。

南洋出了点事,很可能直接导致京畿粮荒。

东北的高粱种植、虾夷的小麦种植园、朝鲜的稻米出口等出了点问题,很可能直接导致胶东鲁中地区的大起义。

这种脆弱,并不仅仅体现在那些资本家、工场主、种植园主、货船船主等人身上。

要只是他们脆弱,压根算不得问题。

而是更多体现在那些被刘钰强行拉进这里面的千千万万的劳动者。

以南通地区的“假男耕女织”为例,这种形式上的男耕女织,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耕女织。

男耕,种的是经济作物。

女织,是包买商将印度棉纱送来,由她们的家庭手工业特化的铁轮织布机织成布,再卖出去。

经济作物变成货币、劳动的织布过程也换成货币。

再用货币,来购买衣食住行所需的一切基本生存保证。

这和那些“男子种地种粮食、女子织布全家穿”的男耕女织,根本不是一回事,也压根不是一样的稳定性。

一旦刘钰搭建起来的这个以世界市场为核心的贸易体系出现了问题,那就是直接影响到千千万万人的生活。

几十年前,刘钰只是把对外贸易中心,从广东改到了松苏,就直接导致了几十万人失业、西江航运五岭脚夫粤绣女工大失业。

而现在,卷入其中的,何止几十万?

时间每往前走一天,可能就得多出来大几千人;每往前走一年,可能又卷进来几十万。

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刘钰极大地改善了大顺的财政收入。

大顺花钱的手脚越来越大、铺的摊子越来越大。

而这些钱,可不是靠均田、限田、均税、取消优免等,得以实现的。

而是基本上全靠这个新体系来支撑的。

大顺已经被刘钰绑住了,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行。

即便说想往后退,甚至更疯狂点,靠杀人盈野来实现倒退……

那,养兵的钱,从哪来?

大顺的旧财政体系,哪里养得起现在这么多的野战部队?

再者说,新学一系迅猛发展,几十万新学派的人,也是和世界贸易、工商业发展绑定的。

真往回退,这些人靠什么吃饭?

这些人造反,可不同于普通的农民起义,这些人可是掌握此时先进的生产力的。

虽然说,此时这些人相对于科举体系来说,仍就算是“边缘人”,甚至不能算是“读书人”的范畴。

但是吧,名是名、利是利。

现在虽无名,但是这几年对外扩张,他们吃到了红利,利益还是拿到手了的。

也即是说,虽然现在身份上不尴不尬的,但有钱赚、有事做、也能在殖民地和先发地区做官。

虽然大顺朝廷的政策,不是完全偏向他们,甚至对他们不是很好,弄得他们跟“小妾”似的,和科举那种“正妻”不同。

但是,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可真要是反着动,让他们不但没“名分”,连实在利益都没了。

那就只能反了。

所以,反着动,在刘钰披着封建主义、加强皇权的外衣,完成了一些列改革、打完了一战后,反着动就是死。

那么,不反着动。

不动。

或者说,萧规曹随,行不行?

即便说,不考虑每一天新兴阶层的力量都在增长、现在的外部市场扩张还没到阻碍生产力发展相反还会促进生产力发展的阶段。

这些宏观变化,通通都不考虑。

那么,就考虑一些最基本的症结,土地兼并问题,萧规曹随都不行。

伴随着对欧贸易的发展、扶桑金银矿的挖掘、印度波斯等贸易权的独占,每年海量的白银流入大顺。

这为大顺完成货币改革提供了条件。

这种货币改革,不是说废两改元这种改革。

而是要直接解决铜币和白银之间,不是辅币关系,而是本币和外币的关系的情况。

而且,这件事,大顺肯定是要做的。

因为即便不考虑新学一派。

只算那些科举出身的正统儒家官僚,他们也都认识到了铜币和白银之间的这些破事,并且认为这是百姓穷困的一个原因。

而一旦完成了货币改革,那么所谓的“萧规曹随”,就压根随不起来了。

因为,刘钰现在搞得货币政策,实质上隐藏着极强的金融管控。

有点像是“强制结汇”。

大顺本身是不产金银的。

对外贸易,是大顺货币的发钞行。

对外贸易,又是管控的。

管控的对外贸易,使得大量的白银进入了银库,发行等额的纸币。

而这些纸币,又基本只是在先发地区流通。想要对内贸易,还是要结算为白银的。

小额当然随便换。

额度稍微大一点,就得说清楚,这钱是干嘛用。

尽可能确保不要跑到内地去买地。

纸币是有流通范围的,兑换行也只是在先发地区有,拿着纸币去远离先发地区的地方搞土地兼并,是不好弄的。

虽然说,肯定会有许多的漏洞,肯定可以钻空子。

但毕竟麻烦,而是钻空子找漏洞本身也是一种成本。

加之一战打完,修铁路、搞印度、搞扶桑、发展工业等,收益率暂时非常高,远没到边际效益的阶段,此时的投资回报率也是高于买地收租的。

是以,大量的货币,要么在投资领域、要么在商业运输领域、要么就是投降了殖民地或者新垦殖地区。

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而大顺一旦完成了货币改革……

那么,松苏地区的人,拿着钱,去河南买地,总不能不行吗?

原本还有铜币、白银、纸票、兑付、审查等等的限制。

完成货币改革后,金融上的监管等于直接扔了,钱四处流动,全国通用。

好处不提。

只说坏处。

这土地兼并的速度,不得起飞啊?

一年蹭蹭地这么多白银流进来,那还不直接往土地上跑?

工业发展,是有极限的。而且积累的速度,比以前可快了几倍不止。

照以前的积累速度,王朝周期可能得有个二三百年。

而现在的积累速度、蹭蹭流入的白银,那土地兼并的速度可是直接起飞。

以前当个商人,攒个万把两白银,难。

从万把两弄到三万两、五万两,更难。

现在,赶上风口,赶上机遇,万把两白银,增值到三五万两,不要太快。

钱多了。

而且,甚至可以说,先发地区继续搞下去,等着扶桑金银挖个差不多,先发地区几乎拥有整个大顺60%的货币,甚至更高。

说句难听的,等着扶桑的金银挖个差不多,就大顺这个按亩交税服劳役的政策推动下的之前的低地价,松苏地区聚集的金银,理论上能买下半个大顺的耕地。

到时候,又有一大堆的事。

诸如买地导致地价飙升、地价飙升导致土地成为一种投资期货更多的资本进入土地买卖、更多的资本进入土地买卖继续拉升土地价格……之类的事,肯定会层出不穷。

这都是大顺之前没面对过的问题。

萧规曹随……萧规曹随的前提,是社会的经济基础、物质条件,五十年、一百年,变化基本不大。

而现在,不说别的变化,就说一年几千万两的白银流入、扶桑金山银山的开采,这样的巨大变化,别说五十年一百年,可能十年二十年就要大变样。

这还怎么随?

到时候,单单是完成了货币改革,如果大顺的官僚集团和皇帝,稍微还有点脑子,就该准备一下诸如“限田”之类的政策。

而这种政策,一旦搞,那可真是要搞出来“大乐子”的。

这,还只是因为货币改革导致的一个问题;而货币改革,又是大顺这些年的已完成的或者即将完成的改革中的一个;而每一个改革,刘钰几乎都埋了类似的炸雷。

所以,哪怕是萧规曹随式的政策延续,也一样要出事,要完。

反动要炸。

不动要炸。

那么,往前走呢?

往前走,那就更不用提了,炸的更厉害。

因为,再往前走……如果这种前,指的是“资产阶级变革意义上的进步”的话。

那么,小农经济瓦解问题,就大顺这个鸟样的组织能力,能解决的了?

不让小农瓦解,继续走刘钰的靠外部积累完成工业发展、靠外部市场来完成贸易循环的模式,又必然会遇到刘钰埋得“欧洲资产阶级革命、印度觉醒、纺纱机应用导致印度经济瞬间崩盘大起义、外部市场崩溃”等一系列问题导致的革命传导。

所以,往前走,还是死。

而且,欧洲和印度的觉醒导致的外部市场崩溃的革命传导问题,只是诸多要完的一个可能而已,还有诸多的要完的可能。

往后退是死。

不动是死。

往前走还是死。

怎么看,对大顺王朝而言,刘钰布下的这个局,都是必死之局。

于是,已经决定不再管黄河河道、把这功劳让给别人,甚至准备跑路的刘钰,决定回一趟京城。

理由当然是一片拳拳忠君爱国之心,这么大的功劳,留给皇帝选定的下一代的辅佐者、或者作为接班人的功绩。

而实际上……

既是准备跑路。

也是和皇帝、太子、诸皇子们,聊最后一次。

看看他们之中,是否谁有可能解开这个必死之局、至少有点思路就行;又有谁,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在救大顺王朝实则准备给大顺的灭亡加加速的。

毕竟,其实理论上,最高明的封建统治者,还是有种理论上的可能,解开这个局的。

(本章完)

第1428章 王谢燕 百姓家(上)

从山东回京城,并不远。

甚至相对于幅员辽阔、纵横许多纬度的广袤中华而言,甚至都看不出物种的变化。

道路边,依旧还是柳树、杨树、榆树,偶尔会有一些为了备荒而种下的槐树。

道路也是黄乎乎的颜色,沿途的风景,竟是一样的。

和经纬度导致的物种变化类似,大顺这些年的改革,也是一种平滑的变化。

这种变化的幅度,就像是和马车时代的旅行一样,放眼望去,似乎都感觉不到自己在前进。

而不是如同后世的乘坐飞机那般,小睡片刻,醒来时候,或许出发时还是没膝的大雪、抵达时却是鸟语花香。

除非,是外部的发展已经到了一定程度,才可能出现这样迅疾的变化。

而对大部分的京城的百姓来说,这些年的变化是有的,但却没有那种“惊呼”、“惊诧”的变化。

京西煤矿的蒸汽机运用和铁路运输,自然是变化。

但对京城百姓而言,烧煤本身,并不会如马可波罗一样惊呼:中国人居然烧一种黑色的石头。

因为,宋末元初的时候,尹廷高就作诗感叹烧煤的温暖:地炉玲珑石炭红,土床芦蕈觉春融……

不要说烧煤这件事。

就说挖煤引发的罢业、罢工等事情,京城的百姓,也早已见惯不惊。

早在前朝万历三十一年,京城的“煤黑子”们,就已经齐行叫歇,张贴榜文,以至于京城恐慌、大冬天的整个京城断煤无暖,闹出了好大的风波,直接导致了万历皇帝撤换了京城煤矿监管。

总而言之,即便大顺这些年做了很多改革,也在方方面面影响了百姓的生活。

可能从五百年前挖个人过来,忽然来到这里,他会不适应,到处惊呼。

但一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面对这种慢慢烧温水一般的变化,并没有感觉到过于惊异、以至于惊呼赞叹之类的情绪。

而是以一种不知道在前进的前进,每个人都把这一切作为生活的正常状态,一点点习惯着每一天略微变化的生活。

当然,这是宏观的视角,或者说是那些暂时还没有被卷入变革中、或者大多数与变革没有非常直接的利害关系的百姓的视角。

而若那些被卷入变革中的人,他们这几十年的感触,定然是不同的。

比如一个简单的从门头沟到京城的铁路,就直接改变了几万人的命运。

京西的驼铃,渐渐消失。

那些养骆驼的、贩骆驼的、拉着骆驼驮煤的、那些在京西开骆驼店或者夜里开大车店供拉煤的驼人休息的小商铺老板……

南苑的砍柴人,靠着朝廷的补贴,种上了苹果。因为南苑的柴草卖不出去了,这么大的皇家园林,里面生存的成千上万人的生计,也被彻底改变。

这,只是变革的冰山一角。

每一次改变,都会带来诸多的利益博弈和受损。

但,时代的脚步就是这样的:一点点,消灭中产、消灭手工业者、把手工业过的下去有点小产业的市民一步步逼成只能出卖劳动力的无产者。

只是,手工业者,就像是一颗颗地里的土豆,是分散的、独立的、又不可能如工厂里做工的人一样天然具备纪律性和组织力。

于是,刘钰的变革,就一点点地蚕食着他们,一个行业一个行业地消灭,尽可能不引发大规模的反抗。即便有反抗,也依靠着手工业者天然的分散特性,将他们分批镇压。

而对时代中的多数人而言,这种缓慢的消灭,又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多数人,依旧还是睡土床、烧石炭、吃馒头、菜里放盐、秋天吃梨冬天啃萝卜。

无非也就是今儿市场上有卖苹果的,第一年吃个新鲜,日后便是家常物;明儿来了一批大洋彼岸的胭脂洋红的染布,小媳妇们嘀嘀咕咕地琢磨着买一点,才不会管这胭脂虫的大洋彼岸到底在哪;后日不再用火折子吹火筒而用火柴了,时间一久,甚至连吞火柴头自杀这种事都已经习以为常,重点都不再是火柴头而是自杀本身了。

生活在一点点的变化,却又绝对不像后世中国那般,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可能一生经历了世界正常发展的三百年的变化——小时候连电灯都没听过、要拿着高粱秸秆的芯到处借引火;老的时候却可以用手机、略微拨弄一下网络电视了。

而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一个小时候连电灯这种东西都没听过的人,中年时候便连白求恩是加拿大人、电线不能用水浇灭火这样的事情都习惯为生活的一部分。

更何况,此时大顺这种看似剧烈、实则于生活的变化很缓慢的变革。

对百姓而言,是这样的。

因为,百姓所能接触的东西,一定是能量产的。而不能量产的,平民百姓之家是很难接触到的。

但对大顺朝廷内的统治者而言,他们所感触到的生活上的变化,则相对平民百姓而言,剧烈得多。

毕竟,有些东西,这个时代,靠手工不计成本地去搓,是完全可以搓的出来的。

不管所谓的“奇技淫巧”的想法,是不是一种主流。刘钰都在尝试让技术,摆脱“奇技淫巧”的印象。

于是许多不计成本的、纯靠手工搓出来的、此时根本无法量产的新事物,源源不断地作为“贡品”流入宫廷。

这一次,皇帝召见回京的刘钰,选在了西苑的一处建筑。

这处建筑,本身没什么奇特的。

但这座建筑周围的数百步之内,却有些许多此时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些足以彻底击碎“奇技淫巧”这种刻板印象的东西。

皇帝老了。

随行的近侍要小心地搀扶着,防止老皇帝在西苑这一处建筑附近的小路上跌倒。

除了皇帝、刘钰、以及近侍之外,身边再无其余的人。

皇帝走的小路两侧,是一片麦田。这片麦田,是皇帝在祭祀先农坛劝耕之后,自己种下的……当然,这种自己种,主要是走个形式,象征性地扶一扶犁铧,几十亩的地,皇帝可能也就象征性地扶了一二亩。

西苑水多,若是皇帝亲耕,自又不缺人,挖个水渠引水还是很简单的。

但这片麦田的远处,却如脱裤子放屁一般,摆着一个烧煤的、用蒸汽的抽水机。

此时并未发动,但显然,应该用过,用来往这片实际上只需要挖个渠口根本不用抽水机的麦田送水。

更远处的建筑旁,隐约可以看到几根高高的、涂满了沥青防虫防腐的木杆子,上面挂着一些瓷烧的葫芦,缠绕着一些长长的线。

那是刘钰“进贡”的贡品,一整套纯靠手工业者不计成本、此时无法工业化量产的小玩意儿,是用来取代油灯、蜡烛的。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类似的玩意儿。

老皇帝往前走着,刘钰亦步亦趋。

老皇帝也没有和刘钰谈黄河的事,也没有谈刘钰这一次回来后派去修黄河的人选是否有所举荐等。

而是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后,皇帝慢悠悠地说道:“这片农田,亦算是朕亲耕。麦田长势极好,撒了许多的硝石、鸟粪石、骨磷粉……去岁,此田亩产竟有八百余斤。”

“卿那时尚在济南,朕引群臣来观,当场称重,群臣皆惊,或言祥瑞、或作诗而贺、或言朕之功德以应上苍……”

说着,皇帝又指了指远处的蒸汽抽水机。

“此物,比之水车,不需多少人力,昼夜不停,实非人力所能及。这西苑倒并不缺水,亦不乏人工,朕却命他们非要用此物提水。”

说罢,老皇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四周,缓缓道:“朕这几年,常来此处。”

“卿可知朕来此处,总想着一首古诗,不知爱卿能否猜得到?”

刘钰也不说猜不到,也没有去猜,而是用了一首人尽皆知的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皇帝听刘钰背完这首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许久,笑声方歇,却诵了另一首似乎并不搭的诗。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念罢,又看了看远处的蒸汽抽水机、撒了硝石等天然化肥长势喜人的麦田、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线杆,又重复了最后一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若能如此,天下大定。以往不知何处往,今日方知路何方。”

刘钰自是听得懂皇帝是什么意思。

他也看了看四周,对于皇帝念的这句诗,心里想的却是“今日方知路何方?你知道个锤子你知道。你懂什么叫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吗?伱以为工业化让这些东西飞入寻常百姓家就只是个技术问题?还是说,你以为朦胧感知的工业化就是修条铁路、建个工厂、挖个煤矿?”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道:“陛下心忧社稷万民……”

一通很正常的套话之后,刘钰又道:“若这些东西,真能飞入寻常百姓家……”

“自古以来,理想之世,首推大同。”

“大同不成,则求小康。”

“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又曰: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域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是谓小康。”

“大同之世,需得大道之行。”

“臣不懂大道,亦不敢略窥大道一二。”

“是以,臣之作为,皆以大道既隐为前提。故而大同不敢求,而若真能如陛下所言,这些事物飞入寻常百姓家,谓之小康,亦不为过。”

皇帝点了点头,又道:“卿之前所上奏疏,朕也看了。如卿所言,山东如今人均亩地不过三亩,纵风调雨顺、无雨无灾、乃至无有劳役赋税,以此时亩产百余斤来算,亦不过每人四百斤。”

“既不提均田限田之事是否可行,便只算这般,这粮食也将将够吃而已。其余之贫富不均、灾祸水旱、贪官污吏、兼并土地等等,家无存粮,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大乱。”

“这几年,印度的硝石、南扶桑的硝石,也多流入,一些人家亦开始用以肥田。加之又有关东、南洋诸多产粮地,只要交通便利,便是救济,暂时倒也安稳。”

“只是,如今无论这肥田的硝石、抽水蒸腾的煤块……其价皆昂,寻常百姓家,却又未必用得起。加之如今粮贱,也少有粮农用此肥田。”

“卿以为,这些东西,终于能入寻常百姓家吗?”

“况且,朕以为,此物日多,富者有钱有力多用此物;贫者无钱少力难用此物。时日一久,岂不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如今朝中,均田、限田;乃至重立四籍、惟农有田工商在籍者皆不得买田之说,日多。”

“商人获利极快,若行兼并买田,实难控制。此事,爱卿可有什么策略?”

皇帝看了一眼刘钰,叹了口气道:“即便一时做不成,亦可慢慢来做。”

“如今朕心中略有疑惑,不知这世上可有两全之法?”

“朕这几年每每看这片田,心想若是这等手段真能行于天下、飞入寻常百姓家,天下何愁粮不足而民变起?即便有旱情,亦可少用民力,抽水灌溉。如此,天下大足,多行救济,亦可谓之小康。”

“可同样的,若行限田、均田;乃至惟农有田、重立四籍、民户身份不得跨越……似也安稳,只是又不能叫产业发展,似难叫这些东西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等两难之选,世上可有两全之法?既可稳小农、限田而抑兼并;又不妨碍产业发展,乃至民田亦可用上硝肥、抽水机?”

刘钰心想,自然是有的。但这可不是你大顺王朝能做成的事。不过,大顺是有这个底子的,最起码,人口足够,不至于出现欧洲那些国家的情况,只能倾向于某一种产业,干这个那个人就不够;干那个这个人就不够的情况。

然而,皇帝现在这么问,刘钰只能回道:“陛下,治标?治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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