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正午之时,日落月升(4K二合一)

“文森特认识这些语言?”

诺玛·冈思索着何蒙这些零散而模糊的回忆:“得看怎么定义‘认识’了,如您此前所说,随着失常区探索的深入,探索者所持的任何语言和思维,都会逐步转化为古查尼孜语,他们会莫名理解极少数‘基本块’的语义,但零零散散、颠三倒四、不成体系,而且笔划较少的‘基本块’还需形成复杂的‘复合块’,‘块与块’之间又需三三两两组合,才能成词成句.”

这还没包括它本身还会继续扭曲,如笔画增生变形,顺序局部颠倒.

何蒙微微颔首,思索一阵后,举起在天阶中仍可具象而出的银质手杖。

“我目前对失常区以及古查尼孜语的记忆少得可怜,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觉,还明确记得语义的简单‘方块’,让我想想,恐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说着,半空中的一处镜面被他的手杖划开了一个正方形的豁口。

“这个正方形的意思可以指我们的嘴。”

“形象而简单。”冈评价道。

何蒙又在正方形中间划了一短横:“您觉得这是什么?”

“嘴中的一横?难道是舌头?牙齿?”

“不,它的语义之一是‘太阳’,还有好几个其他的语义,我记不清了,但好像都和‘嘴’没关系”

“的确没发现任何规律”冈看着上空被划出的“口”与“日”字。

何蒙又划出了一个“门”字:“它的含义是‘门扉’,现实中的门扉或辉塔中的门扉.然后,没了,我就只记得这么三个‘基本块’.”

“也挺形象。”

接着何蒙又将“日”字写进了“门”的中间。

“然后,只要开始组合变化成‘复合块’,我就彻底无法理解了。”

“门扉中的太阳?”冈凝视着那个“间”字,“倒是有点神秘主义的感觉.”

何蒙摇摇头:“它的所有含义我都忘了,只隐约记得都非常抽象,和‘门扉中的太阳’好像也没什么关系,而且,这还只是非常简单的‘复合块’.”

说着他又在上面添了几笔,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简”字。

“比如我记得,它好像还可以继续组合,变成这个‘复合块’,而含义又发生了完全没有规律的变化”

“哪怕穷极这些‘复合块’的含义,都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这还没开始‘块与块’的排列!就当下讨论的这一步,连我们语言中的‘单词’都类比不上,绝大部分我们的单词,都是要排列两个‘块’才能体现,遑论更进一步成为承载复杂信息的句子”

“这的确令人困惑。”诺玛·冈盯着台阶上的这些字符,“从结构上就令人困惑,我们人类的语言明明都是由字母和单词构成的.所以,即使文森特在失常区中可以理解到少量的‘基本块’的语义,但离‘有效读懂’的程度也隔了天差地远吧。”

姑且认为失常区是一个“学习”古查尼孜语语义的渠道.

甚至是唯一原始渠道,古代学者中最早一批对于这门语言的零星研究和文本转抄,就是从失常区带出的。

但明显“学习”效率与危险程度完全不成比例。

不说别的,有知者学习古语言,本来就是极其需要理性的事情,但进了这种地方后,整个人神志和认知都是恍惚的,能得到的有意义的启示少之又少。

“这是一个夸张的描述方式。”何蒙说道,“我们也没有理由认为谁能完全读懂古查尼孜语,但文森特后续出现的古怪行为又找不到其他解释.”

“比如?”

“你知道我们在组建失常区调查小组时,对于组员的募集原则吧。”

“以终生监禁或即将枪决的触禁者为主。”冈点了点头。

在困意极限来临前撤退,全身而返的概率较高,这没错,但仅几十个小时的浅尝辄止,能干什么?

在何蒙的记忆里,失常区最外围其实看起来和正常区域区别不大,只有越深入才会越美丽,越恐怖。

失常区扩散了至少几千年,很多古代遗迹都在深处沉眠,想要带出尘封的秘史、礼器、非凡材料或其他神秘学文献,甚至是了解到更高位格的秘密,至少需要在里面探索一个月以上,睡眠是不可避免的,特巡厅也探索出了一些保留对抗意志,减少认知破坏的辅助方法。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高强度的深入探索,永远被留在里面的概率极高。

在讨论组的统计数据里,从低位阶到高位阶只有3-10%不等的幸存率。

只有邃晓者才有资格说能“勉强保命”,实际上近百年来被留在里面的邃晓者同样极多。

特巡厅不会主动派精心培养的调查员去送死,就算自愿,也得经过批准,部分人在暮年,会抱着“注定死亡之前的求知”心态提出申请。

所以除此外,大部分组员都是终生监禁或即将枪决的触禁者。

“九死一生的事情。”冈评价道。

“就这,多少人想去还没门路呢。”何蒙阴沉一笑。

不去,人也废了,去了,如果立功,有机会能重新生活在阳光之下。

但特巡厅不会什么触禁者都要,一般来说至少是高位阶,或者有其他特殊能力,并经评估后认为合适者,评估不过的,这种行动去了,也是个累赘或不安定因素。

符合这样条件的触禁者不会太多,当然,调查行动的次数同样少之又少。

“那一次,我们有三位邃晓者带队,但同行组员有多少名?是全部为触禁者?还是也有几位我们的调查员同僚?我记不清了,总部卷宗里记载的是3+12人,但是”

“我已活了接近一百年,特巡厅就是我的一切,在这里的所有过往我都历历在目,但二十多年前的那次行动,我总觉得对不上这个卷宗的数量,不仅是组员的名字和面容对不上,就连男女比例,人头数量我都觉得大部分对不上”

何蒙在思索之中缓缓讲述,但他的言语中始终充斥着大量表示不确定的副词:

“那时,我们的人应该已经出现减员了,在好像有座灯塔状事物的那一带深处,我们一边收集资料和样本,一边分析手头的信息,稳慎制定探索计划,由于前方存在未知的危险,我们按照一贯的策略,命令触禁者尝试探路,这是他们该有的觉悟。”

“就在此时,于不久前刚阅读完周边文字载体的文森特,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他不同意队长此轮选定人选中的一位女性触禁者前去涉险,并将她坚决地保护了起来。”

“副队长具备一定的发言权,队长十分诧异,但还是要求他给出理由,文森特作了几番解释,我已不记得他一开始说了些什么,但他好像没有能说服队长,也没有说服我,我们都觉得他是在胡乱编造。”

“主要是因为那位女性触禁者和他素不相识,这是包括他在内的大家出发前都明确知悉的,她此前关押的地区和文森特任职的帝都完全不在一个地方,如果不是此行恰好调配到了一组,双方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这样的前置情况,使得他哪怕是有意编造借口,哪怕是那位女子借机故意配合以逃避危险,也没有什么合理的说辞或发挥空间,最后文森特干脆说是自己突然爱上了她,这虽然也十分离谱,但都好过之前那些完全不着边际的解释,当然,最后的结果还是争吵了起来。”

“污染千奇百怪,例如以‘激增的爱欲’为形式的污染,就连投射到非同类身上的我都见过,更何况是来自神秘的古查尼孜语的未知作用。”诺玛·冈听到这里,平静地发表着自己的观点。

很明显,她觉得如果只是这样,事情不足为奇。

“站在我的个人角度而言,文森特的这一行为虽然古怪,但放在那样极端特殊极端危险的失常区行动中,为了大局和实力留存考虑,是可以暂时妥协折中的,同僚之间有什么问题秋后算账,有什么污染尽量帮助解决。”

“你说的没错。”何蒙点了点头,“虽然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们几个人都意识昏昏沉沉,脾气焦虑暴躁,但还是竭力忍耐住了,队长暂时替换了探路人选,没有让争吵进一步爆发,只是气氛更紧张,而且开始对他有些猜忌了。”

“可后面一两天的行动里,文森特不仅一路对她照顾有加,而且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古怪行为,他变得十分自以为是,老是偏离行动部署,选择自行探索,并做出一些看似煞有介事又莫名其妙的小动作”

“设想类似这样的场景:你们在一处尘封数千年的未知遗迹中探索,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解读着那些难以理解的文字与符号,并如履薄冰地前行,但有一个队员,自从看到了某些文字后,就一会站在特定位置神神叨叨,一会将某个机关一样的东西上转三圈下转五圈,一会又走散几十分钟到数个小时后才归队,给人的表现就像来到了自己熟悉的后花园或俱乐部一样,你会怎么去解读?”

“遭受了罕见形式的污染,抑或是具备异质追求的‘殉道者’。”冈尝试列举着可能性,“但这种变化过于突然,他的行为看起来又不像完全发疯的样子,我的确会忍不住认为,他真的是突然读懂了什么秘密,并且是存在利害关系的秘密。”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他就像‘认识那些文字’一样了。”何蒙说道。

污染千奇百怪没错,但如果怪到一定程度了,这样去理解,反而还能让自己的逻辑接受一点。

“更大的指责和争吵出现了,这一次我们动起了手。”

“那时的‘茧’相攀升路径中,我曾穿过的‘七光之门’位置还未发生偏移,而在行动前我又穿过了其上方更高处的‘剥皮之门’,晋升了邃晓二重.那时的队长是柯林·戴维斯,一位对领袖忠心耿耿,已在邃晓三重境界多年的强者,也是现任巡视长欧文·戴维斯的父亲.我们一直以为文森特是邃晓一重,但后来你也知道了,没想到他居然隐藏了实力,他同样是邃晓三重!而且‘分形师’的手段十分难缠,我们两个联手竟然还被他给压制住了!!”

“在大家本就焦躁又恍惚的灵性状态下,这次双方下手的程度不轻,不说是招招冲着毙命而出,但互相间也用乘舆秘术拼出了实质性的伤损,柯林队长更是受伤严重。”

“好在文森特的本质动机并非是生死仇恨,打到最后终究还是停下了手,但最后的结局不言而喻——”

“调查小组解散了,大家就此在那个灯塔区域分开了。”

“我们在撤退的过程中又碰上了一系列诡异的东西,其他组员全部死亡,我和柯林队长逃了出来,但可能是由于队长在重伤后留下了污染隐患,没能抵抗住灵知对意志的侵染,在三年后不幸‘迷失’。”

“从那时起可以认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了。”

“领袖得知消息后十分痛心,两位巡视长,柯林本来是极有希望擢升‘执序者’的天才,文森特本来也是邃晓三重的‘意外之喜’,结果双双出了这样的意外.”

“而自那以后一二十年的时间内,我再也没见到过文森特和那名女子,加之明显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我们一度认为当时走散后,他们应该最终没能从B-105失常区出来。”

“可如今我们后知后觉地知道,他实际上出来了,并真的立即和那名女子结婚生子了,只不过那名女子和柯林队长一样,可能同样是由于失常区污染,在三年后病故而亡。”

“这是直至四五年前,才在调查中逐渐推测出的结果,谁知刚刚将身份锁定到最后一批可疑对象时,文森特又真的失踪了,于是,当年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是因为污染失智,还是真的学会了古查尼孜语并知晓了什么秘密,在他脱离队伍的那些时刻,他在灯塔区域做了些什么事情.种种谜团依然是一桩悬案,只能寄希望能否在未来从卡洛恩·范·宁身上破解了。”

诺玛·冈边听边细细思索,此时出声问道:“所以,你们当初进入B-105失常区调查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那个预言。”何蒙说道,“最初是由于领袖指示,这个区域可能存在一个重要的预言,让我们去搜寻启示。”

“正午之时,日落月升?”冈确认道。

“是,这正是我们当年带回的宝贵成果,但解读思路迄今受限,我们也怀疑过文森特如果了解更多的话,可能会在特纳美术馆对卡洛恩做出相关暗示。”

“如此说来,尝试探究预言的详细解读思路,恐怕还真的重探B-105失常区。”

“不仅如此。”何蒙摇了摇头,“这个地方的秘密恐怕远比我们想得要多,领袖根据我们的回忆汇报,又根据我们带出的凌乱物品和资料,再结合近年来他的最新研究情况后,他还认为这个地方可能还埋藏着一把密钥,他甚至推断,文森特如果真获悉了什么秘密的话,要么是预言的解读,要么就是这把密钥,或者两者皆有。”

“密钥?”冈有些疑惑,“若放到寻常,算得上是高位格非凡资源之一,但对于已穿越‘烬’的第六重高度‘湮灭之门’的领袖而言,还会对什么其他攀升路径的密钥存在兴趣吗?”

“若是寻常的密钥,波格莱里奇先生怎么可能会如此关心?”

何蒙闻言淡然一笑。

“领袖认为,这可能是一把‘穹顶之门’的密钥。”

(本章完)

第300章 记得来听(4K二合一)

提欧莱恩北方有着更长的冬天和更短的夏天。

在更短的这些时间里,暮色仿佛被倾注了鲜亮的染料般色调分明,高的云层深蓝如冰,低的晚霞燃得像火,天际线的余光透过大窗照进卡普仑的病房里,让那些乏味苍白的床单与家具呈现出奇异的紫铜色。

“妈妈,为什么爸爸最近这么喜欢睡觉呢,他的病还没好吗?”

房间内一位女佣煮着奶,另一位折着衣物,床尾散着玩偶与积木,奥尔佳在陪小艾琳闲玩,女儿的发问让她摆弄玩具的手指动作放慢了下来。

“他之前工作太累啦,要休息.休息得要更久一点。”奥尔佳的目光掠过前方枕上丈夫的脸,再到女儿蓬松卷发下的疑问眼神,最终很快地回到玩具上。

“玩得太累的那几回,我也睡了好长时间。”小艾琳表示理解。

“奥尔佳太太,范宁先生过来拜访了。”耳旁传来听差的声音,赶在前面一路小跑上楼的少年胸口上下起伏,但站在病房门口后,又把声音压得低而平静。

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卡普仑腿脚先是动了动,奥尔佳也闻言站起,将女儿抱到小沙发上,自己稍稍整理了下装容。

小半分钟后,范宁怀抱一本厚乐谱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范宁先生,下午好。”

“这是.”

奥尔佳远远地打招呼,随着范宁走近,她看到了装订封面上如夜一般的漆黑与死寂,以及那几簇惹人注目的亮光。

白色而朴素的字样如是写着:《c小调第二交响曲》,“复活”。

“标题是多好的一个祝福,我突然意识到这点。”她笑了笑。

卡普仑从昏睡中醒来,早已似预感般地自行靠坐而起,范宁看见他穿着蓝灰相间的病人服,灰发像干草竖立,脸色苍白如纸,但第一反应就是笑,嘴唇中气较足地不停念动着“好消息”,带着淤痕和些许溃烂后结痂的胳膊,长长向自己伸了过来。

“看呐,它顺利而安全地降生了,这比我想得要快不少。”

他接过总谱后久久地打量了一番封面,并用稳定平静的手指,缓缓揭开第一页。

然后带上自己的高档黑框眼镜。

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首页的版面上,各配器的音符挺稀疏。

在弦乐器突然出现的不安震音之下,低音提琴奏出沉重、肃杀又粗犷有力的“诘问动机”碎片。

卡普仑一页页地翻着,音符、调号和表情术语这些东西,对他的视线存在一种别样的刺激,一看到它们,他的精神就沉静了起来,仿佛已彻底告别间歇性昏睡的状态,一如平日里废寝忘食研究总谱的样子。

实际上前面四个乐章,他早已排练得烂熟于胸,但他还是逐页逐页地缓慢翻过,脑海中过着那些音响。

卡普仑一页页地翻着,时间过了约二十分钟,他才将“初始之光”看完,而这时总谱余下的仍有超过三分之一厚度。

第五乐章,扩大的奏鸣曲式,低音提琴的“诘问动机”带出一声野蛮而失控的巨响,然后乐队倾倒出铺天盖地的bB小调分解和弦,小号与长号在f小调上吹响惊恐的号角,一幅如末日启示录般的场景被粗暴打开,荒原之中地动山摇,墓穴裂开,死者林立,漫山遍野地鱼贯加入行进之列.

卡普仑一页页地翻着,脸色随着乐思在各种情绪中变幻,眼神中时不时射出光束,当读到合唱起始之处,他整个人微微颤抖,随即气息完全屏住,周身的血液都涌上脸来,过了许久才大口大口地重新呼吸。

与内心之中各种变幻音响所对应的,是病房的悄无声息,以及仅存的纸张翻动声。

范宁沉默地站在一旁。

“哗啦.”“哗啦.”

直到过了半个小时,靠在床头的卡普仑终于合上总谱,他腰部一个用力拧旋,整个人下一刻坐到了床沿,双脚塞进拖鞋,缓缓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呢!?”奥尔佳担心地伸手去扶。

“没事,我想在院子里转转。”卡普仑抓住妻子的手,稍稍用力握了一下,以示不用担心后又放开。

“爸爸,你休息好了对吗?”小艾琳问道。

“总体而言不错。”

卡普仑若无其事地笑笑。

“我总觉得病房在逐渐变得陈旧而狭小,这令人不太舒服,好像它马上就要缩成几寸见方似的。”

随后,他缓缓迈开步子,抄起靠在墙脚的手杖。

范宁将进门后摘下的礼帽又戴上。

私立疗养院的环境不错,幽静,整洁,利于静养。

出门是空阔的院落,树种得不少,百日红环绕其间绽开。

走着走着,又另见一些从墙根和甬道石缝中蓬生的野花野草,彰显的是颓败,还是生机,一时难以定论。

“范宁教授.”散步绕了小半圈后,一身病服、驻着手杖的卡普仑先行开口,“之后的话,我在想小艾琳她要不要”

“该上的文化课如常。”范宁说道,“小提琴的话,可以让希兰小姐去教,不过还得问问希兰的意愿。”

“这是最让人放心的情况。”卡普仑喜出望外。

范宁想了想,又平静补充道:

“平日我会让她经常跟着青少年交响乐团里的哥哥姐姐们一起玩玩,等她长大一点,可以考虑走专业的事情,天赋是够的,也算是自幼学习,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等到自己有明确意识到的那刻。”

“好的.好的”

范宁说话时,卡普仑一直在点头应是,听到最后一句时问道:“自己明确意识到?”

“明确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中绝不能没有它。”

“绝不能没有她。”范宁又换人称代词重复了一遍,“而且,还不满足于‘做朋友’,而是要成为‘更亲密的恋人’.有的人是逐渐意识到的,有的人是突然意识到的,时间也不尽相同,有人从小,有人长大后,有人更晚.当然,还有人不会,那就千万不要勉强,不然对彼此都是伤害.嗯,也说不准,毕竟,时间不尽相同,不到最后一刻,谁都难以定论。”

“时间的确不尽相同。”卡普仑感叹点头,“您算是最早的。”

“我?”范宁回想起了一些事情,“算,但严格来说又不算。”

“算又不算?”

“我从小就认识了她,从小就有莫名的感情,那时算早。”

范宁抬头出神,傍晚余热仍在,夕阳从树叶中挤出光线,将倾倒的屋影割开,石阶上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趴着的肥胖短毛蓝猫,对着两人勉为其难地喵了一下。

“…但我曾经人有点傻,觉得‘做个朋友’就挺好,后来才意识到我是多想同她‘成为恋人’,这时有点晚了。”

卡普仑如上指挥课般一如既往地点头,不过对于范宁的音乐经历,他清楚一些又不算特别清楚,一时也不能确认范宁的说法,到底与其经历是否完全对应。

“首演日期定了么?”

“报上去的是7月20日,在等文化部门的回执,正式敲定就开票。”范宁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却觉得稍感奇怪。

在册乐团组织商演都是要经过报备的,为了统计活跃度,也是规避神秘风险的第一层屏障。但自己作为文化部门的座上宾,通常都是走个形式,次日就有电报回执过来,这一次过了四五天了,好像行政部那边还没收到回执?

“这很快。”卡普仑说完,脸色突然起了变化。

除了全身几乎持续全天的疼痛外,躯干和肩膀处又传来了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他躬起身子,迅速在病服的大号口袋里摸出了小药瓶。

足足四颗绿色小药丸接连倒入手心。

在十多米开外候着的奥尔佳和女佣将空轮椅飞一般地推来,并从下方取出水杯递去,卡普仑和着吞服,脸色逐渐缓解,但摆手示意不坐。

他双手驻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撑在了上面,继续一点一点缓慢挪动。

激增的非凡药剂用量已经让范宁皱眉。

而直至此刻,范宁才彻彻底底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自己乐团的常任指挥,已经和一年前刚结识时的那位“票友”完全不一样了。

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

时间夺走人的生命不用太久,一年算长,有时只用几秒。

他现在是真正的一位音乐家,但生命已经完完全全燃烧到了最后的时刻。

比如,不会再有在每个夜里热忱练习视唱练耳的事情了。

也基本是回不了指挥台了。

范宁喉咙动了动,想重述那天共同去探望哈密尔顿女士路上所说的话语。

首演那天,你上。

但最终面对眼前所见这般情况,他实际说出来的终于不再是这句——

“首演那天,记得来听。”

“我肯定会来,这没得说。”卡普仑当即表示。

范宁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那么从保证稳妥的角度来说,你现在应该上去休息,已经散步15分钟。”

卡普仑的手杖在石板路间隔的泥土上点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休息的时间不缺,范宁教授,我想请教第五乐章的几处问题。”

范宁迅速地将眼里的异样神色盖住。

“你讲。”

接下来5分钟,范宁回答了几个问题,两人额外往前散步了二十多米远。

然后卡普仑靠回轮椅上,闭着眼睛又与他聊了10分钟。

地平线上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被吞没。

在院子里共计待了30分钟后,两人道别,奥尔佳和女佣将卡普仑推回疗养大楼。

“七,十四,十五…”

范宁站在原地,右手搭着礼帽,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数了一下离首演申报日还隔的天数,想了想这算近还是远。

他的喉结一直在动。

当轮椅的轮廓即将消失在大厅时,他终于再度出声了一句:

“记得来听。”

轮椅上后脑勺竖立的发丝如枯草,旁边举起了一个类似OK的手势。

范宁用力闭眼,再睁开,疗养楼大厅就仅剩空荡的暮色了。

他视线还在前方,同时伸手在衣服裤子各处摸索,先是左裤兜,又是右裤兜,又是胸口,又是内兜…

摸索了好几分钟,又回到左裤兜,掏出了形如小摇把的车钥匙。

他转身,一小步一小步地沿着石板路朝外走去,在快接近院门的地方,看到了自己那黑色加长豪华轿车的旁边,还停着一辆酒红色的优雅小汽车。

罗伊穿着一件奶油色波纹绸衣,更浅的束带勒在腰间,伸手接过管家递来的小提包。

另一侍从将她的大提琴盒装入后备箱,然后酒红色小汽车就径直驶离了。

“晚上好。”她走到范宁跟前。

“刚下火车吧。”范宁勉强牵动嘴角。

“特纳艺术厅是第一站,到了后听说你出门了,于是这里是第二站。”她观察着范宁并未有任何掩饰的神色,然后望着暮色中的疗养楼叹了口气。

“你这是不先回家吗?”范宁指了指已驶出大门的红色小车。

“让你送我,顺便聊聊。”

汽车在大街上缓缓行驶,两侧门店招牌的温暖灯光正在接连亮起。

“你要回的是哪个家?”范宁问道。

“普肖尔区北郊,海华勒小镇的宅邸。辛苦你啦。”副驾驶上的罗伊身体侧向范宁,看着他驾驶中平视前方的侧脸。

“不客气。”

“首演音乐会的申请过了。”稍稍沉默后她又开口,“今天过的,所以行政部那边应该就在这一会收到了回执。”

“你的消息比我灵通。”范宁说道,“五天时间,所以,文化部这次没能自己做主,他们再往上收到了某些指示?”

尽管结果未变…

但与往日大相径庭的获准周期,让范宁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背后的异变。

“要他们等通知,等进一步研究,这样等了五天。然后…如往常一样过了,但还有一条额外要求需要你配合。”

“特巡厅的要求对吧。”

罗伊微微颔首:“额外留15张内部票,要求坐席全部隔开,在交响大厅内各区域均匀离散分布。”

“调查员专用席?”范宁失声而笑,并按下喇叭,“嘟嘟”提醒着前方晃晃悠悠的马车。

“这可就有意思了,既然审核结果还是通过,那说明他们没有证据认为我的《第二交响曲》是什么邪神秘仪用途的祷文或秘氛,那么,一部正常严肃音乐作品的首演,他们这又是玩得那一出?”

“范宁先生。”罗伊声音放柔。

“嗯?”

“你觉得罗伊算是你信任或亲密的人吗?”

“……算是。”范宁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即使没有我们这层私交,博洛尼亚学派现在对特巡厅是个什么态度我也看得出,我多少算个值得结交的有知者或艺术家,你也不至于对我图谋不轨对吧。”

“那可说不定。”罗伊稍稍笑了笑,然后放低声音,“开玩笑的,不过既然如此”

“你先悄悄地告诉我,那天大家从瓦茨奈小镇脱困后,你是不是找到了某种假扮瓦修斯的方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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