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苦口婆心

钦差行辕,濯缨亭中。

储延为求自保,将两位同僚卖了个干净。他告诉王贤,都司马忠是汉王死党,当年就曾跟汉王南征北战过, 虽然汉王就藩后,马忠极力撇清和汉王的关系,但在他看来,这是刻意为之的表面功夫。私底下,马忠仍然听命于汉王,否则汉王在山东的势力不会发展的这么快!

储延还告诉王贤, 虽然汉王府在册护卫只有一卫兵马, 但从山东供给他的军粮看,汉王的兵马起码在两万以上!而且山东都司所辖的六七万兵马中, 有多少是忠于汉王的,还是个未知数。

王贤对此深信不疑,单看上次那些蠢蠢欲动的兵马,就已经说明汉王对山东军队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再说说刘本吧?”说完了汉王和马忠,王贤的问题又转向刘本。

“刘本这人,十分阴沉,平素里为官还算清正,在我们三人中官声是最好的。”储延低声说道:“但相处久了,也能发现他的反常之处。譬如他身为臬台,查办捉拿白莲教徒应是本分。然而数年以来,他对白莲教十分袒护,真正的骨干一个都没捉到过。被他以白莲教捉拿起来的,多是些山贼、土豪之类!这些豪强、匪帮与白莲教其实是竞争关系,打掉了这些盘踞一方的势力,白莲教的发展便会顺畅许多!”

“你是说, 刘本是白莲教的保护人?”王贤轻声问道。

“属下以为, 他不只是保护人那么简单, ”储延压低声音道:“他很可能就是白莲教的骨干!他父亲曾经是红巾军, 后来小明王死掉,才跟了太祖皇帝,谁知道是不是别有所图!”

“你可有证据?”王贤缓缓道:“如果有的话,本座可以考虑把你保下来!”

“有!一定有!”储延毫不犹豫道:“不管人证物证,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

“呵呵……”王贤自然明白,储延指的是捏造证据,便抿嘴一笑道:“那就劳烦藩台大人费心,检举揭发刘本,然后本官应大人之请,才暂扣刘本,为防止毁灭证据,不得不封了臬台衙门。储大人,你觉得这样可好?”

“这……”储延心中大骂,好你个王贤,让老子给你顶包!这下全成了老子的责任,你倒成了配合的。但形势比人强,自己还得指望王贤救命,根本容不得讨价还价。只好要碎了牙和着血往肚里咽,点头应下。

“好!”王贤这才开心笑了,扶起储延道:“储大人果然深明大义,往后还要和本座同舟共济哦。”

“是是,”储延使劲点头道:“属下定当甘为大人马前卒,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哎,不要有情绪嘛。”王贤笑呵呵的拍着储延的背:“都是为了剿匪大计。”

“没有情绪,没有……”储延心里这个郁闷,这王贤也太霸道了,连老子怎么想都得管。

两人又商定了该如何如何构陷刘本,才能让这厮的罪名板上钉钉,必死无疑。这对一个锦衣卫头头和一名宦海浮沉多年的官场老油条来说,实在是轻车熟路之事。

待刘本走掉,王贤缓缓闭上眼,他感到有些疲惫不适。顾小怜站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按揉着头顶,她的手法十分高超,让王贤的不适大大缓解。两人在凉亭中安静的待了好一会儿,王贤才睁开眼,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在担心?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他知道,如果顾小怜想好怎么劝解自己,一定不会只沉默的为自己按摩。

“是。”顾小怜点点头,她为王贤能明白自己而高兴,便也不再顾忌,将自己的担忧讲出来:“官人做事,向来十分讲究,怎么这次……”顿一顿,顾小怜想一想措辞道:“却有些不计后果?那刘本既然明摆着和白莲教有勾结,仔细查下去,把罪证找到就是?官人何苦要捏造呢?”

“我何尝不知这样做有风险,可没时间让我去查了!”王贤叹口气道:“刘本是按察使出身,谨慎缜密,想要把他罪名按部就班坐实,没有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根本等不到那时候,山东就会天下大乱!我必须立即将他干掉,哪怕是捏造罪名,也要把按察司掌握在手中,否则面对山东这场乱局,我这钦差始终隔着一层,根本无从下手!”

“原来如此,只是这样的话,光一个按察司就够了吗?”顾小怜轻声问道。

“当然不够,但同时撤换三司是不现实的。我只能分别对待,布政司在这件事上用处不大,储延又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所以尽量收服下来,凑合着用吧。”王贤轻叹一声,顿一顿道:“至于马忠,他的位子太关键了,我必须拿下来!”

“难道官人要同时弹劾按察使和都司两个?”顾小怜有些吃惊道。

“不,我要让马忠主动请辞。”王贤淡淡说道。

“这,不太现实吧?”顾小怜难以置信。

“事在人为。”

当天下午,马忠被王贤请到行辕,还是濯缨湖畔,却不是湖心亭,而是湖畔的一叶小舟上。

王贤亲自操舟,请马忠上了船,马忠已经察觉到一些迹象,神情有些忐忑,但还是依言坐到小舟上。王贤便划着桨,和马忠两人泛舟湖上。

初夏时节,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王贤一边划船,一边哼着小调,头上还戴着个草帽,看上去十分惬意。

他越是这样,马忠就越是心里没底,他实在是被这难以捉摸的家伙给吓怕了。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大人找我肯定不是光为划船,有话您就直说吧。”

“你怎么就能肯定?”王贤笑呵呵问道。

“这还用说吗,您要是真为了划船,那也得找个美女作陪,对着我这种胡子拉碴的粗人,什么雅兴都败坏了。”马忠也笑起来,心说我要再上你的当,就是个白痴了。

“聪明!”王贤停下桨,让小舟在湖心随意游荡,拿起随身的酒壶,惬意的呷一口,笑道:“还真有些话,想和都司大人单独聊聊。”

看着碧波渺渺的湖面,马忠笑道:“大人还真会挑地方,在这里说话不用担心被人听去。”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王贤将酒壶递给马忠,笑道:“老马你也要坦诚哦。”

“好!”马忠接过酒壶,痛饮一口,重重点头道:“大人请讲!”

“老马,你怎么看山东接下来的局势?”王贤缓缓说道。

“恐怕大乱在即。”马忠也缓缓道:“白莲教已经铺天盖地,不剿,迟早会反。剿,会反的更早。”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王贤点点头道:“那你觉得,咱们有希望剿灭他们吗?”

“难!”马忠嘿然道:“凡战胜者,无非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条全都在白莲教头上,咱们虽为官军,实则寡助,一旦开打,恐怕会落花流水……”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的处境很危险了?”王贤轻声问道。

“是。”马忠又喝一口壶中烈酒,一脸同情的看着王贤道:“实话实说,大人这个时候来山东,就是跳进了火坑里。”

“那你们几个,岂不早就待在火坑里?”王贤莞尔。

“嘿嘿,谁说不是呢。”马忠咧嘴笑道:“不瞒大人说,我做梦都想离开这鬼地方!”

“哦,老马果然有此想法,”王贤似笑非笑道:“只是你家王爷怕是不会放你离开吧。”

“呃……”马忠愣了一下,定定看着神情高深莫测的王贤,好一会儿才放声大笑起来,“大人,你拿话来赚我。”

“老马,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互相坦白吗?”王贤淡淡道:“本官也是武将,和成国公、英国公都相交莫逆,想打听出你和汉王殿下的交情,似乎没那么困难吧。”

“是,末将和汉王殿下,在靖难时是有些旧交情,”马忠瓮声瓮气道:“可那都是老黄历了,到了永乐朝,我和王爷便断了联系,如今更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那你昨天夜里,为什么还让人给汉王送信?”王贤幽幽问道。

“呃……”马忠心咯噔一声,知道王贤截住了自己的信使,狠狠灌一口烈酒,猛地一抹嘴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道:“好吧,我就是要跟汉王通气,这么大的事,我想请王爷拿拿主意。大人觉着我做得不对,只管弹劾就是。”

王贤眉头微皱,他果然没看错,这看似粗豪的马忠,其实是三个人里最难对付的一个!这也不难理解,因为马忠手里有兵权,还有汉王做靠山,处境远比储延好过许多,腾挪的空间也大太多,根本不会被王贤吓住!

“老马,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刚才还说和汉王没关系。”王贤叹口气道。

“嘿嘿,钦差大人,”马忠也就不再和王贤周旋了,把脸一拉,沉声道:“我知道你打我这山东都司的主意,抱歉,没门儿!”

“你不是早想跳出火坑吗?”王贤苦口婆心道:“朝廷要增设正一品南京守备一职,我准备推荐你去,何苦要在山东等死?”

“多谢大人好意!”马忠板着脸道:“但在下早已经打定主意,就是死,也得死在山东都司任上!”

(本章完)

第901章 撒酒疯?

济南城轰动了,那叫一个万人空巷,男女老少一起围观裸奔中的都司大人!

这时候,那些追在后头的老百姓,已经都知道, 这位体毛旺盛,本钱惊人的裸男,乃是大明山东都指挥使司都司马忠了!自然没人再敢上前动他,大伙只紧紧跟在后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津津有味的品评着!

马忠依然放荡不羁的在街上狂呼乱叫、横冲直撞, 到了一条街口处!这时拐角处一个进城收大粪农民, 推着一辆刚刚装满的粪车出来了!

马忠砰地一声,就撞在那独轮粪车上,粪车当时就翻了,上头几口装满粪便的大桶翻倒,浇了他一身!马忠却毫无所觉,继续向前跑去,谁知又被地上的粪水一滑,摔了一个仰面朝天,整个人都结结实实躺在了粪汤之中!

围观的百姓纷纷掩鼻,不少人恶心的吐了,马忠依然却毫无所觉,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的头发都跌散了,上头全是粪汤,手上身上也全是一样,淋淋漓漓一身的粪水!

这时候,马忠的随从们终于撵上来了, 见状登时傻了眼, 心说, 这可怎么下的去手?还不得恶心死?!

还是在管事头子声嘶力竭的威胁下, 众随从才咬牙闭眼扑了上去,将那满身粪水的裸男,死死按在下头!

“都散了吧!”管事头子朝老百姓大声道:“官府抓逃犯呢!不要围观了!”

“啥?逃犯!”老百姓自然问道:“不是都司大人吗?!”

“胡说!”管事头子暴跳如雷,“都司大人能……干这种事儿吗?!”

“可我们见过都司大人,他就是长这样!”老百姓却不是好糊弄的,纷纷质疑起来:“而且,我们看见他是从都司轿子上下来的!”

“这个嘛……”管事头子急的满头大汗,只能胡诌道:“这人很像都司,但他确实不是!他是冒充都司的诈骗犯,让我们逮了个正着,要把他带回去审问呢!”

“瞎说,”老百姓却不依不饶,有人高声道:“俺还听见你管他叫老爷来着!”

“你听错了!”管事头子已经词穷了,黑的就是黑的,怎么洗也洗不白,只能越洗越黑。

这时候,见手下已经把都司大人绑起来,嘴里塞上了布头,管事头子赶紧让人扛起马忠,灰溜溜跑掉了!

有道是好事儿不出门,坏事儿传千里。马忠还没回府,家里人就已经有人来报,都司大人在大街上裸奔!

马忠的妻妾还不信,让人把报信的拖出去打一顿!谁知,打到一半,就见管事头子带着一众手下,失魂落魄的窜了回来,肩上还扛着个臭气熏天的裸男!

“哎呦,怎么这么臭!”马忠的六夫人大怒道:“马福,你疯了怎着?怎么带了这么个臭东西回来!还不快把他扔出去!”

“扔不得!”管事头子哭丧着脸道:“这是咱家老爷!”

“胡说八道!”几位夫人一起发怒,咆哮道:“马福!你也皮痒了不成!”

“哎!快给老爷洗刷干净!”管事头子无可奈何,只好证明给她们看。好在这会儿已经入夏,院子里又有水缸,手下人直接舀水给那人冲刷干净,众位夫人一看,哎呀,不是马忠又是哪个!

“哎呀,老爷!您怎么弄成这样啊?!”众夫人哭天抢地上前,马忠却呜呜呜呜说不出话!

“该死的杀才,敢堵老爷的嘴!”大夫人怒不可遏道:“还不快给老爷取下来!”

“还敢绑老爷,快把老爷解开!”二夫人自然不能只让大夫人抖威风。

“夫人可要挺住啊!老爷可能是疯了!”马福先给众夫人打了预防针,然后便扯下堵住马忠嘴巴的布头。

“哦啊啊!呜啦啦啦!咪咪咪!”马忠的嘴巴一恢复自由,马上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配上那张表情夸张的脸,足以证明马福说的千真万确!

这下,再也没人敢让马福,给马忠松绑了……

都司衙门后衙,一群女人乱成一窝蜂,还是得马福来拿主意,他带人将马忠抬到屋里,在床上绑好。便又让人将济南城的名医都请来。又唯恐自家老爷的毛病,大夫解决不了,他还让人请了一大帮子和尚、道士、喇嘛、神婆、乩童……总之,能请的都请来了,心说总有一款适合自己老爷。

这么多高手齐聚一堂,自然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都司大人是被魇着了,有的说都司大人是失心疯,有的说都司大人是被黄大仙附身,还有的说这是都司大人平时杀孽太重,冤魂找****来了!

解决的法子也是五花八门,有人要烧香,有人要捉妖,有人要跳大神,有人还要将都司大人倒挂金钟……一直吵吵到天大黑,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府里的人只好先请高手们前厅用饭,吃完饭再继续商讨,众人自然无不应允。酒足饭饱之后,众高手们回到马忠身边,正准备继续开吵,却听到他鼾声震天!

众人呆呆一看,只见原本还疯疯癫癫的都司大人,已经打着呼噜香甜的睡着了……

“据我观察,”一位郎中摸着山羊胡子,小声说道:“都司大人不会是耍酒疯吧。”

“……”众人全都不说话了。尤其是马福和众夫人,全都深以为然,因为马忠平素就有醉酒后耍酒疯的恶习,只是这次实在太夸张,而且后果太严重,以至于家里人都以为他喝酒喝疯掉了,没往单纯的撒酒疯上想……

一直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都司大人醒过来了,茫然的看着满屋子的各色人等,奇怪问道:“你们要干什么?”说着眉头一皱道:“头好痛……”他想举手揉揉自己的脑袋,却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床上,不由勃然大怒道:“混账!哪个活腻歪了,竟敢绑起本官!”

“老爷,您真不记得昨天的事儿了?”马福小心翼翼问道。

“昨天……”马忠皱眉想了好一会儿,闷声道:“我就记得和钦差大人喝完酒,上了轿子之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断片儿了……”那郎中一拍大腿道:“我说吧,都司大人只是喝醉了而已!”

“什么烂七八糟,快放开本官!”马忠一听,再结合现状一想,似乎模模糊糊回忆起一点什么,不由面色大变,发作起来道:“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和尚道士神婆乩童之类,纷纷露出无趣的神情,摇头退了出去,那郎中还不忘好心提醒马忠道:“大人以后还是戒酒吧,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你给我站住!”马忠朝那郎中咆哮道:“给我说明白,什么叫还有以后的话?”

那郎中却不理他,一溜烟跑掉了。马福等人竟也不阻拦,似乎马忠的话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力……

待外人走光了,马福给马忠解开绳索,马忠活动着手脚起身,阴着脸问道:“我昨天到底干什么了?”

“老爷真想不起来了?”马福小声问道。

“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马忠揉着脑袋,闷声说道。

“什么噩梦?”大夫人出声问道。

看看左右没了外人,马忠有些汗颜道:“我竟然梦到自己……光着身子在街上跑,全城的人都在看,最后还撞到一辆粪车上。”说着失声笑道:“这梦实在太荒诞,马福你该留个和尚给我解解梦,看是凶兆还是吉兆。”

“自然是凶兆,大大的凶兆……”马福哭丧着脸说道。

“你怎会如此笃定?!本官听说梦是反的,本官在梦里丢人丢到家,说不定是要光宗耀祖了呢……”马忠对马福如此武断十分不满。

“还光宗耀祖呢……”三夫人心直口快,小声嘟囔道:“祖宗的脸都让老爷丢光了……”

“什么意思?!”马忠的脸拉下来,双眼瞪得溜圆。

“因为……”马忠声如蚊鸣道:“老爷的梦是真的,您昨天真的在全城百姓面前裸奔来着,而且还撞上了一辆粪车……”

“放屁!”马忠怪笑起来:“你不如说本官在金銮殿上撒尿多好!本官疯了还是怎着?怎么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看到所有人都如丧考妣,再想到之前自己被绑在床上,还有那么多和尚道士围着,似乎不可能是跟自己开玩笑……

“什么这么臭?!”马忠一愣下来,就闻到一阵恶臭,让他隐隐作呕。

“老爷,是您身上的味儿……”马福怯生生道:“您喝醉了酒,撞在粪车上,沾了一身黄汤子,我们已经给您好一个洗了,但估计没有几天去不掉……”

“老爷,劝了你多少次了,少喝点儿马尿!”大夫人恨声道:“您还不知道自己,一醉了就耍酒疯,这回好了,耍到大街上去了,可丢死活人了!”

“闭嘴!”马忠老脸胀的通红,拍着床沿咆哮起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可事实就摆在那里,让他无法逃避,只能把身边的人都撵出去,借此躲避那些怪异的眼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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