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洋气

今年八十三岁的薛健康老院士,觉得自己还是比较洋气的。

他也是留过洋的人,1919年,也就是辛亥革命之后的第8年,17岁的薛健康就去了当时的一战战胜国法国留学,比通过留法预备学校而留法的小平同志还早一年。

刚刚结束了一战的法国满目疮痍,全国有四分之一的青壮年男子战死,三分之一的青壮年伤残,剩下的产业工人天天都在闹罢工,那时候,不管是工会还是共产国际开会,投票唱票,都很有些花头的讲究。

越是底层的政治,往往就越少严肃,越接地气,薛健康同志当时就很喜欢听法国的街头政治家的演讲,也很喜欢参与普通工人的各种投票。

减少工时,赞成!

增加工资,赞成!

添加安全设备,赞成!

你是学生怎么来投票了?赞成!

投票时搞点悬念很重要,否则,大家的参政热情都要被消磨了。

就是你支持他,她支持他的时候,气氛才最热烈。

梁策得到了一票,让薛健康老院士老怀大慰,剃光头不体面啊,而且也没有发挥的余地,虽然每唱一票,薛健康都要说句什么,可毕竟是年纪大了,想词想的慢,总是不够花头。

还是早就准备好的悬念,更能吸引人。

薛健康老院士这么想着,接下来一票就唱的更慢了。

“来,让我们看看哦……”薛健康老院士唱着词儿,动作缓慢。

坐在前排的人,分明看到薛老院士的手在投票箱里搅来搅去的。

闭目等死的梁策等了半天,还没有等来终结的一票,不禁睁开眼睛。

蒋同化的眼睛就没闭上,傻了一样的看着薛老院士的手。

只见薛老院士像是在投票箱里耍太极似的,转一圈到最远点,手心一翻,再转一圈,看一眼,摇摇头,手心再一翻回去,又是一圈太极,再翻回来……

10秒钟。

20秒钟。

半分钟。

一分钟。

薛老院士的手还没从投票箱里掏出来,这下不止前排的人,包括坐在中间的杨锐等人,也是盯着薛老院士的手,不明所以的暗自思忖。

忽的,薛老院士的太极动作停了下来。

只见薛老院士用另一只手扶扶老花镜,点头再点头,方才露出微微的笑容,道:“现在是第十八票,目前的票数比是十六比一……如果杨锐再得一票,就赢了……恩……我们来看看接下来的一票……

杨锐是否能提前获得进入委员会的资格呢,唔……

可惜了。

得到第十八票的是,蒋策同志。”薛老院士举起手里的选票,向两边绕了绕,递给助手。

助手垂头接过来,看了一眼,回身在黑板上,又给梁策画了一划,表情木然。

“十六比二了,我们接着看下一票。”

薛老院士说着,再次运起太极动作。

半分钟。

一分钟。

一分半。

“又是梁策,这一票也是投给梁策的,恩,十六比三了!”

“梁策。恩,变得激烈起来了吗,十六比四了!”

薛老院士的声音有些激昂了,下面的人却是全都看呆了。

八十三岁老院士当场偷看选票,还以为没被发现啊!

八十三岁老院士耍太极,您既不姓陈又不姓杨还不是赘婿,您当自己的角速度能有多快啊!

八十三岁的老院士表演变魔术,您是在盲人班做的特训吗?

“让我们看看下一票,会不会有奇迹发生呢。”薛老院士自言自语。

“有点期待吧。”薛老院士自言自语。

“还是有翻盘的希望。”薛老院士自言自语。

“唔……没有了吗?恩……恩……也不是……恩……”薛老院士自言自语。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有了!”薛老院士喜形于色,抬起头来,道:“好,我们接下来看下一票。第二十一票,投给梁策。”

“好,现在是十六比五。”薛老院士高兴的道:“看看,梁策同志还是很有希望的!”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和薛老院士的助手的表情差不多。

憋着吧。

八十三岁的老院士了,为共和国流过汗,出过力,为中国生物学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奉献了全部的青春年华,就不兴人家有个爱好吗?

只有梁策,脸色像是失血过度似的白。

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他一点都不觉得兴奋啊!

蒋同化也有砸黑板的冲动,谁都知道他和梁策是一起的,更有无数人看到他为梁策拉票,结果到现在,薛老院士的太极手搅和了半天,才凑了个“正”字。

蒋同化保证,自己没有打人不是因为怕丢脸,是怕薛健康的陈年老骨受不住。

“再看下一票,会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台上的薛健康有点累了,倚着主席桌,黏着话筒说话,即使含混,也能让人听到。

他的太极手更慢了,需要停顿看票的时间更长了。

而他每看一票再放下,都让梁策觉得,有一把刀子捅在了自己胸口。

“惊喜你个大熊猫啊,真以为选票藏的比大熊猫怀孕还深吗?”梁策无处发泄,手把椅子搓的嘎吱嘎吱响。

薛健康的太极手拿起,放下,拿起,放下,拿起,再方向……循环往复,就像是电锯一样,在梁策身上撕扯。

梁策在愤怒中夹杂着羞愧,羞愧中夹杂着不解,不解中夹杂着痛苦。

之前,他们可是计划说服10个人来投自己的,为此还让梁家老爷子出面了。

但眼下的局面,别说是10票了,就是梁策他们自己人的票都没有投够。进入GMP委员会的委员,包括蒋同化有6个人是受制于卫生系统的,这六个人,也始终被梁策视为铁杆,或许比不上蒋同化那么铁,但也是铸铁一般的铁了。

换句话说,算上自己,梁策起码应该在33票中,拿到7票。这7票是属于自己人的7票,再加上拉来的10票,才能保证梁策进入委员会。

然而,薛老院士的手,已经在投票箱里搅和很久了,黑板上仍然只有一个“正”字。

梁策总共只看到了5票。

剩下的2票到哪里去了。

到了这个时候,梁策红着眼睛,已经不是在看自己的票数了,他是在看背叛自己的梁奸是谁。

薛健康的手,插在投票箱里,好久都没有拔出来。

看穿了秘密的学者们,却并不着急,大家都在安静的等待薛健康同志的下一次唱票,偶尔有几个人交头接耳,也是诧异于补选的票数差距。

“恩……不行了……”薛健康突然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似乎担心自己说漏嘴,他又赶忙道:“我是说我的眼睛不行了,还看得见,就是有点不清楚。”

说着,薛健康拿起一张票,远远的伸到前面,道:“第二十二张票,还是,如果投给杨锐,就代表杨锐被票选进入GMP委员会。如果投给梁策,梁策就还有机会。”

“第二十二张票,得到这一票的是——杨锐!”薛健康话音刚落,就开始拍手,声音有点小,大约是太极手玩太多的后遗症。

会议厅内,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一成给杨锐,九成给薛健康老院士。

薛健康老院士对着话筒,意犹未尽的道:“虽然有点遗憾,但我们还需要将剩下的票统计出来。当然,我们首先欢迎杨锐同志加入药品生产质量管理委员会。”

全场雷鸣般的鼓掌,伴随的是薛健康老爷子快速的唱票——相对先前。

“一票杨锐。”

“一票杨锐。”

“给杨锐的。”

“很奇怪哦,还是给杨锐的。”

“有两个人没投我。”梁策盯着老花眼和远视的薛健康,脸沉的要砸到地上似的。

蒋同化胆战心惊,对他来说,失去两名铁杆委员的支持,意味着更大的损失。他所设想的GMP委员会制霸,也许要重新设计了。

“或许是还没唱到。”蒋同化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试图消弭梁策怒火。

梁策笑都懒得笑了,硬邦邦的道:“找了四五分钟,都找不到一张票了,还能没唱到?”

“也许……”

“我们也去道喜吧。”梁策不想再听蒋同化的侥幸之词了,他站起来,双手插进兜里,尽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大步走向杨锐。

蒋同化担心的说了一个“好”,低头跟上梁策,再抬头的时候,却见到了一张树皮般的褶皱老脸。

……

(本章完)

第885章 多一人

梁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太不想和纪赡再碰面了。

如果要给这个时间加个期限的话,他希望是30年。30年后,到这个老家伙的墓碑前畅所欲言一番,大概是不错的体验。

但在纪赡的老脸依旧如树皮坚硬的时候,梁策看见了却是有些怕了。

蒋同化看到了纪赡,也跟着停了下来。

梁策突然觉得自己的面子被落了。

“怕什么。”梁策心里的想法一闪而过,反而加快了步子。

蒋同化连忙跟上。

几秒钟后,两人与纪赡差不多同时来到杨锐身边。

梁策站定了看向杨锐,另外还扫了一眼纪赡。

嘴上说着不怕,但梁策还真的是有些畏惧纪赡的毒舌的。

今天来的学者比上次参加卫生系统会议的学者还要多,再被落了面子,捡都捡不回来了——尽管目前看来,梁策的面子已经被踩的稀烂了,但梁策本人心里还是存着些念想的。

“杨锐,恭喜了。”梁策抢在纪赡前面说话,想赶快走完这个流程。

所谓输人不输阵,梁策自诩是BJ长大的爷们,也有些倒人不倒架的讲究。

杨锐看到了梁策,笑着点了点头,道:“多谢。”

梁策有些失望,他原本还希望听到一些诸如“承让”或者“侥幸”之类的谦词,但看起来,杨锐似乎一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

梁策嘴角抽动两下,勉强笑道:“这次没机会做同事了,看看以后能不能遇到……”

“群众的眼神是雪亮的,杨锐你保持这样的科研态度,以后会一直赢下去的。”纪赡的声音盖过了梁策。

梁策猛的扭头过去,心里的怒气罐子像是要爆开了似的。

痛打落水狗什么的,他以前是很喜欢做,但从来没想过,做了落水狗被打,竟然是这么痛。

然而,纪赡并没有看梁策,他面对杨锐,语气郑重的道:“药品生产是国民重器,我年纪太大,知识体系也落后了,希望杨锐你能以新锐的力量,为全中国人,把好这道关……”

纪赡稍微有些絮叨,甚至有些不顾场合的拉住杨锐说话,但周围人都理解的站在四周不吭声。

梁策悄悄的拧紧了自己的怒气罐子,默念了十八变倒人不倒架,才挤出一点点笑容。

人家根本不是和他说话,他又怎么好发火。

尤其是冲着纪赡这样的人,最后怕是连句道歉都落不着,还得被人给骂脱毛。

杨锐的笑容就真诚很多了,配合着纪赡说话,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周围人也基本都是这样的态度。

只有真的进入了科研行业,才会知道纪赡的坚持有多难得,多可贵。

而且,纪赡也从来不是个恃功而骄的人,事实上,他极强的原则性,正好让他做到了保守底线,不干涉他人的生存哲学,也因为这样,科研圈子里,与纪赡关系好的人不多,但不喜欢他的人几乎没有。

纪赡不是一个很有人缘的学者——大家都尊敬他,非常尊敬,但就个人私交来说,既能忍辱负重,又能畅所欲言的纪赡,却并不是一位好交往的人。

当然,纪赡也不是喜欢交朋友的学者,他尊敬师长,爱护弟子,唯独不喜欢交朋友,到开会的地方,他也总是喜欢坐在角落里。

不过,纪赡喜欢杨锐这样的年轻人。

杨锐,让他看到了自己的青春——虽然纪赡本人从来没有天赋爆发的时刻,但是,杨锐闪耀的成绩,不停向前的成就,令人惊喜不断的成果,却让纪赡想到那些曾经闪耀的,不停向前的,令人惊喜不断的同龄人。

曾经的纪赡相信,中国的未来,将是由天赋超群的,闪耀的,不停向前的,令人惊喜不断的同龄人创造的。

现在的纪赡相信,中国的未来,将是由天赋超群的,闪耀的,不停向前的,令人惊喜不断的年轻人创造的。

纪赡觉得,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事,就是看到了中国的未来。

那个富足的,健康的,没有战乱和饥荒,没有痛苦和疾病,没有贫穷和邪恶的国度。

为了中国的未来,纪赡愿意付出所有。

更不会吝啬于自己的祝贺。

“再次祝贺你。”纪赡说完了想说的话,就拉着杨锐的手拍一拍,算做总结陈词。

他祝贺的语气干巴巴的,像是浓烈的情感晒干了,碾碎了,凝固了似的。

杨锐紧紧地握住纪赡,小声道:“谢谢您仗义执言。”

纪赡当日对梁策说的话,早就传遍了业内。

“不客气。”纪赡的语言依旧干瘪,又道:“你招呼其他人吧,不要管我了。”

纪赡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杨锐微微点头,不慌不忙的与周围涌上来的人握手,打招呼和致谢。

纪赡就站在旁边看,开心的嘴角都要垂下来了。

他一点都不觉得被冒犯了,相反,他太喜欢这个样子的杨锐了。

纪赡相信,在中国,一名学者要走的远,就得像是杨锐这样,既不能固执,又不能玲珑,既不能刚直,也不能圆滑,所谓外圆内方,才有发展前途。

纪赡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男人,在那段令人不堪忍辱的时代,纪赡最难受的,就是无能为力。

他羡慕杨锐的能力,更在意杨锐的能力。

杨锐也是自我感觉良好。

这是他没有体验过的交流模式。

比起在补习学校里,应付各种学生和学生家长,就聊科研的事儿,更让杨锐轻松且愉快,而且,隐隐的还有我在做重要的事的感觉。

事实上,GMP委员会也可以说是最近几年,国内生物界最重要的工作了,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了无数人的身体健康。虽然没有美国FDA式的权利,但就是这个没有直接权利的委员会,也还是阻止了多起药品生产中的重大问题,挽救了许多人的生命和更多人的健康。

从现实的世界来看,这也是一名生物和医学类学者能够回报社会的最直接的方式了。

今天,众人也都放弃了相对高端的纯科学,就地聊起了接地气的药物学,特别是药理学的话题,渐渐成为了聊天的重心。

杨锐很快就融入了大家。

他毕竟是开发过新药的人,这种亲自参与之后的体验,是看书和看论文难以体会的,相对国内目前学者们最多只有仿制药的经验,杨锐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资历。

“依我看,咱们就地召开GMP委员会的第一次预备会议吧。我们邀请GMP筹备委员会共同参与,正好可以讨论一下我们目前面临的问题。”一名委员会的委员扬声提出了一个建议,立即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众人纷纷落座,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和投票前相比,就地召开GMP委员会的第一次预备会议,人员安排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多出来的,就是补选未成的梁策。

想到此点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将头转向梁策。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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