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第1193章 说出来你都不相信

第1193章 说出来你都不相信

刘健和李东阳大眼瞪小眼。

沉默了很久,刘健道:“此事,古之有据吗?”

这是问李东阳,古时候,有没有发生过相似的事。

儒家官员,非常注重历史经验的。

现在这事儿,太让人无语了,仔细想来,怎么处理,还得有依据才好。

李东阳摇摇头:“没有。”

是啊,死而复生的事……

“不过……”李东阳倒是心念一动:“倒有一件,差不多的事。”

“嗯?”刘健脑子有点乱。

他想回去翻翻书。

李东阳沉吟半响:“汉武帝时,李陵奉旨出击匈奴,不幸兵败被围,当时消息传到了长安,汉武帝听从许多人的建议,以为李陵侍奉亲人孝敬,与士人有信,一向怀着报国之心,定会以死报效国家,绝不会贪生怕死,因此,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皇帝甚至亲自下旨,抚恤他的家人,后来……才知道,李陵还活着……”

刘健沉默了。

他觉得李东阳是来添乱的。

这个典故他知道。

后来大家发现,李陵还活着,原来是投降了匈奴。

于是乎,汉武帝大怒,李陵族灭。

当初誓言旦旦为李陵辩护的人,统统获罪。

现在大家在说的,乃是方景隆死而复生,你提李陵这茬做什么?

“现在该怎么办?”刘健识趣的打断了这个典故,继续询问。

他知道李东阳多谋。

李东阳沉吟了很久,摇摇头。

“哎……”刘健不禁苦笑:“怎么就活了呢?”

大家都已经接受了你死了,为了你的死,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你突然活了,对得起这么多部堂的辛劳吗?

当然,这个念头一转即逝。

刘健沉默片刻之后道:“活着好,活着就好。”

他随即道:“理当去见陛下才是,此等大事,当请陛下圣裁。”

“可是现在,贸然闯入东配殿,只恐……”

“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事急从权。”

李东阳觉得有理,对,事急从权,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难道将错就错?

他和刘健使了个眼色,二人匆匆朝东配殿而去。

这倒是吓着了其他的宦官和禁卫,有人低声道:“刘公,莫要失仪,莫要失仪。”

可谁敢拦着内阁首辅大学士和内阁大学士呢。

二人已经冒冒失失的冲入了殿中。

却在此时,礼官还在念诵着冗长的祭文,弘治皇帝伫立殿中,双目微红。

方继藩低声哭泣。

朱厚照耷拉着脑袋。

刘健道:“陛下,陛下……”

他这一开口。

那礼官像是见了鬼似得。

这祭文,竟是念不下去了。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的回眸,看着刘健和李东阳。

随即,他皱眉,龙颜震怒!

这样的场合,如此冒失,这是冲撞来了英魂啊。

若是活人,再怎么冲撞,只要活人不计较,倒也罢了,甚至是捋了胡须,却也无妨。

可现在是什么场合。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一脸怒容的看着刘健和李东阳。

刘健和李东阳心里只是苦笑,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后果,二人拜倒:“陛下,臣……得急奏……”

弘治皇帝不客气的打断他:“天塌下来,也不该在此时上奏,你们就这样急,朕来问你们,天塌下来了吗?”

刘健忙是叩首:“天没塌下来……”

“既如此……”

李东阳在一旁加紧道:“可是陛下……人活了。”

人……活了。

东配殿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一脸愕然的看着李东阳。

人……活了?

方继藩的泣声,也戛然而止,他抬头,一脸错愕:“谁……活了?”

刘健一脸尴尬:“新津郡王殿下……”

呼……

殿中传来了此起彼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弘治皇帝更觉得自己的后襟凉飕飕的。

鬼?

他们见鬼了?

刘健忙是取出了羊皮卷儿,上前:“陛下请看,这是送黄金洲送来的快报。”

接着,羊皮卷送到了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双手颤抖,一脸木然的接过,打开……吸气,接着抬头,目中茫然,良久:“呀……奇哉怪也!”

“……”

方继藩发懵:“陛下……”

弘治皇帝压压手:“你先别说话。”

弘治皇帝拿着羊皮卷儿,回头看了方景隆的神位。

接着,他眉头皱起来:“刘卿,你怎么看待?”

刘健苦笑:“臣不知。”

这是老实话。

弘治皇帝便背着手,开始在殿中踱步。

远处,英国公张懋和礼官们都吓坏了。

今日,这祭祀规矩完全坏了,这是砸招牌啊。

弘治皇帝驻足,仰头,突然道:“继藩,你来。”

方继藩抹着眼泪:“陛下……”

弘治皇帝道:“你父亲还活着。”

方继藩嘴巴张得有鸡蛋大。

弘治皇帝挤出笑容:“这是大喜事啊,是大喜,无论怎么说,人活着就好。”

所有人心头一震。

弘治皇帝将羊皮卷交给方继藩手里。

方继藩接过,他一开始是半信半疑,可当真看了,顿时……一下子,全明白了,于是……傻乐:“果然不出所料,哈哈……哈哈…………”

他笑的声震瓦砾!

这一笑,外头的百官都吓得脸色变了。

卧槽,这不是方继藩的声音吗?

这狗东西他还是人吗?

他爹死了,他还笑得出。

…………

弘治皇帝面上时喜,接着,又是无语。

他一脸懵逼的看着众人礼官,看着这香火,还有身上厚重的冕服。

弘治皇帝不禁道:“这算是欺君之罪吧。”

“不算!”方继藩倒是急了:“陛下,说话要凭良心啊,那边来的奏报,是中了三十多刀,儿臣一直说,家父吉人自有天相,绝不是短寿之人,是陛下一口咬定,说家父薨了、薨了,儿臣以为,就算是欺君,那也是陛下欺自己呀。”

碰到了原则问题,方继藩又不傻,不是自己的罪,自己认个什么?

弘治皇帝面上轻松了一些:“看来……是这样的。”他反而松了口气:“可是……”

他现在突然觉得……自己骑虎难下起来:“这边怎么处置?祭祀还要进行吗?”

他看着远处的张懋。

张懋:“……”

“陛下……”刘健立即道:“老臣以为,祭祀不能继续进行了,未亡之人,岂有祭祀之礼。”

“那么……”弘治皇帝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可是已经进行了近半了呀。”

“也罢!”弘治皇帝一拂袖,突然,扑哧一笑:“哈哈……活着好,活着好,嗯,走吧,走吧,立即移驾奉天殿,这里的事……张卿家。”

张懋还在震惊之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拜下:“老臣在。”

弘治皇帝道:“这里,你来善后,继续进行祭祀,只是祭祀的,你自己随便挑一个吧,爱祭祀谁就祭祀谁。”

张懋:“………”他好久才回过神:“老臣遵旨。”

弘治皇帝左右看了看:“起驾,回宫!”

方继藩乐了,美滋滋的看着手里的羊皮卷。

早就说了,自己的父亲,断然不会死的,我小诸葛方继藩,岂是浪得虚名。

转瞬之间,方继藩心里的阴霾顿去,眉飞色舞道:“陛下,儿臣侍驾。”

说着,三两步赶上去。

外头的百官们,议论纷纷,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却见此时,东配殿里,弘治皇帝在朱厚照、方继藩等人的拥簇之下,疾步而出,什么都没有说,径直出了太庙,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呆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禁卫和宦官,顿时走了一大半。

群臣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

很快,便有小道消息传来。

新津郡王……还活着……

顿时,众臣哗然。

卧槽,没死为何不早说?

整个太庙几乎都炸了。

那梁储几乎跺脚:“我还给方家随了礼呢。”

“我也随了呀。”

“现在人没死,这礼钱,退的吗?”

又是沉默。

答案自在人心。

……………

东配殿里。

祭祀继续进行。

方景隆的神位,已经撤了下来。

既然不能祭祀方景隆了,那么,就祭祀祭祀这东配殿里的其他勋臣吧。

礼官很快,就取出了新的祭文,方景隆是新来的,他的祭文,需要专人撰写,可其他东配殿中的诸贤,都有现成的。

念诵了祭文,接着便是献食,而后是燔烧,焚香祝祷,更是不在话下。

只是……今日的祭祀,有些不同。

主祭官张懋,听着祭文时,时不时的忍俊不禁,突然扑哧一笑。

于是,他忙是捂着嘴。

其他礼官,一改肃穆,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庄肃,庄肃!”张懋咳嗽:“不要笑,不要笑。”

大家有绷紧脸。

张懋突然捂着肚子:“不成了,哈哈…哈哈……”他又是想笑,又觉得自己的招牌砸了,想哭,这哭哭笑笑的,礼官们一时也是无语,只好个个静候着张懋。

张懋好不容易稳住了情绪,擦擦眼睛,将自己的眼睛擦红了,努力的使自己的嗓音哽咽一些,沉声道:“先祖们勿怪,勿怪……”他口里说着,心里却忍不住想,接下来……怎么收场才好。

…………

第二章送到,今天整理一下剧情,明天会还回来,不会少大家的。

(本章完)

第1194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

太庙里,祭祀虽还是进行,可接下来,却发现了百年难一遇的神奇景象。

整个太庙,竟是多了几分欢快的气氛。

其实大家也不想的啊。

这不是实在没有憋不住吗?

人死了,大家能哀悼一下,这人又活过来……还要故作愁态,这实在是考验到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了。

弘治皇帝已是起驾,至奉天殿。

不久之后,内阁大学士以及各部的部堂,纷纷到了奉天殿里。

还是老规矩,先商量着怎么办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只有方继藩一个人乐不可支,宣讲他神奇的预感。

朱厚照咕哝,敢情自己白安慰了方继藩老半天哪,这样一想,便觉得好似吃了大亏似得。

弘治皇帝眉头时儿舒展,时而,又微微皱起来。

他咳嗽一声:“方卿家能活着,这是大喜的事,朕……实在是高兴的很。”

“是啊,是啊……”大家纷纷点头。

这是先确定一下基调,基调就是这不是坏事,是好事。有了这个共识之后,才是君臣们继续讨论下去的基础了。

弘治皇帝坐下,看了一眼方继藩,呷了口茶,而后笑吟吟的道:“继藩,现在,你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吧。”

方继藩忙是道:“儿臣一直都说家父没薨啊。”

“……”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弘治皇帝摇摇头,随即道:“朕已给方卿家,定了谥号,又追封了其为郡王,此事,已是昭告天下,诸卿……怎么看?”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因为这牵涉到了祖宗之制。

可问题在于,祖宗之制,又和大明的体制,发生了巨大的冲突。

异姓不得封王,这是祖宗法,皇帝开了金口,覆水难收,这是体制。

前者事关着大明的根本,后者……关系到的,乃是皇上的威信。

倘若这一次,皇帝将敕封收回,然后来一句,朕逗你玩的,那么……往后,谁还相信圣旨呢?

当然,办法也不是没有,想要将这王位追回来,可以找一个罪责,然后除掉新津郡王的爵位,这叫虢夺,这个办法是最方便的。

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就衍生了出来。

新津郡王劳苦功高,九死一生,命悬一线,为朝廷立下了赫赫功劳,这个时候,却是借着一个由头,来虢夺他的王位,这是做的事吗?如此,不但天下人寒心,也是对不住方景隆,这等亏心的事,朝廷也不便做出来。

因而,大家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现在是骑虎难下,进又不得进,退又退不得,横竖他娘的都得背个锅啊。

大家低着头……不吭声。

弘治皇帝见状,忍不住道:“诸卿平日说起祖宗成法,诠释律令,不是都很能说的吗?今日,是怎么了?总要赶紧想一想办法才好,马上,此事,就要天下皆知……”

弘治皇帝道:“沈卿家,你是翰林大学士,卿家先来说说看。”

翰林大学士憋了老半天,才道:“这个…………这个……陛下圣明,自有圣裁。”

弘治皇帝不禁吹胡子瞪眼,你沈文是翰林大学士啊,引经据典,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古时的先例来诠释?便不禁道:“那么张卿家,卿乃礼部尚书,卿来说说看。”

礼部尚书张升脑袋垂着,只看着自己的脚尖,碎步而出,道:“老臣以为……沈学士说的很有道理,臣附议。”

弘治皇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要疯了。

弘治皇帝接着叹道:“刘卿家、李卿家、谢卿家,你们也这样认为吗?”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道:“臣不敢冒昧,自是陛下圣裁。”

弘治皇帝便抬着头,不禁道:“朕是左右为难,只是徒呼奈何啊,朕若是言而无信,天家威严,荡然无存。朕若是违逆祖宗之法,此例一开,只恐后世子孙效尤,无功不封爵,异姓不封王,这是我朝定律,就怕开了这个先河啊。”

他抚案,目光落在方继藩身上:“方卿家,可有主意?”

方继藩振振有词道:“儿臣一切都以陛下马首是瞻,这个……这个……”

弘治皇帝不禁唏嘘。

是啊,这事儿,还真就得自己拿主意。

这是大事啊,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却见萧敬在一旁抿嘴而笑。

弘治皇帝道:“萧伴伴,你有话说?”

萧敬今日却是气定神闲:“奴婢斗胆进言,窃以为……新津郡王,确实已经薨了?”

弘治皇帝微怒:“什么意思?”

萧敬道:“就是薨了啊,陛下已经明发了旨意,且一个人,身中三十六刀,岂有不薨之理呢?陛下啊……既然他已薨了,陛下赐其谥号,追封其爵位,本就是按着祖宗之成法行事,并无悖逆之处。”

“可现在,新津郡王死而复生,这……不是好事吗?这是列祖列宗们,体恤陛下的辛劳,不舍得将陛下的左膀右臂召去啊,新津郡王活着,陛下还有什么忧虑呢,这一切,都是上天的美意啊,是以,奴婢以为,此事,既是列祖列宗和上天之意,那么……有什么不符合祖宗之法的呢?”

弘治皇帝一愣。

他与刘健等人对视一眼。

似乎有点道理啊。

死而复生的事,没办法解释。

这也是问题的关键。

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就干脆,就鬼神来诠释这个问题了。

祖宗们的意思,朕也没有办法啊,既然是祖宗们的意思,自然,也就没有违反祖宗之法了。

虽然这绕了一个大圈子,可至少,名正言顺了许多。

弘治皇帝抚案:“萧伴伴,说的有道理,既如此,那么就如此吧,朕要传召钦天监,想听听,钦天监对此,有什么看法。”

呼……

大家都松了口气。

钦天监是关门观察天象的,而古人们相信,天象改变和人事变更有直接的对应关系,这件事,就只好问问天象,看看是不是当真乃是祖宗和上天的意思。

刘健等人,纷纷微笑:“陛下圣明。”

“不对!”听到此处,一旁的朱厚照老半天,才明白什么意思,他不禁道:“父皇,若是钦天监说这不是祖宗们和上天的意思呢,若如此,岂不是更麻烦,这样弯弯绕绕,有什么意思,多大点事啊。”

所有人一脸无语的看着太子。

这是关爱智障的眼神。

便连方继藩,都忍不住捂着自己的脸,觉得丢人现眼。

弘治皇帝心里感慨,自己的这个儿子,在别处聪明的不得了,怎么有时,又这样糊涂呢,弘治皇帝淡淡道:“钦天监会给朕一个答案的。”

“钦天监若是说,新津郡王死而复生,不利国家,是不是还要让新津郡王再死一次?”朱厚照想不明白,他可是西山书院力学祖师爷,信奉的是科学,怎么看得上这子虚乌有的事儿。

弘治皇帝憋着脸,见太子较真,生怕他继续口不择言,忙是咳嗽:“朕……相信钦天监,断不会如此。”

朱厚照瞪大眼睛:“父皇怎么就知道,他们不会信口开河?要是他们信口开河呢?”

弘治皇帝面红耳赤,不是因为被朱厚照问倒,而是觉得,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

方继藩也急了,拉扯着朱厚照的袖子:“太子殿下……”

弘治皇帝了却了一桩大事,一挥手:“卿等退下吧。”

朱厚照还想说什么,诸臣却是忙不迭的道:“臣等告退。”

朱厚照只好气咻咻的和方继藩一道退出奉天殿。

他一路上,忍不住道:“就这么一点小事,你看看他们,扭扭捏捏,扣扣索索的,犹如妇人一般。还有这钦天监……他们若是……”

方继藩关爱的看着朱厚照,尼玛,这情商的也太低了吧。

方继藩打断朱厚照道:“太子殿下,钦天监会让陛下如愿的。”

“为啥。”朱厚照瞪大眼睛。

方继藩想了想,很认真的道:“因为他们怕死。”

朱厚照:“……”

“噢。”朱厚照一下子恍然大悟,他仿佛发现了新的大陆:“这样说来,这钦天监从前说的鬼话,其实……都是骗人的,捡着好听的,给父皇说的?”

方继藩道:“殿下以为呢?不然,朝廷要钦天监做什么?”

朱厚照歪着脑袋想了老半天,才呼出了一口气:“难怪……难怪……难怪每一次天象,都是吉兆。可是为何,父皇都知道他们是骗人的,还有刘师傅他们都是心如明镜,为何还要豢养着他们,这群骗子。”

方继藩语重心长的道:“殿下啊,陛下圣明,自然知道,他们的话,不足为信,可是……架不住,有人相信啊,既然有人相信,他们也就有用处了,给他们一口饭吃,又花不了几个钱。”

朱厚照顿时懂了:“原来如此,这样说来,他们很快,就会上奏,按着父皇的心意,而你爹,便算是重新‘活’了?”

方继藩翘起大拇指:“陛下聪明伶俐,一点就透,臣真的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是国家之幸,是苍生之幸运啊。”

朱厚照便撇撇嘴:“别夸了,本宫知道本宫很聪明,还需你来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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