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各有输赢

祝余恍然大悟,她方才倒是忽略了这一层。

今日鄢国公对待曹家子弟的态度,无疑是等于给所有已经攀附或者想要攀附他的人敲了一记警钟,让他们清清楚楚地断了“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念想。

要知道,那些人当中虽然必定有一部分是存心想要攀附权贵,贪图个荣华富贵、锦绣前程的,但一定也不乏具有真才卓识的大才,奔的是良禽择木,良臣择主,希望能够得到鄢国公或者陆嶂的赏识。

这样的人对于忠义自然看得就要更重许多,即便不认为需要对自己人两肋插刀、肝脑涂地,至少也不能在关键时刻,就连外人都还在帮忙寻找真相的时候,自己人先忙着想要割席分坐了。

想到这里,祝余忽然心头一凛,抬头看向陆卿:“咱们两个今天是不是又把鄢国公给得罪了?”

陆卿抬眼认认真真地看了看祝余,见她虽然问自己的时候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却也没有多害怕似的,这让他甚是满意。

作为自己的盟友,若是一提起鄢国公就吓得缩手缩脚,生怕与他再结梁子,那才让人发愁呢。

“你就把心踏踏实实放在肚子里,”陆卿开口安慰祝余道,“咱们与鄢国公的梁子早就结透了,高低也就是一条命的事儿,再多也没了,不必介怀。

或许你倒是可以看看乐观的一面,今日有你出手相助,帮曹辰丰洗刷了不白之冤,也算是帮曹家避免了恶名,这可是个不小的人情,以曹天保恩怨分明的性子,一定会给你记下的。”

“这事儿说起来,倒也奇怪。”祝余托着腮看着陆卿,表情愈发显得疑惑,“你不提我倒还忘了问。

明明去赴宴的时候,你说与曹大将军相看两相厌,不论你送他什么他都是一样会讨厌你,索性破罐子破摔送人家一个桃核儿那么丁点儿的寿桃。

怎么在这么一个鄢国公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上,你倒特别积极地把我给推了出来?”

“你看得出推动今天这一切的人是谁吗?”陆卿不答反问。

祝余摇头:“难道你看出来了?”

她当然看不出,别说是她了,就连鄢国公和曹天保也未必能一下子就理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人在给他们挖这么大的坑。

陆卿两手一摊:“巧了,我一时半会儿也没看出来。

既然大家都看不出来,那就谁都有这个嫌疑。

这种时候,我就是什么也不做,袖手旁观,赵弼他们也会把罪名莫名其妙扣在我的头上,那我为什么不顺水推舟,让你来出手帮了这个忙。

这样一来,既能够把自己从始作俑者的嫌疑当中摘干净,还能顺便让你卖给曹天保一个大人情。

虽说他与赵弼现在是同一路的,但归根结底并不是一类人,他做不到赵弼那样以立场划分敌我,只要立场不同就一律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曹天保能够在军中有如此高的威望,除了他的雷霆手段和冲锋陷阵的勇武之外,军纪严明,有功必奖,有过必究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凡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兵士,一定会得到应得的奖赏和提携,绝没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

所以,今日若对方出手针对的是鄢国公本人,那咱们大可以作壁上观,反正出不出手都一样落不得好。

对曹天保就不同了,他只是信错了人,本身的确是忠义之士,所以不好一概而论。”

祝余点点头,这回她是彻底听明白了。

这老小子是看出有人想要借着这么一个局,一方面伤了曹天保一门的锐气,断了他为自家后人铺路的打算,另一方面也拿捏着鄢国公的脾气秉性,利用这个机会让原本铁板一块的“鄢国公——辅国大将军”联盟产生裂痕。

而陆卿则是趁着这个机会顺水推舟了一把,本来所有人都不相信曹辰丰,倒也还显不出来鄢国公的薄情寡义,偏偏在这种时候,平素与曹天保互不对盘的逍遥王都愿意让自家长史出来帮曹辰丰证明清白,就把赵弼催促曹天保与侄子撇清的举动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这世间无论善与恶,还是暖与冷,都是对比出来的。

甭管鄢国公的态度是不是真的能够在曹天保心中扎下一根毛刺,这会子鄢国公的心里反正肯定是被陆卿扎了刺了。

曹天保作为大锦数一数二的武将,自然是赵弼心中最牢不可破的盟友。

如果说赵弼最不希望曹天保欠了这个世间什么人的人情,那这个人必须是陆卿。

现在,这个人情偏偏就欠下了,这无疑是一根不拔就难受的大刺。

若是他逼着曹天保对陆卿和祝余心狠手辣,不顾念过去的恩情,则更彰显了自己的冷血和恶毒。

若是他默许曹天保找个机会将这个人情还上……只怕赵弼会更加恼火。

毕竟所谓的交情,就是建立在你欠我一点人情,我再欠你一点人情这样的互动之上的。

想当初曹公一心想要将武圣留为己用,在发现无论如何留不住的时候,便看中了他的忠义,放他去投旧主。

这一举动卖了忠勇仗义的武圣一个大人情,虽然曹公未能收获一员猛将,却也因此在后来的狭路相逢中替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

就像陆卿方才说的,卖人情给曹天保这样的人,绝对划得来。

祝余看了看一派轻松的陆卿,觉得这厮的皮囊里头绝对藏着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没一会儿的功夫,柳月瑶又带着两个人提着食匣子送饭过来,果然和陆卿说得一样,菜肴丰盛,色香味俱全,引得人食指大动。

祝余饿了一天,要不是有陆卿之前掏出一块糖给她,再加上方才的两块儿糕点,这会儿估计都已经饿虚了,现在放着面前一桌子丰盛饭菜,她倒也不拘着,接过饭碗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陆卿倒好像没有她这么饿似的,虽然也端着饭碗在吃着,却总给人一种有一搭无一搭,心不在焉的感觉。

大概吃了一半的功夫,门外柳月瑶轻轻叩了几下门板:“爷,墨爷到了。”

随即门便被推开,一个人从外头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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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7章 刀俎和鱼肉

陆卿听到柳月瑶的话,手里的筷子都没有停一下。

倒是祝余,下意识朝门口方向看过去,一眼看清进来的人,手里的筷子都顿在了半空中。

之前就听陆卿问柳月瑶“墨爷”来没来,她也不知这厮打听的是谁,没有胡乱打听,这会儿一看从外面进来的人,果真是一身墨黑色衣裳,头上还戴着一顶黑纱帷帽,一边进门一边将头上的帷帽摘下来。

那黑纱划过,露出来的赫然是大皇子胥王陆朝的脸。

即便是不认得他的脸,那一身仿佛已经超然物外般的气质也足够让祝余将他一眼便认出来。

就像祝余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朝一样,陆朝很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陆卿之外的其他人,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陆卿冲他招招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子,一副调侃的语气对陆朝说:“过来吃吧!都已经到了这儿,清高那些就先收一收,再端一会儿菜可就凉了。”

陆朝没有什么怒气地瞪了他一眼,迈步上前,在陆卿对面坐下,一边伸手去拿碗筷,一边对他说:“你那师兄近期可有来京城的打算?”

“严道心?”陆卿挑眉看过去,“他姑且算是我师弟,不是师兄。你打听他做什么?”

“想看看他下次什么时候来,向他讨些丹药,毒哑你。”陆朝夹了菜在自己碗中,看一眼一旁的祝余,“这位是?”

“啧,我还当你是个多沉得住气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口打听起来了。”陆卿似乎略带几分鄙夷地看了看陆朝,又忽而笑了出来,一只手轻轻搭在祝余的背上,对陆朝说,“这位便是内人了。”

陆朝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祝余,又看了看陆卿:“没想到你竟然出息到有这种嗜好,这倒着实令我刮目相看了。”

祝余没想到他们两个白日里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存在任何交集,完全不认得的模样,到了这里竟然讲起话来都和之前的表现迥然不同。

更不曾想到的是,她还被卷进了两个人的调侃之中。

陆朝话里是个什么意思,她当然听得出,一时被吓了一跳,一口食物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呛得咳嗽起来。

陆卿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一手帮她轻轻抚背顺气,一边还语气格外轻柔地在祝余耳边对她说:“陆朝他不过是纸老虎,虚张声势而已,你在他面前不必慌张。”

他这举动着实显得有些亲密,祝余觉得耳朵发热,血色顺着耳垂慢慢爬上了脸颊。

估计是她这脸一红,也泄露了女儿家的娇态,陆朝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你是祝成嫁过来的女儿?”

“是。”祝余也没摸清楚陆朝和陆卿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只是看两个人说话的样子十分熟稔亲近,并不似白日里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那么冷淡疏远,估摸着是关系匪浅,索性也就没有一本正经地同陆朝见礼,免得反而把气氛搞得尴尬了。

“没想到祝成的女儿竟然有这样的胆色和本领。”陆朝白天跟着一同去了殓尸房,之后倒是没有再到绣楼那边去,却也见识到了祝余的本事。

“羡慕?”陆卿挑眉笑道,“据我所知,祝成家女儿还有不少,那最宝贝的嫡女就还没有舍得嫁出去。

你若有这心思,倒是可以去求一求陛下,现如今连陆嶂都被赐了婚,把你落下了也不合适,干脆叫陛下将祝成的嫡女赐婚给你,以后你我既是兄弟,又是连襟,说不定祝成的女儿各个都身怀绝技,那你也就不用这么羡慕我了!”

陆朝没有吭声,只是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了看祝余,缓缓叹了一口气,然后闷头吃起东西来。

祝余对他们两个人的这种沟通方式觉得十分有趣,这会儿不得不忍着笑,于是也用吃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陆朝来了之后,陆卿好像也比方才多了几分精神,三口两口吃完剩下的饭,放下筷子正色问:“言归正传,陛下真的到现在都没有与你提起赐婚之事?”

陆朝细嚼慢咽,吃相斯文,不急不忙摇摇头:“的确不曾。”

“这便怪了。”陆卿微微蹙眉,“我本以为羯王的嫡长女是会赐婚到你的头上,毕竟你我只相差一岁有余,论起来下一个赐婚的也应该是你,没想到竟是陆嶂。

陛下究竟是何打算?”

“不知。”陆朝摇摇头,“这样倒也不错,真到了赐婚那一天,所有的企图就都摊在明面上,反而失了念想。”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觉得是谁做的?”陆卿问得直截了当。

陆朝耸耸肩:“不是你,不是我,那自然是别人。”

“没有想到,连稳如泰山的鄢国公一派,都有人敢对他们动手了,这水面底下的暗涌,只怕比你我以为的还要更多。”

陆卿若有所指地对陆朝说,此刻他已经收起了方才的调侃和玩笑,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也颇有些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本无心争什么,我又何曾不是只想独善其身。

然而现在的形势,天下必乱,到时候不要说战火燎原,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就是你我也未必能够保全自身。

到了最后,谁是鹬,谁是蚌,谁是渔翁,还不得而知。”

陆朝的筷子停了停,缓缓放在了桌上,默默叹了一口气。

陆卿的话,他是听进去了的。

陆卿没理他的沉默,继续说道:“就像今日,人人皆知我与鄢国公一派素来不和,我们若是没有站出来,替曹天保的侄儿证明清白,这背后谋局的始作俑者,不论是不是我,都会有人将这帽子扣在我的头上。

所以与其被动替人背黑锅,倒不如我自己跳出来做那渔翁。

你现在也是一样,今日有人设局算计鄢国公和陆嶂,嫁祸给我,明日可能就换成你来做这个莫名的恶人。

要么做刀俎,要么做鱼肉,恐怕你已经没有旁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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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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