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9章 白雪

“握不住了!”

灵榆山下,柳扶玉手中白剑巨震,震得她虎口开裂,鲜血溢出。

不知为何,护之灵突然跟疯了一样,死命挣扎着,想要去往另一个地方。

明明它的持剑人,就在眼前!

“为何忽然如此?”

鱼知温、月宫奴便在一侧,面露不解。

剑楼十二剑,是远古之剑中,为数不多并未烙上帝尊印的。

它们的职责,一代表了剑祖身份,二是看护剑楼,自然不能因谁人号令而失位。

可连八尊谙都号不动的剑,当遥遥山巅处玄妙门洞开之时,护就疯了?

“名剑二十一,承于剑祖。”

“剑楼十二剑,守护剑楼。”

“八尊谙指开玄妙,即将接引来剑祖传承,护的异动,也许和剑祖、剑楼有关?”

鱼知温思忖后出声,第一时间得出这般结论。

再联系此前道穹苍所言,怕不是和剑楼封锁的魔祖之灵,以及护的失位之事,关联更大?

“是剑楼!”

柳扶玉紧咬下牙,目有恨色。

她能从护之灵疯狂的挣扎中,探出来点意图:

“它想要回去,但是又不想要回去,左右两股意志交替,煎熬中挣扎。”

“它也不知为何如此,灵智却都紊乱了,拒绝与我过多沟通,绝对和剑楼有关。”

“剑楼,出事了!”

过程很复杂。

好在结果是明晰的。

三女都不蠢,一下便想到了,如若护之灵中,那股对抗的意志不源于护,而源于魔祖之灵……

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问题,哪个意志,是魔祖之灵的?”鱼知温一针见血,“或者说,是将护送回剑楼好,还是不送回去好?”

踌躇不决的,只有鱼、柳两位涉世不深的。

月宫奴作为昔日圣帝传人,当机立断,一下就做完了选择:

“不能送回去!”

“别忘了,道穹苍已经找到了我们,道出了一切。”

“依照他的想法,自然是护要归楼,剑楼十二剑全部归位,或许可以重新锁住魔祖之灵。”

“但以他的个性,既然能将这一切说得如此明白,证明早无变数,也就是说,魔祖之灵,大概率已经解封了。”

“护归剑楼,不是十二剑归位,而是抱薪救火——可能连护这个变数,我们都护不住了。”

柳扶玉、鱼知温心头一沉。

后者刚欲开口,想到了也许道穹苍提前想到了月姐姐当下能想到的这些,那么……

护,就该归位!

她尚未作声,月宫奴摇头打断:

“我比你更了解道穹苍。”

“但凡还有一丝变数,他从不会将一切,说得如此绝对。”

“既然天机道破,那于我们而言是天机,于他而言早已不是,而成定数……我们只剩一个选择,按下护!”

铿!

话音刚落,柳扶玉右手高高弹起。

护脱掌而出,掠向长空,径直洞射往玄妙门的方向,似要融入剑海。

要进玄妙门……月宫奴美目一凝,读出了点什么。

“回来!”

柳扶玉当即拔身而起,剑势一抓,就要将护抓来。

可她只是暂时的持剑人,就如饶妖妖请得动玄苍,镇不住玄苍一样。

护的原主是剑神。

区区柳扶玉,又如何可能抓得住去意已决的护?

“归!”

鱼知温不假思索,甩出半圣玄旨,一把撕掉。

嗡!

玄奥扩散。

一切归回原点。

才刚扑向高空试图远离的护,重新出现在了柳扶玉手中,后者反应极快,剑诀同时掐起:

“锁字诀!”

咔咔两声,道链缠起,如蟒蛇般死死将护缠住。

“六凰藏心阵!”

身周虚空凝剑,列数为六,化作六头虚幻的青凰虚影。

青凰环护,高唳过后,化为青色图纹印记,封入剑身。

至此,护止住了动静。

“总算是消停了。”

柳扶玉心有余悸,伸手擦去额上汗渍后,望向月宫奴:“月姐姐为何如此笃定,我们需要按下……”

话音未完,柳扶玉面色一变,却步的同时,张口喷出鲜血。

砰!

护剑身一震,道链崩碎,六凰印记炸毁。

它长声一吟,化作一道白光,再度飞掠上空,直指玄妙门。

“柳……”

鱼知温才刚掏出丹药,想要帮忙止住柳扶玉手上伤口处的血。

就同柳扶玉一样,她根本也没反应过来,护还能再行挣扎脱手!

她赶忙又掏出一根金杏枝条,可惜,为时已晚……

三境战斗意识,二女尚未企及。

贵为前圣帝传人,这些却都是家族培养清单中的标配,月宫奴当然瞧见了变故。

她纤手一扬,圣力凝蓄。

便这时,嗡的一声,封存于剑图中的怒仙佛剑,无令自动,截空而去。

随行途中,一缕银光闪耀,极为惹眼——剑念!

“是小八……”

月宫奴微愣住了。

她第一时间望向灵榆山高空。

此前八尊谙敕剑,五域万剑都过去了,玄苍、独尊、太城,不论持剑人有多强,皆不例外。

独独怒仙佛剑没去,为何?

道穹苍走了,独独怒仙佛剑没敢要走,为何?

全是留待防身,以备不时之需。

而此刻,八尊谙若没敕剑,以她月宫奴和怒仙佛剑的关系……

撑死了,也就只剩下那“剑图”乃八尊谙所赠,可以暂寄天下任何名剑的这层关系。

怒仙,又怎会知晓自己的意思,主动出击?

山脚下,月宫奴抬望眼,高眺灵榆之巅。

剑海上,八尊谙指开玄妙,门中道韵霞光万丈喷薄,五域群情激奋,他却微微侧首,在热切之外,瞥向了山脚处无人问津之地。

“咚。”

视线相触,有如指尖柔软相抵,心跳都为之一止。

月宫奴神思晃动,视野空白,除了那道洁白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什么剑楼之护、佛剑怒仙、道韵霞光……

“小八……”

心声低喃,月宫奴唇齿一张,却发觉出不了声,无论如何能够做到的,只有视线锁定,无法挪转。

她当然看得出来……

他盛装出席,不是因为华长灯,其所穿所戴,皆与自己初见时的打扮一致。

三十多年过去了,他好像长高了一点?瘦了一些?看不大清……

他的胡子却刮得干净,好像这样就能将年龄冻住,分明眼神都得苍……沧桑,眼角都有了纹路……

但却不像道穹苍给过自己的那幅图,图上那胡子拉碴、头发枯涩的邋遢圣奴首座模样。

道穹苍果然在骗自己!

他,依旧如初。

不,也不完全如初了……

他的肩上,多了整个圣奴,多了虚空岛鬼兽,多了道与传承,他眼里已不是、也不能只有自己。

视野微微模糊,小八变成了小十六、小三十二,他的左边和右边,各皆多出来一个他,重叠在一起,又时不时分开,看不清楚、看不真切。

圣力微扬,眼前汽雾蒸腾,月宫奴便又重新瞧清了小八,也许并没有那么多“多”,他,还是一样。

“我却不一样了……”

月宫奴忽然心慌,眼神闪躲,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打扮好。

可脑袋一侧后,眼睛依旧死死锁着高空那人,她想低头,她根本做不到,她也不愿意因此而挪开目光。

自打出寒狱的那一刻起,半年来,月宫奴幻想过无数次二人相见的画面。

她想象过在花海中重逢,在月色下相拥,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回首邂逅……

想过美好的,也想过不好的。

或许因为自己的出现,正在大战中的八尊谙失神,再次被华长灯打伤……

她失算了。

根本没有这些发展!

本决定就算是回归现实,那也得是登上灵榆山后,偷偷先瞥一眼,等战后再相认。

不曾想山脚之下,自己就被逮住了。

“我这一身……”

月宫奴心乱了,不用看,脑海里也自动浮现出了自己如今模样。

从南冥处星夜兼程赶来,风尘仆仆。

衣裙尚且未更换,裙摆处也沾着夜里剑劈那该死的道穹苍时,不知何时溅上的血迹。

“脸没洗……”

“头发没放下来……”

“项链还在玉盒中……”

“送我的玉簪没戴……”

“还有大福街上,那些个土里土气的大珠宝镯子……”

心头一急,小八又变成了小十六,小三十二,月宫奴猛一眨眼,他才重新变得清晰。

遥远处,八尊谙笑了,唇角微掀,微不可察的对着自己点头。

一切,又变得不那么重要。

世界因此重新亮起了颜色,呼啸的破风声、剑吟声、兵戈撞击声,通通归来!

可归来的……

也只有这些!

所以这么多年没见,人还是会变得陌生。

再次相见时,连你我之间问好的方式,也只剩下点头了,是吗,八尊谙?

月宫奴回应微笑的,本是眼角一弯,很快眸底便多了苦涩,最后扬起的嘴角也放下了,视野重归模糊。

冰寒的风刮来,扬起额前鬓边散乱的秀发。

她的心里头,其实早已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踮脚跳起,高扬右手,欢呼雀跃回应。

但那都是过去了。

在鱼知温面前,乃至是在柳扶玉面前,她都已谈不上年轻,再也做不了这些动作。

月宫奴踮不起来脚,皓腕一提,也只能抬到腰间——甚至还够不着腰,只在胯间,便停住了。

她轻轻招了招手,这是想象之中。

实际上,她也只是纤长手指在袖袍下轻轻晃了两下,任谁都瞧不出来,这是在回应他的点头微笑。

果然!

八尊谙!也没有看见!

月宫奴神色一黯,她奋力一抬手,可手却万钧,举不过头顶,最高只能够得到腰。

好像再见之时,微微笑、点点头,已经是力所能及的最多了。

月宫奴吐出一口气,像是随之卸去全部的劲力,微含胸后,整个人都小了下去。

她双眼失去光泽,纤手一缩,半个手掌都藏进了袖口中。

“冷……”

心知剑开玄妙,在五域面前,八尊谙也做不了什么,可还是不是滋味。

好一个高高在上的圣奴首座!

好一个不可一世的第八剑仙!

过去,全忘了?

最后似是想起了什么,月宫奴咬牙生恨,轻扣食指,偷偷一弹……但也没有半点力度,藏在袖口中,可能也根本无人见得着。

遥遥处,灵榆山巅。

凌驾于剑海之上,受五域敬仰的第八剑仙,是时却脑袋微一后仰,像是被弹到了脑瓜崩。

月宫奴怔住。

八尊谙还有动静。

跟以前一样,皱了皱鼻子,以极微小的幅度……挤眉弄眼。

这是在五域面前!

你是第八剑仙,你还是圣奴首座,你在剑开玄妙——你现在,在干嘛?

月宫奴抿住下唇。

当她看见那条眉毛再轻轻跳动了两下后,已经抿不住笑,扑哧一声,别过头去。

不看你了。

……

“我生气了。”

“生气干嘛?”

“弹你脑瓜崩。”

“我躲。”

“你躲我!”

“哎哟,躲不过去,被弹到了……”

……

“咯咯咯——”

不合时宜的一声鸡叫,打断了过往。

月宫奴险些没能反应过来,在这如此严肃的灵榆战局环境中,怎么会有……鸡叫声?

她举目望去。

却见不知何时,护已绕开了佛剑怒仙的封锁,根本不硬接锋芒。

借着玄妙门剑祖道韵的接引,它闪向其中,快速穿行而去。

可卡在这时!

突兀,天边跳出来一只乌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开尖嘴,叼住了护!

护狂震。

可乌鸡那双斗鸡眼一凝,战意狂昂。

“嗡!”

护剑身上银光一闪,便从癫狂态恢复平静,只剩下舒爽呻吟。

剑念?

小八!

在月宫奴的世界里,剑念只有小八,剑念便代表着小八。

虽然说……

鸡,有些意外。

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她尚未上前去迎那只小八乌鸡,一道更为清脆的喊声,在身侧响了起来:

“这里!”

月宫奴立马止住脚步,偏头望去。

那是一个桃李年华的黑裙少女,她双眼处缠着黑带,却终于不复阴霾,有笑颜绽开。

风雪之中,少女微踮起脚,轻轻蹦了两下,左手有些拘禁的攥紧裙摆,右手却高扬举过了头顶,露出半截雪白藕臂,左右晃动着打招呼:

“我在这里!鸡!”

咯咯咯——

乌鸡斗鸡眼一双,本来左右摆头,叼完剑后在寻找什么。

听声辨位后,跟要下蛋似的高蹄了两声,鸡翅膀扑腾几下,甩飞了三根黑亮羽毛。

而后,尖嘴叼着白剑,鸡爪嗒嗒踩着虚空,屁颠屁颠扭向了黑裙少女,一路狂奔。

飞雪掠过眼眸。

月宫奴唇角微微掀起。

雪映眼的这个瞬间,她看到两个时代重叠在了一起,如雪一般美好洁白。

当回过神来时,柳扶玉拿回了剑,鱼知温胸前也抱着那只肥胖的大乌鸡,出现在自己面前。

乌鸡还是斗鸡眼,正死死盯着自己,像是在辨认什么,出奇的双眼中竟有思考的神采。

“它是……”月宫奴指了指乌鸡。

“你说他吗?”

鱼知温笑意盈盈,抚了抚大肥鸡油光锃亮的黑羽,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小雀跃,“徐小受啊。”

第1890章 鱼鸡

这只鸡……

徐小受?

月宫奴短暂一愕,有些转不过弯来。

听他们描述,徐小受年少成名,横压一代,连画像她也看过了,长得不赖。

至于这只乌鸡,明眼人一看,也能得出个连生物种类都不同的结论。

可鱼知温的喜悦之情不似有假,只单单是徐小受养的鸡的话,应该不止于此?

又听闻那个年轻人,擅长千变万化之术……

月宫奴愣住的点,是她有些搞不懂新时代年轻人的……怎么说呢,调情方式?

“是衔剑鸡,也叫剑姬。”

“只是我一般叫它鸡,等同于徐小受。”

鱼知温很快就明白了月姐姐疑惑的点,主动解释道:“徐小受有一个身外化身,和真人一模一样,此外,他还分化出了一只乌鸡,就是这个。”

拍拍手上大肥鸡,乌鸡十分受用,眯眼陶醉胸前,鱼知温再道:

“没事的时候,这鸡就跟着徐小受走,给他叼剑用。”

“用他的话讲,就是都到这个高度了,怎么能不配一个负责提剑的‘人’呢?”

鱼知温这话一出口,就被二女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声若蚊蝇:“他的想法有点……唔,你们看着,会觉得……奇葩……”

提剑人?

月宫奴盯着那鸡,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发言。

也许是人家小两口商量完毕后,各退一步,将“提剑人”这个角色,降成了“衔剑鸡”?

不好评价就是了……

“有事的时候呢,鸡不会跟他,就跟我了,鸡肚子里有他的力量,这鸡很强的。”鱼知温抚着乌鸡黑羽,想要他证明点什么。

可是大肥鸡懒洋洋,缩在小鱼怀里就不动了,她便随口提了一句:

“鸡在,证明徐小受离我不远。”

“他会保护我。”

月宫奴略有讶然。

哪怕是才刚接触,她晓得鱼知温应该不是这样会在外人面前刻意秀恩爱的人。

道璇玑什么强势性格,她太清楚不过。

这样的人的徒弟,前半生头上有笼罩着神鬼莫测道穹苍的阴霾,养出的必然是小心谨慎、瞻前顾后的性子。

鸡在,则人不远……

看似随口一提,鱼知温话出口时,会不知晓她这将暴露出什么信息来吗?

须知三祖坐于境外,灵榆风声不论大小,大可尽收眼底。

月宫奴机敏得紧,立马锁定了山巅处被拘于华长灯三才剑阵中的那个徐小受,再往下想一层,便解读出鱼知温言外之意:

此徐小受,非彼徐小受?

这鸡,却是可以谈话的鸡,真正代表了本尊的意志?

他们聊过什么了……

月宫奴即刻笃定,衔剑鸡露面之后,鱼知温的意志,已经成了徐小受的意志。

至少,从南冥处的表现看,鱼知温讲不出这么多歪七扭八,有如道穹苍的话来。

她还没被污染到那个地步!

而如今这么拐弯抹角讲话的鱼知温,也即徐小受,更透露出了一个信息来:

她月宫奴、柳扶玉、鱼知温,从护出异动时,已经走进三祖的视线之中了。

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将被额外关注!

“你又怎么区分徐小受,徐小受化身,它是徐小受的鸡,亦或者化身的鸡?”月宫奴随意间便接上了话,眼角还多了几分揶揄。

柳扶玉突然也转头看过来了。

月宫奴是边思考边转移话题,她是真的好奇。

鱼知温似乎这才回归了本体,一下就给问住了,小脸微烫,良久才能出声:“……就是知道。”

“咯咯咯!”

乌鸡扑打着翅膀,对着前头啄了几口,给月宫奴啄笑了。

“小家伙,还知道护主?”

月宫奴伸出手指去按头,险些又被啄到,好在鱼知温及时将鸡头抓了回去。

柳、鱼二女,皆是懵懂。

反倒是这乌鸡,跟自己在一个频道上,给足了反馈。

既然已经被关注了,那更不能表现出反常来,月宫奴差点被啄也不生气,接过先前的话题,逗问道:

“人道受爷分身有术,才计无双,前者我是看到了,这后面的,却还没领教过。”

“倒是要替小鱼妹妹考考你,这剑你衔回来的,又看出了多少?”

月宫奴指向柳扶玉手上的护,同时收回怒仙佛剑。

护在观剑术的镇压之下,已经恢复了平静,时不时还有震颤。

但乌鸡盯着,它已作不了妖。

“咯咯咯。”

乌鸡难言,鱼知温代为讲道:“他说,护要去剑楼。”

月宫奴等了一下,居然没有后文。

她不由失笑,望向鱼知温,臻首一摇,玩笑道:

“他不行。”

鱼知温莞尔。

乌鸡却即刻炸毛了,两只鸡翅膀高举,嘴里“咯咯咯”叫个不停,跟要下连环蛋一样。

鱼知温小脸这才微变,抓住它翅膀,连连捋毛顺气,才将乌鸡压回来。

“他说什么?”月宫奴好奇。

“唔,他说,月姐姐长得很好看……”

——看来骂得很脏。

但激将法是有用的。

逢场作戏也好,真话假说也罢。

不论如何,只有徐小受愿意开口,也选择相信自己,信息才有开始交换的可能,彼此也才能得到更多。

小八已经做完了选择。

别人或许还在猜疑,徐小受是不是八尊谙后手,毕竟云里雾里,瞧不真切。

月宫奴见一眼乌鸡,接收到第一个信号,悟得徐小受真身尚未入局,看上去真身已经介入局中,便知这年轻人手段拔群,也值得信赖。

不可孩视之!

同柳扶玉、鱼知温,聊得再多,交流不了祖神之局。

那么接下来,便是先从受爷嘴里探出,哪些是不用避讳祖神的,哪些是需要迂回婉转的。

而后,自己才可以逐步将寒宫帝境之事,将自己所了解的,或直接、或委婉告之于他。

但问题的根源……

乌鸡方才借小鱼之口作试探,以及回答得简洁短促的根源,便在于此了。

萍水相逢,贵为受爷,他早证明了他自己。

反过来,堂堂受爷,却会去信任一个废弃圣帝传人的能力,去器重一个在寒狱被关押了三十多载的柔弱女子吗?

月宫奴已无法如何去证明自己。

她脱离时代太久远,只想为小八助力一二,却不知如何才能帮得上忙。

好在许是激将法起了作用,许是徐小受从根本上读懂了自己所想,躁狂不止。

“咯咯咯……”

乌鸡不住拍打着翅膀,分明义愤填膺。

小鱼妹妹只能说太温柔了,从她嘴里翻译出来的受言鸡语,没有一句是不好听的:

“他说,月姐姐你太聪明了,护绝对不能再回剑楼,剑楼已是危重之地,不亚于十字街角。”

“他知道剑楼之事时,为时已晚,只恨没提前去探一探,然福祸相依,柳姐姐将护带出来,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魔祖之灵污染得了剑楼十一剑,要想彻底掌控剑楼,或许就缺一个护。”

“所以接下来,柳扶……姐姐也是重点,护得看好。”

柳扶玉闻声,脸色顿时变得沉重,点头表示记下了。

好快……

月宫奴一面感慨徐小受对大局洞若观火,一面感慨他思绪转得飞快,最后感觉这家伙,简直跟道穹苍一个样!

不止思人之所思,想人之所想,如人肚中蛔虫。

连剖析之语都好坏参半,全然无半句废话,都是在死局中洞寻生机。

护……

确实即将成为魔祖之灵下一个目标,不提还记不起得护着柳扶玉。

“咯咯咯!”

鸡叫还在继续。

乌鸡叫得嗓子都要冒烟了,羽毛都扇出了好几根,居然还全是漂亮话:

“他还说,月姐姐实力不凡,操纵得了这柄怒仙佛剑。”

不是我……

月宫奴还没出口。

鱼知温话锋已是一转:

“但这怒仙佛剑,不论月姐姐操纵,还是八尊谙……也很厉害,他在操纵。”

“本质上,这上头残留道穹苍尿……印记,有多远……最好还是弄远点,免得关键时刻被捅刀子。”

“剑图……也很漂亮,是八尊谙送的吗,但也有……印记了,建议是莫要贴身携带。”

“还有,月姐姐你身上的印记,他全帮你清空了。”

鱼知温总算能缓过来一口气,轻轻拍了一下鸡,小声苛责:“你说慢点。”

再偷偷传音:“别骂人。”

显然,一个好的翻译官,太累了。

连柳扶玉都听出来了,鱼知温每次一顿,该都屏蔽了一些不是很好的词。

而这正经中带着不正经的提醒,月宫奴也是心领了,“多谢。”

“咯咯咯!”

鸡,趾高气扬。

而后继续狂啄空气,踩胸拍翅,忙活不停。

“他还说,八尊谙指开玄妙,固……确实厉害,但要是他懂得感恩,就不是挤眉弄眼,而是快点给小三才剑阵来上一剑。”

啪!

感恩,真没法翻译。

鱼知温顺嘴就说出来了,她打了一下鸡,让他说话注意点,不要挟恩图报。

旋即又看回了月姐姐,显然这话语中,有她不甚理解的点:“什么是挤眉弄眼?”

月宫奴怔住,耳垂微红。

偏偏那乌鸡还踩着跳了出来,鸡爪一伸,扣住一根爪趾,反身就给鱼知温脑门弹了一下。

“哎哟。”

鱼知温捂着头后撤,抱回了鸡,刚想打他,脑袋一缩,小声嘟哝了起来:

“……什么小孩子别问啊,这有什么?”

说着一停。

即便她双眼缠着黑带。

月宫奴都能察觉得出来,小姑娘灵念该是已经瞧上了自己缩在袖口中的手指头。

她张了张嘴,无法出声,十指扣紧,脸色通红。

失声过后,反是笑了出来。

这小家伙未免也太记仇,就说了他一句,背地里不知道骂了多少,还将自己底都透光了……

但怎么着!

就许你们一鱼一鸡当面蛐蛐别人,不许别人光明正大?我们也没偷偷摸摸啊!

“徐小受……”

月宫奴方才张嘴。

那边咯咯叫着,鸡头已经扬了起来。

鱼知温赶忙将昂扬的鸡用力摁回胸去:“他说他在呢……月姐姐不用说话,听他讲就是了。”

这是,他都知道的意思?

月宫奴双目微合,她想说石殿,说父亲,说魔祖之意。

除此之外,还有弟弟。

寒宫帝境不养闲人,即便是自己至亲,常时表现正常,关键时刻也许每一个都有问题。

“他说,如果有关于‘道’,待会儿可以听听。”

“还有,月姐姐是道穹苍救出来的?”

鱼知温问完之后,才自己“哦”了一声,对鸡说道:“是。”

乌鸡咯咯声都为之一顿,迟缓地扭过鸡头,斗鸡眼盯向小鱼。

鱼知温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将鸡头转回正面,“……你才笨。”

“可以。”

月宫奴太知晓徐小受想要听什么了,“有关道穹苍在寒狱救我的过程,包括后续南冥半年他的言行,一五一十,每个细节,我都可以讲给你听。”

“咯咯咯!”乌鸡满意点头。

“他说那太好了。”鱼知温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句也许不用自己说。

“他还说,不止道穹苍,道他爹……呼,鸡!”鱼知温往下继续,又气得胸口一颤,她已无法翻译,什么话啊,全听不懂了。

“乾始圣帝?”月宫奴倒是知道些什么,“可以。”

“咯咯咯!”乌鸡再度点头。

“他说那太好了……”

鱼知温戛然而止。

她浅浅舒气,面无表情伸手揪住了鸡翅膀,用力一扭,就拔出了一根黑色羽毛。

“咯——”

鸡扑腾着就起飞了,吃痛狂叫,不可置信瞪着那居然会拔鸡毛的可怕女人。

“让你耍我。”

鱼知温话一出口,灵念已能扫见柳姐姐、月姐姐各自稍显异样的目光,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她嗫嚅着,听不清后话。

手一招,赶忙又将鸡抓回来,乌鸡遮脸,挡住晚霞。

“咯咯咯!”

“他、他说!他问月姐姐,名剑二十一集齐,自古有之,还是近几十年兴起的传说,以前真没人集齐过吗?”鱼知温语速极快。

月宫奴笑吟吟望着小姑娘:“寒宫帝境古籍里便有记载,乃自古有之。”

“咯咯咯!”

“他说那太好……哈。”鱼知温哈了一口气,这一回没有发作:

“他说,即便自古有之,五域能人不数,未必真没有人凑齐过。”

“而卡在眼下节点,剑楼刚好出事,护要归剑楼,却想从玄妙门进去……”

鱼知温说着,声音逐渐变得沉重。

她放下乌鸡,捧到胸口上,抱得很紧,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凝声道:

“指开玄妙,接的是剑祖传承还好。”

“若接的是剑楼中的剑祖传承,固然几字之差,你的小……第八剑仙,怕是要出事了。”

什么?

柳扶玉瞳孔一震,转而回眸。

月宫奴同样望向灵榆山巅,却见玄妙门中,道韵喷薄万丈,如瀑般倾泻整座灵榆山。

别说八尊谙了。

华长灯、梅巳人、苟无月……

一切古剑修,一切炼灵师,凡在山中者,尽皆沐浴在圣洁无比的道韵霞光之下。

影绰之间,当霞光淡去时。

玄妙门后,缓缓浮现出一座十二面悬月孤楼虚影,还能听到灵榆山上激亢的欢呼声:

“剑楼!是剑楼!”

“快看,剑神孤楼影,就是楼巅那道身影!传承要出来了!”

分明是一件幸事,在徐小受一言过后。

玄妙门、圣洁道韵霞光、剑祖孤楼影虚幻意象,通通披上了魔性外衣。

小八……

月宫奴一点就通,当即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一急,抬步就要往前。

刷!

鱼知温动作极快,抱着乌鸡,挡住去路。

“咯咯咯!”

“他说,不能上山!”

月宫奴抬眼望向虚空。

剑海嗡颤,名剑二十一开完玄妙后亦复归来,八尊谙已不再关注山脚局势,也盯向了玄妙门后陡生的剑祖异象。

“他……”

月宫奴身子发紧,言语都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咯咯咯!”

“他说,信我。”鱼知温面色郑重。

“咯咯咯!”

乌鸡发言,纠正小鱼口误。

鱼知温便抱着大肥鸡,背身拦住山上玄妙门霞光异象,挡在月宫奴前头,轻声说道:

“他说,相信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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