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龙虎食人

成都府衙署旧址,临时搭建的一处医舍中。

裴行俭风风火火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靠坐病床上的张嗣源。

此时的张嗣源浑身被裹得像个粽子,被雷火灼烧近乎碳化的皮肤已经被处理干净,新生的血肉呈现柔弱的淡粉色。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染出一条从左肩一直横亘到右腹的血迹,几乎将整个人斜向劈开。

“怎么恢复的这么慢?”

裴行俭上下打量几眼,脸色有些阴沉难看:“那些农序医官都是吃干饭的的吗,耗费了我们那么多资源培养,现在居然连这点伤都治不好?”

“您就别怪他们了,道三的神念可不是低位农序能够对付的,能处理好外伤就已经不错了。”

张嗣源倒是乐观,抬手拍了拍自己脑袋,咧嘴笑道:“浮黎那个老牛鼻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差点就让他把我的脑子给劈碎了。”

“你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他可比你凄惨多了。别人的道基被你一枪打的稀碎,人虽然没死,但这辈子恐怕也没有继续晋升的希望了,弄不好序位还会往下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声一笑。

“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冲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老头子交代?”

裴行俭脸上笑意敛去,冲着张嗣源沉声开口。

张嗣源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咱们儒序本来就不擅长跟人正面交锋,这种时候要是只把别家的人推到前面,我自己躲到一旁看戏,那老头的名声可就更臭了。”

“些许骂声算得了什么?”

裴行俭冷哼一声:“谁要是不服,春秋会就是他们的下场!”

“话是这么说,但能少点人骂就少点吧。”

张嗣源笑道:“再说了,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您就别担心了。”

裴行俭见他还是嬉皮笑脸,顿时没好气道:“你这是运气好,要是那些天轨星辰晚一瞬被击落,你现在恐怕连骨头渣滓都不会剩下了!”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已经不是你能单枪匹马逞英雄的时候了。低序位以数争势,高序列以质决胜,在关键时刻出手击杀贼寇首领,一锤定音,这才是你这样的‘射’艺儒序三真正的用武之地。

裴行俭严厉训斥道:“多余的善心不止会害死你,更可能会害得整个儒序功亏一篑,你明白吗?”

张嗣源心头暗叹一声,他虽然不赞同裴行俭说的话,却也找不到言辞反驳。

诚然,现在的局势已然不是一家一门之间的小打小闹,而是逐步演变成为序列与序列之间对抗。

成都府一战只不过是刚刚开始,后续的碰撞只会更加惨烈,规模也会更加庞大。

裴行俭刚刚话中提到的‘以数争势’不光光只是一句理论,而是各序正在暗中发生的现实。

以张嗣源的身份,自然能知晓一些隐秘,现如今各家门阀之中的已经不再限制子嗣的诞生,供奉的祖宗切片全部被请出了祠堂,用于培养新的儒序苗子。

因大明帝国沿袭千年的‘双京制’而在金陵城中保存下的那座‘小朝廷’,也在刘谨勋的主持下开始全面运转,大量被天下百姓和大明律所承认,却故意空置了多年的官位正在陆续启用。

无独有偶,龙虎山在江西行省内免费开放的洞天和发放的人造道基,一样也是为了快速增加麾下的从序者数量。

东皇宫同时也在动作,在近期的儒序邸报之中已经写明,帝国境内各处爆发的黄梁鬼夺舍事件与日俱增,频率和数量均大到骇人。

而且这些成功夺舍的黄梁鬼并不像以往那般带有极强的敌意,四处破坏,而似有组织有预谋般就地隐匿,极难被察觉。

现如今整个黄梁梦境,俨然已经成为了东皇宫麾下的人口基本盘。

至于朱家,虽然暂时看上去并不活跃,像是因为春秋会的折损而伤筋动骨。但张嗣源很清楚,对方麾下的鸿鹄一刻都没有停下对各序基本盘的侵蚀。

纵横序的捭阖能力在如此混乱的局势中,才是真正的无本万利,别家辛辛苦苦培养的从序者随时都可能被他们诓骗倒戈。

各种各样往日被弃如敝履,视之为邪门歪道的技术法门,如今全部被正大光明的摆上了桌,目的就是为了以数争势。

而且除了儒、道、阴阳、纵横这几家实力强横的大序列外,诸如兵、武、墨、法这些序列也一样没有闲着,都在用各自的办法积攒家底。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高高在上的序三,只要不是李钧那种不能以常理揣度的妖孽,其他人一不小心都可能会被围攻而死。

一旦让粗制滥造的数耗光了精心培养的质,那失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知道了。”

张嗣源老老实实的应声,似乎不想眼前的气氛再继续凝重,转而问道:“对了裴叔,您说新派道序这些个难缠的天轨星辰到底是怎么来的?总不能我们这边千辛万苦打掉几颗,转头别人又掏出来一堆吧?”

“还能怎么来,还不是墨序那群瓜娃子帮他们造的。”

裴行俭抽过一把椅子坐下,冷笑道:“不止是天轨星辰,还有道序的具证八身、阴阳的黄梁、兵序的械心、佛序的佛国、武序的注入器,这些东西的诞生哪一样少了他们墨序影子?”

“墨序是创造出了不少堪称鬼斧神工的技术法门,可惜捞到手的好处却几乎没有,全都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要不是有那群明鬼游侠的保护,这些个工匠恐怕早就被人给灭了。”

“怪不得东院要上赶着跳上老李的船,把自己跟那尊杀神绑在一起,看来他们也知道自己是个人人觊觎的香饽饽。”

张嗣源恍然大悟,紧跟着却是心头一紧:“不过既然天轨星辰是墨序创造而出,那岂不是证明还有继续制造的可能?”

“放心,要是还能造的话,张希极那老东西复生的第一时间恐怕就奔着墨序那几家分院去了,怎么可能让他们安然呆到现在?”

裴行俭娓娓道来:“当年帮新派道序开创出天轨星辰这项技术法门的正是那群墨序,正是后来的中部分院。在最开始的构划中是三垣二十八宿,共计一千七百六十四颗天轨星辰,组成一座可以覆盖整个帝国疆土的周天星辰大阵。”

“这么多?!”

张嗣源失声惊呼,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多归多,墨序也不是真就那般愚蠢,并不是毫无保留的交给了新派道序,而是在暗中动了一些手脚。”

裴行俭说道:“后来爆发了‘天下分武’,老派道序凭着新派借给他们的天轨星辰和门派武序抗衡,甚至还略占上风。墨序中一些心向武序的人便利用之前动的手脚将这些天轨星辰给炸了将近五成。”

“这墨序怎么如此反复无常,吃里扒外,左右骑墙?”

张嗣源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些陈年往事,不禁被墨序的操作惊的目瞪口呆。

“要不然怎么会当家的矩子一死,立马就四分五裂呢?这些工匠除了打铁,一无是处。”

裴行俭满是不屑的点评了一句,继续说道:“后来武序垮了,张希极便想卸磨杀驴,挑起了道序内部的新老之争。在那一战中,又被武当山那些凶狠不逊武夫的道匪用人命给兑了一大半。剩下的经过这么多年的消耗,已经没几颗了。”

“在墨序分裂之后,老爷子便开始着手布局中院,目的也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些天轨星辰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以防死灰复燃。”

张嗣源问道:“像这种技术法门,龙虎山上不可能没有备份吧?”

“技术法门还在,但是这个领域的墨序三已经没了,今后也不会再有了。”

裴行俭话音平淡,不见半点波澜,却听得张嗣源眉头一挑,顿感一身森冷寒意。

墨序的研究领域包罗万象,各领域更是盘根错节,互有联通。

要彻底断绝制造天轨星辰的可能性,张嗣源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更何况是杀到墨序之中没人再敢涉足的地步。

序列之下,皆为蝼蚁。

可序列之上,在自己父亲这种人物的眼中,也不过是稍大的蝼蚁罢了。

“好了,能跟老夫在这里东拉西扯这么久,看来你的伤势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样我也就能放心离开了。”

陷入沉思之中的张嗣源闻言猛然回神,忙声问道:“裴叔你这是要离开成都府,那些青城山信徒不管了?”

“该跑的都跑了,剩下的也都处理好了,用不着再呆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裴行俭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张嗣源笑道:“首辅命令,让我即刻前往江西行省,帮李钧压阵,顺道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能捡。”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缺席?”

张嗣源翻身跃起,“我得让我钧哥帮忙宰了浮黎,好好出了这口恶气。”

裴行俭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没有理会身后眉飞色舞的张嗣源,自顾自大步出门。

浮梁,赣地饶州府北方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此地曾经因为太过于靠近金陵而被龙虎山所遗弃,境内道门凋敝,香火寥落。

可在今年新岁之后,随着龙虎山的重新崛起,大量信徒不断涌入赣地,再加上金陵儒序的主动退让,竟让这里重新焕发生机。

五月梅雨连绵,唐道成被数名年轻弟子簇拥着,走进了位于城北的一家规模很小的修道精舍。

对于这种没什么油水的小精舍,放在以往,身为浮梁道宫麾下执道人的唐道成根本不屑一顾。

若不是收到风声这里可能有其他势力的奸细藏匿,他甚至连城北这块穷人聚集的贫民窟都不会踏足。

这间名为“朝道”的精舍颇有一种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的感觉。

人一进门,迎面便是一对黑底金字楹联,上联写着“含香弄梦通仙域”,下联则是“卧云香榻吐春风”。

“有点意思,倒是跟那些挂满各种神佛投影的浮夸精舍不一样。”

唐道成似乎并不着急进门抓人,而是慢悠悠的打量起精舍内的环境。

就在这时候,角落的阴影里突然蹿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刚刚靠近,就被唐道成的手下弟子轻易制服。

“进不得,黄梁洞天进不得啊!”

形如乞丐的男人被绞着双臂,却倔强的向上昂着头。

一张皮包骨头的恐怖面容正正对着唐道成,形容枯槁,头顶的道髻宛如一团泛黄的杂草,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你倒是给我说说,为什么洞天不能进?”

唐道成两眼眯成一溜缝隙,满脸堆笑。

可周围熟悉他的弟子却知道自己的师傅已经动了杀意。

这也正常,敢在龙虎道国境内说这样的话,那就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黄梁洞天是吞骨的兽口,是吃人的魔窟,谁进去谁就是死!”

只见那乞丐如同失魂一般,根本没察觉到周围人阴冷的目光,踉跄着抢到那楹联旁,伸出枯枝般的手臂拍打着墙壁。

“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看看!”

男人瞪着一双浑浊的眸子看着唐道成,幽幽笑道:

“不懂吗?那贫道来教你念,这叫飞升驾鹤,翅下青山尽埋善信骸骨;立地成祖,门中屋宇全是道徒尸身。他要吃我们成仙,要吃我们成仙啊”

男人爆发出一声长吟,接着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贴着墙壁滑坐在地。

“这还没进门,居然就遇见了一个不知死活的鸿鹄谍子,看来今日道爷的福运不错啊。”

唐道成暗中欣喜,抬手示意弟子散开,踱步走到男人面前,缓缓蹲下。

“告诉我,是谁教你这么念的?”

男人双眼空洞,喃喃道:“是梦中人,他告诉我赣地盘龙卧虎,山上住着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黄梁鬼?”

唐道成眉头微皱,如果这个男人只是被黄梁鬼影响了神志,那这份功劳可就不值钱了。

毕竟那些东西在黄梁之中神出鬼没,自己可没本事入梦去抓他们。

“你知道山上最大的怪物是谁吗?”

就在唐道成盘算之时,男人如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一股力气,突然挺身靠近,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几乎要把脸撞进唐道成的眼中。

“他姓张,是个连自己儿子都要吃的邪魔。等他吃腻了我们这些普通信徒,就该对你们下口了。再不跑,这里的人都要死,一个都活不了。嘿嘿,嘿嘿嘿.”

(本章完)

第668章 龙虎食人(二)

对方脸上的癫狂深深映入唐道成的眼中,目光暗藏的怜悯讥讽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竟让见惯了各种奸细的唐道成也不禁愣在原地。

没来由的,他脑海中竟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他竟然觉得眼前之人并没有疯癫,嘴里说的也可能全都是实话。

“窦三缺你这个疯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快给贫道把嘴闭上!”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冲散了唐道成脑海中令他毛骨悚然的妄念。

唐道成循声看去,只见来者是一名体型富态,肩披雪白鹤氅的中年道人,一边焦急的喊着,一边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这人正是这家精舍的东主,因家中世代都是龙虎山的信徒,所以早就舍去了本家俗名姓氏,取了个仿古雅致的名字,叫东樵子。

东樵子刚一露面,便迅速将唐道成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那身道袍袖口上的特殊纹路证明了对方是道宫麾下执道人,顿时心头连连叫苦。

被这些执道人沾上,即便不死那也得狠狠脱层皮。看来自己今天是注定出一番血不可了。

东樵子心头长叹,埋怨自己时运不济,怎么会遭这种无妄之灾。脚下动作却不慢,抢步过来一脚踹开疯疯癫癫的窦三缺,面上陪着笑,朝着唐道成连连行礼。

“弟子不知是真人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真人恕罪。”

东樵子这一脚力道不轻,踹得那个名叫窦三缺的男人捂住肚子蜷缩在地,毫无血色的嘴唇却还在不断开合,念叨着那些大逆不道的疯话。

“你就是东樵子吧?贫道唐道成,是浮梁道宫在籍的执法行走。”

唐道成深深看了窦三缺一眼,这才施施然站起身来,斜眼瞥向战战兢兢的东樵子。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真人您有所不知道,这个窦三缺是个外地信徒,以前信奉的是灵宝道统,后来阁皂山并入咱们龙虎道国之后这才弃暗投明,来到了这里。”

东樵子说着话,还不忘用眼睛恶狠狠的剜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窦三缺。

“他在北城可是出了名的道疯子,把所有的家产全部变卖换成了进入阁皂洞天的机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破序入道。结果他自身的资质实在太差,在洞天内白白苦熬了百年岁月,却连入序的门槛都没摸到。兴许是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疯疯癫癫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

唐道成点了点头,并没有怀疑东樵子说的这番话。

在如今的龙虎道国之中,像窦三缺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在‘四山一宫’尽归龙虎之后,天师府为了振兴道序而广开仙路,无偿为天下道门信徒开放洞天,但其实当中依旧有门槛存在。

起初所有信徒都有一次免费进入最高等级的龙虎洞天的机缘,不过只有在其中表现出众,能够得到龙虎山道长赏识之人,才可以继续在洞天内无偿轮回,最终破锁入序,一跃成为龙虎山的在籍道序,从此仙凡有别,逆天改命。

而那些在龙虎洞天之中徒劳一世,毫无半点收获的人,则会被视做无缘之人,剥夺出机缘普惠的范围。

当然,要是觉得自己只是一次没有发挥好,不甘心就此认命,想要再进洞天修行,那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就得拿仙元来说话了!

只要你兜里的仙元足够,那就证明身上的仙缘还有。

上至龙虎洞天,中至阁皂、茅山、青城、永乐宫,下至那些小门小观的普通洞天,都可以凭元进出。

“窦三缺这个贱命之人,偏偏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无缘入道,在弟子这家精舍联通的洞天内蹉跎流连,越是轮回就越是疯癫,越是疯癫就越是执念深重。循环往复,越陷越深,难以自持。”

东樵子假模假样的叹息一声:“弟子也是看他可怜,是个潜心向道之人,所以没有将他驱逐出去,想着让他旁听几声讲经聊做慰藉,也算是为同道之人尽一份心。可没曾想他居然疯癫成这副模样,今日更是冲撞了真人,当真该死!”

“来人啊,把窦三缺给我扔出去!”

东樵子话音刚落,精舍照壁之后便立马冲出几名虎背熊腰的道人,拽起地上的窦三缺就往外拖。

“等一下。”

一直冷眼听着东樵子自说自话的唐道成终于开口,站在他身后的手下立马上前,抬手拦下了精舍的护舍道人。

“真人,您这是何故.”

东樵子不安的搓着手,一脸紧张的看着这位神情冷漠的执道人。

“贫道刚刚听你的意思,这窦三缺自从来到道国之后,就一直在你的精舍中修炼?”

“嗯,没错。”

东樵子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意思,忙声解释道:“真人您要是不相信,弟子精舍中存有所有道友进出洞天的记录,随时都可以调阅。”

唐道成皮笑肉不笑:“这就不必了,以东樵子道友你的为人,应该还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欺骗贫道吧?”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东樵子满脸讪笑。

“不过.”唐道成话锋一转:“贫道看这窦三缺的神态,可半点不像是普通的失道之人啊,反倒是跟那些被黄粱鬼迷了心智的人十分相似。”

唐道成笑道:“既然道友已经承认了他一直是在这家精舍中修行,那到底是他运气不好遇见了突然诞生的黄粱鬼,还是说道友的精舍里藏有违禁的劣等洞天?”

“冤枉啊,真人。”

东樵子哀鸣一声,连连拱手躬身。

“弟子世代侍奉龙虎道统,信仰虔诚坚定。哪怕是在龙虎逢难的艰难岁月,道心也没有过半分动摇,怎么敢做出违背天师府律令的事情?”

唐道成看着恨不得指着龙虎山发誓自证的东樵子,心头止不住的冷笑。

以他的经验,像这种开在贫民窟中的小精舍,要是只联通龙虎山认可的正规洞天,那根本就赚不到什么钱。

十有八九都在暗中开设有一些粗制滥造的黄粱梦境,用来冒充具备锤炼神念功能的洞天。对外则宣称是几百年前某家已经覆灭的上古道门遗留下来的秘境,功效比起正规洞天毫不逊色,但价格却只有十分之一,甚至是二十分之一。

可实际上,这些秘境不止对破锁入序毫无帮助,反而极易滋生凶狠的黄粱鬼,稍有不慎就会让入梦之人身死道消。

唐道成几乎可以肯定,这家精舍之中必然就做着这些违道的勾当。

不过他今天没功夫跟东樵子计较这些小事,他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哦?那看来是贫道误会了,还请道友切勿见怪。”

“真人您说的什么话,弟子怎么敢怪罪,只要能把误会解开,还弟子一个清白便足矣。”

东樵子长出一口气,连忙示意不知所措的护舍道人将窦三缺拖出去。

“吃十人者为弟子,吃百人者为羽士,吃千人者为高功,吃万人者为仙人”

窦三缺被左右架起,两脚悬空,嘴里却犹自高声呼喊。

“让他闭嘴!”

东樵子怒发冲冠,眼中厉色翻涌,朝着那两名道人横了一眼。

两人得令,悄无声息从袖中抖落出一块雷篆,贴上窦三缺的腹部。

电弧炸开,穿皮入肉,狠狠撕咬着藏在其中的道基。

窦三缺浑身抽搐不止,混着白沫的血水从口中喷出。

“龙虎妖魔要成仙,斩道除梦保平安。千万.千万别像我一样,等到被它吃干净了心智,榨干了气力,方才幡然醒悟,那已经是悔之晚矣。气短发长活像鬼,一副枯骸两行泪”

“修道如逆旅,绝无半点捷径。修道之人,不向外求”

呼喊的声音随着人影远去而逐渐衰弱。

“真人切勿听他胡言乱语。咱们道序修仙讲的是缘,洞天可是仙长们赐下登天梯,这人不过是求道不得而心生怨恨,死不足惜。”

“贫道难道不懂?”

唐道成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将这番插曲抛之脑后,一把将东樵子推开,抬脚就往精舍深处走去。

“真人,真人”

东樵子忙不迭跟随,嘴里不断絮叨:“弟子自幼信奉正一道统,多年兢兢业业,从不敢做出任何违反天师府法令的事情,还请真人明察啊。”

进了精舍的前堂,迎面正北是一方长条柜台,柜台上摆着各式神佛画像、凝神熏香、金丝蒲团以及能够自行鸣奏的铜锣法器,各种辅助修行的器具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柜台后是通顶的红木架子,上面摆着的则是储放各种丹药冷冻盒子和名头唬人的人造道基,诸如什么天灵根、地灵根、仙灵根,要么号称兼备五行,要么以玄黄为号。

除此之外,架子上还挂着许多的案牍,上面显示着标有客人进入的洞天名字和轮回时间。

唐道成晃眼一扫,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洞天,轮回的时间也都正常。

“真人,弟子是真的没胆子违反道宫的命令,您一定要相信弟子啊。”

身后东樵子聒噪的话音就没停过,唐道成置若罔闻,四处梭巡一遍之后,转步走向面向寻常客人的修炼区。

在这里修炼的道徒,链接的基本都是最次一等的洞天,享受的待遇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横纵不过五丈的狭小区域内,近百人挤作一团,身下只有一个小小的蒲团。

四周无窗,左右两个能够进出的门户均垂挂着如同门帘般的八卦图,正中央则是一尊足人高的铜鼎,其中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香,浓烈的烟气在闭塞的环境内如大雾翻涌,嗅入鼻中立刻让人感觉微微晕眩。

一众信徒在如此糟糕的环境内入梦修行,后人的手足几乎就抵着前人的肩背,人人脸上的表情却都是无比的安详满足,有人似在梦中有所斩获,呼吸陡然急促,吞云吐雾之际,依稀有啸声入耳。

“呵呵,这些香火都是用来安神助眠的,全部符合道宫的标准,没有任何致幻的作用。”

东樵子佯装镇定,两只手却在不安的反复摩擦着。

唐道成只看巡视了一圈便收回了目光,转头走向另一侧,这里有直通二楼的台阶。

阶下还有两尊金甲神像的投影把守,看到唐道成靠近,立马投来尊敬的目光,似在迎接上仙驾临。

“唐真人!”

唐道成脚步一顿,只见东樵子从身后抢到他面前,拦路去路。

“弟子一路好话说尽,真人却始终不管不顾,在精舍中肆意乱闯,这是什么道理?弟子要是触犯了什么规矩,真人大可以直说,用不着这样折辱弟子!”

东樵子一改之前的软弱,语气冷硬:“要是没有,那弟子劝真人最好打道回府,别把事情闹到大家都难堪的地步。我既然能在龙虎道国境内开设精舍,也不是谁都能拿捏的软柿子,在龙虎山上也有愿意听我诉说冤屈的仙长!”

东樵子这番态度转变,倒不是因为在这精舍二楼藏有什么见不得的人猫腻,怕被唐道成抓住把柄。

而是就在这会功夫,他已经托人把唐道成的底细给摸清楚了。

对方确实是在为浮梁道宫办差,可却只是最低级别的执道人,自身序位不过刚刚过八。而且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强大背景,只不过是第一批跟随青城山良家逃来的普通道序,在加入龙虎山后,便被安排到了浮梁道宫来任职。

论身份,东樵子自然不及唐道成。

在龙虎山统一道序之后,建立龙虎道国之后,便形成了一套全新的尊卑体系。

最尊贵的自然是天师府内的各位仙长,其次便是龙虎山土生土长道序,接着是投靠而来的别家道序,再次是这些入籍道序的凡人亲属,往下便是世代侍奉正一道统的善信,最后才是普通信徒。

东樵子自己尚未入序,比起在道宫任职的唐道成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可要是论背景,东樵子可不怕对方半点。

他有长辈正是龙虎山上的正规弟子,曾隶属于龙虎九部。虽然在那场伏魔之战中,九部损失惨重,地位大不如前,但到底也是实打实的宗门嫡系。

真要是撕破脸了,把官司打到山上,唐道成也不一定吃得住。

“东樵子,你这是在威胁贫道了?”

“不敢。”

东樵子冷哼一声:“真人有执道职责在身,可以稽查道国境内任何可疑之人,弟子怎么敢阻拦?”

唐道成眯着眼说道:“知道就好,那还不让开?”

“阻拦是不敢,但真人要差总要拿出个像样的说法吧?我这精舍到底犯了宗门哪条规矩?还是.”

东樵子话未曾说完,便被唐道成铁箍般的五指扼住了咽喉,一张脸霎时憋得通红。

“说法?”

唐道成眸光凶狠,语气低沉道:“东樵子,本真人实话告诉你,你这家精舍摊上的事情,别说你在山上有什么长辈,就算你家中有人在天师府修行,也救不了你!”

“浮梁道宫已经掌握了确切的证据,有鸿鹄就藏在你的精舍中,就连你私下里鼓捣的那些违禁洞天,也是他们故意以低价卖给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蛊惑我龙虎山的虔诚善信,散布污蔑张天师的谣言。”

“方才那个窦三缺,就是最好的例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