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夜战(为盟主人在梧桐下加更)

后世山东东部的地形,大体就是泰山、鲁山、沂山等东西横亘,南北隔绝。

当然,这么长的东西向的山脉,不可能全部不宜通行车马。

莱芜谷就是一条非常关键的沟通南北两侧的道路。

此路西南谷口在今莱芜西南,东北谷口在今临淄西南,淄水、汶水各有一段出其中——这也是刘裕北伐的进军路线之一,主力自大岘山北上,偏师出莱芜谷。

谷中有莱芜县,汉置,已被曹嶷夺占数年。

三月二十八日,就在邵续、段匹磾等人前后夹击,大破曹嶷守河兵马的时候,羊忱亲自率步骑三万余人,自泰山出发,抵达牟县(今莱芜附近),正式进入莱芜谷。

三月最后一天,原越府僚佐、乐安光氏出身的光逸率百人出莱芜县,往西南行。

因为刚下过连场大雨,山间溪流汇集,一路汇入汶水,西南流入鲁,一路汇入淄水,东北流向齐。

光逸等人沿着淄水逆流而上,一路但见两侧山脉连绵不绝,十分险峻。又有林木幽深阴翳之处,看着非常瘆人。

考虑到驿道年久失修,甚至难行。若有伏兵,当真寸步难行。

走了数里后,光逸远远看见一队牵马步行的骑士。遣人交涉之后,得到统兵将领名叫羊权,领五百骑为先锋,直趋莱芜。

“羊将军。”光逸远远招手。

“前方可是光祭酒?”羊权安坐于马背之上,大喊道。

“乐安光逸特来迎接王师。”光逸让随从们留在后边,孤身上前,很快见到了羊权。

这是一个绝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人,身高体长,手臂粗壮,见到光逸之时,顿槊于地,翻身下马。

光逸眼皮子跳了跳。

许是下过雨,又是河畔松软之地,羊权手里那杆粗长的马槊直接顿进地里很深,让人看着就直咽唾沫——骑马冲锋时被这玩意砸在胸口,你能稳住身形吗?

羊权举步上前。

两名亲兵亦上前,一人替羊权牵马,一人去取槊。

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人拽了许久,都没能把马槊拽出来。于是又喊来一人,两人一起用力,把顿进泥地里的马槊拔了出来,一前一后抬着这杆重型马战武器,跟在羊权身后。

“莱芜如何?”羊权瞄了眼随光逸过来的人,问道。

“曹嶷派了一将镇莱芜,已为全县上下灌醉绑起来了,其部众两千余人为本地豪族杀散。故请王师速至,迟恐生变。”光逸躬身一礼,急道。

莱芜本来就是泰山属县,被曹嶷攻取没几年。地方豪族与泰山羊氏关系匪浅,自然一劝就反了。

两天前,他们纠集了七八百人,先把曹嶷派来的将校灌倒收监,然后突袭曹兵,将其驱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广固方面肯定得到消息了,多半会派第二波兵马过来,所以动作要快,必须抢在敌人之前进占莱芜,让大军有个落脚之地。

“曹嶷不是号称兵众十余万么?怎么才派了两千多人?”羊权招了招手,让人把马牵过来。

“十多万丁壮是有的,哪来十多万兵?”光逸苦笑道:“能战之人有个两万顶天了,半数还是苟晞降兵,剩下的多为妖贼。”

话说“妖贼”这个称呼可不是光逸发明的,而是晋廷对天师道徒的官方称谓。

天下大乱十多年,大晋朝廷的对手很多,其中——

有“逆”,邵勋虽经常被人呼以“贼”,其实他是体制内造反之人,称“邵逆”很合适。

有“贼”,一般是农民起义军之类。

有“虏”,一般是胡人。

有“妖”,这個特指宗教起义军。

光逸说曹嶷有一万妖贼,那就是一万天师道铁杆顽固分子。

至于十多万兵众,那是纯扯淡。

邵勋打河北时,檄文上还说“河南大兵五十万”呢,都是忽悠人的。

“既如此,那便迟疑不得了。”羊权想了想,唤来一名亲随道:“你速速回返,将军情报予羊都督,请其立派银枪中营,轻兵疾进,赶赴莱芜。”

“遵命。”亲随上马离去。

羊权亦上马,大喝道:“去莱芜。”

五百羊氏部曲齐齐上马,道:“去莱芜。”

数百骑沿着淄水,慢慢提起了速度。

道路年久失修,雨后泥泞湿滑,时不时有骑士摔倒在地,亦时不时有马不慎受伤,痛苦地跪倒在地。

羊权看都不看,不断招呼众人加快速度,紧紧跟上。

片刻之后,莱芜城已远远在望。

城头有人大呼小叫,手搭凉棚,凝聚目力,似乎要看清楚他们这支骑兵是哪一方的。直到确认之后,他们才手忙脚乱地打开城门,将羊权一行人放了进来。

“准备饭食、马料、伤药,若有驴骡马匹,一并献来,不得有误。”羊权飞身下马之时,即大喝吩咐。

光逸紧随其后入城,下马之时,感觉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他龇牙咧嘴一番,斥道:“还愣着做什么?此乃羊司马之子。”

一听羊氏子弟,众官吏肃然起敬,手脚立刻麻利了起来。

在泰山这一片,羊家的话比天子好使。

说难听点,如果羊氏帮曹嶷的话,这仗还有得打。甚至于,如果没有羊氏之前的拼死抵抗,曹嶷如今在哪?可不一定是广固城啊,说不定已打出青州,糜烂整个河南东半部分。

羊权进了县衙,接过一张烤好的胡饼,又从亲兵那里取了些豆豉,抹在上面,一边吃,一边说道:“不要懈怠,休整两个时辰,申时初准时出发。”

休整的原因不是人跑不动了,而是马。

马这玩意太操蛋了,身体不舒服、没吃饱就不愿意跑,你强行让它跑,它跑着跑着敢给你口吐白沫,跪倒在地。遇到脾气大的马,甚至拿马蹄蹶你。

简单来说,人可以靠意志咬牙坚持,马不行——拿破仑曾哀叹“马不懂爱国主义”,就是这个原因。

光逸在一旁听着羊权的话,只觉心惊肉跳。

这个羊家子,冲劲也太足了吧?

羊权吃完半张饼后,取来牛皮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问道:“光祭酒还愿领路否?”

“我已是白身,并无官职。”光逸苦笑道:“羊将军用兵快如闪电,当真很少见到。”

“跟梁公学的。”羊权说道。

这个时候,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赞叹乃至崇敬的神情,说道:“昔年高平之战,梁公自洛阳还,数百里奔袭,以快打快,让人拍案叫绝。后一路追袭靳准,其用兵之方略,直接让人目瞪口呆。对了,还有绕道河北,奔袭苟晞之战。唉,如此天马行空的战法,非太白星精不能为也。”

光逸愣住了。

这个羊权是真的崇拜梁公啊,一点不掩饰的那种。

光逸仔细想了想,梁公真有那么好?难道我想岔了?以前越府中可是大把人看不起他呢。

他强纳主母裴氏之后,更多人不待见他了,光逸也觉得这事有点不太好,但他不敢公然说什么。

这个羊权,就只看到梁公的优点,纯属马屁精一个,光逸悻悻想道。

休息到下午申时之后,数百骑继续进发,往东北方向疾进。

入夜之后,因为天气不佳的缘故,众人无奈下马,步行前进。

至后半夜,在淄水北岸撞见了一支举着火把,往莱芜方向闹哄哄前进的步卒。

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根本不知道对面来了多少人。

仓促之间,羊权没有丝毫犹豫,下令骑兵登上两侧高坡,角弓上弦,朝敌军前进方向射了一通箭雨。

惨叫之声顿时连绵不绝。

敌兵来势甚急,未披甲胄,亦没携带长兵,骤然遭袭之后,乱作一团。

“杀贼!”羊权也不管自己的人马没收拢完全,大喝一声就跳了出去。

两百余人紧随其后,拿着马槊、角弓、环首刀等器械,朝敌兵退却方向追袭而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黑漆漆的山谷之中,一万人和一千人又有什么区别?你甚至都不知道对面有多少敌人,精神紧张之下,很容易自己吓自己。

羊家军则稍好一些。

他们以血缘宗亲为纽带,以世代奴仆为骨干,辅以经年训练、器械精良的部曲,组织度是非常高的。沿着狭窄的淄水河谷,大呼酣战,勇猛无匹。

临厮杀之前,羊权还派了二十余名腿脚灵便、眼神较好之人,携带马背上的小型骑鼓,在山林中跌跌撞撞地行走,每至一处停下来时,就擂响战鼓,扯开喉咙喊打喊杀。

敌军被羊家军不要命的凶猛打法弄昏了头,步步后退,喧哗四起。

漆黑如墨的环境下,有时候撞到自己人,就吓得大喊大叫,进而拔刀互砍。

当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之时,他们更是心胆俱丧,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撞,乱砍乱杀。

后阵还有三千余曹兵正处于行军状态,闻得前阵千余人大溃,四处皆有杀声、鼓声之时,只道来了大队邵兵,他们中埋伏了,于是转身就走。

黑夜之中,这种撤退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用个粗暴点的说法,那就是人越多越吃亏。

羊家军也有人掉队,也有不辨敌我的情况,但他们人少,且组织度相对更高,于是损失较小,且一直保持着前进追杀的态势。

曹军就麻烦了,前后四五千人,撤退之时人挤人,再被鼓声、杀声一吓,大喊大叫,大声喧哗,互相推搡乃至捅刀子。敌人还没到近前呢,自己先躺了一地人,剩下的人还精神高度紧张,大口喘着粗气,体力消耗大半,眼见着是不堪战了,得到后方收容整顿。

但羊权哪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他就带着两百多人,排着松散的队形,手持马槊弓刀,大声喊杀。遇到的敌军纷纷抱头鼠窜,往两侧山林奔去。

羊权也不管他们,就这么一直追下去。

待到天明时分,谷道豁然开朗。

已经精疲力竭的羊权扭头看了下身后,只剩下七八十人了,个个疲累欲死,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再看他们的表情,却多有亢奋之色。很显然,昨夜一场摸黑混战,他们乱了,敌人也乱了,但敌人乱得更彻底,不知道多少人死于莱芜谷中,不知道多少人亡命奔入山林之中,又不知有多少人不慎摔入淄水溺毙……

最后成功逃出生天的,绝对不会超过一半。

羊权看着前面惊慌溃逃的敌兵,以及远方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城池,笑了。

莱芜谷这条险道,已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

待后续主力部队赶来,便可兵发临淄,直攻曹嶷腹心地带。

(本章完)

第654章 大岘山

四月初一晨,银枪中营六千余人轻兵疾进,抵达了莱芜县。

这是真正的“轻兵疾进”,即不携带铠甲等阻碍行军的东西,辎重也被抛弃了,人携数日食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掉队的人一大堆。

这种极限行军,一般只在有非常紧急的军情,或者决定抄小路间道偷袭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属于放大自身危险,去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

说白了,就是赌。值不值,全靠主将自己判断了。

反正历史上有人轻兵疾进,大胜;有人弄巧成拙,大败。

张硕(张大牛)奔到莱芜的时候,点了下人头,发现掉队的多为前年十一月新入伍的兵卒,到现在也不过年余军龄,各方面条件都不太行,强行军的情况下掉队可以理解。

相较而言,入伍两年的军卒就好多了。别的不谈,至少这段时间是吃饱饭的,时不时还有肉汤、奶酪,身体强壮了,体能上去了,组织度也更高一些,相互间还会互帮互助,掉队的人就少。

张硕看了眼这帮气喘吁吁的家伙,决定派副手留镇莱芜,收容掉队的兵士,并等待辎重部队。他自己则带着千余“老兵”,继续前行,尽快与羊权汇合。

羊忱离莱芜还有将近一天的路程,听到前方消息后,大为惊讶。

“王从事,梁公到哪了?”部队还在行军,羊忱在路边草丛里铺上地毯、案几,略微休息一会,看完军报后,问道。

“今早刚有信使来报,还在济阴等船。听闻北路打开局面后,决定派义从军先行,步卒弃舟行陆,兼程赶往高平。”大将军府从事中郎王答道。

他跟着羊忱来,其实是作为监军的角色。为此,梁公还临时给他配备了百名刀斧手及六七个文吏,只听他一人之令。

看得出来,梁公也没想到开局如此顺利。

此番出征,主帅就是梁公,麾下还有三位都督,各领一万多到三万多不等的兵马。

至于梁公,则领义从军一部、银枪左营全部及亲军,算上充当辅兵的许昌世兵、济阴、济阳二郡丁壮的话,共计二万步骑,是为压阵的主力。

三位都督进展顺利,他就不会出手了。

三位都督出现重大纰漏,情势危急的话,他会投入这两万兵。

另外,他统率的这支兵马也有防备南方的意图。

总之就是预备队,哪里需要去哪里。

但梁公明显算漏了。

郗鉴指挥的北路军一分为二,骑兵突袭,河北兵士强渡大河,围歼了成千上万的曹兵。这会他们已在乐安部分反正士族的协助下,攻城略地,同时切断了济南与齐国之间的联系,给后续赶过去的东平、高平府兵及诸郡国步卒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敌军人心惶惶,战意未必有多强。

羊忱率步骑三万余人进莱芜谷,前锋都督羊权说他已看见了临淄城的轮廓,这大概不是假的。

顺利通过莱芜谷后,他们这一路就游刃有余多了。首要目标就是攻克临淄,拔除这个能够威胁后路的城池,同时也能以其为下一步军事行动的出发基地,囤积转运至此的粮草、器械。

临淄拿下之后,都不带任何犹豫的,直扑广固就对了。

就是不知道南路军如何了。

前几天才得到消息,金正率银枪右营乘船抵达下邳,然后又等了两天,取到了辎重。

徐州刺史糜晃率地方豪族兵马万余人与其汇合,北上琅琊,现在却不知到哪了。

他们这一路,赶路花了太多时间,应该还没来得及出战果。

“南边如何?”羊忱问道。

“听闻祖逖在囤积粮草军资。”王说道:“其他并无动静。”

“北边呢?”

“刘曜攻取了太原几个残存的县乡,但并未东进河北。”

羊忱唔了一声,笑道:“老夫歇够了,进兵。”

说罢,让亲兵收拾器具,自己牵着马匹,一跃而上,向前奔去。

******

金正这一路确实有点慢,原因无他,距离最远,路上就耗费了太多时间。

在下邳集结完部队、军资后,乘坐船只,沿着沂水北上,但只行了一段就不得不下船步行。最终花了五天时间抵达开阳(今临沂附近),彼时已是三月二十二日正午。

二十三日傍晚,抵达临沂县(今临沂北五十里)。不知道出于什么恶趣味,金正率军直趋城南的王导老宅,夜宿其中。

随后一直沿着沂水河谷进军,出琅琊,入东安郡,于三月二十八日夜抵达东莞县。

全军在此休整两天,等待落在后面的辎重部队,顺便恢复主力部队的体力。

四月初一,全军保持着中低行军速度,于初三下午抵达大岘山外,扎营屯驻。

初四上午,金正率亲随幕僚登上大岘山,观瞭贼势。

呃,说是观瞭贼势,他们第一站抵达的是一座破庙。

甭管庙以前是干什么的,亲兵们将其清理了一番,然后搭了五个坛,祭祀五帝。

金正面容严肃地带众人祭祀完后,仿佛打开了什么心结,笑道:“郗从事、羊司马来信,言曹嶷大肆抽调兵马北上堵漏,我本不信,但今来山上许久,却不见妖兵来斫,吾知其虚实矣。”

来自兰陵萧氏、琅琊王氏、颜氏、东海糜氏、王氏、徐氏、何氏等豪族的将领们凑趣笑了笑。

别管你内心之中对金正是什么看法,现在可是战时。军中有禁斩之令,惹毛了金正,名正言顺斩了你,理都没地方说。

“下山吧。”金正最后看了眼高高的山岭,说道。

大岘山不是什么雄骏山脉。

和太行八陉那等艰险的地形相比,压根就不在一個等级上。

据王氏派来的向导所言,过大岘山要走三十五里路。这三十五里中,最难走的其实在山南,也就是金正他们所在的位置。

山不高,但地形有点怪,很多地方只能勉强过一辆马车,会车是绝无可能的。

走完山南这一段后,路要好走很多,直至大岘关为止。

从正常军事角度来看,守大岘关必守关南的几个险要地形。没有城池,你也得筑几个寨子出来,依托地势和堡寨,一点点消磨进攻方的兵力和锐气。待他们攻至大岘关前时,已经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届时就好打多了。

现在曹军完全弃守关南,所有兵力收缩至大岘关城以内,本身就落了下乘,更说明他们有点慌了。

慌的原因有很多,现在还判断不出来。

可能是兵力不足,原本的守军被大量北调,增援其他战场,毕竟鲜卑骑兵已经在乐安跑马,随时冲进北海、齐国。那可是一马平川的地形,再没法限制他们了,曹嶷难道不慌吗?

另外,羊忱已经兵发莱芜谷,谷中定然激战连连,即便一时没法取胜,曹嶷压力也很大,或许就会抽调临朐、大岘关一带的驻军,增援莱芜谷。

另外一个原因和前面有关,即曹嶷抽调驻军后,对大岘关一带不放心,又增派了兵马。但这些新到之兵与原本的驻军不好比,素质低下,战斗力孱弱,也就只能看看罢了,一打就露出原形了。

金正认为两方面的原因都有。

晚来还有晚来的好处,艹!

即便这次打赢了,也是承了其他两路兵马的情,让他颇为难堪。

但不管怎样,先打吧,试一试敌军的斤两。

******

四月初六,诸营兵马及辎重部伍差不多都到齐了。

当天上午,司马睿幕府参军颜含的族弟颜卓率军两千,沿着山路向上走,直趋大岘关城下。

因为山路崎岖,且地形不利,什么攻城器械都摆不开、用不上,颜卓这两千兵只能扛着大盾、长梯,用蚁附攻城的方式硬磨。

金正找了个利于观战的山坡,率诸将观摩战局。

城头射下了密集的箭矢,间或夹杂着弩机发射的“嗡嗡”声。

颜氏部曲一时间死伤不轻,待攻至城下壕沟附近时,已经躺下了两百余人。

部众喧哗声越来越大,有溃散的趋势。

金正面无表情地下达了第二阵出击的命令。

东海何氏子弟率一千七百余兵跟上,刀出鞘、弓上弦。如果头阵的颜氏兵马不战自溃,则后阵斩前阵,坚决不许他们撤下来——要撤,也得等命令,得到允许方能走两边的密林山坡下来。

颜氏部曲很快填平了部分壕沟,冲到关城下方,蚁附攻城。

这场战斗没持续多久。

颜家部曲甚至连城头都没攻下,就彻底溃散了。

何氏部曲立刻放箭,将逃得最快的颜家兵尽皆扫倒。

后面的颜氏部众进不敢进,退又不敢退,顿时哭喊连天。

何家部曲接到命令,击鼓进军。

颜氏溃兵步步后退。到了最后,终于硬着头皮发一声喊,扛着长梯再度攻城。

惨烈的搏杀立刻在关城上下展开。

双方将士涨红着脸,大声怒喝着,拼尽全身力气,收割当面敌人的生命。

第二阵何氏部曲继续推进。

第三阵东海王氏的两千兵已经在整队了。

他们面色凝重,如丧考妣,腿不自觉地发抖,但没办法,后头似乎又有口令声响起,兰陵萧氏的兵马正在集结。

最先攻城的颜氏兵马终于支持不住,最后的勇气消耗完毕,二度溃散。

山坡上旗号亮起。

颜卓如蒙大赦,披头散发的他带着残兵败将,分两路,从左右两侧山林中慢慢撤了回来。

正面战场之上,何家军紧随其后,发动了迅猛的攻势。

金正默默观察着。

敌军的箭矢依旧十分猛烈,不知道杀伤了多少己方军士。但颜氏溃散的时候,他们居然没有开城追杀,这有点不可思议。

守城有这么死守的?守将会不会打仗?

他若有所悟,沉住气继续观察。

何家军其实也没坚持多久,不过他们攻上了城头,与敌军厮杀一番后,最终功败垂成,溃散了下来。

金正睁大了眼睛,不放过敌军一丝一毫的动作。

方才何氏部曲攻上城头的人其实不算多,但敌军却费了好一番手脚才将他们清理干净。这说明了一件事,至少城头准备近战的敌军素质堪忧,不似经制兵马。

何家又攻了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没上城头,似乎那口气泄掉后,士气过于低落,攻不上去了。

金正令何氏部曲撤退,至后方收容整顿——整顿完毕之后,过几天还可以上战场。

第三阵东海王氏的兵上了。

他们甫一进攻,金正就瞪大了眼睛。

敌军第一批弓弩手退下去了,换了一批人。但这批换防之人的水平就远远不如之前了,射箭有些生疏,速度不够快,准头也堪忧。装填弩机的兵士笨手笨脚,以至于射击节奏都明显被打乱了。

“哈哈!”金正笑出了声。

邵师常说打一打,试试对方的斤两,此为至理名言。

很多时候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必须真刀真枪对上,才能试探出敌军的真实水平。

东海王氏的部曲战斗力有点猛,比前两家厉害多了,看样子是有点老底子的。

他们扛着长梯,攀援而上,杀声震天。

城头守军手忙脚乱,拼死抵御。

一时间,尸体纷纷坠落,在城下摞了一层又一层。

第四阵兰陵萧氏的一千五百兵很快增援而至。

第五阵东海糜氏的两千人已经在做准备了。

守城敌军明显有点惊慌。

关键时刻,守将带着生力军上城,才将东海王氏最凶猛的一次攻势击散,将其彻底赶下城头。

撤退的旗号竖了起来。

王氏兵马纷纷溃逃,有如劫后余生一般。

第四阵开始了进攻。

金正放松了下来。他已经觑得敌方虚实:有能打的精兵,但数量不多,缺乏训练、滥竽充数的丁壮一大堆。

这城不算难打。

他已经盘算着,何时投入精锐的银枪右营,一锤定音。

他的目光甚至在大岘关两侧逡巡,看看有没有小路可以绕过。

诚然,如果真有小路,敌人一定会伐木设栅,严防死守。但那又如何?打就是了。

就是欺你兵力不足,兵员素质低下!

这破城,最多三天,老子就给你拿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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