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刘刺史之死

“寒舍凋敝,不比长安的庭院,唯一的特点就是大。

“还劳烦几位上马随我来。”

慕容燕和刘歆骑着马并排在前,李明一行紧随其后。

与想象截然相反,慕容燕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人。

他衣着十分朴素,脖子上挂着硕大的佛珠,手里还盘着一串菩提木小佛珠。

简直就像是哪个野庙里头的和尚一般。

不过,李明早就过了以貌取人的阶段。

众所周知,西装革履的人除了房产中介,还有可能是黑社会老大。

“诸位竟不幸遭遇了赤巾贼?唉……辽东不比长安,山中总有亡命之徒。”

慕容燕表达了适当的惊讶和愤慨,仿佛是出自真心,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那伙贼人盘踞山中,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相传还与高句丽人勾结。唉……佛祖迟早收了他们。”

已知赤巾贼=慕容势力,赤巾贼勾结高句丽,也就是说慕容家族也勾结高句丽咯……李明在心中自娱自乐地吐槽着。

当然,在场没有一个人戳穿慕容燕的鬼话。

他们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他们知道他在说谎,但大家依旧保持一团和气。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贼人横行,是本官失职了。希望诸位看在本官的薄面上,勿将此事往心里去。”刘歆客套一句。

虽然就事实来说,他这句话也没说错。

侯君集接着刘歆的话说道:

“刘使君过谦了,没有使君出手相助,我们恐怕要光个腚来慕容府上拜访咯~”

他笑着抚摸钢须,话锋一转:

“不过,慕容阁下的山海捐,虽不至于让我们赔掉裤衩子,也差不多让我们赔得只剩裤衩子了。”

适时地表达不痛不痒的不满,不要过于恭顺,能够显得更真实。

侯君集此刻表现得就像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商人,而不像心怀叵测之徒。

比如准备溜到隔壁营州摇人的吏部尚书。

一提这个问题,慕容燕神色骤变,变得狂热起来:

“燕山与渤海,是上天赐予我大燕国历代先祖的。

“诸位在山海之间所得的宝物,难道不该向我这个大燕国的后裔交税吗?”

“呃?”侯君集被这大胆的回答噎住了。

其他人也愣得说不出话。

“噗……哈哈哈!”

慕容燕神色又温和了起来,抚须大笑。

“戏言,戏言耳!现在已经是大唐了,陈年往事不谈,不谈!”

哦,原来是玩笑啊~大家毫无笑意地假笑一声。

“手下的人不长眼睛,冒犯了贵客,在下已经惩戒了他。

“不过说起来,在下向天下人收点钱,也是为了大唐啊。”

慕容燕诚恳地说:

“诸位有所不知,平州虽贫,但受朝廷征募、为大唐守土的长征健儿,很是不少。

“这些百战老兵退伍之后,身无所长。在下念其为国效力,不忍其受饥挨饿,所以为他们补贴些家用。

“奈何慕容家底浅薄,只能以山海为名,向天下人借一些了。”

这老油条的话,真假掺半。

李明看着这座大到离谱的宅院,精致的亭台楼榭、小桥流水,以及五步一岗哨、十步一路灯的奢华配置。

要不是在贫瘠的平州,平地起了这么一座豪宅,他大概真信了慕容燕的鬼话。

“阁下如此富足,不知找我们几个行商有何贵干?”

侯君集直奔主题。

“一件小事而已。”慕容燕轻描淡写地说:

“平州物产贫瘠,所以想托各位,从长安卖些小饰品给我。”

侯君集和韦待价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饰品?”

“一些铁片。”慕容燕回答道:

“大约一指半宽、两指长、五页纸那么厚的铁片。”

普通商人听不出其中门道,但侯君集一听就明白了这家伙想要的是什么。

这尺寸,正是札甲的甲片!

将几千片这种规格的甲片穿孔,用浸油麻绳首尾相接捆缚起来,就是一套铠甲!

好家伙,慕容燕不但私藏甲胄,还想自己造啊……

“这种铁器,长安随便一座铁匠铺就能打造。”侯君集睁眼说着瞎话,套对方的话:

“平州难道没有一座像样的工坊?”

“嗐,穷乡僻壤,哪有什么能工巧匠!”慕容燕苦笑一声,遥指山脚下。

在他的宅院之外,在滦河边,还有一处高墙围着的小院,里面同样灯火通明,还冒着烟气。

“那些手拙的庸人,连一块甲……唉,总之,除了浪费宝贵的铁,他们什么也不会!”

侯君集点点头,用手比了个孔方兄的姿势:

“只要这个管够,小菜一碟。”

三言两语就解决了真正的问题,慕容燕的眉眼之间流露出了真实的喜色。

他很快按下自己的真情实感,伪装出一种普通的、释然的表情

那地方,多半就是私藏甲胄之所……李明深深望了那个方位一眼,默默记在心里。

好了,呈堂证供也已经定位了,到时候你有权保持沉默。

…………

一行人在这大到离谱的庭院里骑马走了许久,才摸到一座辉煌的楼阁前。

晚上的应酬,就在这里。

正厅的规模几乎快赶上九成宫的凤璃殿了,地面铺着暗红的地毯,炭盆燃着兽金炭,将清冷的山风隔绝在外。

粗大的柱子雕龙画凤,精致的屏风、挂画等等,怎么逾越规制怎么来。

“欢迎诸位光临。”

慕容燕高居坐北朝南的主位,其他人等,包括刺史刘歆在内,都分坐两边,每人面前一张小桌板。

好像是主君面圣似的。

慕容这家伙嘴上恭敬,实际行动是一点也不客气啊……李明看在眼里,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开宴,上菜,奏乐。

“平州物产不多,只能恳请诸位凑合凑合了。”

李明看着桌上的辽参鲍鱼、鼋肉龙筋(鲟鱼脊椎),心说你原来知道这些是好东西啊。

自己霸占着山海之中的特产,却让百姓只能吃糠咽菜。

却见慕容燕的桌案上,摆着的都是些素菜。

“我不吃牛肉,因为它勤。不吃羊肉,因为它孝。不吃鱼,因为它爱子。不吃鸡鸭,因为它谦让。”

慕容燕手里盘着包浆的佛珠,满面虔诚:

“诸位不必顾虑我,请!”

李明肃然起敬。

根据经验,在酒桌上信佛的人,一般都是干尽亏心事、干到自己都心虚了。

不过从这些细节推断慕容燕的虚伪品格,就好比拿着放大镜找房间里的大象一样。

没必要。

看看平州凋敝的模样,就能知道,这货到底做了多少孽。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营州离平州不远,只要渡过今晚,到了营州……”

李明在心中暗下决心,便清空大脑,快乐地享受起宴会的气氛来。

推杯换盏,胡吃海塞。

“本官将这边陲之地,治理得如何呀?诸位可否向侯尚书,美言几句呀?”刘歆借着酒劲,搂住了“侯尚书的朋友”侯君集的脖子。

侯君集连连苦笑:

“还行,还行。”

你们全员戊等不合格,统统卷铺盖滚蛋!

长孙延也借着酒劲,发出尖锐爆鸣:

“你们的官吏,办事太磨叽了!”

嗯?

刘歆疑惑地看着长孙延的杯子。

这小家伙喝的不是石榴汁吗,放久了也发酵了?

“磨叽?磨叽也没办法,按按按照唐律,就是得这么磨叽!”

他扔下侯君集,舌头打结地和长孙延小朋友较真了。

“其实这事很容易解决。”李明随口说道。

“哦?”

一看是这来头不明的小孩,刘歆的态度一下子端正了。

“小兄弟,请看在本官的薄面上,细细道来一二。”

薄面哥,你的面子能有多值钱……李明心里吐槽,一边嚼着肉肉,一边口齿不清地传播着先进理念:

“将这些面相百姓的办事衙门聚在一起,不就既能保证流程合法合规,又能让大家更快捷地办理事项,提高效率吗?

“这样的衙门专门面对卢龙县民,就叫县民中心好了。”

“县民中心?县民中心……嘶……”刘歆仿佛听见了非常不得了的智慧,兴奋地从怀里掏出小本子。

“你随身还带纸笔?”李明一愣。

刘歆用嘴巴润了润狼毫硬笔,苦笑着点头:

“本官上了年纪,记性不好,所以听见了好点子,得要记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和慕容燕的“德政”比起来,你这点便民小技巧根本是杯水车薪……李明心里吐槽。

但不得不承认,在平州这几天,最让他刮目相看的反倒是这个刘歆。

能力确实一点没有,办个证都能让百姓体验一把踢皮球的快感。

在干掉慕容燕以后,策略平州治理策略改换,刺史肯定是不能让刘歆继续当了。

但这家伙,官品是真的无可挑剔,是真正的清汤大老爷。

而且态度也算端正,为了招商引资也会主动应酬,算是个合格的基层干部。

嗯,如果将来在辽东开个干部学校,也不是不能返聘他来做个纪委宣讲员……

“恶……头晕,尿急。”

某位不知道自己的政治命运已经被内定的刺史,踉踉跄跄地向厅外走去,身体还不忘本能地向土皇帝道歉:

“更衣,见谅。”

平民之身的慕容燕受刺史这一拜,也只是淡淡点头:

“去吧。”

…………

“恶……好难受……”

刘歆踉踉跄跄,在漫长的走廊之间寻找着茅房。

然后,不出意料地迷路了。

“艹,这鸟人造的这鸟地方太勾巴大了!”

刘使君口出詈语,在依山而建的慕容宅邸之中爬上爬下。

酒醉,又被秋季辽东的寒风一吹,他很快就感到天旋地转。

“妈的,不找了!”

刘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解腰带,打算就地解决。

然后,他听见黑暗的夜空中,扑扇起一阵风。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什么东西正在扇动翅膀。

“黑夜罗刹?恶鬼夜叉?尔等速……速……显形……”

他神志不清地说着醉话,感到肩膀上陡然一沉,接着传来隐隐的痛意。

好像恶魔的利爪,已经攫住了他一般!

刘歆吓出一身冷汗,拼命让醉眼聚焦。

发现抓住他肩膀的,不是什么什么厉鬼魑魅。

而是一只鸟爪。

一只苍鹰落在了他肩上。

鹰脚上,绑着一条绸布。

“传说草原蛮族擅于训练飞鹰,以此传递信息。这在辽东也让本官遇上了?”

刘歆以为自己喝醉了在做梦,本着做梦就贯彻到底的原则,大胆地揪住苍鹰的脖子,一把拽下了布条。

可怜的鸟儿被酒鬼扯了好几根羽毛,骂骂咧咧地飞走了。

“让我看看,你的主人在传什么信儿啊~”

刘歆眯着醉眼,在路灯下展开布条,定睛一看。

酒立刻醒了一半。

“薛延陀?与……高句丽合流,蓄谋夹击辽东?

“高句丽发动大唐境内的内应?

“内应是……”

一个熟到不能再熟的姓名映入眼帘。

“慕容……慕容燕!”

…………

刘歆彻底清醒了。

“原来不是在说笑,这家伙真的想让大燕国死灰复燃!

“竟不惜与薛延陀和高句丽勾结……

“他特么还养着大唐的军队呢!”

刘歆觉得,这种大事超过他这个段位了。

作为没有野望的中年人,他没有心气、也没有能力,与压制了他十几年的地头蛇对抗。

实话实说,他和慕容燕相处得还是很愉快的。

只要愿意躺平摆烂,土皇帝会帮他把基层打理得井井有条。

辽东脱离中原王朝的控制太久了,这里的人可不是很好管的。

把治权“外包”一部分出去,他也乐得清闲。

然而造反,就是另一码事了。

摆烂了一辈子的刘歆,回想起了自己幼年时读的圣贤书,想起了年轻时的一腔热血,想起了刚到任平州的踌躇满志。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摆烂下去。

然后。

他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将布条小心收入袖子里,缓缓起身。

昏聩了一辈子的刘歆,此时的大脑转得飞快。

只要熬过今晚,只要熬到明天。

向隔壁的营州一封密信,借来天兵,内忧自解!

他咬着牙,努力走着直线,向宴会的正厅摸过去。

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惊吓,脚底还有些发软。

“支棱点,现在支棱点啊!”

他敲打着自己僵硬麻木的双腿。

“刘使君。”

黑暗中,有人叫他。

“谁?!”

刘歆下意识地回头。

下一秒。

一根绳索从背后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用力一勒。

(本章完)

第120章 未曾设想的道路:逼上燕山

好撑……

李明扫了一眼满桌饭菜,又偷偷瞅了瞅边上空着的座位。

“刘使君怎么还没回来,都一刻钟了。”

慕容燕眉头一皱。

十月辽东的夜晚,冻死个酒鬼稀松平常。

“来人……”慕容燕正要遣人。

一个灰头土脸家丁的家丁却率先踏进大厅,无视在座的宾客,径直走到慕容燕耳边,低语几句。

山中秋夜虽冷,这人却仍然穿着宽松得不合身的袍子。

后背有道眼睛大小、不起眼的破缺,破洞之中反射着微微烛光,好像是金属片。

在他龇牙咧嘴的口型中,李明隐约分辨出“山贼”两个字。

慕容燕的双眼短暂地闪过一道厉光,很快收敛下去,面无表情地点头。

接着,他露出温和的微笑,对长安的诸位来客作揖:

“恕在下失陪。”

主人离席后,李明实在是憋不住了,蹦了起来。

“我去解手!”

“我也去我也去!”

长孙延、尉迟循毓和房遗则几乎同时蹦了起来。

男生上厕所就要凑一波。

这时,在厅外休整的守卫们也一齐站了起来。

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下武器,就只能在外面吹冷风了。

“你们也上厕所?”

“……是的。”卫戍长嘴角微抽,附在李明耳边小声道:

“晚上危险,护送殿下!”

撒个尿而已,何必兴师动众……李明吐槽。

不过他完全没有作死的想法。

在护卫的陪伴下,四个小孩浩浩荡荡地向茅房行进。

然后,不出意外的在迷宫般的宅子里迷路了。

“狗日的,这慕容燕的家也太特么大了吧!”

李明憋得肚子都有点疼了。

“咱要不随地解决算了。”尉迟循毓提议,被大家一通白眼瞪了回去。

目前暂时寄人篱下,先别惹事。

“我们找个人问问吧。”长孙延说道。

然而吊诡的是,偌大的慕容府,路上却连一个侍从都没有。

只有路灯在那里孤零零点着,气氛竟诡异了起来。

“怪了,人呢?”

长孙延纳闷地挠着头。

刚才还十步一岗,怎么现在外头一个人也没有了?

李明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古怪,我们先回正厅!”

然而路灯烧完了灯油,也不见人来添,回去的路上一片漆黑。

一行人兜兜转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而在人一旦身处黑暗的地方,听觉往往会比平时更为灵敏一些。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没有?”尉迟循毓狐疑地抬起头来。

长孙延和房遗则你看我我看你,都摇了摇头。

“嘘,你们听!”尉迟循毓示意大家安静。

李明竖起耳朵,隐隐听见,远方好像确实有叮叮当当的声音。

好像在打铁。

“金属碰撞……是砍杀的声音!”卫戍长眼神一肃。

尉迟循毓脱口而出:

“慕容燕终于造反了,和刘歆的兵刀刃相见了吗?”

他脑补了好几章剧情。

李明当机立断:

“先和侯君集、韦待价会合!”

走出没几步,转过拐角,他们和慕容府上的家丁撞了个满怀。

家丁手持利刃,身上的甲胄也不用袍子掩饰了,就这么穿在外面,杀气腾腾。

守卫们顿时紧张起来,把孩子们护在身后。

然而这些武装家丁,只是向几位客人点了点头,道了句“没事”,就提着刀,沿着宅邸的坡道向山坡上奔去。

而在他们身后,婢女们面有惧色,反方向往坡下跑。

这是什么情况?

李明逮着一个姐姐就问:

“姐姐姐姐,发生了什么呀?”

婢女本不想与外人多透露什么。

可这萌娃叫我姐姐耶!

她弯下腰小声说:

“府上遭山贼了,你们快回屋躲躲吧!”

李明的第一个想法是,哈哈,你们也有今天!

第二个想法是,赶紧提桶跑路!

紧接着,第三个想法浮现:不行,不能提桶!

辽东民风这么淳朴,连土皇帝都敢抢,走夜路岂不是更危险?

“哪伙贼人这么大胆,居然敢打劫慕容府?”房遗则多问了一句。

那婢女说出了意想不到的三个字:

“赤巾贼!”

什么?

赤巾贼不是你们慕容家族的外围组织吗?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李明果断道:

“我们先回正厅,与侯君集他们会合。”

至于会合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逃出慕容府,趁夜色直奔营州?

找死。

大家之前低估了辽东匪患的猖獗程度。

以为有土皇帝慕容燕镇着,治安应该有保障。

现在想来错得离谱,土皇帝又不是土政委,怎么可能肃清关外的匪患?

慕容燕这种不可持续的竭泽而渔政策,只会激化矛盾!

根据现有信息梳理,既然有敢直冲慕容燕老巢的悍匪。

那么剪径占道、杀人越货的传统赛道,肯定已经被各路好汉杀成红海市场了。

夜路不能走,否则就真是扶贫下乡了。

幸好几人选择了稳一手,上慕容府吃鸿门宴,而没有闷头往营州莽过去,走狗屎运地错过了劫匪。

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继续留在慕容府,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还是冒险回卢龙县,向刘歆表明正身,要求次日护送出境?

“奶奶的,我的基本盘都乱成一锅粥了,这节度使当得也忒灰头土脸了!”

平州积弊之深重、势力之错综复杂,远超想象。

这趟心血来潮的微服私访,可以说收获满满。

如果只是高高坐在庙堂之上,翘着二郎腿读着底下官僚糊弄事儿的奏折。

李明还真体会不到封建王朝统治边界的混乱程度——

没有什么朝廷命官,甚至也没有什么地头蛇土皇帝。

这里只信奉朴素的唯物主义。

有枪就是草头王!

奶奶的,回头一定要掘地三尺,从根子上好好整肃整肃!

…………

慕容燕站在长长的游廊上,看着庭院内的人工湖,感到很心烦。

为了慕容家族光复大燕的宏愿,他蛰伏多年,忍气吞声地为唐王朝打工卖命。

终于,积蓄起了足够的力量,有兵有粮有外援。

虽然与隔壁兵强马壮的营州都督府相比,这一千甲士、上万杂兵还不够看的。

但是别忘了,他平州是有地利优势的。

平州横亘在河北道与营州之间,卡住了营州与中央王朝的所有咽喉要道!

只要平州变色,营州就成了飞地!

只要抗住营州驻军的反击,在补给、增援断绝的情况下,营州只能被慢慢耗死!

加上高句丽从营州北方牵制,进一步消耗唐军的有生力量。

赢面很大!

现如今,离揭竿而起只差最后一环了——

甲胄。

就凭一千甲士,抗住营州都督府第一波、也是最强一波的进攻,还是有点吃力的。

所以,他把目光投向了这几个从长安来的豪商。

商人他知道,为了几个孔方兄,不惜出卖勒死自己的绳索。

所以盔甲的原材料,算是有着落了。

只是在招待供应商的时候,出了两个小岔子。

“入畜生道的东西!偏偏在招待客人的时候,把赤巾贼放了进来,要是让他们发现,我脸都丢光了!养你们有什么用?”

慕容燕声色俱厉地训斥着领军校尉,哪有半点慈悲的样子。

这么大的宅子,还背靠大山,再填一千人也守不住啊……校尉心里委屈,表面恭顺地请罪:

“属下无能……”

“唉,罢了罢了。先把在府上流窜的赤巾贼都一网打尽再说!”

慕容燕挥手斥退了校尉,在全副武装的家丁的护卫下,翻过游廊,沿精致的石板路走进了庭院。

刘歆的尸体就躺在人工湖边上,将他勒死的绳索在脖子上留下了暗红的痕迹。

“麻烦了……”慕容燕不禁扶额。

虽说这个刺史迟早要杀了祭旗。

但特么不是现在!

造反的阵型还没摆好,夯土城墙还没加固!

加之赤巾贼的袭扰,沿燕山的堡垒群也没有修筑完成!

高句丽也没有做好牵制营州军的准备!

现在就贸然杀了朝廷命官,这不是找死吗?

“突厥那群阿修罗,怎么用蠢鸟送密信!”慕容燕愤恨地将传信的布条攥在手里。

当发现送信的苍鹰将他谋反的密信,送到了刘歆手上的时候。

慕容燕几乎犯了杀戒,恨不得一箭将那蠢鸟射死。

不得已,只能让手下先将刘歆灭口。

只能说是不幸中的菩萨保佑。

要不是赤巾贼闹起来,把他引到了外面,还真让刘歆带着这个秘密跑了。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幸好是勒死的,向县丞县尉通报,就说是畏罪自杀?

“该给这无能之辈套什么罪名呢……”

慕容燕正琢磨着,身后的游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差点呼吸停滞。

是长安来的那群小屁孩,还有他们的跟班护卫。

…………

李明一行终于找着了还亮着的路灯,踏上了漫长的游廊。

转过拐角,来到一处空旷的庭院旁,一行人差点呼吸停滞——

土皇帝慕容燕,在武装守卫的簇拥下,守在一具尸体旁边。

家里闹山贼,死几个人倒也不是问题。

问题是,死的那人穿着大唐的官服。

是刺史刘歆!

怎么回事,慕容燕为什么要杀刘歆,慕容燕终于要造反了吗……

李明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疑问。

但他的保命本能转得更快,故意奶声奶气地大声说道:

“我说刘使君去哪儿了,原来醉倒在庭院里了。”

同时,他悄悄踢踢三小只的腿,让他们别乱吼乱叫暴露了。

慕容燕露出了明显的轻松表情,旋即自然而然地换上苦笑:

“是啊,在下替使君醒醒酒。”

“要帮忙吗?”

“不用。”

“天色已晚,我们也告辞了。”

“需要在下送送你们吗?”

“我们有护卫,您请留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OK搞定,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拜拜了您内!

李明使了个眼神,一行人便准备细软跑。

就在这时,刚才的校尉兴冲冲地冲了回来,扯起嗓子就喊:

“主君!我想到了妙计!可以将刘歆的死推到赤巾贼的头上!

“就说人是他们杀的,不是我们!”

吼得那叫一个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当他发现主君并没有夸赞“好主意”,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

终于发现,在游廊的现场,正站立着四个陌生的小孩儿和五个陌生的守卫。

慕容燕眼角抽搐。

李明冷汗直流,讪笑道:

“哎呀,刘使君原来醉死过去了呀?

“嗐,他真是太不小心了,人各有命人算不如天算。

“那个……”

他实在编不下去了,眼睛迅速扫了一圈现场。

慕容燕在披甲家丁的层层护卫之下,斩首是不可能了。

如此一来,只有一计——

“跑!”

一声令下,李明和尉迟循毓、房遗则、长孙延十分默契地沿四个方向,像一窝小强一样四散逃窜。

“追!”慕容燕无法再保持淡定了,急得大吼。

武装家丁倾巢而出,被李明的五位护卫挡住。

“你们想死?”慕容燕目眦欲裂。

五人不答,默默地抽出佩剑。

…………

“哈……哈……”

李明拼了命地往上山的方向狂奔。

山下都是家丁,天罗地网没法逃。

刚才婢女往山下跑,就说明土匪是从山上来的。

趁乱,先翻出围墙溜出去!

在夜色中,他撞上了三个黑影。

“尉迟循毓?长孙延?房遗则?”

“明哥?”

四个小孩同时在心里升起一句话:

够聪明,知道往乱的地方钻!

“他们在那儿!追!”

山坡下,几个家丁高举火把,向这边逼过来。

“妈的,逃!”

不料,面前又杀出几个家丁。

被包围了!

“要怪就怪你们命苦,撞破了主君的秘密!”

家丁狞笑着,高高扬起屠刀。

寒光一闪,鲜血遍地。

持刀的那人圆睁着难以置信的双眼,轰然倒地。

他的脖颈被一支木梭镖刺了个对穿,血流满地。

黑暗之中,杀出来一票手持削尖木棍、锄头钉耙的农夫,将猝不及防的家丁们赶杀得七零八落。

那票“农夫”的领头人是位女性,扎着褪色的红头巾,手里一只梭镖,英气十足。

“张家的四位儿郎?”

大姐您认错人了……

李明没有说话,望向山坡下。

慕容燕亲自带队,杀将上来。

与时常骚扰的小毛贼相比,知道他杀死刺史的小毛孩显然是更大的威胁。

四小只迅速交换眼神,默契地异口同声:

“对对对!”

“想活命就跟我们上燕山!”

“姐姐,你们是……”

“赤巾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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