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红衣令箭

太子拿着竹书,缓缓说道:“《怒祖录》是怒夫教的宝典,怒夫教有几十万教众,有了《怒祖录》,就能号令怒夫教,你知道么?”

徐志穹点头道:“我听说过。”

“两个月前,这卷竹书出现在我怀里,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我知道它会害死我,

如果被父皇看见了,它会害死我,如果被母后看见了,也会害死我,被宗室任何一个人看见了,都会害死我,他们会说我篡逆,会说我造反,会杀我的头,你知道么?”

徐志穹点点头:“我知道。”

“我想把它扔了,可它只要离开我超过一百步,就会回到我怀里,你知道吗?”

“我看见了,”徐志穹点点头,“可殿下为什么不把它毁了?”

“毁不掉的!”太子拿着竹书在蜡烛上烧,竹书不着火。

太子双手用力撕扯,竹书丝毫无损。

太子把竹书丢下地上,拔剑就砍。

竹书上连个剑痕都没留下。

“你看到了,毁不掉的。”

这可真是神奇了。

谁想出这么恶毒的手段来陷害太子?

太子接着说:“所有的办法我都想过了,我甚至跑到了安淑院去找人帮忙。”

太子终于说到了安淑院。

徐志穹小心问道:“安淑院有人吗?”

“有的,我以为她能帮我,可她帮不了我,那天我还遇见了你,我知道你就是那只老鼠。”

这是徐志穹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那只老鼠是我?”

“我的这双眼睛,能看见魂魄!”太子双眼充血,瞳仁变红,被他这么看着,徐志穹感到脊背阵阵发冷。

太子凝视着徐志穹:“我能看出来,只有你愿意救我,你是愿意救我的吧?”

愿意吗?

这却看怎么说。

徐志穹真不想掺和到皇室恩怨之中。

若说太子把他当兄弟,那是玩笑话,就算太子是认真的,徐志穹也不想攀这根高枝。

一国之君翻脸太快,就算太子只是储君,翻脸的时候也未必会手软。

但他的确救了徐志穹。

如果刚才和六公主动起手来,无论谁赢谁输,后果不堪设想,从这一点来看,徐志穹欠着太子的。

欠了就要还,这一点上徐志穹从不含糊。

他拿起《怒祖录》翻了翻,太子在旁道:“看不懂的。”

“谁说看不懂,每个字我都认得!”

每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确实看不懂,文字混乱排布,连最基本的文义都不通。

这卷《怒祖录》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肯定是真的,如果是假的,根本起不到陷害太子的作用。

这卷书是用暗文写的,暗文这种东西,徐志穹并不陌生,《化蛊卷》就是用暗文写的,单论暗文的水平,《化蛊卷》比这卷《怒祖经》更加高明,哪怕不破解暗文,《化蛊卷》也是能阅读的,《怒祖录》根本不通。

《怒祖录》的内容先放在一边,当务之急,是想想这么救这位太子。

想让太子摆脱这本《怒祖录》,得从这本书的来历入手,一是谁把这卷竹书交给了太子?第二是谁制作了这卷竹书。

看起来第一个问题更容易解决,但实际上无从下手。

太子不是疯子,但在外人看来,他的确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在宗室之中,想要陷害太子,进而谋求储君之位者数不胜数,梁玉明就是其中之一,六公主梁玉瑶很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第二个问题倒还有些眉目,谁制作了这本书?

太子摇摇头道:“《怒祖录》成书于太祖年间,距今有七百多年了,这却上哪追溯?”

大宣国祚七百多年,徐志穹也曾为此震惊过,但王朝受到苍龙真神庇佑,国祚绵长也在情理之中。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咱们要知道这本书出自何人之手,而不必理会《怒祖录》何时成书。”

太子眨眨眼睛道:“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这本书不就是《怒祖录》么?”

徐志穹拿着竹书道:“咱们只看这卷书,不管它是什么书,这卷竹书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证明肯定由高超的墨家工法制作而成,殿下,你认识高品的墨家匠人么?”

“苦修工坊的坊主叶安生,我是认得的,他有四品修为。”

“请他过来,把这卷书毁掉。”

太子摇头道:“我信不过他。”

“除了他之外,还认识其他墨家修者么?”

“四品的还认识两个,五品的有十几个。”

“都信不过么?”

太子点头道:“事关性命,我一个也信不过。”

他一个都信不过,徐志穹也没办法了。

把牛玉贤叫来?

牛玉贤还没到八品,以他的修为恐怕毁不掉这卷书。

就算他有这个本事,太子也不可能信任牛玉贤。

墨家这条路没法走了。

徐志穹想了想又道:“殿下,咱们先把这卷书埋了。”

“埋了也没用,我试过,第二天还是在我怀里,连个泥沙都不沾。”

“再埋一次,我且看个究竟。”

两人一起把竹书埋了,徐志穹道:“殿下,你且走远些,我在这里看着。”

太子往远处走,刚刚一百步,竹书又出现在了怀里,果真一点泥土都不沾。

徐志穹挖开了埋书的地方,里面空空如也。

假如这卷书自己长了腿,跑回到太子怀里,证明这书上可能有墨家机关。

可埋书的泥土没有被翻开,坑里也没有隧道,证明竹书不是自己走的,而是在空间上发生了位移,就证明书上有阴阳法阵。

“殿下,你有相熟的阴阳修者吗?”

“和太卜倒也认识。”

“却也信不过他么?”

“谁敢信那个老狐狸!”

这话说得有理,徐志穹至今还不知道太卜调查《怒祖录》的目的。

“想必别的阴阳修者也信不过吧?”

太子看着徐志穹道:“除了你和安淑院的那个人,我谁都信不过!”

“谢太子一片厚意。”徐志穹为难了。

太子谁都信不过,只信得过徐志穹,可徐志穹没办法毁掉这本书,也解不开书上的阴阳法阵。

对了,还有安淑院那位。

“我和安淑院那位高人联手,能毁掉这本书么?”

“恐怕也不能,”太子摇头道,“那个人不懂得阴阳术,也不懂得墨家工法,而且她不想见生人,要是你去了,回不来可怎么办?”

“这可就难办了。”

两人陷入了苦思之中。

……

玉瑶宫里,红砖、红瓦、红墙、红柱,亭台楼阁一色红漆,还种了满院红花。

六公主梁玉瑶换上一身红衣,喝了口茶,一脸愁容。

韩笛包着一脸绷带,小心侍奉着,轻声问道:“殿下,可是查出什么了?”

梁玉瑶白了韩笛一眼:“叫你好生养伤,却跑到这里作甚?来看本宫笑话么?”

韩笛慌忙施礼道:“属下不敢,属下是,是被徐志穹欺侮过甚,指望殿下为属下报仇。”

“这话说的中听些,”梁玉瑶沉默片刻,吩咐韩笛道,“把陶花媛叫来。”

韩笛出去叫人,不多时,一红衣女子来到了正殿之中。

“你去御史台,吩咐张、吴两位御史,参皇城司一本,且说掌灯衙门骄横跋扈,暴戾恣睢,引得民怨沸腾,应将武栩革职查办!”

陶花媛领命而去。

梁玉瑶恨道:“钟参、武栩,两个狂徒,查到我头上来了!”

韩笛惊曰:“徐志穹此来,却是为了调查殿下?”

梁玉瑶手里把玩着一株红花,低语道:“武栩难说,那厮狂傲惯了,钟参应该没这个胆量,肯定是有太子授意,

这厮平时只知装疯卖傻,如今学会先下手为强了!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手毒!《怒祖录》的消息核查过了吗?”

韩笛道:“属下刚收到内侍葛五全的消息,他亲眼见过太子身上有一卷竹书,名唤《怒祖录》。”

梁玉瑶道:“他没被你这模样吓坏吧。”

“殿下放心,属下今晚没见他,只和他隔着屏风说了几句话。”

梁玉瑶笑道:“真是不能小觑了你,却连宦官都勾得上,我这般疼惜你,真是没看错人。”

韩笛赶忙施礼:“谢殿下栽培。”

“去把庞佳芬、石艳茹她们叫来,你下去歇息吧。”

庞佳芬、石艳茹是资历最老的侍女,也是红衣阁地位最高的红衣使。

叫她们来,证明要做大事。

“殿下,您是要出红衣令么?”

梁玉瑶皱眉道:“你今天话多了些。”

韩笛再度施礼:“殿下,属下想跟您长长见识,学些真本事回来。”

“怎么长见识?”梁玉瑶笑道,“你修为不济,全靠一张脸蛋做事,现在脸蛋弄成了这样,却还要出去丢人现眼么?我把你视作心腹,你自己也该争气些,回去养伤吧,今夜之事但有半句泄露,留心你的舌头。”

……

太子和徐志穹思索对策,从子时一只思索到寅时,天都快亮了。

徐志穹打着哈欠道:“殿下,今夜横竖想不出个办法,且先歇息了吧。”

太子摇头道:“我睡不着,好几夜都睡不着了。”

“你睡不着,我却要睡了。”

“我睡不着,你怎么能睡?咱们不是兄弟么?”

“兄弟也得睡觉呀!”

说话间,东宫内侍吕运喜满脸是汗跑了进来,喘息道:“殿下,六公主带着红衣令箭,领着红衣阁的人,要搜咱们东宫!”

太子咬牙道:“这个泼妇,终于对我下手了!让她搜,让她搜个底朝天,我看她搜出个甚来!”

吕运喜似乎知道些内情,来到太子耳畔:“六公主正在四处搜寻殿下,很快就要搜到冰井务了!”

太子怒道:“还想搜身怎地?”

徐志穹听得一脸雾水?

什么红衣阁?

什么红衣令箭?

搜东宫?

还要搜太子的身?

“除了皇帝陛下,谁敢搜太子的身?”

太子先让吕运喜出门守着,转脸对徐志穹道:“你是不知,父皇于去年设立了红衣阁,梁玉瑶是阁主,负责监察皇宫众人,只要动用了红衣令箭,除了父皇她们不敢搜,其余人她们想搜谁就搜谁!”

这六公主的权力好大。

这太子当得好窝囊。

皇宫之中有禁军、有宦官、有冰井务、还有红衣阁,皇帝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小心!

怎么办,若是被搜出《怒祖录》,太子完蛋了,我也受牵连。

思忖间,吕运喜推开门道:“殿下,六公主带着红衣使来了!”

徐志穹道:“你先出去,挡她们片刻。”

吕运喜慌道:“我怎挡得住!”

太子怒道:“让你去便去!”

吕运喜前脚刚走,徐志穹对太子道:“你把《怒祖录》给我。”

“给你有什么用,百步之外,这东西还得回我身上!你先走吧,莫牵连了你!”

“先给我就是了!”

徐志穹拿上《怒祖录》,转身进了里屋,眨眼间,六公主已经到了门外。

“太子殿下,出来吧!”梁玉瑶在门外喊道。

太子冷哼一声:“我就不出去!”

“你不出去,我便要进来了!”

“你别进来,我没穿衣裳。”

梁玉瑶笑道:“怕什么,我们自幼一并长大,你身上还有我没看过的物事么?太子,听姐姐一句话,该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吧,父皇知道你平素疯傻,不会怪罪你的。”

“你才疯,你才傻!我这什么东西都没有,你快些走吧!”

“既然如此,姐姐可就得罪了!”

话音落地,梁玉瑶一脚踹开房门,喝一声道:“给我搜!”

太子怒道:“我看谁敢动我!”

庞佳芬、石艳茹都有六品杀道的修为,太子奋力挣扎,却不是她们对手,被制服之后,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太子喝道:“搜呀,你们接着搜呀,我看你们能搜出甚来!”

六公主眼珠一转,问道:“徐志穹呢?”

“什么徐志穹?”太子装糊涂,“你说的哪个徐志穹?”

“你天天往冰井务跑,却连监官都不认识么?”梁玉瑶冷笑一声,“把徐志穹交出来,若是被我搜到了,当即便斩了他!”

“交,交出来……”太子不知如何作答,忽见徐志穹自己从里屋走了出来。

“见过公主殿下。”徐志穹从容施了一礼,没等说话,六公主当即下令:“连他一起搜!”

两名红衣使上前摁住徐志穹,徐志穹脸一红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那里不能乱动,有根基的,小心些,轻一点……”

上下搜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六公主有些慌了。

太子怒道:“搜了这半天,你到底要搜甚来?”

公主没作答,吩咐两名红衣使:“把这屋子给我仔细搜一遍。”

两名红衣使仔细搜查一遍,连徐志穹的床都给劈开了,还是没搜到。

太子咬牙道:“梁玉瑶,这事不算完,咱们明日且到父皇那里理论!”

梁玉瑶冷笑一声:“不必等明日,我现在就去见父皇,你现在把东西交出来还来得及,若是等父皇亲自搜出来,你且当心性命!”

说完,梁玉瑶带人走了。

换作别人,她会让红衣使把嫌犯看押起来。

可这毕竟是太子,她不敢做的太过分。

等了许久,确系六公主已经走远,太子气喘吁吁道:“你把怒祖录,给藏哪了?”

徐志穹道:“极为隐秘之处。”

“藏得再隐秘也没用,梁玉瑶肯定闹到父皇那里,父皇召我过去,只要离开这地方,那东西还得回到我身上。”

徐志穹思忖许久,摇摇头道:“未必,殿下且跟我试试。”

两人出了屋子,走了一百多步,徐志穹问道:“东西回来了吗?”

太子摸摸胸口,一脸惊喜道:“没有,真没回来!”

徐志穹道:“还是慎重些,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滑到衣服里了。”

“说的是,我仔细看看!”

太子脱衣服,徐志穹帮太子脱衣服。

脱到一半,司礼监秉笔太监陈顺才来到身边,捂住眼睛道:“殿下,您这是作甚呢?”

“甚也不做。”太子赶紧把衣服穿上。

陈顺才看了看徐志穹,又看了看太子:“陛下有旨,宣太子去天章阁。”

“叫我做什么去?梁玉瑶这么快就去告我刁状了吗?”太子一叉腰,又恢复了疯痴模样。

陈顺才道:“六公主还没到呢,东宫闹出这么大动静,陛下早就知道了。”

“父皇知道就好,断不能便宜了那泼妇!”太子挺直腰身,正要跟陈顺才走,却见陈顺才对徐志穹道:“徐灯郎,跟着一块走吧!”

徐志穹眨眨眼睛:“我也去?”

陈顺才皱眉道:“这事你脱得开干系吗?”

(本章完)

第110章 天章阁对质

天章阁,皇宫三大书阁之一。

在天章阁面君,证明有事,但事情还不至于不可收拾。

昭兴帝端坐在书阁正厅之中,身旁站着天章阁学士、直学士、侍制等人(均为天章阁官职)。

大宣面君不跪,太子和六公主站在皇帝面前,徐志穹站在二人身后,共行揖礼。

昭兴帝脸颊苍白,气色依旧不佳。

他俯视着三人,缓缓问道:“今夜为何生此风波?玉阳,你先说!”

太子面带委屈道:“儿臣没什么可说的,东宫不少东西被砸了,儿臣回去收拾就是了,衣服也被扯破了,儿臣换件新的就是了,只要六姐出了这口气就好。”

粱玉瑶赶忙申辩道:“父皇,儿臣今夜收到秘报,怒夫教典籍《怒祖录》流入宫中,此事非同小可,儿臣请红衣令箭,搜查东宫,实因事出紧急,绝非出于私怨,父皇明鉴!”

太子问粱玉瑶:“你把东宫搜得一片狼藉,还当着别人的面,把我也搜了,我且问问你到底搜出了什么?”

粱玉瑶没看太子,只向皇帝奏陈:“父皇,儿臣暂未找到《怒祖录》,请父皇准太子暂时留在天章阁听学士讲学。”

听学士讲学,是一种婉转的说法。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先把太子关起来,然后让她接着查。

昭兴帝看向了太子:“玉阳,你意如何?”

徐志穹在身后,一颗心替太子凉透了。

你意如何?

这还用问么?

太子被侮辱到这个地步,还问,“你意如何?”

太子非常平静,他习惯了。

他把头冠摘了下来,对昭兴帝道:“这个,就给六姐吧,省得六姐急得难受。”

昭兴帝大怒:“书阁之中,学士皆在,岂容你无状如是?”

看到太子此举,粱玉瑶一脸不屑:“太子,你年纪也不小了,何必用这娃娃手段来威胁父皇?你怎不在地上撒泼打滚?”

太子笑道:“你想看我打滚?好说,我滚给你看!”

昭兴帝怒道:“放肆!”

粱玉瑶道:“父皇,太子既是觉得委屈,我且问他一件事情,若是答得上来,便是儿臣冤枉他了,若是答不上来,还请父皇裁处。”

昭兴帝没作声,算是默许。

粱玉瑶质问太子:“你今夜去冰井务作甚来?”

太子皱眉道:“我去何处?与你何干?”

粱玉瑶道:“父皇设红衣阁,是为监察皇宫众人,太子既是在宫中,便在红衣阁监察之下,我有此一问,有何不妥?”

太子哼一声道:“我去取冰了,怎地?”

“取冰这等事,也要太子亲自做么?”

太子道:“我就是喜欢亲自做,你要怎地?”

粱玉瑶没再问太子,她知道太子凭着一招装疯卖傻,能把很多事情敷衍过去。

她转脸看向了徐志穹,问道:“太子每天都找你取冰么?”

徐志穹缄口不语。

粱玉瑶怒喝:“我问你话,你为何不答?你太张狂了!”

徐志穹还是不说话。

昭兴帝问道:“你为什么不开口?”

徐志穹拱手道:“臣乃皇城司冰井务监官徐志穹,按大宣律,在陛下面前,如无陛下允准,皇城司属员不得言语。”

在没有得到批准的情况下,皇城司的成员在皇帝面前不能说话,制定这条律法,是为了保证在关键时刻,皇城司成员不与无关之人交流,也不会受到无关之人的干扰,只听从皇帝一个人的命令。

徐志穹按律法办事,粱玉瑶无从挑剔,反倒显得自己有些无知,气氛略显尴尬。

昭兴帝道:“朕恕你无罪,答公主话。”

徐志穹对公主道:“徐某进宫时日尚短,只知殿下今夜来过一次。”

“胡扯!”粱玉瑶道,“昨夜冰井务来了个老妪,你可知其是何人?”

徐志穹点头道:“昨夜确实来过一名老妪,她是来取过冰的,是东宫的一位姓杨的嬷嬷。”

粱玉瑶问道:“那人身形长相如何?你该记得吧?”

这是诱供,普通人很容易上当,只要徐志穹说出杨嬷嬷的长相就算上当了,如果他描述的很像太子,那就上了大当了。

徐志穹道:“我没见到那位杨嬷嬷,只看到她手里的鱼符,便给他取冰了。”

粱玉瑶冷笑道:“你没见过?你想仔细了再说!”

徐志穹认真道:“我想的很仔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冰井务监官不得见皇宫女眷,这是规矩,

昨夜还来了一位东宫侍女,名叫骆红,听说因为举止轻浮,被杨嬷嬷给打了,纵使打到天翻地覆,我也没敢看上一眼。”

太子闻言,故作愤怒:“东宫没有叫骆红的侍女!”

徐志穹一脸无辜:“我怎知东宫有多少侍女,我只认鱼符,有鱼符便是东宫来的。”

太子转而瞪着六公主,喝道:“哪个不要脸的,伪造了我的鱼符?”

“你看我作甚?”六公主声调降了下来,就算她是红衣阁的阁主,私造太子鱼符也是重罪。

徐志穹成功转移火力,把公主的气焰压下去不少。

昭兴帝看着徐志穹道:“你是掌灯衙门的青灯?”

徐志穹称是。

昭兴帝道:“朕听过你的一些事情,年纪轻轻,立下不少功劳,锋芒毕露,也不知道是造化还是虚荣,今夜红衣阁夜访东宫之事,你如何看待?”

徐志穹心头一凛,这是一道送命题。

首先,他没有资格妄议皇室内部纷争,如果胡乱说话,当以无人臣之礼为由,定不敬之罪,就算不判斩决,也得流放两千五百里。

第二,就算昭兴帝允许徐志穹议论此事,徐志穹肯定要为太子说话。

但如果站在太子一边,就会被打上与太子勾结的标签,粱玉瑶肯定要借题发挥,不仅会让太子处境被动,弄不好还会让徐志穹直接成为皇室内斗的牺牲品。

第三,皇帝说红衣阁夜访东宫,“夜访”这个词很有意味,在皇帝看来,粱玉瑶只是正常调查,不算对太子的冒犯,他完全认可粱玉瑶的行为。

此时若是出语攻讦粱玉瑶,不会对太子有任何帮助,反倒会给自己引火上身。

这个问题必须慎重回答。

徐志穹思忖片刻道:“回陛下,臣此前从未听说过红衣阁,只见过青衣阁,两者只差了一个字,想必职责也差不多,青衣阁若是拿了真凭实据,就是先斩后奏也是可以的!”

徐志穹说的没错,红衣阁和青衣阁的职责本就相近。

粱玉瑶抬起头道:“且如徐志穹所说,儿臣并没有做错!”

昭兴帝神色凝重,默不作声。

身后的几位大学士表情也很凝重。

太子看着粱玉瑶,久久不语。

粱玉瑶这才意识到,徐志穹的话里有陷阱。

太子问道:“你的真凭实据在哪?无凭无据凭什么搜查东宫?”

粱玉瑶急忙申辩:“事出紧急,当便宜行事,再给儿臣两日时间,定能找到《怒祖录》,这便是证据!”

太子又问:“拿不出证据便要搜东宫,下次再听到些无稽之谈,是不是就要先斩后奏了?是不是就该取我人头了?”

粱玉瑶闻言,赶忙向皇帝施礼:“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

昭兴帝沉着脸不作声,大学士喻国良出列道:“太子乃一国储君,公主此举,有逾礼制,当予惩戒!”

众学士纷纷出列:“臣附议!”

粱玉瑶不敢作声,大宣的臣子,脊梁还没断,别说她一个公主,就算在皇帝面前,也有不少敢讲理的硬骨头,尤其以御史台和各阁学士居多。

昭兴帝看着粱玉瑶,语气严厉道:“玉瑶虽属无意,但逾礼之罪难免,罚俸一年,在玉瑶宫闭门思过一月!”

就这!

率众搜查东宫。

当众搜太子的身。

最后只是罚钱了事?

徐志穹越发替太子感到心寒。

昭兴帝看向了徐志穹,点点头道:“果然年少有为,朕记住你了,去冰井务收拾东西,回掌灯衙门去吧,朕会找人转告钟参,朕很喜欢你!”

徐志穹退出天章阁,擦去一头冷汗。

昭兴帝很讨厌徐志穹,这点徐志穹看得出来。

但他允许徐志穹离开皇宫,这点徐志穹倒是没有想到。

回到冰井务,徐志穹立刻收拾东西,一刻都不想多留。

等快要出门的时候,却见太子来了。

“你这就要走了么?”太子很舍不得。

徐志穹笑道:“皇命难违,这是陛下的命令。”

“你救了我,我却还没谢你。”

“谢我作甚?你此前不也救了我么?”

“你把《怒祖录》到底藏在了何处?”

徐志穹一笑:“太子还想那卷竹书么?”

太子摇头道:“不想要,我永远都不想看见那东西。”

“此物由徐某暂为保管,殿下且当从未见过就好。”

太子低下头道:“我知道,你是皇城司派来查我的,我的事,你是不是都要说出去?”

徐志穹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还请殿下明示!”

太子道:“《怒祖录》的事情,能不能不说?”

徐志穹点头道:“我不说。”

太子又道:“安淑院有人的事情,能不能不说?”

徐志穹点头道:“我也不说。”

太子又道:“太子妃的事情,能不能不说?”

徐志穹垂下眼角道:“天地良心,我都没见过太子妃,却能说出个甚来?”

太子一笑:“说笑,都是说笑罢了,你要说,我又怎么能拦得住你?

你也是要回去交差的,都把《怒祖录》拿走了,怎会有不说的道理,说就说了吧,总之也算救过我一回了!”

徐志穹抬起头道:“你那双眼睛,不是能看见魂魄么?”

“能的。”

“你且看着我!”

“我看你作甚?就算知道你撒谎,我心里也只是更难受些罢了。”

“你只管看着就是。”

太子看向了徐志穹,血液灌注到了瞳仁里。

徐志穹端正神色道:“太子有《怒祖录》的事情不说,安淑院有人的事情不说,跟谁都不说!”

太子歪着头,盯着徐志穹看了好久。

“是实话!”太子有点不太相信,可他的眼睛告诉他,徐志穹说的是实话。

“对,是实话!”徐志穹抱拳告辞。

太子叫一声道:“且等等,你以后还来看我么?”

徐志穹道:“这却难了,你住皇宫里,我想见你哪有那么容易?”

太子道:“那我们还是兄弟么?”

徐志穹点点头:“是兄弟。”

“是亲兄弟么?”

徐志穹苦笑一声道:“怎会是亲兄弟?太子姓梁,我姓徐,咱们不是一条根上生的。”

“不是一条根……”太子一拍手道,“有了!”

“有什么了?”

“我去把太子妃摁住,你把她睡了,我们就是亲兄弟了。”

徐志穹愕然道:“从哪论的亲兄弟?”

“虽非同根生,也算并蒂莲啊!”

并蒂……连?

徐志穹憋了许久,憋到忍无可忍,且与太子一起放声大笑。

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

在这乌云之下,刀斧时刻悬在脖子上,能笑出这一声来,徐志穹真心钦佩这位太子。

“殿下保重,千万保重!”

“你也保重,好好活着,咱们兄弟还有好日子呢!”

……

天章阁中,昭兴帝屏退一众学士,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陈顺才一起找书。

昭兴帝最近一直做奇怪的梦,他想找一本解梦的书。

陈顺才把书整理好,送到昭兴帝面前:“陛下,气盛之梦、气虚之梦、邪寓之梦、体滞之梦、情溢之梦、直叶之梦、比象之梦、反极之梦、厉妖之梦,九梦经典,合计三百九十二卷,您要先看哪一卷?”

昭兴帝道:“把直叶之梦的书卷都拿来,朕一一搜寻。”

所谓直叶之梦,就是在现实中能够应验的梦,比如昨晚梦到了抱着大师姐,第二天大师姐突然主动钻进了怀里,这就是直叶之梦。

陈顺才自然不敢问皇帝梦到了什么,但他有另外一个问题要问:“陛下,真就放那个徐志穹走了?”

“他是武栩心腹,朕不放他走,却等武栩来闹么?”

陈顺才咬牙道:“武栩这厮太过猖狂,他若敢进皇宫一步,老奴必与之以死相拼!”

“糊涂!”昭兴帝怒道,“却要把长老招惹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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