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敲打

既然是合作关系,潘筠人都来了,自然要见一见银山各矿井的人。

都不用潘筠请,各矿井的工头自己找过来了。

不管是武林盟、江湖散人,还是民间商人组织,反正都到半山腰的道观求见潘筠。

他们也不空手,或是拎着一只鸡,或是拎着一条鱼,再不济,拎一把青菜也算礼。

潘筠对他们拿来的礼物很满意,这样晚上做饭就不用为食材操心了。

倭国的物资还是贫瘠。

在大明,虽然普通百姓家也穷,但鸡鸭猪羊鱼肉是不难买的,家家户户都会养有一点。

更不要说青菜了,只要不是灾年,青菜还是可以管够的。

但在倭国不是,这边东西分量很小,菜种得少,养殖的东西也少。

过来的人一开始是花钱买食材,后来因为突然涌入的人多,加上开矿需要大力气,会消耗很多肉,这里便曾短暂的售空过一段时间,属于买无可买的状态。

以至于大森乡一带物价飞涨。

但这难不倒聪明又勤劳的汉人,当中有人看到了商机,当即就不挖矿了,而是组织了一批人去乡邻的小国乡下收购农副产品,再拉回来,一进一出,赚的钱比挖矿强;

还有的矿工则是直接在山里找可以开垦的土地,种上菜,再养一窝鸡……

大半年下来,不仅种的菜收了几茬,鸡下蛋,连猪都可以出一栏了。

山下的村民,也从欢迎他们,到排斥他们,再到欢迎他们。

曾经默默座于山脚下的小村庄已经衍生出大集,从大森乡通往温泉津町的近道也已修了三分之二,不仅沿途的村庄被连起来,沿途而去的地也被闻风而来的地主们瓜分,建上茶寮和客栈……

王璁也在益田家的帮助下拿了几块地,不过他并不急着修建房子,因为他的人手和资金现在都放在海贸上。

大家都很忙碌,于是,天师府的道士就显得最清闲了。

道士们并不下矿,他们只是给大家勘探合适的开采点赚钱,包括但不限于,设计矿井出入口、安全口,居住房屋的面向、风水,甚至是看病抓药,也可以找他们。

当然,这些都是零碎。

身为道士,他们留在此处主要有两个任务,一是传道!

半山腰的道观是最先建起来的,包括朝廷军在内,可都是以此为掩饰。

二则是帮助大家设计、制造炼银的工坊。

说白了,他们是技术工。

不过,因倭国远离大明,被留在这里的道士对在此建功立业兴趣不大;

传道嘛~~

和尚们比较热衷,道家更讲究缘分,所以他们也不热衷。

反正每天大门常打开,进不进随缘,他们从不到山下宣讲。

甚至,有善人来烧香,他们看对方不合眼缘,也是爱答不理的。

比如此刻,张惟良就轻飘飘的掀起眼皮看了眼在自己面前九十度鞠躬的倭人,一脸平淡的用倭语道:“善人所求太大,贫道能力有限,请另寻高明吧。”

“大人太谦虚了,我知道您是大明的高道,您肯定知道解决的办法,我听说这观中有一位极厉害的道长姓潘……”

张惟良睁眼说瞎话:“你既然打听到了,那就应该知道她回国了,不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潘筠正从他们身后飘过。

闻言,她扭头看了一眼那倭人,见他身上因果缠绕,身上的气让人很不喜。

她就收回视线,轻飘飘的飘过,只当不知。

到了后院,她就开始撸袖子,一把抓住迎面飞来的一只鸡,交给追过来的师兄,她自己也蹲在盆边开始洗菜。

拎着食材过来做客的客人们也自觉,不管是什么出身,此时都蹲在院子里一起做菜,做饭。

很快,等张惟良应付完那个倭人回来,锅已经洗干净下油开始炒。

潘筠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曲折一条腿和他们矿主们说话。

张惟良沉着脸走过来,拖了一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不语。

潘筠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人是谁啊?怎么一身的冤孽债?”

“大内氏的人,估计是想和我们修好,隔三差五的来给道观送钱,当然,还想见你,结果你从他面前走过他都不认识。”

大内氏和潘筠是死仇,毕竟,她不仅抢了人家地盘,人族长还是因她而死。

她还以为他们会跟她不死不休呢。

结果他们竟然调整得很快,七尾港不给大内氏的人进,他们就让底下的小家族进,四处走关系,想和王璁打好关系。

知道大森乡这里是潘筠他们的大本营,他们也派人过来,不仅很谦卑温和,还不吝啬,大把的钱往道观里撒。

“用他们的话说,他们想和我们一笑泯恩仇。”张惟良沉着一张脸道:“听上去很大度,但在我看来,如此大仇,竟能做低伏小至此,他们所图不小。只怕把恶意都藏在心底,一抓到机会就会报仇。”

潘筠欣慰的看他:“成长了呀!”

张惟良没好气的道:“我又不是傻子,君辱臣死,何况我们还杀了人家的族长和那啥狗屁圣女,他们怎么可能忘记?难道我们能忘了他们屠村之恨吗?”

“没错!”旁边一人道:“虽说我们混江湖的要心胸开阔,不拘于仇,毕竟冤冤相报何时了,但屠村杀良,此仇若忘,我们连畜生都不如了。”

“狼尚且记仇,保护族群,何况我们人乎?”

“行了,行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咬文嚼字,反正就是要小心这些大内氏的人呗,不过,现在主要的问题不是朝廷要没收我们的矿井吗?”他道:“矿井要是被没收了,别说什么大内,小内,他们心思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大家都得卷铺盖回家。”

“卷铺盖?哼,你卷,你手底下那些矿工可不会走,朝廷要收的。”

“娘老子的,我们前期费了这么多钱养出来的好手,凭什么要留给朝廷?”

“你总不能断人家的财路。”

“一个月五两银子,这算什么财路?”

潘筠感叹道:“大侠豪气,一个月五两的工钱都看不上了。”

人群一静。

潘筠拍拍屁股起身:“诸位,吃完饭就回去吧。”

“潘道长,你不管我们了?”

潘筠摊手:“贫道就是个小道士,哪来的本事管大家?”

“我们之中最厉害的就是您,且这银山也是您发现进献给陛下的……”

“停!”潘筠笑吟吟的问他:“你刚才说我把银山进献给了谁?”

对方一顿,还是道:“进献给了陛下。”

“既然进献给了陛下,那这银山就是陛下的,”潘筠笑容微敛:“诸位,我们现在干的是撬皇帝的墙角,套入大明律令,这是杀头的大罪!”

众人沉默不语,院子里一片寂静,就连炒菜的动作都轻了三分,生怕翻炒的声音吵到人。

潘筠见大家脸色都不好看,又脸色和缓下来,略温和的道:“不过是百业伊始,陛下也记着当初倭寇登岸的屠村之仇,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也算是给东南沿海百姓的一个补偿。

但补偿总有一个期限,是一年,两年,还是多少年,这都是皇帝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

潘筠慢悠悠地道:“诸位,贫道是个忠君的良民。”

院子里不少人神色巨变,胸口起伏,不服,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们总不能跟潘筠说,你别当什么良民了,忠啥君啊,赚钱要紧……

有些事可以做,也可以私下偷偷地说,却不能光明正大的说。

而且,在场的,也不是没人真心认同潘筠的话。

人在江湖混,讲究的就是忠义,若是丢了忠,谁知道义何时丢?

谁敢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可是……就此放弃才起的事业,他们又不甘心。

算起来,他们来倭国挖矿都还没够一年呢,才赚了那么一点钱。

正想着,院外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喊:“贾监官、匡大人到访——”

“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这道观里的道士也太不敬业了,大白天的就偷懒……”

张惟良气得跳起来,他本就是个二世祖,被潘筠欺负也就算了,怎么一个太监和一个小官也能吆喝他了?

他指着他们吃饭吗?

他看也不看潘筠,砰的一声自己一把将院门拉开撞在墙上,然后气势汹汹地冲出去:“谁在道观里吆五喝六的,惊动了神灵,我看倒霉的是谁!”

潘筠摸了摸鼻子,不一会儿,张惟良青着一张脸把一行人领进来。

院子里的人看见贾聪和他身后的锦衣卫们,纷纷站起来,瞪着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不满和仇恨。

贾聪不在意的嗤笑一声,目光一扫,就看到依旧曲着一条腿坐在小凳子上的潘筠。

潘筠就这么坐着看他。

看了半天,蹙眉:“看上去挺年轻的啊,不是说王振属意郭敬过来倭国打理银山吗?你是怎么取而代之的?”

贾聪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垮了,他静静地和潘筠对视两息,最后额头冒汗,率先移开目光,笑了笑道:“咱家就是王掌印派来的,潘道长或许是听错消息了。”

潘筠翻了个白眼道:“王振亲口说的,我耳朵又没聋。”

她想了想,挑眉:“咦,不会是因为三井别院尸坑案扯出了鲁王跟王振合作向北胡输送军备的事,所以郭敬一时不能从大同脱身,最后让你捡了便宜吧?”

贾聪脸色微白,声音尖利起来:“潘道长,你休要胡说。”

见潘筠脸色哐的一下沉下来,他心脏一跳,语调顿时降八调,有些心虚的道:“咱,咱家的意思是,这都是没影的事,以讹传讹不好……”

潘筠“哼”了一声,下巴一抬,直接问道:“你们来这干嘛?上香?求签,问卦?”

果然不能小看此人,是他轻敌了。

也是,能对付王掌印的人,能是什么简单的人?

贾聪瞬间改变策略,微微躬身,有些恭敬的道:“听闻潘道长过来,咱家略备了些小酒小菜为您接风洗尘,还请潘道长赏脸。”

“吃个饭都要麻烦你带这么多人亲自来请?”潘筠摇了摇头道:“贾监工,你这样不行啊,是匡大人不买账,还是手底下的锦衣卫不听话?”

匡平默默地抬头看向潘筠,眼中满是控诉。

身后站着的锦衣卫们和潘筠也算熟人了,也都静静地站着。

只有贾聪身后的一个小内侍尖声道:“大胆,我们大人是监官,什么监工……”

“闭嘴!”贾聪吼了对方一声,对潘筠笑道:“底下的人不听话,让潘道长见笑了。”

潘筠挥挥手,毫不在意的样子:“吃饭就不必了,贾监工有这份心就行了,倒是我们这里做好了饭菜,不如贾监工顺便在这儿吃一顿?”

潘筠一提,握着铲子的人这才想起锅里的菜,连忙铲起来。

煳了——

翻铲的人冲大家咧嘴一笑,一瓢水就浇下去,安慰道:“没事,没事,还能吃。”

潘筠:……

众人:……

好在他们不止有这一道菜。

贾聪他们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跟一群江湖人坐在一起吃饭。

潘筠只当看不见贾聪一脸的嫌弃,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招呼道:“大家吃!”

大家见潘筠开筷,便跟着开动起来。

消失的小内侍气喘吁吁的抱来一坛酒,说是贾聪准备请潘筠喝的酒。

潘筠倒也爽快,直接拍开坛口倒上酒,还招呼小内侍:“一块儿坐下吃,张惟良,赶紧给这小孩加个位置。”

小内侍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比潘筠还小呢。

张惟良端着碗起身,随便在旁边桌子加了张小凳子,然后把小内侍按在凳子上,给他盛上一碗饭,塞上一双筷子完事。

贾聪张了张嘴,他还想叫小内侍给他布菜,好找回来一些气势呢。

潘筠给他倒上酒,好奇的问:“贾监工,你老家哪儿的?”

贾聪:……谁跟太监叙旧第一句话是问老家啊?

贾聪还是憋屈的道:“河北的。”

潘筠恍然大悟:“王振老乡?”

贾聪骄傲的点头。

王振是自阉入宫,你是怎么入宫的?

潘筠把将要出口的话憋回去,到底没当众揭他的短,而是问道:“家里还有人吗?”

贾聪一顿,脸上的笑容微淡:“倒还有个哥哥。”

潘筠点头:“也算后继有人,难怪内务府会选你来倭国。”

贾聪脸色更淡了,身上的精气神都弱了三分。

(本章完)

第830章

谁也没想到,只是饭桌上的一场闲聊,银山上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悄然消散。

当天贾聪带着人沉默着离开,而后,一直在他们矿井外打转的锦衣卫离开,一直到潘筠离开,贾聪都没再提过没收他们的矿井,甚至匡平还主动来找他们谈扩大合作。

他们挖出来的矿石送到工部的炼银坊去炼,分成照旧。

几位矿头略一商量就答应了。

他们现在没有能力拥有那样高效率的炼银坊,如果用土法烧炼,不仅耗费木柴,炼银率也不高,反倒浪费了矿石。

目前,整座银山就只有工部和王璁的炼银坊有这个能力。

他们私下问过观里的道士,他们要造一个像他们那样的炼银坊,估计得千余两。

他们不知道能在这银山里开采多久,自不肯花费这么大。

而且听那群道士说,炼银坊不仅每季度要检查,还要不断研究,改进……

这就是道士们和工部在此的用处。

所以,他们不是花一笔钱,而是要不断的花钱。

算了,还是和工部和王璁的炼银坊合作吧。

好在他们有两个选择,虽然现在王璁的炼银坊体量已经比不上工部的,可他们还是喜欢和他合作,挖出来的矿,总要有一部分送到他们那里去。

潘筠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居高往下看。

山林郁郁葱葱,几千人散在其中,一点踪迹也不见,若不是偶尔有敲打石头的声音传出,这几座山没什么不同。

张惟良青着一张脸爬上来,站在她身后。

潘筠头也不回地道:“那人送走了?”

“送走了,”张惟良怨气深重:“我能不能直接跟他说,我们绝不会和他们大内氏合作?”

他实在是不想应付这些人了。

潘筠:“你写信问你爹和张子望吧。”

张惟良瞬间无声。

潘筠:“我明日离开,这山里的人随便他们怎么斗,我们是奉命来传道和协助工部的,其余事不要插手。”

张惟良转了转眼珠子,问道:“包括你和王璁的那个炼银坊?”

潘筠点头:“当然,你若能代替天师府卖我一个面子,我也是很愿意接受的。

不过,我现在是以学宫弟子的身份在叮嘱你。”

张惟良哼了一声道:“你倒公私分明。”

潘筠扯了扯嘴角。

张惟良眉头紧皱:“开春那会儿王璁过来,天师府为什么没派接手的人来?”

潘筠摇头:“我又不是天师府的。”

张惟良运了运气:“那学宫呢?”

潘筠摊手:“我就是个学生。”

张惟良有些烦躁:“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国?我都在这里待快一年了。”

“你都毕业了,回去不也得出来历练吗?”潘筠蹙眉:“一看你就心不静,心不静修为怎么会涨?”

张惟良瞪眼看她,大大的眼睛一下漫上水花,他用力睁着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但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哭音:“我想家了不行吗?”

潘筠吃软不吃硬,见他如此,一下心软了,想了想后道:“师长们或许是想让你多历练,这次回去我去找张子望提一提吧,下个月我还来,他们要是有安排,我就把人带过来替你回去。”

张惟良眼泪憋回去,怀疑的看着潘筠:“真的?你,你愿意带我飞回去?”

他没怀疑潘筠会上报,毕竟,他被留下是她的安排,说好了带他出来就带他回去的,结果谁都回了一趟又来了,只有他,两次都没他的份。

但,修道之人的飞行法器重要,且御行时要全神贯注,所以很少有人会带不信任的人上飞行法器。

他可是曾经和潘筠有仇的人,她愿意带他飞回去?

潘筠见他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丢下他肯定不愿意,说心甘情愿又显得她很好欺负,干脆道:“得给钱。”

张惟良松了一口气,问道:“多少?”

潘筠:“五十两。”

正好是一个人出海到倭国来要付的船资。

张惟良豪气的道:“我给你一百两!”

潘筠也不推拒。

回去就去找张子望。

张子望这才想起张惟良这个侄子来。

潘筠见他沉默,挑眉:“张院主,你是还想把张惟良放在倭国历练,还是……忘了他?”

张子望面无表情的道:“此事得和天师府上报,由他们指派可以接手的人过去。”

潘筠立刻道:“此去泉州路远,再找船出海,太费时间,等去到大森乡,两三月过了。学生现在能飞,愿为学宫效劳,等天师府选好了人,下个月我把人带去,把张惟良几个带回来吧?”

张子望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旁边厚厚的一本册子拿来,翻开,一眼扫过便能看到潘筠的名字。

他点了点册子上的理由,问她:“这个月你请了两日假,和清明连在了一起,说要去扫墓,你怎么从倭国带回了张惟良的消息?”

潘筠眨眨眼,歪头道:“咦?我没说吗?我请假是为了去倭国拜祭去年因战而死的倭国英雄。”

张子望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不再计较,只是道:“下不为例。”

又问:“你下个月何时动身?”

潘筠:“端午节前一日。”

张子望:“前一日?”

“所以还得请院主到时候再给我批两日假,一去一回,又带人飞,耗费不少元力呢,学生总得休息恢复。”

王璁在倭国挖矿,又经营海贸,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过去。

多半是去给王璁撑腰,不然,就凭去年她在倭国做的那些事,足够王璁被迁怒死十次了。

虽然他们龙虎山和三清山在斗,但自家人和外人还是能分清的。

在倭国人面前,就算是北胡,都要稍显得亲近。

这些年,沿海倭患太严重了。

所以张子望没有为难潘筠,点头答应了。

天师府也用一个月的时间选出了三个去倭国的人。

一个是第三十八代的师兄,两个是第四十代的师姐和师兄。

学宫也准了潘筠的假,还多给了一天。

虽然感觉用不上,但时间宽裕些潘筠还是高兴的,当即就把三人拽上,一起飞越大海。

四月末的时候,张惟良就开始满怀期盼,五月初四一大早,他就飞上屋顶眺望,就想看看潘筠从哪儿飞来。

别说,他等不到午时就看到了天边一个黑点飞来。

等近了,他就原地蹦起来,然后落下时脚下的瓦片一碎一滑,他扑腾一声就从屋顶上栽了下去。

嗷的一声惨叫,张惟良艰难的爬起来,一抬头,一双鞋子在他三步外停住,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将张惟良扶起来。

张惟良挪了一下捂着额角的手,终于看清来人:“昌堂兄……”

张惟昌一言难尽的看着这个从小就不着调的堂弟,问道:“你没事吧?”

他刚才站在锅里,眼睁睁的看着他从屋顶上摔下去的。

张惟良吸了吸鼻子,摇头:“没事。”

那双鞋子的主人是潘筠。

潘筠见他们叙旧完毕,就啧啧两声,上前围着张惟良转,片刻后道:“收你一百两的路费一点也不贵,我看你最近运势很一般啊,怎么看着比我还倒霉似的?”

张惟昌也认真打量张惟良,片刻后道:“既然决定回去了,这两日就收收心,仔细清点行李,不要往外跑了。”

张惟良:“我本来就不喜往外面跑,他们这里虽用的是汉字,却只有一些士族才认字,也才会说汉话,习俗不同,饮食也有差异,我跟他们凑不到一桌来。”

张惟昌皱眉:“都在这里快一年了,你不会还没学会倭语吧?”

这可就有失他们龙虎山学宫的水准了。

张惟良连忙道:“学了的,毕竟是开在倭国的道观,信众也多是倭国普通百姓,自然要会说倭语,不然怎么跟他们交流?”

张惟昌脸色这才好转,转身感谢潘筠。

潘筠挥了挥手表示不在意,问张惟良:“上次让你外传的消息传了吗?”

“传了呀,但消息传播太慢,你走了三天,想见你的人才蜂拥而至。”

“你怎么回他们的?”

张惟良:“我能怎么回?自然是说你回国了,过段时间才来。”

潘筠点头:“现在就赶紧让人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我又过来了。”

张惟良:“……你要见谁就让人去请,或是专门通知那一家就是,干嘛这样四面八方传话?很耗费人手懂不懂?”

潘筠脸一肃,沉声道:“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张惟良就嘀嘀咕咕的去了。

张惟昌和两个师弟师妹惊讶的看着,不由对视一眼。

潘筠转身和他们笑道:“师兄师姐,走吧,我们先找房间住下,休息一会儿,等张惟良办完事回来你们就可以开始交接了。”

张惟昌笑着应下。

一直等到交接,他才知道潘筠为何能对张惟良颐指气使。

因为根据账册,修建此道观,潘筠出了初始资金,其占建造道观总额的四分之一左右。

而根据后来潘筠和天师府、学宫签订的协议,三清山和天师府、学宫一起拥有这座道观的各三份产权,还有一份独属于潘筠。

也就是说,如果天师府和学宫不合作,三清山和潘筠合起来,他们能做这座道观的主。

不过,他们建造道观也不是为了钱。

而是为了这座银山,为了大明在倭国的布局。

同样的,这座道观虽建在倭国,却和大明境内的所有道观一样,十年之后,此道观只要利于地方发展,并且已经有独立的运行能力,经观中道士们的投票,可以决定完全独立,还是继续维持产权依附。

张惟昌瞬间明白了,天师府为何要把他从开封名观调回,近乎是流放一般送到倭国来。

异国他乡的道观,不出意外,十年之后一定可以独立。

到时候,此观忠于谁的利益就不好说了。

他站在半山腰上往下看,听着远处荡过来的敲击石头的声音,呼出胸中那口气:“身在此观,怕是很难静心修炼了。”

两个师弟师妹不以为然,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分国内国外。”

“倒也是。”张惟昌苦笑一声:“只是此处关系更大,朝廷这是要拿这座道观做马前卒,又要做浆糊啊。”

“浆糊?”

“是啊,把这一个个散沙粘起来,”张惟昌手指在茂密的山林中点了点:“李文英、张子铭和真人一起看到了这点,潘筠亦有此意,所以才有了这座道观。”

两个师弟师妹对视一眼。

张惟昌:“你们再去看看交接过来的账册吧,里头的门道大着呢。”

想到才交接过来的账册,他摇头失笑:“幸而是张惟良在管账,记得虽乱,但详细,所以能看到背后布局人所思所想,要是个老奸巨猾的来做账,怕是没人能看出这点来。”

师弟师妹还没反应,张惟昌已经道:“所以这账我们得重新做。”

师弟师妹:“……所有的?”

张惟昌点头:“所有的,务必让人看不出来。”

师弟师妹现在就觉得头疼了,师兄说的对,此地好像不利于修行。

张惟昌转身回去找张惟良,想要了解更多倭国的事。

“潘筠让你把她回来的消息传给谁?”

“所有。”

张惟昌疑惑:“什么?”

张惟良一脸严肃:“就是所有人,把消息散出去,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他摊手:“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惟昌若有所思:“这是在敲山震虎,王璁是不是不在大森乡?”

“对啊,他拉着他的一堆货出去做生意了。”

张惟昌:“现在何处?”

“不知道,这里驿站没我们大明通达,消息传得慢,他不主动联系我们,谁知道他在哪儿?”

张惟昌:“难怪她要把消息传得到处都是,还每个月跑过来一趟,这是在保护王璁呢?”

张惟良:“除了山贼,谁会害王璁?要害也是害潘筠吧?”

张惟昌问他:“在倭国,有谁能害到潘筠?”

张惟良想了想,想不出来:“我怎么知道倭国都有哪些能人异士?就算是有,他们也未必能打得过潘筠。”

“所以啊,打不过潘筠,总能打得过她师侄吧?”

张惟良张大了嘴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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