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是普通意义上的雕像或是石膏像，也不是被石化术石化之后的黄色石像，倒是有点像老型黑白电影的风格。

每个人身上的颜色都被完全剥夺，只剩下了黑色、白色以及渐变不同的灰色。

他们维持着自己刚刚的动作，就这样直接凭空被封印了。

有的人对艾华斯面露讥笑，有人正欢声笑语与其他人聊些什么，有人目光火热的看向艾华斯。

但此刻，他们一个都说不出话来了。

就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一样——

那些被艾华斯的保存术保护过的人与物仍旧是昏黄色的。

而伊斯玛仪身边的人，都变成了黑白灰。

整个世界中，就只有他与艾华斯两个人是彩色的。除了他们之外，这里再也没有第五种颜色。

甚至就连善主——连玛希德弗朗都完全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就被这种力量瞬间吞没了！

玛希德弗朗就维持着骑在大象上的动作，就这样变成了一尊盘着腿的灰色雕像。

身为善主，玛希德弗朗必然有足够多的装备用来保护自己。可它们一点作用都没有起到……连一瞬间都没能坚持到，就已然全部崩坏。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这种无法理解的伟力，让伊斯玛仪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恐惧——

就像是自己在沙海上冲浪时，刚刚翻过的浪头却突然化为了狰狞的活物，巨大的人头从中冒出、对着自己露出微笑……然后转身将紧随其后的下一波人当场拍碎一样。

另外一边，艾华斯轻轻吐出一口气。

实验成功了。

至少不是最差的情况——比起完全无效、瞬间抽空自己的法力，亦或者召唤的瞬间就会打开通往梦界的通道这种意外……强制召唤超出“版本”的幻魔卡，只是没法将琥珀完全显现出来、却能使用一部分的神力，这就已经很让艾华斯满意了。

艾华斯注视着手中的手牌，轻轻擦拭着卡面上对着自己露出妈妈般祥和微笑的小女孩。

刚刚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伊南娜确实被召唤下来了，空间甚至都因此而碎裂。但她仅仅只存在了一瞬间就消失了。但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她的召唤特效就已经生效了。

卡牌也已经进入了CD，证明刚刚的召唤确实是成功了。

那种给人施加“老相片滤镜”、或者说“遗像滤镜”的力量，应该就是“文明之末”状态。而在这些人被石化之后，艾华斯身边的空间裂缝也快速得到了恢复。这意味着也不至于直接将均衡之墙戳个补不起来的大洞，让虚无的力量漏过来。

一共出现也就是两三秒的时间，那些比艾华斯的腿还长的巨大裂缝，也就如同慢慢闭上的眼睛一样、一个个都变了回去。

但至少，管用是真的管用！

起码可以当一张法术卡用是没问题的。

大不了，就是变成最为纯粹的摔炮——就当是艾华斯手速无限快，摔炮型召唤物在落地的一瞬间就被取消掉了嘛。

唯一可惜的是，小琥珀连半秒都没能存在。不然学着小乌鸦，是可以强行变成旅行形态滞留于物质界的。

也就是在这时，艾华斯才终于注意到了那个唯一的幸存者。

“居然是你……？”

他吃了一惊。

反倒是只有最开始骂的最狠的伊斯玛仪，就这样一直活到了最后。

“——你在吗，伊南娜？”

艾华斯尝试在心中与小琥珀建立联系：“这是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自己只要成功召唤了一次琥珀，哪怕之后将她收了回去，在自己召唤新的大罪之兽以前，也能与她建立起联系。

“因为只有他没有敌意或是杀意，我认为他不是敌人。”

而过了许久，一个怯生生的、却又令人感觉安心的稚嫩声音从艾华斯心中响起：“还有，主人……父亲……妈妈……老师……我应该如何称呼您？”

“就叫我老师吧。”

艾华斯心中的声音纯净而温柔，甚至有些夹：“当我们签订契约时，我们就已经命运相连。你能够看到我的心灵、我的记忆……所以你应该也知道，我也是蛇。”

那是见到可爱的小孩子或是小动物时本能夹起来的那种声线。

而在这时，一个惊慌而狼狈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大、大人。阁下……不，陛下。”

伊斯玛仪变得谦卑如狗、丝毫没有先前善主的张扬跋扈，甚至直接跪拜在了地上、双膝跪地挪动了过来——反正周围也没有其他人看到：“感谢您的慈悲……感谢您生的恩赏——”

“没事的，勇敢的伊斯玛仪。你的幸存是自己挣来的。”

想起琥珀的话，艾华斯语气平缓而和谐：“我并没有想要特地保下任何人——倒不如说，是这些人要与我为敌。你本来就对我没有敌意，不是吗？”

听到这话，伊斯玛仪怔了一瞬。

他意识到了什么。

实际上，伊斯玛仪比表现的要聪明的多。那鲁莽而骄傲的形象，只是他给自己所营造的人设。大概只有七成是真的。

善主的契约传承，只能依靠前一任善主的死亡。这是只有善主才知道的秘密，普通人是不知道的。

可在伊斯玛仪的故事中，明确提到了“与父亲的搏斗与决斗”。如果没有这样的故事，那么他幼时与狮子搏斗的故事也会因为太过传奇而不被人们相信。

他的“父亲”，却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战胜了狮子，并且与他进行了和解。

既然有人在年迈的时候能战胜三只狮子，那么小时候战胜一只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再加上“前任首领”亲自在它面前道歉、发誓要与他和解，那他自然就获得了宣称、同时得到了无辜勇者的身份，让他因篡位而产生的民众的不满变淡了许多。

因此那人就不可能是伊斯玛仪的父亲——或者说，至少不是活着的父亲。

那是他用禁忌法术、以及父亲的尸体，复活出来的傀儡。

他父亲虽然是一位善主，但却受到民众的崇敬——并非是爱戴，而是尊重与敬畏。

因为他格外擅长征伐，并且总是胜利。他不断的对其他城邦发动不死不休的战争，并将其财富与人口完全吞没。这就让他的民众们过着相对富裕的生活，还能不断有廉价的奴隶使唤。

而伊斯玛仪是杀死了他年迈的父亲上位的。

伊斯玛仪相当不喜欢父亲那种疯狂的对外战争——与战狂的父亲、以及自己那如同不良少年的形象不同，作为方舟城的善主，他从小就读书。方舟城中有许多千年前的图书馆，伊斯玛仪其实是个学识很丰富的人。

他深深意识到，人若是走在沙漠中，早晚会一脚踏入流沙。

虽然他们一直赢，但他们早晚会输的。并且随着父亲年龄的增长，他们的战争已经越来越勉强了。

而一次都没有输过的人，最无法接受失败。

所以他必须给父亲找一个借口，才能避免方舟城分崩离析。于是他就想到了这样的一出好戏——通过与“父亲”所饰演的父亲共同上演的父慈子孝的戏码，让他“亲口”将权力交给自己。

而在他接手之后，方舟城就只从周边地区进行劫掠、不再引发大规模的城邦战争。并且劫掠的频率逐渐减少，他开始控制商道收保护费、用更温和的方式获得资金。

这让人们从连续不断的战争中得以喘息，却也让一些为他父亲服务的年龄都比他的年龄更大的强者们对此感到了不满。

与那些小城市的善主不同，方舟城就像是一个大国。大国的强者非常多，善主的权力反而被稀释了——他们随时都可以跳槽。就如同圣泉城的善主，也将自己放逐到了第四圆环一样……如果他居住在第三圆环，那么早就和这里的强者们发生冲突了。

这次他带来圣泉城的，都是曾经服务过他父亲的那批老人——伊斯玛仪就是打算靠着渊天司与其他善主的手，将这些人葬送在这里。

所以他才会扮演一个傲慢而跋扈的人，故意让他们触碰艾华斯的结界、却始终不真正进行攻击与破坏。

将自己的异常行为合理化，再试图从中为自己谋取利益。这与伊斯玛仪夺权时的逻辑是一样的。

招不在老，好用就行。

正因如此，他反倒是从最开始就对艾华斯没有任何敌意。

虽说是故意找茬，但伊斯玛仪其实早就等着艾华斯对他发难了。

假如艾华斯走正常流程，伊斯玛仪就会直接顺势将这些人作为奴隶送给艾华斯。

……也正是因为这种盘算，才让伊斯玛仪恰好躲过了小琥珀的石化。

甚至就连艾华斯，最初都误判了他的个性——虽然艾华斯的确隐约感觉到了某种违和感，却没有往那方面想，毕竟善主跋扈傲慢一些很合理。

却没有想到，这是实际上酒量很好的人在装醉发酒疯。而他的目的，居然是终止战争，让人们能过得更安全、舒适一些。

虽然在安息以外的地方，是个稍微正常点的好人都应该有这种思想。但在安息这种神奇的地方、尤其还是善主出身，这道德水平已经高的吓人了。

听完伊斯玛仪讲述的故事，艾华斯有些惊奇：“你是我见过最正常的善主了……倒也无愧‘勇者’之名。”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读的书比他们多吧。也可能是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不当人的戏耍、玩弄，反倒是清醒了一些。毕竟我不是父亲最看重的孩子，没有被当成善主教育……而是作为保护兄长的‘奴隶’而存在。”

伊斯玛仪苦笑着，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骄傲的神气，倒像是一位哲学家：“不过……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安息》中的预言只是一个传说……亦或是骗局。原来真的存在救世主……”

他当初听闻玛希德弗朗善主怀疑艾华斯就是那个救世主的时候，斩钉截铁的否定——这部分并非是演技、也不是人设。

伊斯玛仪是真正产生了动摇、甚至感受到了愤怒与迷茫，才会如此激动。他年纪轻轻超越道途就抵达了第六能级，就说明他必定不是什么维护传统的人。

一方面，伊斯玛仪希望艾华斯确实能够改变安息的现状。

可另一方面……伊斯玛仪又希望艾华斯从未出现过。

——假如这个世界存在能够救赎一切的救世主，那么他们这些隐约意识到了毁灭，为此付出心血与人生的人，又算是什么？

算是个笑话吗？亦或是个衬托？

可如今神迹近在眼前。

他不得不信。

六千字的更新喵！

没办法，十二点写不完，只能拖到一点了……（悲）

(本章完)